一位集齐奥运会、世乒赛、世界杯全部桂冠的运动员,被德国名将波尔当面追问退役后最希望留下怎样的印记——他没有提大满贯头衔,也没讲历史地位,只是温和一笑:“我想被记住是个好人。”
同一时段,31岁的徐嘉余在名古屋亚运会男子100米仰泳决赛中,以51秒98刷新赛会纪录,将个人最佳再推进0.04秒;三连冠金牌悬于胸前,他却平静地告诉媒体:“我已经为随时离开做好了全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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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则消息并置,不少观众第一反应是困惑。按常理推演,站上巅峰之人往往最难放手,为何偏偏是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早地向“退役”二字投去目光?
我梳理了三人近半年所有公开发言与影像记录,确认这并非刻意策划的情绪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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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在杜塞尔多夫与波尔共乘观光巴士穿行莱茵河畔时轻声作答;汪顺在东京水上运动中心挂上铜牌后坦言“这大概率是我最后一届亚运”;徐嘉余在混采区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我想让那些质疑我的人,亲眼看看今天的我。”——三人语调各异,背后却共同叩击着同一个命题。
这个命题,或许每个在职场深耕十年以上、经历过绩效考核、KPI冲刺与身份固化的人,都曾在深夜独自面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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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笑着谈“好人”,一个哽咽说“随时走”
樊振东如今的身份,听起来颇具时代感:他既非现役国乒队员,也非传统意义的退役者。
2026年4月30日,他将正式结束在中国国家队长达13年的服役,转投德国杜塞尔多夫俱乐部征战德甲联赛。上赛季他在德甲单打胜率逾八成,29岁,在乒乓球男单领域,远未抵达体能衰减的临界点。
那个午后,波尔——这位45岁仍在职业赛场驰骋的传奇选手——坐在观光巴士里,望着窗外莱茵塔剪影,问出那个问题:“当你在这片土地结束职业生涯,你希望人们如何定义你?”
樊振东的回答,我反复听过三次。他没提还想拿几座奖杯,没提期待史册如何书写他的名字。他说:“我希望谢幕那天,球迷回忆起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个好人’,其次才是‘他是个好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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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初听朴素,细品却极有分量。一个16岁入选国家队、20岁首夺世界冠军、24岁摘得奥运男单金牌的运动员,前半程人生被一套单一标尺丈量——胜负即一切。
而“好人”二字,在那套体系里从未列入评分维度。如今他将其置于冠军之前,意味着在他内心,“赢”已不再是唯一坐标轴。
正因如此,他的从容才格外真实。不是倦怠后的放任,而是清醒后的笃定。他清楚自己仍具竞争力,亦未宣布退出,却已郑重开启对“退场之后我是谁”的系统性思考。
再看徐嘉余,状态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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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东京水上运动中心,男子100米仰泳决赛哨响。31岁的他入水即确立优势,触壁瞬间计时屏定格于51秒98。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距他2017年创造的亚洲纪录仅差0.12秒,若放在巴黎奥运赛场,足以摘金。他达成该项目亚运会三连冠,并将上届赛会纪录再度提升0.04秒。
同日,他在50米仰泳项目再夺金牌,成绩24秒04,同样刷新赛会纪录。
按常规叙事逻辑,这般表现理应高呼“目标洛杉矶”。可赛后镜头前,他眼眶湿润,语气沉静:“低谷期,很多人等着看我倒下。这次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看见——我还站在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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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10月5日新一轮采访中,他直白表态:“退役这件事,心理层面我早已完成备案。”记者追问是否源于伤病?他摇头否认。肩无旧患,腰无劳损,体能报告未亮黄灯。真正松动的,是心弦。
你细品这组反差:竞技状态持续攀峰,破纪录如呼吸般自然,但精神内核的承压阈值,已然悄然触顶。他并非游不动,而是不愿再每日睁眼便启动“我要证明给谁看”的程序。
汪顺在一旁静静观照这一切,笑意最松弛。32岁,第五次踏上亚运赛场——从2010年广州的青涩少年,到2026年名古屋的成熟领军人,横跨十六载五届亚运。本届他收获1金2铜,混采区里淡然道:“这应该就是我的亚运终章了。”话音未落,又笑着调侃老队友:“你西装笔挺汗流浃背,要不脱了衣服再下去划两圈?”
他未言退役,亦未拒谈未来。被问及2028洛杉矶,他只说“不设边界,稳扎稳打”。他笃信,无论身份如何转换,生命始终与碧波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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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并置,一人笑谈“好人”,一人泪述“随时走”,一人云淡风轻称“终章而已”。若论洒脱,表面似属汪顺。可越深入咀嚼,越觉真正刺入人心的,并非谁先转身,而是为何连告别,都呈现出三种迥异的姿态。
站在顶峰选择退场,远比身处低谷咬牙坚守更需勇气
大众观看体育新闻时,常存一种惯性认知:运动员退役,必因伤退、力竭或被新锐取代。但这三位并列呈现的状态,彻底瓦解了这种预设。
樊振东德甲胜率超八成,称其处于竞技黄金期毫无争议;徐嘉余刚创赛会纪录实现三连冠,巅峰之态毋庸置疑;汪顺32岁仍站上亚运最高领奖台,五届连续登榜,同样是实力与意志的双重印证。
那么,为何恰恰是他们,在公众视野中密集释放关于“退”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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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补上一段常被忽略的时代背景:中国新一代竞技运动员的成长轨迹,与二十年前已发生本质迁移。彼时运动员路径清晰如轨道——省队→国家队→全运/奥运冠军→教练/体制内安置,人生剧本被严密框定。你无需自问“我是谁”,只需专注“下一场赢什么”。
而今这批人成长于开放生态。樊振东2024年12月发布声明退出世界排名,理由坦率直接:WTT新规要求强制参赛,缺席即罚款,个人难以承担;叠加巴黎周期带来的巨大心理负荷。但他同步强调:“我还是我,不会退役。”
当时多数人未解其深意。后来我研读他近两年全部访谈才逐渐领悟:这不是情绪化抗议,而是一场与职业体育商业规则的理性对话。试想,一个从8岁握拍、29岁仍未停歇的运动员,二十多年间,起床时刻、训练强度、饮食结构、着装规范、甚至受访措辞,皆由团队精密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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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他忽然意识到:纵使手握大满贯,仍被排名机制、商业赛程牢牢绑定,缺席即受罚。于是,“我是谁”这个命题,自然浮现为生命刚需。
徐嘉余的沉重,则源自另一种断裂。他的恩师徐国义,于2022年离世。那位手把手教他出发动作、陪他从稚嫩少年蜕变为奥运银牌得主的引路人,永远停在了训练场边。
本届亚运200米仰泳他仅获铜牌,赛后在社交平台上传一排奖牌照片,配文仅一行:“徐导,亚运会最后一枪200仰,以后不游200了,祝我健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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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连“祝我健康”这样朴素的愿望,都是说给一个再也无法回应的人听的。
在中国游泳界,老将与教练的关系早已超越师徒范畴。徐国义当年带叶诗文、孙杨、徐嘉余,实则是将整段人生托付于肩。
当岸上那个熟悉身影消失,泳池边便骤然失重。徐嘉余所言“心理上已备好退役”,我深信此“心理”,不仅指赛事压力,更是那种“再无人在起点凝望我跃入水中”的虚空感。
汪顺相对幸运,却也未曾轻松。2021年东京奥运,他摘得中国男子游泳首枚混合泳金牌。赛后他坦言,此后经历了一两年的迷惘期。这种感受我深有共鸣——当你耗尽青春奔赴一个目标,终于抵达,接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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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年五度征战亚运,每一届都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2010年广州,16岁少年初登舞台;2014仁川;2018雅加达;2023杭州;2026名古屋。五届跨度,足以覆盖多数运动员整个生涯。他对亚运的情感,早已超越奖牌本身,那是刻录青春年轮的活体坐标系。
因此他说“终章”,语气里有眷恋,却无悲怆。因为他深知,自己已在泳池这艘船上航行十六载,离岸时无需任何仪式感表演。
我之所以强调“顶峰退场比低谷坚守更难”,正因为低谷中的坚持,目标明确——我要归来,我要翻盘。而顶峰上的转身,却是与自我开战。身体尚可征伐,技术仍在精进,粉丝仍在呐喊,赞助商仍在排队签约,此时说出“我想走了”,首先要说服自己:这不是溃逃,而是主动抵达。
樊振东谈“好人”,徐嘉余言“心力已竭”,汪顺道“步履不停”。三人看似路径各异,实则共同完成一件私密之事——与那个必须赢、必须扛、不容失败的“旧我”,郑重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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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坚持即胜利”不再是一劳永逸的答案
聊至此处,你或许会追问:他们究竟何时真正退役?樊振东明年是否续战德甲?徐嘉余能否亮相洛杉矶?汪顺2028年还会否立于奥运泳道?
坦白讲,无人能断言,包括他们自己。
但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偏离了核心。我们这代人观赛,总热衷为运动员预设“标准结局”:奥运夺冠,就该卫冕;成就大满贯,就该战至极限;提及退役,必是遭遇不公或体制困局。
这套叙事底层,实则是我们自身焦虑的镜像投射。我们在职场不敢裸辞、不敢跨界、不敢在顺境中按下暂停键,便将这份迟疑强加于运动员身上。他们多留一年,仿佛替我们多扛一年;他们萌生退意,我们便觉得某种集体青春正在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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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运动员首先是鲜活的人。
樊振东29岁,徐嘉余31岁,汪顺32岁。这个年龄段放在普通职场,恰是职业转型的关键窗口期。你会开始思量:除本职外,我还能做什么?过去十年沉淀的能力,在新赛道是否仍有价值?我还要不要为外界期待,再熬一个四年周期?
差异仅在于,普通人转型无声无息。你离职当天,同事群里发朵玫瑰便散场。运动员的每一次转向,都被千万双眼睛聚焦放大。你今日一句“已备好退役”,明日便登上热搜榜首,后日各类深度分析长文铺天盖地。
我留意到一个细节:樊振东在杜塞尔多夫除征战德甲外,已开始担任德甲足球赛事解说嘉宾。没错,乒乓球运动员跨界解说足球。他解释道:“一方面拓展职业可能性,另一方面,足球比赛的高压对抗节奏,反而能反哺我在球台前的心理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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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举动比“我不会退役”的宣言更具深意。真正打算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绝不会分神研究对手项目的战术逻辑。他主动眺望别处,说明人生拼图的第二块,已在悄然拼接。
徐嘉余虽言“心理已备好退役”,但仍在国家集训名单之中;50米仰泳已被列为洛杉矶新增项目,他本人亦多次提及洛杉矶是心中灯塔。
“随时准备退役”不等于“立即退役”,更像长期高压环境下的心理减压阀——我知道出口在哪,因此此刻仍能安心驻守。
汪顺最为务实,直言退役后首要任务是攻克英语,继续扎根体育行业。这样的人无需担忧,他连退休生活蓝图都已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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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选择并置,其实戳穿了一个被奉为圭臬的幻觉——仿佛只要咬牙坚持,终将抵达胜利彼岸。
现实却是:有时你真的抵达了,却发现胜利本身并不厚重。你站在领奖台,金牌冰凉,国歌余音绕梁,走下台阶,面对的仍是空旷更衣室,和一个不知明日该往何处去的自己。
此时该如何抉择?是硬撑下一个周期,为粉丝、为体制、为商业伙伴交出一份体面答卷?还是停下来,诚实地问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樊振东选择远赴德国,在异国球场重新校准“好人”的定义;徐嘉余选择一边劈波斩浪,一边默念“大不了转身就走”;汪顺选择不设终点,游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始终不离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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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他们都开始认真叩问那个问题,而非任由惯性驱策,游至筋疲力尽方休。
从业内容创作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困守原位,并非出于热爱,而是源于恐惧。恐惧剥离标签后,世界将不再认识自己;恐惧退后一步,过往所有苦熬便归于虚无;恐惧一句“我不干了”,等同于宣告自己彻底失败。
运动员亦然。但他们比我们多一份幸运:奥运、亚运、世锦赛这些重大节点,如同生命刻度仪,逼迫他们在特定时刻完成一次彻底的断舍离。而普通人,或许要等到四五十岁,才敢在某个凌晨轻声自问:“我到底喜不喜欢现在做的这件事?”
所以这三人密集谈及退役,非体育圈之危,实为时代之幸。它昭示着中国顶尖运动员,正将“我想成为谁”置于“我必须赢什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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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固然闪耀。但一个被铭记的好人,一个能在泳池边从容度过下半生的人,其分量远比金杯更沉厚。
至于他们最终何时真正卸下战袍,其实已非焦点。真正值得注视的,是他们早已开始认真构想——脱下比赛服之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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