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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6日下午, “河下方志十讲”系列专题第二讲文化公益活动在半书房圆满收官。文史爱好者们走进河下古镇,踏古巷、读方志、寻遗存,走着走着,一座古镇的前世今生,就串连成了一本属于每个人的《河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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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育研究院名誉院长、翔宇教育集团总校长、文思谜社发起人、河下半书房发起人卢志文一路同行。他说,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读河下,就是为了认识脚下的土地、生长的家乡,我们要认识它,敬畏它,然后,热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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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下志》里有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河下,淮安府城外规模第一大聚居区。大到什么程度?我们不妨先看看古人心里"繁华"的门槛。明清小说写一座城大不大,热不热闹,就看你城市有几条街、几条巷和几个集市。生长在河下古镇的吴承恩写《西游记》时,他形容傲来国都是"六街三市",描绘朱紫国都城也是"六街三市",这便是古人心目中繁华城市的该有的样子。而据《河下志》记载:河下鼎盛时期有 23条街、90条巷、6大市集和四个专业小市集,东西绵延五六里,南北约二里。寻常城市的繁华标配,不过是河下的起点。不信,你查查你心目中的城市,明清时期它们是几街几市?它们辖下的乡镇又是几街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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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丘浚,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也是海南有史以来,唯一官至宰辅的人。他写了一百六十卷《大学衍义补》,著述二百多卷收入《四库全书》,被史家推为"有明一代文臣之宗"。这样的人,见惯了京城的气象、江南的繁华,可当他船泊河下时,却看到了:“十里朱楼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曾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他怕人不信,还在诗前加了一个小序:唐人讲"扬一益二",扬州是天下繁华之最,"其地阛阓人烟之盛,视淮阴反若不及焉",也就是说扬州街市的人烟兴旺,在丘浚看来不及淮阴。这是明朝宰辅亲历、亲见、亲闻后的亲笔。一位当朝宰相,替淮安留下了一份珍贵的"三亲"史料。由此看来,毛立发先生那种见了淮阴就起非分之想的心思,真的贪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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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河下志》里"漕艘贾舶连樯,云集湖嘴,回空载重,百货山列。市宅竞雕画,被服穷纤绮。歌伶嬉优,靡宵沸旦。"这段实录,也印证了丘濬当年所见。我们的踏访,就从河下古镇的湖嘴大街开始。在明代的史料上,湖嘴大街也叫"满浦一铺街"。五代后周在这一带设满浦关,管控水路商贸;宋代修筑满浦坝、满浦闸,为沙河运道上的关键水利设施;元代设立正八品满浦仓,统筹粮米收储、转运京师,成为区域核心漕运枢纽。宋元年间的满浦坊,街巷纵横,连山阳县学都搬进了坊里的米市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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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航道西移之后,湖嘴襟河面湖、水运畅达。南来北往的船只纷纷在此靠岸停泊,四方商贾循水运而来,湖嘴码头渐渐成长为繁华的西湖嘴市。明清时期,这里已然成为河下古镇的商贸核心。清代,淮关上一铺税口就设于湖嘴,统筹管控往来商贸。它的功能远不止稽查过路船只:南北抵运的货物湖嘴上岸就地进入市场交易,再由水运销往全国各地;河下本土出产的各类物产,也从这里整装登船、扬帆外销。进货、出货、集散、外销,整条商贸链路在此一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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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嘴市、罗家桥市、杨家桥市、姜桥市、菜桥市、西义桥市六大集市,依托广阔的全国市场需求,既承接南北货物转运,又发展本土制造。市井商贸兴旺,连片作坊林立。明代《正德淮安府志》留存的古巷名称,就是最有力见证:钉铁巷、锡巷打造五金器物,竹巷、绳巷备办造船物料,乾鱼巷、羊肉巷售卖风味吃食,茶巷、花巷经营日用百货。一巷一行当,一街一特色,共同铺就河下古镇独有的经济版图。高度专业化的分工协作,孕育出早期商品经济萌芽。河下借运河兴起,凭借通江达海的航运优势,从一处临水码头,成长为辐射全国的商贸重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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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酒巷里,住着晚清船政大臣裴荫森。一个管了一辈子船的人,家却安在一条以酒为名的巷子里。这不是巧合——明清两代,酿酒是河下的王牌产业,白酒巷与曲坊巷中酒曲作坊、白酒糟坊连成了片。我们不妨看看古人算的这笔账。写下"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的那位丘濬,在《大学衍义补》里说:今天下造曲之处,惟淮安一府靡麦为多,计其一年以石计者,毋虑百万。百万石,按明代量制折下来,约合一亿二千万斤小麦,这还不算制曲另需的黄豆等辅料。一亿多斤粮食投进曲坊,发酵、晾晒之后,出的是上亿斤酒曲;这些曲若尽数入缸,酿出的白酒就是个天文数字。那么问题来了:淮安人自己,喝得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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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浚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淮安府居两京之间,当南北之冲,纲运之上下必经于此,商贾之往来必由于此,一年之间,般运于四方者,不可胜计。喝不完。这些酒曲装上运河的船,一年到头不停地运往四方。值得说明的是《大学衍义补》不是一本文人笔记,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一部摆在皇帝案头的治国手册。丘浚写下这段话,本意是批评淮安浪费粮食。一个主张禁酒的人,记下的却是淮安当年的产业数据。所以淮安卖的不只是酒,是天下酒的引子。一处巷子里的曲,发酵出的是大半个中国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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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画舫录》里有一个有趣的故事:湖嘴大街上有一种红布,名叫 “淮安红”。可这布,却是苏州染坊染出来的。真正说了算的,是湖嘴大街上的布肆。它借着运河漕运的便利,握有南北客商的分销网络。货物从这里向外批发,各地客商都到这里采买。日子一久,布匹的名字就跟着出货的口岸走了:染布的在苏州,布却姓了淮安。定名权不在染坊手里,而在渠道手里。运河上的生意,从来不是谁造得好谁说话,而是谁卖得多,谁卖得远谁有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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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摇绳巷,河下有两条跟绳子有关的巷子:摇绳巷、大绳巷和小绳巷(合称绳巷)。它们都做着漕船必不可少的工具绳子。帆要靠绳扯,货要靠绳捆,船要靠缆系。巷子里搓出来的绳,系住的是整条运河上的漕船。而绳巷里,走出了一门三兄弟:李时谦、李时震、李时晋,两进士、一举人,人称"兄弟三科甲"。后来其中一支迁到了漕运部院以东,人称"院东李"。院东李又出了个更了不得的人物——李宗昉,榜眼出身,官至礼部尚书,还做过皇帝的经筵讲官。巷子里搓出的绳,系住的是船;这门李氏读过的书,又传到了皇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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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湖嘴的王氏,也是一门"同堂三拔萃"。拔萃,说的是考中拔贡。拔贡居清代五贡之首,十二年才选一次,一个读书人从弱冠考到花甲,满打满算也遇不上几回,遴选之严远过常科。而王家一门,便占了三个。绳巷送出了两进士一举人,湖嘴王家又站起了同堂三拔萃。河下常常就是这样:前店做着天下的买卖,后院读出朝廷的功名。市井的喧闹与窗下的书声,从来就是这里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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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嘴大街上有一牌坊,据《梓里待征录》记载,这里是古枚里,原本应该是一个骑街楼阁,楼跨街而建,楼上供的是文、武二帝。文帝管功名文运,武帝管财运亨通,河下人所求的,就是功名和富贵。做买卖的人从楼下过,抬头拜武帝;读书的人从楼下过,抬头拜文帝。保文运,护商贸,一座骑街楼全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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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鞠通中医馆并非吴鞠通故居,他的著书处问心堂在河下中街文昌阁右侧,匾额是同为河下人的礼部尚书汪廷珍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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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吏部尚书朱士彦在《吴鞠通传》中白纸黑字写下"江苏淮安府山阳县人",同治《山阳县志》《淮安艺文志》都把吴鞠通写进了自己的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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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鱼巷口,是湖嘴大街与花巷的分界。清代黄以煚以一首《淮阴竹枝词》,记录下了当年巷口盛景:“湖滨百里网悬渔,南去江程一夜余。五月冰船才泊岸,干鱼巷口卖鲥鱼。” 这就是明清时期的河下冷链。鲥鱼产自长江,靠的是冰船从江南连夜运抵河下。当年淮安一城汇聚了漕运、河道、盐务、榷关四大衙门,淮北纲盐在此集散,万千客商云集,饮食业随之兴盛。巷内宴乐楼声名远扬。《清稗类钞》所载108道全鳝席,就出自这家酒楼。漕运与盐利带来的财富,滋养出一代名厨。一条古巷,汇四方珍鲜、聚顶尖厨艺。荟萃顶尖厨艺,这便是淮扬菜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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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南面的小楼,是盐商程晋芳的家。程晋芳藏书有五万卷。程晋芳考中进士后,入四库全书馆修书,官至翰林院编修。人们便把这座楼称作"太史第"。一条巷子,巷口路南是五万卷藏书,巷北经营着108道全鳝席。文事和食事,在河下紧密相依,这就是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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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干鱼巷往西,到古菜市桥,就是罗家桥街。一条街这是一个市,东边牵着湖嘴市、花市、鱼市,西边又串起杨家桥市、菜桥市。志书上说这里是:商贾辐辏,里第相望,横贯各巷,居人最为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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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桥街因我们眼前的这座桥得名,明初罗氏家庭从江西迁来河下,定居河下西边。一条沟隔断了东西通行,义民罗文振捐资疏浚了沟水,跨沟修建石桥。这条沟就成了罗家沟,这座桥也成了罗家桥,街巷便以桥为名,称作罗家桥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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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振玉,中国"甲骨四堂"之首。近代史料的"四大发现"——殷墟甲骨、敦煌遗书、汉晋简牍、大库档案,都有他的贡献。而他与河下的缘分,得从祖父那一辈说起:罗家自曾祖罗敦贤时,由浙江上虞来淮谋生;到了咸丰二年(1852),祖父罗鹤翔买下罗家桥街内一处山西盐商阎姓的房屋,就此在罗家桥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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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宝贵,山东费县人,辗转流落到淮安河下。河下罗家桥一带是淮安回族聚居地, 他在此结识本地回族女子陶氏,成婚之后,便把家安在罗家桥。他后来投军,从千总一路做到总兵,1894 年甲午战起,他率奉军入朝,不幸中炮殉国,年五十七。他是甲午战争中第一位血洒疆场的清军高级将领。《清史稿》把他与邓世昌并称"双忠",他尸骨无存。将士冒着炮火,只寻回一领血衣、一只朝靴,千里护送回淮安河下。光绪帝追赠太子少保,谥"忠壮",亲撰祭文:方当转战无前,大军云集;何意出师未捷,上将星沉。喑呜之壮气未消,仓猝而雄躯遽殉。夫人陶氏按回族礼仪,在河下为他举行衣冠下葬,建"左忠壮公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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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嘴大街过干鱼巷口向北就是花巷,花巷名义上是巷,全名却是花巷大街,它北起石工头街,南至湖嘴街,中间有小花巷、干鱼巷、天官第巷、胡氏楼巷、钥匙湾、斩龙巷等支巷连结东西,这里是绒花、绢花、丝花等各类花饰制作与销售的专业街市。一街花事,争奇斗艳,将花巷装扮的五彩斑斓,清代“淮关八景”之一的“花巷晓市”就坐落在这里,康熙年间,淮关监督杜琳曾这样描写“花巷晓市”:“曲巷深深一径斜,画楼高馆亦堪夸。溪头白舫添鲛客,门外青帘是酒家。人语雾边寻晓店,屐声雨后乱春沙。淮阴自古多遗市,不省年来只卖花。”这条街上的花,不只是销售给普通百姓,连皇室嫔妃、宫女及王公大臣女眷所用所需绒花、绢花、丝花都由淮关负责在这里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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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电视剧《北上》的总导演姚晓峰、编剧赵冬苓与总制片人张书维,为体验生活专程来到花巷,就在河下徐家汤包店开设了一场座谈会,受邀到场的有河下的老街居民、文史专家、还有海外留学归国的年轻企业家。剧中细节之考究,几乎到了可以"溯源"的地步,连运河饭店厨师的一招一式,都能一路追到淮安沈家遂园蝴蝶厅的主人沈京似身上。这位1897年生于淮安的美食家,后来移居上海,出任上海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特邀顾问,指导锦江、和平等六大饭店的菜品改良,并主持编撰《菜谱集锦》,被公认为沪上公馆菜的鼻祖。一道戏里的菜,背后站着的是一条从花巷通向上海的真实师承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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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楼最初是一家清茶馆,清茶配早点,做起的就是早茶的生意。河下清晨有一句问候"吃早茶啊",一壶盖碗茶、几样点心,便是一天的开场。茶,同样是河下的一张名片。淮安的茶点自成一格:文楼汤包、文楼涨蛋、小笼包、水晶饺子、淮安卤味、淮安茶馓、茶干、淮饺、 薄脆、油条、百页等都是早茶桌上的当家角色。只不过现在的淮安人更喜欢一碗长鱼面或肉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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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下志》从来不是锁在柜子里的方志。它是一条条走得进去的巷子,是一块块被踩亮的石板,是"前店做生意、后院读功名"的日常。今天我们不是在读它,是用一下午的脚步,把它重新又写了一遍。卢志文先生说,读河下,是为了认识脚下的土地、生长的家乡——认识它,敬畏它,然后热爱它。这三个词,顺序不能颠倒:不认识,敬畏便无从谈起;不敬畏,热爱就容易沦为轻飘的炫耀。而属于每个人的那本《河下志》,还远没有写完。下一讲,我们走进茶巷、竹巷街、估衣街,河下这本书,我们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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