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培：南充第一任市委书记的三年

1993年秋，李正培从南充地委书记转任南充市委书记。南充撤地建市，他成了这座城市的第一任主官。

那一年，南充刚刚被一分为二。原来的南充地区拆成了南充市和广安地区，好些工业项目被划走了。到任不久，人民日报记者夜访李正培，问起这件事。他的回答是：“分开既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动力，一种责任。”

然后他用了一句南充土话形容当时的处境：“这些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一笔账：弄清楚手里有什么

李正培接手南充时，账面上的数字并不好看。所辖六县三区，其中五个属老区，三个是国家级贫困县，全市以农业为主，综合生产能力不强，抗灾能力较弱，基础设施滞后。

但他没有只盯着困难。在同一篇访谈里，他接着算了另一笔账：南充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丝绸、纺织、机械、食品是四大支柱产业；达成铁路南充段即将通车；西南蓄水量最大的升钟水库已经建成，使大量长期干旱的灌区得到解决。

然后他给出了这届市委的目标：到1998年，工农业总产值达到近两百亿元，财政收入达数亿元，年均增长保持两位数，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千元以上。

一个刚拆分的贫困市，几年内要达到这个数。李正培的底气是什么？他后来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南充除了资源优势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就是南充人民具有吃苦耐劳的好传统。穷惯了的人，什么苦也能吃。

第二笔账：把根留住

南充建市之初，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留不住东西。当时南充有几所高校和几家大企业，是这座城市最值钱的家底。

据南充当地民间评价，李正培任内做了一件被南充人记了很多年的事：签约四川师范学院和西南石油学院在南充就地扩建。同样据当地民间评价，长城、燎原两家机械厂原本已经准备搬走，被他从华蓥搬回了南充；南充内燃机厂一度要搬到成都，也被他阻止了。

这些事在当时的GDP账本上，未必立刻见效。一个刚建市的贫困地区，财政紧、底子薄，留住大企业和高校意味着要持续投入。但李正培算的是另一笔账：南充建市，根要留住。根留不住，城市就是空壳。

南充人在论坛上回忆那段历史时，有一句评价流传很广：李正培是第一任市委书记，也是家乡人，他没有整过南充。

第三笔账：把人送出去

南充最大的资源是什么？不是丝绸，不是机械，是人。

李正培在那次采访中算过这笔账：南充每年外出务工的劳务大军达数十万，在北京、深圳、珠海等地都是打得很响的。他们每年汇回来的劳务收入达数亿元，对南充经济是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一个刚拆分的贫困市，财政收入不过几亿元，劳务收入数亿元是什么概念？差不多相当于再造一个南充的财政盘子。

李正培对劳务输出的判断很朴素，也很超前。他说了两句话：“务工一人，脱贫一家”；“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回来会办厂”。

这不是在鼓励人口外流，是在算一笔长远账。南充农村富余劳动力多，本地工业一时半会儿吸纳不了，与其让他们困在土地上，不如送出去。出去的人赚了工资、学了技术、开了眼界，回来就是本地工业化的种子。南充后来几十年劳务输出的传统，李正培是第一个把它当成战略来算的人。

第四笔账：给别人让路

九十年代中期，市委对加速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作出决定，要求充分认识个体私营经济在南充经济发展中的战略地位和作用，进一步为个体私营经济创造宽松良好的发展环境。

在那个年代，把个体私营经济提到“战略地位”，需要一些勇气。南充的底子薄，国有企业一时撑不起来，个体私营经济是最快能让老百姓有饭吃的路子。李正培算的是这笔账：与其等着大项目来救急，不如先把小门小户放开。

他还率经济贸易代表团访问新疆，与新疆方面就开发建设棉花生产基地、联办纺织企业达成经济合作协议。南充生产的丝绸、羽绒、棉纺、皮革等名特优新产品在新疆深受欢迎。

这些动作看起来零散，但背后的逻辑是一致的：南充缺什么，就去外面找什么。缺棉花，去新疆找；缺市场，去沿海找；缺就业，把人送出去。

三年，一任

李正培在南充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只干了三年，1993年秋到1996年底。后来他调任四川省新闻出版局局长，再后来任省关工委副主任，年过古稀仍活跃在公众视野中，晚年获全省关心下一代工作荣誉奖。

三年里，南充的经济总量从建市之初的几十亿元，到后来突破百亿大关。这个速度放在当时四川的地级市里，不算慢。

但李正培留给南充的，不只是这些数字。

据南充当地民间评价，他留住了高校，留住了机械厂，把劳务输出变成了战略，把个体私营经济当成了出路。这些决定在当时的GDP账本上未必好看，但在往后三十年的南充发展账本上，每一笔都算数。

南充人说，第一任市委书记是南充本地人，没有整过南充。这句话听起来朴素，但在官场语境里分量不轻。一个新建市的第一任主官，在拆分之困中没有撂挑子，没有利用权力搬空家底，而是把根留住、把人送出去、把底子打好——这就是李正培留给南充的第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