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背对着我睡了二十年,直到她摔了一跤,我才看懂那盘没下完的棋
我今年六十六,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工,干了四十年,手上全是铁屑烫出的疤。老伴儿陈秀兰比我小一岁,当年在纺织厂挡车,手指头细长得像葱白,如今也糙了,关节肿大,是年轻时候落下的风湿。
我们结婚四十一年,头二十年吵架摔碗,后二十年沉默是金。最近这七八年,准确说是打从她五十八岁更年期彻底过去之后,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一张双人床的距离——她每晚背对着我,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我试过凑过去,手刚搭上她腰,她就浑身一僵,往床边挪。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那感觉不像两口子,像合租的室友,还是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盯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头酸溜溜地想:这女人,是不是打骨子里烦我?
这事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那天我值完社区巡逻的夜班,回家已经十一点半。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卫生间透出一条缝。秀兰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听见门响,猛地一哆嗦,那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是个小塑料瓶,药瓶,标签上写着"盐酸帕罗西汀"。
"你吃这个干啥?"我问她。
她一把抢过去,塞进口袋,声音哑得像砂纸:"维生素,补营养的。"
我那会儿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维生素,是抗抑郁的药。
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的棉纺厂家属院,红砖楼,六层没电梯。儿子大军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孙子上初中,视频里喊一声"爷爷"就跑开了。闺女小蕊在省城当护士,嫁了个搞装修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很少往家打电话。
说起来,我们这代人,养孩子就像往天上放风筝,线越放越长,最后就剩个影儿。
秀兰以前不是这样。刚结婚那会儿,她爱笑,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女人好看,配我有点亏。这话我当着她面说过,她也不恼,就低头纳鞋底,说:"你手艺好,能养家。"
多实在的话。那时候觉得实在就是好,现在想想,实在有时候也是个壳,把啥都装在里头,不漏。
变故是从大军高考那年开始的。
大军成绩好,考上了华南理工。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炖了鸡,炒了虾,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饭桌上,大军说:"妈,我走以后,你跟我爸好好过。"
秀兰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你管好你自己。"
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翘,眼睛没动。
大军走后,秀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她开始失眠,半夜在客厅坐着,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黑影戳在沙发上,吓一跳。问她咋了,她说"没睡意"。
再后来,她开始背对着我睡。
我以为是她嫌我打呼噜。我打呼噜确实厉害,年轻时候就响,老了更甚。我试过侧睡,试过贴鼻贴,试过去医院看耳鼻喉,做了手术,好了一阵,又复发了。
她还是背对着我。
有一回我喝了点酒,壮着胆子从后面抱她,她整个身子绷得像根铁条,掰开我的手,声音冷得掉冰渣:"别碰我。"
那晚我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头扔了一地。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退休,她退休,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下楼跟老头老太太们下棋。表面上跟别的老夫老妻没啥两样,只有我知道,中间隔着一条河。
我试过沟通。
"秀兰,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没啥。"
"那为啥你总背对着我?"
"习惯了。"
习惯。这词儿最狠。不是恨,不是怨,是习惯。习惯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习惯到把你当空气。
我有时候真想跟她吵一架,吵出来也好,总比闷着强。可她不给你这个机会,你火气上来了,她眼皮都不抬,该干啥干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去年秋天,社区搞金婚纪念活动,让老夫妻们写一段话给对方。我憋了半天,写了"感谢你陪我一辈子"。秀兰拿过纸看了看,没写,搁下了。
后来那张纸被我收在抽屉里,她写的那个位置,干干净净。
转折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秀兰去菜市场买年货,回来的路上在单元门口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摔,脚踩在结冰的台阶上,滑了一下,屁股着地。可她毕竟六十五了,这一摔,腰椎压缩性骨折。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去隔壁老刘家下棋了。邻居张婶给我打电话,我手一抖,棋子撒了一地。
医院里,秀兰躺在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得发紫。我跟着跑前跑后,挂号、拍片、办住院。她一直没吭声,直到进了病房,护士让她换病号服,要她把外套脱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不是抓,是攥。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别走。"她说。
我愣了。四十一年,她没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我不走,我在这儿。"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松了手,闭上眼,眼角有泪。
住院那半个月,我算是头一回近距离看她。
她瘦了。病号服空荡荡的,锁骨支棱出来。腰上绑着支具,翻身都费劲,每次翻身都得我帮忙。她一开始不让,说"我自己来",可腰疼得她直抽冷气,最后还是默许了我把手伸到她身后,托着她慢慢转。
有一回半夜,她疼醒了,哼了一声。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蜷着身子,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没躲。
"疼?"我问。
她点头。
"叫护士打止痛针?"
她摇头。
"那咋办?"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陪我说说话。"
我搬了椅子凑近。病房里就我们俩,其他床位的病人都睡了,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条光。
"说啥?"我问。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大军走的那天晚上。"
我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你哭了。"我说。
"我没哭。"
"你哭了。你以为我睡了,其实我没睡。你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说话。
"后来你就不爱说话了。"我说,"再后来,你就背对着我睡了。"
"我不是烦你。"她突然说。
我等着。
"大军走了,小蕊也快高考了,家里突然就空了。我每天醒过来,不知道该干啥。以前上班,有节奏,有伴儿,有说有笑。退休了,孩子走了,就剩你。可你……"
她顿住了。
"可我咋了?"
"你从来不问我在想啥。"她说,"你下棋,你看电视,你跟老伙计们喝酒,你活得挺好。可我呢?我跟你说我睡不着,你说'那就早点睡'。我跟你说心里慌,你说'想多了'。我跟你说我难受,你说'谁不难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烦你,"她又说了一遍,"我是怕你。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觉得我没事找事,怕你嫌我烦。背对着你睡,是我自己先躲了。我怕你嫌我,我先把自己藏起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的声音。
我活了六十六年,头一回听她把这些话说出来。
"秀兰,"我嗓子发紧,"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我以为你就是脾气变了,不爱搭理人了。我要是知道……"
"你知道又能咋样?"她苦笑,"你一个大老爷们,能懂啥?"
这话我没法反驳。
秀兰出院后,在家躺了两个月。腰伤恢复得慢,不能久坐,不能弯腰,大部分时间只能半躺着。
我成了全职护工。做饭、洗衣、擦地、倒水、帮她翻身、扶她上厕所。以前这些活儿都是她干,我顶多扔个垃圾、买个菜。这回倒过来,我才发现,原来家里这些琐碎的事,一件都不轻松。
有一回我炖排骨,盐放多了,咸得齁嗓子。她吃了一口,皱眉头。我赶紧说:"重做,我重做。"
她拦住我:"别浪费,凑合吃。"
"那哪行,你腰不好,得吃好的。"
"你啥时候学会炖汤了?"她问。
"你住院那半个月,我在医院食堂跟人学的。"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背对着我睡。
不是翻身面对我,是她背对着我,但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我的胸口。
我不敢动。
她的后背不宽,脊梁骨一节一节硌着我。可我觉着,比啥都踏实。
春天的时候,秀兰能下地走动了。腰上还绑着支具,走路慢得像蜗牛。我每天扶着她在小区里转一圈,从单元门口到花坛,再回来,五百米的路要走四十分钟。
邻居们见了,都说"老李你真有耐心"。我笑笑,心想这算啥耐心,她伺候了我四十年,我伺候她两个月,差远了。
有一回走到花坛边,她突然站住了。
"咋了?累了?"
她摇头,指着花坛角落里一丛野花:"那是我种的。"
我凑近看,是几棵太阳花,粉的黄的,开得正艳。
"啥时候种的?"
"去年春天。你那会儿下棋,我一个人翻土种的。"
我看着那些花,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一个人翻土、播种、浇水,我下棋,我啥也不知道。
"好看。"我说。
她笑了。嘴角那个小梨涡,还在。
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开始重新掌勺。第一顿饭做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我吃得直吧嗒嘴,她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抢着洗。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肩膀碰肩膀。
"你那抗抑郁的药,"我突然说,"还吃着呢?"
她手顿了一下:"吃着呢。医生说的,得慢慢减。"
"啥时候开始的?"
"大军走后第三年。"
我算了算,十二年了。十二年,她一个人扛着,我啥都不知道。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我说。
她没接话,但手没从我手边挪开。
五月份,闺女小蕊回来了一趟,带着外孙女。小丫头六岁了,满屋子跑。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孙女,脸上笑开了花。
小蕊偷偷跟我说:"爸,我妈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点头:"是啊。"
"以前她总跟我说睡不着,心里难受。最近不说了。"
我鼻子一酸。
晚上小蕊带着孩子睡客房,我和秀兰在卧室。她又背对着我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秀兰?"
"嗯。"
"你又背对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支具摘了,翻身不疼了。背对着你睡,是习惯了。"
"那能改不?"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老李。"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打呼噜还是挺响的。"
"我戴呼吸机。"
"那也响。"
我笑了。她也笑了。
六月份,社区办老年运动会,我报了象棋,她报了门球。我拿了第三,她那组门球拿了第二。领奖的时候,我们俩站一块儿,有人起哄说"老夫老妻双喜临门"。秀兰脸红了,我嘿嘿笑。
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她买了条鱼。
"今天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啥?"
"庆祝咱俩都没拿倒数第一。"
我乐了。
七月初,秀兰的抗抑郁药开始减量。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慢慢停。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李,我问你个事。"
"啥?"
"你以前是不是真觉得我烦你?"
我琢磨了一下,说:"有一阵儿是。你背对着我,我凑过去你躲,我觉着你是不是嫌弃我。后来我想,算了,可能就是老了,感情淡了。"
"那你现在咋想?"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烦我,你是怕我。"
她没说话。
"其实我也怕。"我说,"我怕你真嫌弃我,怕你哪天说'不过了',怕了一辈子。"
"你怕个啥,"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都忍了你四十一年了,还能不过了?"
"那你那药,啥时候能停?"
"快了。"
"停了以后呢?"
"停了以后,"她想了想,"停了以后,我陪你下棋。"
"你下不过我。"
"那我给你当观众。"
"行。"
八月中旬,天气还热,但早晚有了凉风。秀兰彻底停了药,腰也好利索了,能弯腰,能蹲下,能拎着菜篮子从早市走回来。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发现她没背对着我,也没面对着我,是侧躺着,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皱纹深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睡着的样子,跟四十年前那个纺织厂挡车女工,没啥两样。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挤在厂里分的十平米小屋里,她也是这么睡,手搭在我胳膊上。那时候觉得这女人真好看,现在还是觉得。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了,发现自己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赶紧缩回去,假装没事人一样去刷牙。
我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笑了。
九月份,大军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孙子都上高中了,个子比我高半头。秀兰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大军说:"妈,你气色真好。"
秀兰看了我一眼,说:"你爸伺候得好。"
我摆手:"啥伺候,就做了几顿饭。"
大军笑着说:"爸,你变了。"
"变啥了?"
"变温柔了。"
媳妇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闭嘴。
秀兰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国庆前,社区搞重阳节活动,让老年夫妻讲"爱情故事"。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我站那儿,憋了半天,说:"也没啥故事。就是年轻时候不会说话,老了才学会。"
主持人追问:"那您最想对老伴说啥?"
我看了看台下的秀兰。她坐在第三排,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里有光。
"我想说,"我拿着话筒,嗓子有点哑,"秀兰,以后你睡不着,就叫我。我陪你说话。你心里慌,也叫我。我在。"
台下鼓掌。秀兰低着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晚上回家,她背对着我躺下。我刚要叹气,她翻过身来。
"老李。"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那以后还背对着我睡不?"
她想了想,说:"尽量不。"
"尽量是啥意思?"
"就是……偶尔还想背一会儿。"
"为啥?"
"习惯了。"
我笑了,伸手揽住她。她没躲。
窗外,老城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窗帘上。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叮当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是那首老歌,《最浪漫的事》。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老李,我那盘棋,还没下完呢。"
我愣了一下,想起二十年前,有一回我跟老刘下棋,她站在旁边看,说"这步不对",我嫌她多嘴,她就不看了。后来那盘棋真没下完,棋子收了,棋盘搁在柜子顶上,再没拿出来过。
"那明天拿出来,"我说,"咱俩下一盘。"
"你会让我不?"
"不让。"
"那我肯定输。"
"输了再下一盘。"
她没说话,但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闭上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这回,她没背对着我。
后来有人问我,说你们老夫老妻的,还有啥好腻歪的。
我说,你不懂。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是一个被窝里,她背对着你,你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话,不知道从哪句起。
好在,我们那盘棋,还没下完。
也下不完。
重阳节过后没几天,天气就凉透了。北方的秋天短,像小姑娘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没走几步就到了冬天。
秀兰那盘棋的事,她提了不止一回。可我翻箱倒柜把那个旧棋盘从柜顶上够下来,擦干净灰,摆好棋子,她又改主意了。
"算了吧,"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我眼神不好,看棋盘费劲。"
"你不是要看吗?"
"我说的是年轻时候的事,你当真了。"
"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她低头织毛衣,嘴角翘着:"老娘说话就是圣旨,圣旨改了也是圣旨。"
我拿她没辙,只好把棋盘又搁回桌上,自己跟自己下。秀兰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瞟一眼,看见我走臭棋,忍不住说一句:"马走日,你当象走呢?"
"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看电视,余光扫到的。"
得,余光都能看见我走臭棋,这眼神还不好?
十月底,闺女小蕊又回来了,这回没带孩子,一个人。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像是哭过。
秀兰一眼就看出来了,拉着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其实一个字没听进去,耳朵竖着听里屋动静。
先是沉默,后来小蕊哭了,哭声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秀兰没说话,就听见床板吱呀响,是她在拍小蕊的背。
过了半个多小时,母女俩出来。小蕊眼睛肿得像桃,秀兰脸色铁青。
"咋了?"我问。
秀兰没理我,去厨房烧水。小蕊坐在我旁边,抽了张纸巾擦鼻涕。
"蕊啊,跟爸说,是不是跟女婿吵架了?"
小蕊点头。
"他打你了?"
摇头。
"那咋了?"
"他外面有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茶杯没拿稳,茶水洒了一裤子。
秀兰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扔给我:"擦擦。"
"哪个王八蛋,"我咬牙,"我找他去。"
"爸,你别去。"小蕊拉住我。
"我养的闺女,他敢欺负?"
"没用的,"小蕊哭着说,"他承认了,说离不了,也断不了。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气得浑身发抖。秀兰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还难看,但没说话。她走过来,把抹布从我手里抽走,蹲下身,亲自给我擦裤子上的茶渍。
"老李,"她头也不抬,"你坐着,别动。"
我坐下了。不是听她的,是腿软。
小蕊在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秀兰像变了个人。她不再背对着我睡,也不再跟我拌嘴,每天早出晚归,骑着她那辆老电动车,跑社区、跑街道、跑妇联,说要给小蕊讨个说法。
我拦不住她。这女人年轻时候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烈性子,谁敢欺负她挡的车位,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现在老了,脾气没减,只是藏起来了。
第三天晚上,秀兰回来,脸色冻得发青,鼻头红红的。
"咋样?"我问。
她脱了外套,坐下来,喝了口热水,才说:"问了,妇联说让先调解。街道说让先协商。协商个屁。"
"那咋办?"
"我托人问了律师,说这种情况,离婚能分财产,但得有证据。"
"要啥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都行。"
我琢磨着,这事儿难。小蕊那女婿,叫赵明,搞装修的,油嘴滑舌,不是省油的灯。这种人精,能让你轻易抓到把柄?
"小蕊那边呢?"我问。
"她还在犹豫,"秀兰叹了口气,"舍不得孩子。"
我沉默了。当爹的,最怕这个。闺女不是不知道该离,是舍不得。舍不得十年感情,舍不得那个家,舍不得孩子管别人叫妈。
"你咋想的?"我问秀兰。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狠劲儿:"我闺女不能这么活。他要是真断不了,那就离。房子、孩子、钱,一样不能少。"
"要是小蕊不愿意呢?"
"她不愿意,我替她愿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对着我睡了二十年的女人,骨子里还是那个纺织厂挡车女工,敢跟全世界叫板的那种。
小蕊最终还是回了省城。走的时候,秀兰给她装了一兜子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还有两千块钱,硬塞进她包里。
"拿着,"秀兰说,"别让你爸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蕊拎着包下楼,背影瘦瘦小小的,像她妈年轻时一样。
"秀兰,"我转身,"那两千,我出一半。"
"你那点退休金,留着自己花。"
"我花啥,又不抽烟不喝酒。"
"不抽烟不喝酒,你下棋买茶叶不要钱?"
得,又给怼回来了。
小蕊走了,家里又剩我们俩。日子恢复了老样子,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秀兰话少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喊她吃饭,她才回过神来。
"想闺女了?"我问。
"没。"
"那想啥呢?"
"想我那盘棋。"
"又来了。"
"老李,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跟下棋一样?"她突然说。
"咋说?"
"每一步都得想好了再走。走错了,悔不了。可你又不知道哪步是错的,得走到最后才明白。"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像感慨,又像是在说小蕊的事。
"秀兰,你放心,"我说,"小蕊有你这样的妈,不会吃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软了。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地皮都没盖住。
我早起扫雪,扫到一半,腰闪了一下。不是啥大事,就是弯腰时间长了,直起来费劲。秀兰在厨房看见我扶着腰,出来一把夺过扫帚。
"你干啥?"
"我来。"
"你腰才刚好。"
"我腰好了,你腰又不行了。"
她抢过扫帚,三下五除二把门口那点雪扫干净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帽子没戴,雪花落在头发上,白头发和雪花分不清。
"进屋吧,"我说,"外面冷。"
"你先进。"
"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扫帚往门边一靠,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伸手帮她拍肩膀上的一片,她没躲。
进屋后,她去倒热水,我站在窗边看雪。手机响了,是老刘,问我去不去下棋。我说今天不去了,家里有事。
"啥事?"老刘问。
"陪老伴儿。"
老刘在那头笑:"老李,你这是返老还童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美滋滋的。
中旬的时候,小蕊来电话了。声音平静,说赵明答应断了,写了保证书,还把工资卡交了。
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说:"蕊啊,妈问你一句,你信他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
"妈不逼你,"秀兰说,"你自己拿主意。但妈把话说前头,他要是再犯,你随时回来。这个家,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挂了电话,秀兰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咋样?"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愿是真的。"
"要是再犯呢?"
"再犯就真离。"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说"明天买白菜还是买萝卜"一样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悬。
十二月初,社区通知说要搞冬季安全排查,让每家每户检查燃气、电路。我拿着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
"你看看,"我把单子递给秀兰。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明天让大军在网上查查注意事项,咱照着弄。"
"大军在深圳呢,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下棋那个老刘,他儿子不是干电工的吗?"
"对啊,我咋没想到。"
我给老刘打电话,老刘说行,让他儿子周末过来帮忙看看。
周末,老刘儿子来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个眼镜,提着工具箱。检查了一圈,说没啥大问题,就是厨房那个插座老化了,得换。
"换一个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我爸让我来的,就当帮忙了。"
我硬塞了两百块钱,小伙子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把钱扔桌上跑了。
秀兰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人,人家好心帮忙,你非要给钱。"
"不能白让人跑一趟。"
"你就是好面子。"
"好面子咋了?好面子也是面子。"
她白了我一眼,去厨房热菜。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叮当响,忽然觉着,这日子,挺好。
冬至那天,秀兰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的最爱。她擀皮,我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包的那个,又露馅了。"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饺子。
"这叫开口笑。"
"开口笑是包子,你这叫破肚。"
"破肚就破肚,好吃就行。"
她笑了一声,没再怼我。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我端着碗,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她递过来一碗醋,"没人跟你抢。"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比外面馆子的强。"
"那当然,我陈秀兰的手艺。"
这话她说了四十年了,每次都说,每次我都接一句"是是是",然后她满意地低头吃自己的。
元旦过后,天冷得邪乎。暖气烧得足,屋里热,外头冷,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秀兰说像她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那时候窗户纸糊的,冬天结霜,她拿手指头在上面画画。
"画的啥?"我问。
"花。"
"啥花?"
"忘了。"
她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手里织着那件毛衣——是给外孙女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啥新闻我也没注意。
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一个字没看进去。
"秀兰。"
"嗯。"
"你那盘棋,到底下不下?"
她停下手里的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下。"
"啥时候?"
"等我织完这件毛衣。"
"织完毛衣又该过年了。"
"那就过年下。"
"过年你又该忙了。"
"那就开春。"
"开春你又说种花。"
她笑了,放下毛衣,伸手拿过棋盘,搁在茶几上。
"就现在,"她说,"趁你还没改主意。"
棋子摆上,黑白分明。她执黑,我执白。第一手,她把黑子落在了天元。
"你这步走得野,"我说,"不按套路。"
"我什么时候按过套路?"
我笑了,落子。
那盘棋下了两个多小时,谁也没赢。不是棋力相当,是我故意让的,她故意不认输。最后电视里春晚倒计时响了,她才说:"不下了,过年了。"
棋子没收,就那么搁在棋盘上。后来一直搁着,成了茶几上的摆设。
过年的时候,大军一家没回来,说深圳那边工作走不开。小蕊带着孩子回来了,这回赵明没来。秀兰问了,小蕊说"他忙"。秀兰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眼神暗了一下。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小蕊帮忙打下手。外孙女满屋子跑,叫"姥姥"叫得脆生生的。秀兰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儿往孩子碗里夹菜。
"妈,你别光给孩子夹,你自己吃。"小蕊说。
"我吃着呢。"
"你光顾着看孩子了。"
秀兰这才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娘俩,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小蕊眼角的细纹,比上次回来又深了;暖的是,不管外面风雨多大,这个家还在,这口锅里还冒着热气。
半夜,鞭炮声此起彼伏。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烟花,手扶着栏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冷不冷?"我问。
"不冷。"
"进去吧。"
"再看一会儿。"
我们俩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烟花。她的手放在栏杆上,我的手也放在栏杆上,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老李。"
"嗯。"
"今年,谢谢你。"
"谢啥?"
"谢你陪我下那盘棋。"
我笑了。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她的脸。六十五岁的脸,皱纹像菊花瓣一样散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明年再下一盘。"我说。
"好。"
过完年,秀兰开始张罗着收拾屋子。说要过年了得大扫除,我说刚过完年,她说那就叫"迎春大扫除"。
她踩着凳子擦窗户,我扶着凳子。她腰好了,但我不放心,怕她踩空。
"你别扶那么紧,我又不是纸糊的。"
"万一呢。"
"万一啥,万一我摔了,你还得伺候我。"
"我愿意伺候。"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擦窗户。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像是在想啥。
擦完窗户,她又去整理衣柜。翻出一件旧衣服,是她年轻时候的,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腰身收得细细的。她拿起来比了比,穿不上了。
"扔了吧,"她说。
"别扔,留着。说不定以后瘦了能穿。"
"我都六十五了,还瘦啥。"
"那留着当念想。"
她看了我一眼,把大衣叠好,放回去了。
三月,开春。秀兰真的在花坛里又翻了土,种了太阳花、指甲花,还有几棵小葱。她说小葱好活,还能吃。
我下棋回来,看见她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小铲子,认真地给花苗培土。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上那层白霜一样的白发,闪着光。
"老李,"她头也不回,"你帮我拿壶水来。"
"来了。"
我拎着水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指着一棵树苗说:"这是石榴,你爸当年种的,我移了一棵过来。"
我看着那棵小树苗,细细的茎,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晃晃悠悠。
"能活吗?"我问。
"能活。你爸种的,命硬。"
她爸,也就是我岳父,十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多,脑子清醒,走得很安详。秀兰没哭,说"他享福去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她爸就她一个闺女,父女俩感情深。
"秀兰,"我说,"等石榴开花了,咱拍张照,给爸看看。"
她手停了一下,点头。
四月份,社区搞健康体检。我和秀兰都去了,量血压、抽血、做B超。我的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多运动。秀兰的各项指标都还行,就是骨密度偏低,医生说要补钙。
"你看,"她拿着体检单,"我骨质疏松,以后得小心。"
"那我以后扶你走。"
"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愿意扶。"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钙片。店员推荐了好几种,我挑了最贵的那种。秀兰知道了,说我浪费钱。
"贵的好。"
"贵的也不一定好。"
"我挑的,就是好。"
她拿过钙片看了看,没再说啥。
五月份,小蕊来电话,说赵明又犯事了。这回不是外面有人,是赌博,欠了十几万。催债的天天上门,孩子吓得不敢上学。
秀兰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吧。"
"妈,我……"
"回来。带着孩子,回来。"
电话挂了。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咋办?"我问。
"还能咋办,"她声音很轻,"接回来。这个家,养得起她们娘俩。"
我点头。
"老李。"
"嗯。"
"我闺女这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不会的。"
"你别光说不会,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去找大军,让他帮着在深圳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小蕊是护士,到哪儿都能吃饭。"
"行。"
我给大军打了电话。大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早觉得赵明不是个东西。姐回来好,深圳这边医院多,我帮着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秀兰。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狠,是决绝。是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决绝。
"秀兰,"我说,"你辛苦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但没哭。
"不辛苦,"她说,"我是她妈。"
六月份,小蕊带着孩子回来了。这回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大箱子,几件衣服。孩子瘦了,眼睛大大的,看着人怯生生的。
秀兰把孩子搂在怀里,摸着孩子的头,说:"姥姥家,就是你的家。"
孩子点头,小手攥着秀兰的衣角。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娘仨,心里头五味杂陈。这辈子,秀兰吃了多少苦,我才知道。她不是背对着我睡,她是背对着全世界,自己扛着。
晚上,小蕊和孩子睡客房。我和秀兰在卧室。她背对着我躺下——这回是真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后背,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支棱着。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没醒,呼吸平稳。
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这样背对着我睡。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羞,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怕这个陌生的男人,怕这段陌生的婚姻,怕自己不够好。
现在她还是背对着我。但我不怕了。我知道,她不是躲我,她是累了。累了就睡,我守着。
七月初,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小蕊在省城医院办了离职,手续寄过来,干干净净。大军那边也传了好消息,说联系了一家私立医院,让小蕊先把简历发过去,面试通过就能上岗。
秀兰每天陪着外孙女,教孩子写作业、画画、跳绳。孩子慢慢开朗了,脸上有了笑。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走过去一看,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我凑过去,是老相册。里面有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大军和小蕊小时候的照片,有秀兰她爸的照片。
她翻到一张,是我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在车床前,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憨。
"你看你那时候,"她指着照片,"多年轻。"
"现在不年轻了。"
"现在也行。"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翻着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四十多年的光阴。照片里的人,从黑发到白发,从站着到坐着,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到两个人。
"秀兰。"
"嗯。"
"咱俩照张相吧。"
"照啥相?"
"就现在,拍一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我拿手机,对着我们俩,咔嚓一声。
照片里,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白了大半,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我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背景是客厅的沙发,旧旧的,但干净。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她看见了,说:"丑死了。"
"好看。"
"丑。"
"好看。"
她没再争,但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八月份,天气还是热。但早晚有了凉风,吹在身上,舒坦。
小蕊的面试通过了,九月份去深圳上班。孩子也跟着去,转学手续大军在办。
秀兰听了这消息,既高兴又不舍。高兴的是闺女重新站起来了,不舍的是孩子又要走了。
"妈,你也来深圳吧,"小蕊说,"这边气候好,冬天不冷。"
秀兰摇头:"不去。我在这住了四十年,走了连路都不认识了。"
"那我走了,你咋办?"
"我跟你爸过。"
"爸对你不好怎么办?"
"他敢。"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秀兰,"小蕊走后,我说,"你真不来?"
"不来。"
"为啥?"
"我走了,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能做。"
"你做的那叫饭?咸得齁嗓子。"
"那我学。"
"学啥学,六十多了,学不会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她不走,是因为我。
九月底,天凉了。石榴树结了几个小果子,青青的,还没红。太阳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的。
秀兰的棋还是没下完。棋盘搁在茶几上,棋子散着,像是两个月前那盘没下完的残局。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发现她没背对着我,也没面对着我,是仰面躺着,手搭在我肚子上。
我轻轻翻了个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这辈子,是不是就跟下棋一样?"
是。每一步都得想好了再走。走错了,悔不了。但走对了,就是一盘好棋。
我这辈子,走对了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娶了她。
日子还在过。棋还没下完。
也不急。
慢慢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