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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的一个秋日,冷风劲吹,暗云低垂,五十三岁的陆游刚从一场大病中缓过来,躺在山阴老家的病榻上,身体还虚弱得像屋外的秋叶,一阵风就能吹走,但脑子里翻腾的却依然是当年的铁马冰河、散关风雪。他沉思了一会儿,提起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病起书怀》,其中的“位卑未敢忘国忧,事定犹须待阖棺”一句,一千多年来,被无数人抄在案头,刻在心里。
这两句诗,几乎可以看作是陆游一生的精神自画像。一个被朝廷一贬再贬、闲居乡野的人微言轻的病人,一个“灯前目力虽非昔”的书生,一个被彻底边缘化的昔日老臣,却始终不忘家国天下。即便没有人理,也没有人听,但他仍然不停地想,不停地写,不停地为收复中原鼓与呼,到底图什么呢?
陆游一生五起五落,壮志难酬,爱情也以悲剧收场。那段金戈铁马激情燃烧的岁月,那场凄美的爱情,那段戛然而止的婚姻,那首在沈园墙上的《钗头凤》,那个到八十四岁依然眷恋的唐琬。按说,陆游的一生应该是很内耗的,可他偏偏不是,不仅活了八十五岁,而且创作力旺盛,“六十年间万首诗”,这就很奇怪了。
可当你了解了他的一生,就明白,陆游这个不内耗的典型,才是现代人应该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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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人,一生写了万余首诗,流传至今的就有九千三百多首,也是个高产诗人。陆游的一生其实很虐,出生时为躲避金兵,到处逃亡;年轻时才华横溢,却因为得罪了当朝宰相秦桧,被硬生生从榜单上除名;喜欢表妹唐琬,却被母亲拆散;一辈子主张首付中原,却被主和派排挤,贬官、罢职、起复、再贬,反反复复。换作常人,这些事够内耗一辈子了,可陆游没有,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在废墟上开花的人。
陆游出身江南的书香望族,祖父陆佃是王安石的学生,官至尚书右丞;父亲陆宰曾任京西路转运副使,母亲唐氏是北宋名臣唐介的孙女。这样的家庭不仅给了陆游浓厚的文化熏陶,更重要的是将“气节”“家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然而,他出生的时候,北宋王朝风雨飘摇,次年的“靖康之变”宣告了北宋的灭亡。所以,自他小的时候,就开始颠沛流离,不可能有一个安稳的童年。
那时,金兵不断南侵,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陆游还在襁褓的时候,就随着家人到处逃难,经常“经旬不炊”,夜里听到金兵的马嘶,就立刻起身奔逃。大约在六岁的时候,父亲陆宰带着全家投奔了东阳的乡绅陈宗誉,在那里过了三年安稳日子。这段相对安定的时光,让陆游得以到当地学校读书。三年之后,局势稍定,全家才回到老家山阴。这段“儿时万死避胡兵”的经历,成为陆游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也让他早早懂得了什么是国仇家恨。
陆游天资聪颖,读书勤奋,十二岁时便能诗善文。他读书涉猎的范围极广,不仅通读儒家经典,也痴迷于陶渊明、岑参等人的诗,甚至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而对他影响更深的,是父辈们的言传身教。父亲陆宰是一位坚定的爱国者,因力主抗金遭到排挤,每每与友人聚会,谈及国事,义愤填膺,给陆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陆游自小怀着“扫胡尘”“清中原”的壮志,不仅勤学读书,还研读兵书,练习剑术,为日后“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理想做着准备。
十八岁那年,陆游拜入当时著名诗人曾几门下学习诗文。曾几同样是一个有爱国思想的诗人,他不仅教授陆游写诗的技艺,还传授他忠君爱国、为民请命的思想。可以说,年轻的陆游,已经做好了报效国家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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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陆游第一次赴临安参加解试,也就是州府乡试,落榜。绍兴二十三年(公元1153)年,第二次参加解试,不幸与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同科。开考前,秦桧特意把主考官陈之茂请进相府,暗示让把孙子秦埙取为第一。但陈之茂阅完卷后,仍把陆游列为第一,秦埙第二。秦桧闻讯大怒,要治陈之茂的罪。次年的礼部省试,秦桧怕再出意外,直接安排信服魏师微、汤思退主持,并下令不得录取陆游,借口是“喜论恢复”,也就是主张抗金,图谋回复中原。
陆游的科举之路彻底被堵死。换作一般人,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要找个说法。可陆游没有,他被除名后,回到山阴老家,读书、习武、研究兵法、写诗。这期间,陆游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得很好,从不消耗自己,也不怨天尤人,静下心来,等待机会。两年后秦桧病死,陆游的仕途迎来转机,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正式步入官场,此后历任敕令所删定官、大理寺司直等职。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宋孝宗即位后,特赐陆游“进士出身”,等于官方给他补上了科举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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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乾道八年(公元1172年),四十八岁的陆游应四川宣抚使王炎的邀请,正月从夔州启程,三月中抵达汉中南郑,任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来到了抗金前线。这是一段难忘的岁月,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理想照进现实,把收复中原的梦想变成真切的难忘经历。这一段前后不过八个月的激情岁月,却被他惦念了一辈子,写进了一生的诗里。
陆游到达抗金前线,参与军事谋划,起草文书法令,把自己安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王炎委托他草拟北伐策略,他经过实地勘察,写了篇《平戎策》,提出了“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的方案,主张积蓄粮草,训练士卒,进可攻、退可守。尽管很难,但陆游没有消耗自己,也没有停留在口号和怨气里,而是把口号和怨气变成了可执行的方案。
在大散关值守的时候,陆游亲临一线,风雪夜布置骑兵突袭敌营,活捉俘虏,还参加了强渡渭水和大散关的遭遇战,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这种把情绪化为行动的劲头,正是消解内耗最好的办法。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那年九月,朝廷一纸诏书把王炎调回临安,《平戎策》被搁置,幕府解散,陆游的梦想也破灭了。换做一般人,肯定会自艾自怜,可陆游没有,他西行入蜀,走到剑门关时写下“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尽管有自嘲,有失落,但没有怨念,而大散关的经历成了他一生的荣耀,先后二十多次出现在诗里,晚年还“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最让人称道的地方就在于此,所有不可控的事情他不挂心,可控的事情尽心尽力。抗金前线的八个月,是他最尽心尽力的一次。哪怕结局并不如人意,他也从未让遗憾停下来消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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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陆游与唐琬的故事世人皆知。然而,正史种却从未记载,它最早出自于南宋的笔记,明清时又加入了很多素材,真伪存疑。所谓表兄妹的关系,有人通过家谱考证很可能是错的,唐琬的和词《钗头凤·世情薄》被现代俞平伯、黄世中等人考证是伪续。
无论他与唐琬是否是表兄妹,是否是被母亲所逼离婚,但有一点是真的,陆游被迫休妻之后,他没有摆烂,另娶王氏,生了六个儿子,继续当官、贬谪、上战场、写诗,没有陷入内耗无法自拔,把一次无法挽回的失去,变成了继续前行的经历。
陆游惦念了唐琬一辈子,没有悔恨,而是把放不下写进诗里,一写就是五十年。六十八岁时还写下“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八十四岁还写下“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陆游心里明白,前妻已经改嫁,“错错错”也成定局。他从未试图挽回,而是去沈园凭吊,去纪念。陆游没有内耗在这段感情里,而是把内耗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不是放不下,而是带着放不下,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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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陆游六十五岁罢官之后,在山阴老家度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的生活极其平淡,“种菜三四畦,畜豚七八个”“既画菘韭畦,遂营瓜芋区”,读书写诗,品茗饮酒,与客闲谈,日子过得很松弛,也很闲适。
但陆游的闲适与松弛,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就像这首《小园》描述的那样:“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读陶渊明的诗,读着读着困了,就不读放下了;下雨了,那就起身去锄瓜。日子没有计划,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对完成的彻底不在乎。
更让人玩味的是,他看到村头的孩子玩竹马,放风筝,就写到“识字粗堪供赋役,不须辛苦慕公卿。”他自己一辈子想当大官,做大事,领兵打仗,追求极致的爱情,到头来却告诉村里的孩子,识几个字够用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辛苦追求功名----这搞笑吗?
其实,这不是搞笑,也不是摆烂,而是一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的通透,因为他知道在那条路上有多少无谓的内耗,所以他选择用一种几乎玩笑的语气,把曾经的执念轻轻放下了。
当然,陆游的“放下”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从未放弃大义,可以不羡慕公卿,但收复中原的信念从未动摇。他明白,坚持的是“忧国”,不值得纠缠的是“公卿”,这是通透之后的清醒,也是不内耗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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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陆游曾写过一首诗,叫《一壶歌》:“长安市上醉春风,乱插繁华满帽红。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这首诗,很像自己的自画像。
他做过官,但从未富贵过;闲居过,但从未真正穷困到活不下去。他的一生,就像很多现代人,始终处于“中间状态”,不够高,有不够低;不够成功,也从未失败;看似平庸,却也自在。
陆游目睹了北宋的灭亡,目睹了南宋的苟安,目睹了主战派的起起落落,也目睹了主和派的得势与失势。见过太多的“兴废”,所以有很广阔的历史视野,很难为一时一地的得失而焦虑,也就不会内耗。
陆游临终前写下《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他知道,一切都是万事空,人死如灯灭,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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