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老赵是我家楼下开了十五年灵车的司机。那天他拎着半瓶牛栏山敲开我的门，眼珠子通红，说想找个人说说话。三杯酒下肚，这个见过三千多场丧事的老司机，突然攥着酒杯笑了：“老弟，我告诉你个秘密——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他说的第一件事，发生在七年前。
城南有个姓王的退休教师，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混得人模人样。老王走的那天，灵堂设在老小区楼下，花圈从单元门排到小区门口，光账房先生就请了俩。老赵的车停在楼下等出殡，从凌晨四点等到上午十点，愣是没动静。
他上去一看，三个儿子正堵在楼道里吵架。大儿子说老爷子生前跟他过，房子该归他；二儿子说存款三十万不能少一分；小女儿哭得最伤心，可哭着哭着也插嘴问了一句：“爸那个金戒指呢？”
老王就躺在客厅的冰棺里，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黄绸。老赵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人死如灯灭这话不对——灯灭了还留个灯罩子，可有些人走了，子女眼里就只剩下灯座子值几个钱。
最后出殡时，五个子女分乘三辆车，谁也没跟谁说话。老赵的车在最前面，从后视镜里看见三个儿子各自抱着一个花圈，像抱着战利品。
“那场面，”老赵抿了口酒，“比灵堂还冷。”
第二件事更绝。
去年冬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找到他，说父亲没了，想用他的车。老赵问什么时候出殡，男人说：“明天早上四点，就我一个人。”
老赵愣了一下：“家里没别人了？”
男人低头搓着手：“有个姐姐，不来了。有个弟弟，在里头蹲着呢。我妈……早没了。”
第二天凌晨，老赵开车到楼下，看见男人一个人把父亲的遗体从五楼背下来。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哭丧棒。男人把父亲放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一路沉默。
到了殡仪馆，火化、领骨灰、存进公墓，全部手续一个人办完。中午十二点，男人站在公墓门口，递给老赵一根烟：“师傅，谢谢你。我爸生前说过，死了别折腾，越简单越好。”
老赵问他：“你姐怎么不来？”
男人吸了口烟：“她觉得爸偏心，把老房子给了我。其实那房子不值钱，可她不信。”
老赵说那天他开车回城的路上，忽然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兄弟四个也是先吵了三天架，把老头子的丧事办成了全村最风光的，可风光给谁看呢？老头子又看不见。
第三件事，老赵没说完自己先哭了。
前年冬天，一个老太太走了。老太太有三个孩子，老大在美国，老二在深圳，老三在本地。老赵的车到的时候，只有老三一个人守着灵堂。
老三说：“哥姐忙，回不来。”
老赵问：“那出殡怎么办？”
老三说：“我自己来。”
出殡那天早上，老赵开车到楼下，看见老三一个人抱着遗像走在灵车前面。没有哀乐，没有送葬队伍，甚至连个撒纸钱的人都没有。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老三忽然停下来，对着灵车鞠了三个躬。
老赵下车问怎么了，老三说：“我妈以前就在这个路口卖茶叶蛋，养了我们三个。现在他们忙，来不了，我替他们鞠。”
后来老赵才知道，老大在美国回不来是假的，是老三不让回，说来回机票太贵。老二在深圳回不来也是假的，是老三没通知，说姐姐刚生了二胎，别折腾。
“其实，”老三后来跟老赵说，“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告诉你哥你姐，他们都难。可我知道，他们不是难，是怕花钱。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省下来的钱，全让他们分了。”
老赵说那天他破例没按喇叭，从十字路口慢慢开过去，后视镜里老三抱着遗像站在路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酒喝完了，老赵的话却没停。
他说这十五年他看明白了，丧事这东西，办得越大越寒心。子女多的，为钱吵；子女少的，没人来；有钱的，攀比花圈谁送得多；没钱的，连个纸钱都舍不得烧。
“你以为是送死人？”老赵把空酒瓶往桌上一墩，“其实是活人给自己找脸呢。”
他见过最荒唐的一场丧事，是一个老板给母亲办的。灵堂设在五星级酒店，花圈从大堂摆到停车场，光乐队就请了三拨。可出殡那天，老板接了个电话，扭头就走了。老赵问他去哪，他说：“签个合同，几百万呢，我妈能理解。”
后来是老赵和殡仪馆的人一起，把老太太的遗体送走的。
“你说，这丧事是办给谁看的？”老赵站起来，晃了晃身子，“我开了十五年灵车，送走了三千多人。真正哭得撕心裂肺的，从来不是那些办得最热闹的。”
那天晚上老赵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他给自己交代过了，等他走了，别办丧事，直接拉去火葬场，骨灰撒河里。
“我开了半辈子灵车，知道哪条路清净。”
说完他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下楼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极了灵车后面，那些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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