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七月陪孩子们行走西南联大拍的纪录片,特别的开心。又想起路上的一些情景。这条线路上,我们走在当年师生们经过的路上,路上我让大家停下来,坐一会儿。
我说,我读一首诗给大家听,你们一边听,一边回想这几天在路上走的情景,看看会不会有相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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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这个人,许多人没听过,但他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的分量,不比同时代任何一个人轻。他是金庸的堂兄弟。1938 年,他跟着长沙临时大学的师生一起,从长沙走到昆明,整整三千五百里,靠的全是两条腿。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他又报名参加了远征军,翻越野人山,从缅甸徒步撤往印度。
野人山那一段,是一段几乎没有人愿意细讲的历史。那是一片没人进入过的热带雨林,刚好赶上雨季,洪水说来就来。同去的人,死在山里的比战死沙场的还要多出好几倍。穆旦眼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倒下,几天之后再路过,人已经被蚂蚁啃成了白骨。他是从那座山里活着走出来的人之一。
走这条路之前,穆旦写的诗,是年轻人常写的那种——哀愁,惆怅,风花雪月。走完这一趟,他的诗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从长沙走到昆明的那三千五百里,他写下了这一首:
我们终于离开了渔网似的城市,
那以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格子,
不断捞取我们,捞向绝望的城市啊;
而今天,在这片自由广大的原野上……
我们涌进了蓝色的海,橙黄的海,
我们看见了透明的大海,拥抱着中国……
我们说不出这是为什么,我们这样年轻,
在我们的血液里流荡着不尽的欢畅。
我们起伏在波动又波动的、油绿的田野,
而我们总是以同一的行进的节奏,
用脚掌拍打着赤红的泥土。
我们走在热爱的祖先走过的道路上,
多少年来都是一样的、无际的原野。
——穆旦《在原野上走路——三千里步行之二》
"渔网似的城市","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格子"——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出那座城的第一反应,不是留恋,是像鱼终于挣脱了网。这首诗最后落的地方,也不是"从此我要一直在外面流浪",是"我们走在热爱的祖先走过的道路上"——他不是要逃到哪里去,他是走回了一条更古老的、属于自己的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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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穆旦还干了一件很特别的事。他随身带了一本英语词典,边走边背,背一页撕一页。等队伍走到昆明的时候,他刚好把那一整本词典背完了。
我把这段读给大家听的时候,想让大家感受的,不是"穆旦好厉害",是这件事本身——一本词典,撕一页少一页,走一路,学一路,走到的那一刻,正好学完。这跟我们平时对"走路"的想象不太一样:走路好像应该是放空的、什么都不用做的。可他这一路,是最专注的一段时间。
我常听到伙伴们说,出来走路,是想"逃离"一下城市,逃离那些消息、那些格子间、那些永远回不完的工作群。我理解这种想逃的心情,但我自己更愿意说另一句话:
走路不是为了逃开哪里,是为了找回自己的节奏,然后,带着这个节奏,回去,回到日常。
穆旦那一句"渔网似的城市"写在快一百年前,可他要走去的,从来不是"没有城市的地方"——他最后还是要回到那片"祖先走过的道路"上,回到人群里去。这条路给他的,不是一个逃跑的理由,是一个重新落地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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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人走路这些年,也常遇到这样的时刻:有人在路上走了三四天,忽然说,好像有点想回去了,不是想逃回去,是想带着这几天走出来的这口气,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里,试试看能不能用这口气把日子过得不一样一点。
这就是我觉得好好走路真正有用的地方。它不是让你从此活在别处,是让你带着一点在原野上重新找回的节奏,走回你原本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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