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长安大明宫含元殿外的丹凤门刚刚开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小跑进入殿内,向皇帝报告了一个消息:左金吾仗院后院的石榴树上,昨夜降下了甘露。
此时是公元835年12月14日,长安已入寒冬,天还没亮透,百官正在含元殿列班等候早朝。
韩约说完这句话后,没有人能想到,接下来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这座帝国最宏伟的宫殿群将变成一座血海。
唐文宗李昂坐在御座上,听完报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命宰相李训带人去查看。
李训去了很久才回来,说似乎不像是真甘露。
文宗故作疑惑,又派左神策中尉仇士良、右神策中尉鱼弘志带宦官们去复验。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
诱饵是“甘露”,猎场是左金吾仗院,猎物是宦官,而猎手,已经埋伏在仗院的帷幕之后。
但历史从来不按剧本走。
要理解甘露之变为什么会发生,又为什么会失败,得从晚唐宦官是怎么一步步爬到皇帝头上的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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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宗在位的最后几年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把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宦官。
神策军,这支原本用于防御吐蕃的精锐部队,逐渐变成了宦官集团手中的私人武装。
德宗之后,神策军左右两厢护军中尉成了宦官集团的核心职位,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掌握了长安城内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到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宦官王守澄和陈弘志在中和殿毒死了宪宗,对外宣称皇帝是服长生药而死。
紧接着,王守澄又与梁守谦等人拥立穆宗。
宝历二年十二月,敬宗被宦官刘克明杀害,王守澄等人又出面镇压,把穆宗的次子李昂推上了皇位,年仅十八岁。
三年之内换了三个皇帝,每一个都和宦官有关。
李昂,也就是唐文宗,是穆宗的第二个儿子,生母是贞献皇后萧氏。
元和四年十月生于长安,长庆元年封江王,初名李涵。
他登基后被王守澄等人拥立,改元太和。
史书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评价是“恭俭儒雅,天性仁孝”,他穿朴素的衣服,拒绝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品,还亲笔在太液亭的画壁上抄写《尚书》中君臣事迹,每天早晚观摩。
这样的人当皇帝,内心不可能甘于做一个摆设。
文宗性守正嫉恶,对宦官“以宦者权宠太过,继为祸胎”深恶痛绝。
元和末年谋杀宪宗的凶手至今还大摇大摆地在宫中当差,他是知道的。
《旧唐书·李训传》记载,文宗“虽外示优假,心不堪之”,想铲除宦官,但“九重深处,难与将相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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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过一次。
太和五年,文宗与宰相宋申锡密谋除掉宦官,结果被王守澄的耳目察觉。
王守澄与手下郑注合谋,反手诬告宋申锡谋立漳王李凑。
文宗中了圈套,将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
第一次尝试就这样灰溜溜地结束了,宦官们从此更加横行。
文宗急需新的棋子。
就在这时候,李训和郑注走进了他的视野。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是王守澄自己推荐进来的。
李训,肃宗时宰相李揆的族孙,原名李仲言,进士出身,形貌魁梧,神情洒落,言辞敏捷,特别善于揣摩人心。
宝历年间,他的从父李逢吉当宰相,认为李训“阴险善计事”,格外亲厚。
后来李训卷入武昭一案,长流岭表,遇赦得还,母亲去世后他住在洛阳。
郑注,绛州翼城人,出身微贱,“始以药术游长安权豪之门”,本姓鱼,冒姓郑氏,时人戏称他为“鱼郑”。
他最初在襄阳依附节度使李愬,因为会配药治病而受到李愬赏识。
后来李愬调任徐州,郑注也跟了过去,由此结识了当时在徐州当监军的王守澄。
两人如何进宫的,正史说得很清楚。
《旧唐书·李训传》记载,李逢吉给李训准备了数百万金帛珍宝,让他持入长安贿赂郑注。
郑注得了好处,便向王守澄推荐了李训。
“乃以注之药术,训之《易》道,合荐于文宗”。
王守澄觉得李训还在服丧期间,穿着粗布孝服不方便进宫,文宗就让李训换上戎服,号“王山人”,与郑注一同出入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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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靠药术,一个是靠讲《易经》,这两个人就这样入了宫。
文宗见到李训后,发现他“言论纵横”,“善揣人意”,非常中意。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记载文宗的心思:“且以训、注皆因王守澄以进,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诚告之。
训、注遂以诛宦官为己任”。
文宗看中的恰恰是他们的“宦官背景”,正因为这两个人是王守澄引进的,宦官集团不会怀疑他们,这对秘密策划政变至关重要。
李训升迁的速度令人咋舌。
太和八年自流人补四门助教,面赐绯鱼;十月迁国子《周易》博士,充翰林侍讲学士;九年七月改兵部郎中、知制诰;九月迁礼部侍郎、同平章事。
从一个流放犯到宰相,不到一年时间。
当上宰相后,李训开始动手了。
他的第一步是分化宦官集团。
当时王守澄和仇士良之间有矛盾,李训利用这一点,“奏用士良分守澄之权,乃以士良为左军中尉”。
王守澄很不高兴,两人“两相矛盾”。
仇士良的提升,后来被证明是李训最大的战略失误,因为仇士良在甘露之变中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了王守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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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是剪除王守澄的羽翼。
李训以各种理由,将西川监军杨承和、淮南监军韦元素、河东监军王践言等人调离京城,随后逐一赐死。
当时宦官陈弘志在襄阳监军,此人当年参与杀害宪宗,李训以文宗的名义将他召回,行至青泥驿时,遣人“封杖决杀”。
第三步是除掉王守澄本人。
大和九年十月,文宗命内养宦官李好古携毒酒到王守澄府邸,秘密将其赐死,“秘而不发”,对外没有公布死因,还追赠王守澄为扬州大都督。
一个弑杀过先帝、操控过两朝废立的宦官,就这样死得悄无声息。
消息传出后,“人皆快其受佞”。
到这里为止,李训的计划执行得近乎完美,文宗也很满意。
接下来要对付的,是仇士良和鱼弘志这些手握神策军的中尉。
李训最初和郑注商定的方案,是在王守澄的葬礼上动手。
计划是:郑注出任凤翔节度使,到任后选壮士数百人做亲兵。
王守澄葬于浐水时,郑注以护卫葬礼为名带亲兵随行,同时奏请文宗批准,命所有宦官中尉以下都去浐水送葬。
到时候郑注关闭墓门,让亲兵用利斧砍杀,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李训变卦了。
《资治通鉴》记载李训和党羽的密谋:“如此事成,则注专有其功,不若先期诛宦者,已而并注去之”。
如果按郑注的方案执行,功劳就全是郑注的。
李训的打算是:自己先动手除掉宦官,然后再把郑注也一并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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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训抢先行动了。
他任命郭行余为邠宁节度使、王璠为河东节度使,让他们以赴镇为名招募兵士,同时安排京兆少尹罗立言权知京兆府事、御史中丞李孝本权知御史台事,各自掌控一部分武装力量。
李训还在朝廷内部做了一番清洗。
他先后罢免了裴度、李德裕、李宗闵三人的宰相职务,把可能掣肘的政敌逐出权力中枢,然后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关键位置上。
到甘露之变前夜,他已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物,“门庭趋附之士,率皆狂怪险异之流”,但同时也“时亦能取正人伟望,以镇人心”。
李训的计划很简单:谎称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有甘露,诱使仇士良等宦官前往查看,届时伏兵四起,一举歼灭。
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常朝。
百官列班于含元殿。
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上前奏报,说左金吾仗院后院的石榴树上夜降甘露。
古代以甘露为祥瑞,据说天降甘露意味着天下太平、帝王有德。
文宗装作惊喜,先让宰相李训等人去看。
李训去了很久才回来,说“臣等恐非真甘露,不敢轻言”。
文宗的表演很到位,他质疑道:“韩约妄言耶?”
于是决定派宦官亲信去确认——这正是李训安排好的步骤。
仇士良和鱼弘志带着几个宦官往左金吾仗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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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院里埋伏了甲兵,这些兵士由韩约事先安排,藏在帷幕之后。
金吾卫的兵士们手握兵器,等着宦官们走进陷阱。
按照计划,只要宦官们踏入仗院后院,帷幕拉开,刀斧齐下,仇士良和鱼弘志就活不过那一天。
仇士良等一行宦官走进了左金吾仗院。
韩约迎上前去。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的记载极为生动:“仇士良等至左仗视甘露,韩约变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将军何为如是?’
韩约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大冬天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仇士良是见过世面的人,立刻起了疑心。
就在此时,“俄风吹幕起”——忽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帷幕,仇士良一眼看到了帷幕后密密麻麻站着手持兵器的甲兵。
又听到了兵器的碰撞声。
仇士良等人大惊,转身就跑。
守门的兵士想关门,仇士良大喝一声,门没能关上。
宦官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仗院,直奔含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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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到含元殿时,文宗还在御座上坐着。
仇士良等人扑到御前告变。
李训看到事情败露,立刻呼叫金吾卫士:“来上殿卫乘舆者,人赏钱百缗!”
宦官们比李训反应更快。
《资治通鉴》记载:“宦者曰:‘事急矣,请陛下还宫!’
即举软舆,迎上扶升舆,决殿后罘罳,疾趋北出”。
宦官们抬着软舆,把文宗扶上去,撕破殿后的丝网屏障,向北狂奔。
李训追了上去,攀住软舆大喊:“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宫!”
但文宗被宦官控制着,根本停不下来。
金吾兵已经登上大殿,罗立言率领京兆府的逻卒三百余人从东面赶来,李孝本率领御史台的从人二百余人从西面赶来,双方在殿上展开混战,宦官“流血呼冤,死伤者十余人”。
但文宗的软舆还是被宦官们抬进了宣政门。
仇士良手下的宦官郗志荣一拳打在李训胸口,把他打倒在地。
宣政门随即关闭,宦官们在门内高呼万岁。
百官惊骇,四散奔逃。
李训知道大势已去。
他脱下随从的绿衫穿在自己身上,骑马逃出宫城,一路扬言:“我何罪而窜谪!”
路人不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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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宗被宦官们抬进内殿后,仇士良和鱼弘志完全控制了局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整个甘露之变中最血腥的部分。
仇士良命令左右神策军各出动五百人,从宫中杀出,“所值辄杀”。
神策军先杀金吾卫的兵士,然后“分兵屯诸宫门”,开始大规模搜捕。
宰相王涯、贾餗、舒元舆当时还在中书省等着皇帝召开延英殿会议,商量甘露之事。
神策军冲进来,把他们全部逮捕。
王涯已经七十多岁了,被押到神策军军营后,遭受了残酷的拷打。
宦官们逼他承认与李训合谋造反,王涯被迫屈招,还被迫以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反状——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李训的具体计划。
舒元舆被从家中拖出来,贾餗逃到城外又被抓回。
王璠、郭行余、罗立言、李孝本等人也相继被捕。
韩约藏在自己的军营中,也被搜了出来。
李训逃亡途中被抓获,押送京城。
在被押送的路上,李训对押送者说,他有灭宦官的大功,请求留他一命。
押送的人根本不理他。
走到昆明池附近时,李训被斩首,首级送往长安示众。
郑注此时在凤翔。
他在事变前一天才从长安出发回凤翔,准备按原计划率亲兵入京参加王守澄的葬礼。
路上遇到扶风县令韩辽,韩辽知道他和李训的密谋,不肯接待,带着县印和属下逃往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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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注到达凤翔后,得知李训已经失败。
他返回凤翔节度使治所,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仇士良的密使已经到了。
仇士良派人携带文宗的“密敕”,授予凤翔监军张仲清,命他诛除郑注。
张仲清设下伏兵,以好言好语把郑注骗进监军使院。
郑注带着亲兵进入,李叔和将他的亲兵引到门外款待,只让郑注和几个随从进入内院。
郑注刚喝完茶,李叔和抽刀将他斩首。
随即关闭外门,将郑注的亲兵全部诛杀。
接着又杀掉郑注的家眷、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等人及其同党,总共一千多人。
神策军在长安城内的搜捕持续了整整十天。
他们关闭城门,挨家挨户搜查,凡是与李训、郑注有关联的人,不分亲疏,“亲属无问亲疏皆死,孩稚无遗,妻女不死者没为官婢”。
据《资治通鉴》记载,“杀金吾史卒千余人,诸司史卒及民酤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余人”。
加上后续清算中的被杀者,遇难者总数达一千六百余人。
这是长安城自安史之乱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屠杀。
而屠杀的执行者,是宦官的神策军;命令的下达者,是宦官仇士良。
甘露之变以极其讽刺的方式收场。
皇帝本要诛杀宦官,结果宦官不仅没有杀成,反而借此机会把反对者一网打尽。
参与政变的官员几乎全部被杀,宰相级别的就有王涯、贾餗、舒元舆等。
更荒唐的是,很多被杀的官员其实并不知情。
王涯根本不知道李训的计划,只是因为他在中书省当值就被牵连。
户部员外郎李元皋是李训的远房表弟,李训从没提拔过他也被逮捕杀死。
前岭南节度使胡证家殷实,宦官觊觎他的家财,借口搜捕也把他全家杀了。
事后,仇士良被加封为特进、右骁卫大将军,鱼弘志也得到升迁。
所有参与镇压“叛乱”的神策军将士都得到了赏赐。
甘露之变不仅没有削弱宦官,反而让宦官集团彻底站上了权力的顶峰。
仇士良的权势大到什么程度?
《通鉴纲目》中记载,甘露之变后,文宗“深居禁中,如坐囹圄,动为诸阉所制”,废立之事宦官们“如反手”。
仇士良对文宗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一度想要废掉文宗另立新君。
翰林学士崔慎由曾被深夜召至秘殿,宦官们逼他起草废立诏书,崔慎由以死抗争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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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宗彻底成了一个傀儡。
开成四年十一月,文宗的身体稍有好转,他坐在思政殿,召当值学士周墀前来,赐酒对饮。
文宗问周墀:“朕可方前代何主?”
周墀答:“陛下尧舜之主也。”
文宗摇头,说:“朕岂敢比尧舜,所以问卿者,何如周赧、汉献耳?”
周墀大惊,说那两个是亡国之君,怎能相比。
文宗说出了那句让人心酸的话:
“赧、献受制于强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
说完,“泣下霑襟”,周墀也伏地流涕。
此后,文宗“不复视朝”。
周赧王和汉献帝虽然被权臣挟持,但挟持他们的人是外部的诸侯。
而文宗被自己的家奴——宦官——挟持,连这两个亡国之君都不如。
这是帝王的悲哀,也是大唐帝国走到晚期的缩影。
开成五年正月初四,文宗在太和殿驾崩,年仅三十二岁。
他死时还没过完新年的第三天。
《新唐书·文宗纪》记载,文宗病重时,仇士良和鱼弘志“矫诏废皇太子成美复为陈王,立颍王为皇太弟”。
文宗临终前本想让太子李成美监国,但仇士良根本不理会。
文宗死后,仇士良拥立颍王李瀍为帝,是为唐武宗。
不久,仇士良又杀了废太子李成美和安王李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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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宗登基到驾崩,他在位十三年,其中后五年完全在宦官的控制之下,连死了也由宦官决定谁来继位。
回过头来看甘露之变,这场政变从策划到执行,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
计划本身就有致命缺陷。
李训和郑注之间的互不信任是根本性的。
李训本来是靠郑注的引荐才得以进用,等到两人权势都大了之后,李训“心颇忌注”,想要独吞除宦之功,于是推翻郑注的方案抢先动手。
而郑注的方案其实更加稳妥,利用王守澄葬礼,以护卫为名集中兵力,在长安城外动手,宦官无险可守。
但李训等不及,因为如果让郑注先动手,功劳就都是郑注的了。
即便按李训的方案执行,他在关键环节上也有重大疏漏。
政变的核心力量是临时拼凑的——郭行余和王璠招募的兵士还没到位,京兆逻卒只有三百余人,御史台从人只有二百余人。
而他们面对的神策军,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常备禁军。
神策军五百人一出动,李训的乌合之众立刻就崩溃了。
更关键的是,李训没有控制住皇帝。
政变成功的前提是文宗能留在含元殿,等伏兵杀出后下达诛宦诏令。
但仇士良在第一时间就把文宗抬走了,软舆一进宣政门,李训的一切安排全部失去意义。
没有皇帝的名义,李训的伏兵就成了叛乱,而仇士良的军队反而成了护驾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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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训选择韩约作为现场执行人,也是一个败笔。
韩约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正是负责守卫宫城的武将。
但他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堪称灾难——“变色流汗”,被仇士良一眼看穿。
如果换一个心理素质过硬的人,哪怕是多撑一刻钟,仇士良可能就走不出那个院子了。
最根本的问题还在于,文宗和李训都没有掌握军事力量。
在晚唐,谁控制神策军谁就控制长安。
文宗想要诛杀宦官,但神策军的中尉就是宦官本人,文宗手里没有任何可以与神策军抗衡的武装。
李训虽然安排了一些兵力,但这些兵力和神策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资治通鉴》里有句话说得很到位:宦官“利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神策军对付这类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胜负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仇士良后来活到了会昌三年才死。
史书说他在甘露之变后“独断专行二十余年”,杀二王、一妃、四丞相。
唐代宦官的权力在甘露之变后达到顶峰,此后虽然武宗时期有所压制,但宦官掌控禁军的格局一直没有改变,直到唐亡。
如今回头看甘露之变的那个冬日清晨,含元殿上的一切都显得荒谬。
一个皇帝想要从家奴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却被家奴反过来打得头破血流。
文宗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布局,精心策划每一个步骤,结果在一阵风吹起帷幕的瞬间功亏一篑。
韩约满头大汗的那张脸,成为这场政变最讽刺的注脚——精心谋划的一切,被一个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大将军用几滴冷汗毁掉了。
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后来应该还在,每年秋天依然会结出果子。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声称那上面降下了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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