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我妈李秀兰在我爸去世八年之后,终于决定再婚了。
这个消息是她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我不高兴。我能理解她的顾虑,毕竟我爸走的时候她才四十出头,一个人拉扯我到大学毕业,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清楚。如今她五十二了,好不容易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没道理拦着。
“妈,对方什么人啊?”我一边翻着手头的方案稿,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问她。
“你陈叔,叫陈建国,以前在咱们市税务局工作,去年刚退下来。”我妈的声音明显松快了不少,“人挺好的,就是……年纪比我大几岁,今年六十了。”
六十岁?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只要她觉得好就行。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就领个证,不办了。你陈叔说请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位椅背上发了会儿呆。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替我妈高兴是真的,可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现在突然有人要接过这根柱子了,我这当女儿的反而成了外人似的。
周末我回了趟家,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陈叔。
他比我妈说的还要显老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确实有那种机关单位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干部气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裤线熨得笔直,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
“小苏是吧?你妈老提起你。”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宽厚有力,态度不冷不热,像是在接待来访群众。
我心里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初次见面嘛,人家又是长辈,端着点也正常。
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席间陈叔话不多,偶尔问几句我的工作情况,也都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在哪上班?”“工资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背景调查。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老陈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在机关里待惯了,说话做事都讲究个规矩,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心里却想,这人怕是不太好相处。
他们领证那天我没去,说是工作日请不了假,其实也有点赌气的成分。后来听我妈说,就去了民政局登了个记,回来俩人下了顿饺子就算完事了。陈叔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也没赶回来。
婚后我妈搬到了陈叔那边住,他那房子在城东的老干部家属院里,三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风格,但胜在干净整洁。我妈把自己的小房子租了出去,说是每个月能多一千多块的收入。
我去看过他们一次,发现我妈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陈叔虽然还是一副老干部做派,但我看得出来他对我妈还算上心——知道她腰不好,特意买了张按摩椅放在客厅;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去早市买菜,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我想着这样也挺好,只要我妈高兴就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正挤在地铁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苏晚晴吗?我是陈局长的徒弟,姓周,叫周牧。”
我一愣:“陈局长?”
“就是你继父,陈建国陈局长。我以前在他手下干过,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对方笑了笑,声音温和有礼,“是这样,陈局长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正好我们公司最近缺个文案策划的岗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聊聊?”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陈叔?他跟别人说我优秀?还帮我找工作?
这跟他在我面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呃……周总,我现在有工作的。”我下意识地拒绝,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而且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继父对我的评价,感觉怪怪的。
“我知道,陈局长跟我说了,你在盛阳广告做文案。”周牧的语气不急不缓,透着股让人舒服的沉稳,“不过他说你一直想往品牌策划方向发展,盛阳那边平台有限。我这边虽然公司不大,但客户资源还不错,说不定能有更多施展空间。你要是有兴趣,随时欢迎来公司看看,就当交个朋友也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地铁车厢里愣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我在盛阳确实干得不怎么如意。老板抠门,加班没有加班费,做了两年的文案,写过的方案摞起来比人都高,可升职加薪永远轮不到我。我也想过跳槽,但眼下大环境不好,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只能先凑合干着。
周牧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他说公司是做品牌全案策划的,这正是我想发展的方向。
可问题是,这一切都是陈叔安排的。
我回到家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最后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陈叔这个人吧,面冷心热。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惦记你的。他觉得你在那个小公司屈才了,早就想帮你物色个好去处,又怕你觉得他多管闲事,就一直没说。后来他听说他以前带的徒弟周牧开了公司,正在招人,这才拉下脸去找人家。”
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要是真关心我,当面跟我说不行吗?非得搞得这么拐弯抹角的。”
“你还不了解你陈叔那个人?他哪会说那些软和话啊。”我妈笑了,“他一辈子在单位当领导,习惯了板着脸说话办事。可他私下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你聪明能干,就是缺个好平台,可惜了。”
我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嘴硬:“那他也不能不跟我商量就直接安排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他就是怕你不答应,才让周牧直接联系你的。你要是愿意就去看看,不愿意就算了,没人逼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其实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我知道陈叔是好意,只是他的表达方式让我一时难以接受。从小到大,我爸对我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哪怕我选错了路他也只会耐心引导,不会替我拿主意。而陈叔这种家长式的作风,让我本能地想反抗。
可冷静下来想想,我妈说得对,他确实是好意。而且周牧说的那个机会,也确实是我想要的。
第二天我给周牧回了电话,约好了周六去他公司看看。
周牧的公司开在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一层,规模不算大,但装修得很讲究,处处透着一股子专业劲儿。前台的小姑娘听说我是来找周总的,热情地把我领进了会客室。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推门进来了。
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长相算不上多出众,但五官端正,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你好,苏晚晴是吧?我是周牧。”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握手力度恰到好处。
“周总好。”我有点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正式面试。
“别叫我周总,叫周哥就行。”他笑着摆摆手,示意我坐下,“我跟陈局长认识十来年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让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接下来的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他没问我那些刁钻的问题,只是聊了聊我之前做过的一些案子,问了我对品牌策划的理解,然后又介绍了他们公司目前正在做的几个项目。
“说实话,我们公司现在的文案团队确实缺一个能挑大梁的。”他坦诚地说,“之前招了几个人,要么经验不够,要么思路不对路子。陈局长跟我推荐你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因为他很少夸人。他说你写的方案他看过,逻辑清晰,角度独特,是个好苗子。”
我愣了一下:“陈叔……看过我写的方案?”
“你不知道?”周牧也愣了,“他跟我说你之前在区里的创业大赛拿过奖,那份商业计划书是你主笔的。他还专门找出来看了,说写得有板有眼的。”
我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个创业大赛是大二时候的事了,距今已经七八年。我完全没想到陈叔会知道我拿过这个奖,更没想到他会专门找出那份计划书来看。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提过,八成是我妈闲聊时说漏了嘴,他就记在了心里。
“陈局长这个人吧,不太会表达。”周牧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说,“我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挨过的批评不计其数,表扬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对下面的人是真心实意的好,谁家里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们私底下都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低下头没说话,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给陈叔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谢谢陈叔。”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回了一条:“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人还真是,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我最终决定去周牧的公司上班。辞职的时候盛阳的老板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怎么挽留,痛快地给我办了离职手续。倒是几个同事听说我要跳槽,纷纷跑来打听新公司的情况,言语间满是羡慕。
入职第一天,周牧亲自带我熟悉了一圈公司环境,又把我介绍给了团队的其他人。整个公司加上他一共二十三个人,规模不大但氛围很好,大家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我被分到了一个叫“悦澜湾”的地产项目组,负责整个项目的品牌文案策划。这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案子,既兴奋又忐忑,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查资料、做调研,生怕搞砸了。
周牧看在眼里,有天下午端了杯咖啡放到我桌上:“别把自己绷得太紧,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逆光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我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鼻梁也很挺,算得上是好看的那一类长相。
“知道了,谢谢周哥。”
“叫顺口了就别改了。”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新公司的节奏,也和团队里的人熟络了起来。周牧确实是个不错的老板,工作上要求严格,但从不乱发脾气,有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私下里也没什么架子,团建的时候跟大家一块儿撸串喝酒,喝多了还会唱跑调的《海阔天空》。
有一次周五加班到很晚,整个公司就剩我和他两个人。我从茶水间倒了杯水出来,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他头也没抬,正对着电脑改什么东西。
“周哥,都快十一点了,你还不走啊?”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揉了揉眉心:“有个方案的报价明天要交,还没弄完。你怎么也不走?”
“我把悦澜湾那个活动的流程再过一遍,怕明天演示的时候出岔子。”
他笑了一声:“你跟陈局长还真像,都是拼命三郎的性子。”
提到陈叔,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入职这段时间,我几乎没在公司提过我和陈叔的关系,同事们只知道我是周牧挖过来的,并不知道背后的这层渊源。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也不想给陈叔丢人。
“周哥,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跟公司的人说我和陈叔的关系?”
他挑了挑眉:“为什么?”
“我怕别人觉得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他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苏晚晴,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同意让你来面试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陈局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他说,我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高,挑来挑去把自己耽误了。他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干这行的,本事不小,就是缺个识货的老板。”
我愣住了。
“我当时就想,能让陈局长这么夸的人,肯定差不了。”他笑了笑,“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你来这两个月,悦澜湾那个案子的进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三分之一,甲方那边的反馈也很好。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你是谁的女儿没关系。”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我请你吃个夜宵,算是庆祝你顺利转正。”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工作之外单独相处。他带我去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大排档,店面不大,招牌都有些褪色了,但生意好得不得了。他轻车熟路地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这家店我吃了七八年了,以前跟着陈局长跑业务的时候经常来。”他给我倒了杯酒,“老板姓刘,以前也是税务系统的,后来下岗了开了这家店。味道绝对正宗。”
我尝了一口他推荐的炒田螺,麻辣鲜香,确实好吃。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说到了各自的家庭情况。
他告诉我他结过一次婚,有个六岁的女儿,离婚后跟着妈妈过。前妻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公司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前妻觉得太累不想干了,两个人因为理念不合吵了很久,最后和平分手。
“她现在过得挺好,又结婚了,老公是个医生,对她和孩子都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闺女每周过来住两天,剩下的时间我就专心搞事业。”
我问他恨不恨前妻。
他想了想,摇摇头:“谈不上恨。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她要的是安稳的生活,我给不了,那就好聚好散。再说了,要不是她当初退出,我也不会有今天这家公司。凡事都有两面性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他不抱怨,不诉苦,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种豁达的心态去看待。跟他在一起,你会觉得很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给你撑出一片天地。
吃完饭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坚持要送我回家。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租的单间,条件一般但胜在便宜。他把车停在楼下,看着黑漆漆的楼道皱了皱眉:“这地方也太偏了,路灯都没有,你一个女孩子住这儿不安全。”
“没事,我都住一年多了,习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但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我:“拿着,晚上回来照个亮。”
我接过手电筒,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他温热的指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谢了,周哥。”
“上去吧,早点休息。”
我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车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看到我回头,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赶紧上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但很快我就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怎么可能呢,人家是我的老板,又是陈叔的徒弟,怎么想都不合适。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就会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周牧的一举一动。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公司,给自己泡一杯浓茶,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翻当天的行业资讯。他开会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思考问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有次我随口说了一句公司楼下的咖啡不好喝,第二天他就带了一盒挂耳咖啡放在茶水间,说是朋友送的,让大家随便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还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外卖盒子,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过了十几分钟,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放在我面前:“外卖哪有这个好吃,楼下沙县老板娘的手艺,趁热。”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回了办公室,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这些小细节像是一颗颗糖,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舔一口,甜到心底。
但我始终不敢往前迈一步。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身份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公司里不管是谁遇到了困难,他都会尽力帮忙。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仅此而已。
直到那次出差。
悦澜湾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甲方邀请我们去他们总部所在的城市进行为期三天的方案汇报和实地考察。周牧带了我和另一个设计师小陈一起去。
出差的前一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问我最近跟周牧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陈叔昨天念叨了一句,说周牧这孩子不错,就是太死心眼,离婚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再找一个。”
我心里一动:“陈叔跟你说这个干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吧。”我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欲言又止,“晚晴啊,妈问你个事儿,你可别生气。”
“你说。”
“你觉得……周牧这个人怎么样?”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妈这话问得太明显了,傻子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妈,你瞎想什么呢!他是我老板!”
“老板怎么了?又不是上下级就不能谈恋爱了。再说了,你陈叔说了,周牧这孩子人品好,有责任心,就是离过婚有个孩子,你要是介意——”
“妈!”我打断她,“这事以后再说行吗?我明天还要出差呢,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心脏砰砰直跳。我妈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原来陈叔也在背后琢磨这件事?他把我介绍给周牧,难道从一开始就有这层意思?
我不敢往下想,越想越乱。
出差的那三天,我和周牧几乎形影不离。白天一起去甲方那边开会、看场地,晚上回到酒店还要讨论方案修改到深夜。第三天晚上,方案终于通过了甲方的审核,甲方代表非要拉着我们去庆功,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回到酒店的时候我已经有些醉了,脚步虚浮地走在走廊里。周牧跟在我后面,一只手虚扶着我的胳膊,防止我摔倒。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买点醒酒药?”
“没事,我就是有点晕,睡一觉就好了。”我摸出房卡刷了半天没刷开,急得直跺脚。
他叹了口气,从我手里接过房卡,轻轻一刷,门应声而开。他扶着我进了房间,帮我把鞋子脱了,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了水早点睡,明天上午的飞机,我七点半叫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眼神里有一丝诧异:“怎么了?”
“周牧。”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周哥。
他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小孩?”我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醉意,但脑子是清醒的,“你觉得我是陈叔的女儿,是你的后辈,所以你照顾我、帮我,都是因为责任,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我看不真切。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沉:“你觉得我是因为责任才对你好?”
“不然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苏晚晴,你知道陈局长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不知道。”
“他说,这是他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他亲儿子还上心。他说这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跟着他妈吃了不少苦。他要我答应他,在公司里多照看你,别让人欺负你。”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还说——”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果他闺女愿意,他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彻底愣住了。
“陈局长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一辈子光明磊落,从不徇私。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也真的信得过我。”周牧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平视着我的眼睛,“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他怎么说。我想说的是,我对你好,跟任何人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你是苏晚晴,仅此而已。”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怎么都止不住。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泪,指腹粗糙却温柔,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妆都花了。”
我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讨厌死了。”
他也笑了,眉眼弯弯的,眼底有细碎的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他等我情绪平复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前他把我的手机充上电,又把窗帘拉好,叮嘱我锁好门。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句话——“只是因为你是苏晚晴”。
从出差回来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在公司里我们还是正常的上下级,但私下里他会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时候是问我吃饭了没有。周末的时候他会约我出去,不是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去逛菜市场、爬山、或者去郊区的农家乐钓鱼。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这种感觉。他不像那些二十几岁的男生一样整天把浪漫挂在嘴边,但他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心。他会记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他知道我喜欢吃辣但又胃不好,每次点菜都会点一道清淡的菜给我垫底;他会在下雨天绕半个城市来接我下班,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今天忘带伞了”。
有一次我们在他家做饭,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刀工很好,切菜的节奏均匀有力,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看呗。”
他耳朵尖红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少来这套,过来帮我剥蒜。”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苏晚晴。”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样我没法做饭了。”
“那就别做了,叫外卖。”
他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啊……”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事情是从我妈那里传出来的。
有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语气很着急:“晚晴,你陈叔住院了。”
我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高血压犯了,昨天晚上头晕得厉害,我打了120送到医院。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到了病房一看,陈叔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正在跟我妈拌嘴,嫌她大惊小怪非要让他住院。
“你看看你,多大点事就兴师动众的,还把晚晴叫来了。”他看到我进来,板着脸训我妈。
“陈叔你就别逞强了,身体要紧。”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在医院陪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周牧也来了。他显然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
“师父,您怎么样了?”
“死不了。”陈叔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来了?公司不忙?”
“再忙也得来看您啊。”周牧把东西放下,在床边站定,规规矩矩地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陈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周牧,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牧跟着陈叔出了病房,我妈也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立不安地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到周牧推门进来。他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喜是忧。
“陈叔跟你说什么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他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师父说,让我离你远点。”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他说他仔细想过了,觉得我们不合适。”周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在一起的手指关节泛白了,“他说你是他闺女,他不能看着你走弯路。我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男人,配不上你。”
“他怎么能这样!”我腾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之前不是还说——”
“晚晴,你冷静点。”周牧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坚定,“师父他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可以出尔反尔吗?他之前明明说过不反对的!”
“此一时彼一时。”周牧苦笑了一下,“他说那时候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我们真的会走到一起。他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妥,觉得是他考虑不周全,害了你。”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怪陈叔,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在他的观念里,一个未婚的女孩子嫁给一个二婚带娃的男人,怎么说都是吃亏的。他心疼我,不想让我受委屈,这份心意我领。
可是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亏不亏的?
我没有当场去找陈叔理论,因为我知道他现在还在病床上,我不想刺激他。但我也没有放弃,我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们看,我和周牧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我们是认真的。
然而陈叔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要坚决得多。出院之后,他把我叫到家里,关上门跟我谈了一次。
“晚晴,叔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但叔是过来人,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周牧这个人确实不错,但他不适合你。”
“为什么不适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第一,他离过婚,还有个孩子。你一个大姑娘嫁过去就要给人当后妈,你能受得了那个气?第二,他是你老板,你们要是真成了,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你?第三——”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前妻那边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不想你掺和进去。”
“陈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深吸一口气,“我不在乎他离过婚,也不在乎他有孩子。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过去。至于公司里的人怎么看,我不在意,大不了我辞职重新找工作。他前妻那边,我相信他能处理好。”
陈叔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这不是犟,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陈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要相信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抽了回去:“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将来别后悔就行。”
我不知道他这是不是松口的意思,但至少他没有再强烈反对了。
我以为最大的障碍已经跨过去了,却没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公司赶一个方案,前台小姑娘喊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很精致,烫着大波浪卷发,涂着红唇,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她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苏晚晴?”她的语气不算友善。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周牧的前妻,林薇。”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面上却尽量维持镇定:“您好,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看把我前夫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长什么样。”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说实话,也就那样嘛。”
“林女士,如果您是来跟我聊天的,我很欢迎。但如果是来找茬的,恕不奉陪。”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语气却不卑不亢。
她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还挺有脾气的。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跟周牧虽然离婚了,但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只要有女儿在,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彻底断了联系。你要是受不了这一点,趁早退出,省得以后大家都难受。”
“我知道他们有女儿,我也没打算让他们断绝父女关系。”我平静地说,“林女士,我不知道你今天来是什么目的,但如果你是想用这些话吓退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有点意思。行,那我祝你成功。”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周牧,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立刻给林薇打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声音大到我在旁边都能听见。挂了电话之后他抱着我,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她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我好。”他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晚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们可以——”
“我不委屈。”我打断他,“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就不委屈。”
他抱我更紧了。
之后的日子还算平静,林薇没有再出现过。我和周牧的感情稳步发展,虽然没有正式公开,但公司里的人多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有人私下里问我,我都含糊地应付过去了。
国庆节的时候,周牧带我回了他老家。他父母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两个老人很朴实,见到我高兴得合不拢嘴,杀鸡宰鱼的忙活了一整天。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大意就是周牧这孩子命苦,让我多担待。
我也带他回了家,见了我妈和陈叔。我妈自然是满意的,忙前忙后地做了一大桌子菜。陈叔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吃饭的时候破天荒地给周牧倒了一杯酒,说了句“好好待她”,就算表了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我以为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那天是十一月中旬,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叔的儿子,陈浩。
陈浩比我还大三岁,在深圳工作,平时很少回来。我跟他不熟,只在陈叔和我妈的婚礼上见过一面,当时也就是点头之交。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让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晴,好久不见。”他笑着跟我打招呼,但那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些虚伪。
“浩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爸。”他耸耸肩,“顺便也来看看你。”
“看我?”
“对啊,听说你跟我爸那个宝贝徒弟好上了?”他倚在墙上,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劝你一句,趁早分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心提醒你。”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周牧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知道他为什么离婚吗?真的是因为理念不合?呵,他前妻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替她还了好几年,实在扛不住了才离的婚。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爸都不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你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我就是看不惯我爸被你蒙在鼓里,还以为周牧是多好的一个人。他要是真那么好,他前妻会跑到公司去找你?你真以为她是去吃醋的?她是想让周牧继续替她还债!”
我的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陈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寒风中,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掏出手机想给周牧打电话,手指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该相信谁?
陈浩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周牧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他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肯告诉我,那我们之间的信任还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陈浩是骗我的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嫉妒他爸对周牧比对他还好?还是另有目的?
我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在公司见到周牧的时候,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知道自己的演技很差。他果然看出来了,中午的时候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晴,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是不是关于我的事的?”
我点了点头。
“是不是说我前妻欠了很多赌债,我替她还了好几年?”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苦笑了一下,“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的,没想到被别人抢先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有多难受?”
“因为我怕你担心。”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林薇欠的那些债,我在离婚的时候已经跟她约定好了,债务归她,我不再承担。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总是有各种理由来找我借钱,说什么是为了女儿。我给了几次,后来发现她根本就是在骗我,钱拿去又赌了。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给过,她来闹过几次,我也没松口。”
“那她现在还欠多少钱?”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估计还有几十万吧。”他的表情很坦然,“但我不会再替她还了。我跟她说过,如果她再不收手,我就去法院起诉变更抚养权。她怕失去女儿,这才消停了。”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他坦荡的眼神让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但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晚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难接受。”他认真地看着我,“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如果你觉得接受不了,我可以——”
“我可以接受。”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定,“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红,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谢谢你,晚晴。”
我趴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了。
是啊,谁没有过去呢?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我们未来要怎么走。
这件事之后,我跟周牧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他不再对我隐瞒任何事情,包括他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他和他前妻之间的每一次联系、甚至他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明细都会主动跟我交代。我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给我安全感,我也确实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年底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辞去周牧公司的工作。
他很不理解:“为什么?是干得不开心吗?”
“不是。”我笑着摇头,“就是因为干得太开心了,所以才要走。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你的关系才做出成绩的。我想凭自己的本事闯一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我这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一个月后,我入职了一家业内知名的4A广告公司,职位是品牌策划主管。工资比在周牧那里少了点,但平台更大,接触的资源也更广。入职的第一天,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春节前夕,陈叔把我叫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这是我那套老房子的赠与书。”陈叔面无表情地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你别多想,不是给你的嫁妆,是怕你将来在外面受了委屈,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陈叔……”
“别哭哭啼啼的,难看。”他别过头去不看我,但我分明看到他眼角有亮光闪了一下,“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陈建国认你这个闺女。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到护不住自家孩子的地步。”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他:“陈叔,谢谢你。”
他被我抱得有些手足无措,僵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赶紧松开,让你妈看见了又该笑话我了。”
我破涕为笑,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叔破例喝了两杯酒,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周牧也来了,坐在我旁边,桌下悄悄握着我的手。陈浩没回来,说是工作忙,但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烟花此起彼伏。我靠在周牧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她要再婚的消息时,我心里那种复杂的心情。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严肃古板的继父,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走进我的生命,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依靠之一。
我也想不到,他会把他的徒弟介绍给我,让我遇见了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它会把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串联在一起,编织成一幅你从未想象过的画卷。而你要做的,就是相信它,然后勇敢地走下去。
元宵节那天,周牧正式向我求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单膝跪地的浪漫桥段。他只是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铂金戒指。
“晚晴,嫁给我吧。”他说得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盒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保证,我会用尽全力让你幸福。”
我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满满的爱意。
我伸出手,笑着说:“好。”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然后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周围有路人经过,看到这一幕纷纷鼓起掌来。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亲一个”。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着我快步离开了现场。
“你害羞了?”我取笑他。
“没有。”他嘴硬,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就是害羞了。”
“好吧,有一点。”
我哈哈大笑,牵着他的手在夜色中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但我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三个月后,我们在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两边的家人吃了一顿饭。陈叔坐在主位上,全程板着脸,但我注意到他偷偷抹了好几次眼角。
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爸。”
他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你……你叫我什么?”
“爸。”我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爸。”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有泪滑落。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闺女,爸祝你幸福。”
那天他喝醉了,是被周牧背回家的。他趴在周牧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隐约能听清几个词——“闺女”“争气”“放心”。
我走在后面,看着周牧稳稳当当的步伐,看着他背上那个曾经威严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妈递了一张纸巾给我,自己也红了眼眶:“你爸在天上看到了,也会为你高兴的。”
我点点头,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妈,谢谢你。”
她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充实。我没有搬去周牧的房子,而是在两家中间的位置重新租了一套两居室。周牧的女儿每周过来住两天,小姑娘刚开始对我有些抵触,但慢慢地也接受了我的存在。我不强求她叫我妈妈,叫她叫我阿姨就好。
陈叔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早晚都会去公园遛弯。他跟我妈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两个人经常一起买菜做饭,偶尔还会拌两句嘴,但转眼就和好了。有一次我回家,看到他们两个坐在阳台上下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宁静而美好。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有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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