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冬天,黑龙江的雪下得特别大。
陈昆裹着那件已经打了十七个补丁的军大衣,蹲在知青点的土炕上,就着一盏煤油灯,一笔一划地写信。信纸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薄得能透光,写字的时候得格外小心,生怕笔尖戳破了纸。
这是他写给战友李铁柱的第七十三封信。
“铁柱兄弟,见字如面。今年收成不错,公社分了三百斤粮食,我留了一百斤,剩下的都寄给了你娘。你娘身体还好,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在部队忙,也不给家里写信……”
写到这儿,陈昆停住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雪地,眼眶有些发酸。
李铁柱已经死了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俩一起在江边巡逻。那天下了暴雨,江水涨得厉害,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一个老乡被冲进了江里。李铁柱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把人推上了岸,自己却被一个浪头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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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昆跳下去找了他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只捞上来一顶军帽。
从那以后,陈昆就开始给李铁柱写信。他不敢告诉李铁柱的娘真相,老太太有心脏病,受不了这个打击。他就冒充李铁柱,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寄一些钱和粮票。
“铁柱啊,你娘给你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的王翠花。你娘让我写信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同意,她就去提亲……”
陈昆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的是李铁柱老家的地址——山东省沂蒙山区的一个小村子。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陈昆收到了回信。
信不是李铁柱的娘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铁柱同志,你好。我是你娘给你说的那个王翠花。你娘让我给你回信,说你在部队忙,没时间写信。我想跟你说,咱俩的婚事,我同意了。你要是方便,今年过年回来一趟,咱俩把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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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昆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他没想到,自己冒充李铁柱写的信,竟然真的促成了一门亲事。他想解释,又不敢解释。一旦说了实话,李铁柱的娘肯定受不了,王翠花也会受打击。
他咬了咬牙,又写了一封信回去。
“翠花同志,你好。你的信我收到了。我在部队确实忙,今年过年可能回不去。要不这样,你先去我家,帮我照顾照顾我娘,等我退伍了,咱们再办婚事。”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王翠花真的去了李铁柱家。
她是个能干的姑娘,到了李家之后,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把老太太照顾得妥妥帖帖。老太太逢人就夸,说铁柱找了个好媳妇。
陈昆知道这件事之后,心里又酸又涩。他每个月写信的时候,都会特意问一问王翠花的情况,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这样的通信,持续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陈晨写了上百封信,每一封都是以李铁柱的名义。他在信里编造了部队的生活,编造了训练的场景,编造了对未来的憧憬。他把自己对生活的所有期待,都写进了这些信里。
王翠花也回信,每一封都写得情真意切。她在信里说家里的庄稼长得好,说老太太身体硬朗,说她等着他退伍回来。
1983年,陈昆终于有机会回城了。
临走之前,他去了李铁柱的坟前,烧了一沓信纸。他说:“铁柱,我对不起你,冒充了你十年。可是你娘需要儿子,翠花需要丈夫,我没办法。”
回城之后,陈昆找了一份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淡,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件事。他每个月还是会往李铁柱家寄钱,只是不再写信了。
直到1993年,陈昆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山东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信是王翠花写的,照片上是她和李铁柱的娘,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笑得特别开心。
“铁柱同志,不,我应该叫你陈昆同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铁柱了。铁柱的字我见过,跟你的不一样。而且铁柱从来不叫我‘翠花同志’,只有你才会这么叫。”
陈晨看到这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铁柱已经不在了,也知道你一直在骗我。可是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替铁柱照顾了他娘十年,也照顾了我十年。这十年里,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
信的末尾,王翠花写了一段话,让陈昆哭得泣不成声。
“陈昆同志,我想见见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谢谢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如果你愿意,就来看看我和铁柱他娘吧,她一直想见见你这个‘儿子’。”
陈昆拿着信,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去山东的火车票。
火车上,他一直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是说对不起,还是说谢谢你?是说这些年辛苦了,还是说我终于来了?
到了村子,陈昆远远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来了。”王翠花说。
“我来了。”陈昆说。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家门口,李铁柱的娘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但她看见陈昆的时候,突然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铁柱,你回来了。”
陈昆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太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娘,我回来了。”
王翠花站在旁边,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张罗午饭。
那天晚上,陈昆住在李铁柱家的东屋。王翠花给他铺了新被子,又端了一碗红糖水过来。
“喝了吧,驱驱寒。”
陈昆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翠花,这些年……”
“别说了。”王翠花打断他,“我都知道。你是个好人,铁柱也是好人。你们两个,都是好人。”
陈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以后还走吗?”王翠花问。
“不走了。”陈晨说,“我申请调到这里来工作,组织上已经批了。”
王翠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见见村里的干部,给你安排个住处。”
“不用安排住处了。”陈昆说,“我就住这儿,行吗?”
王翠花的脸红了,红得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行。”她说,“住这儿吧。”
那一夜,黑龙江的风还是很大,雪还是很大。但陈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陈昆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封信。
信是王翠花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陈昆同志,谢谢你替铁柱活了十年。从今以后,你替你自己活吧。我和娘,都等着你。”
陈昆把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翠花正在喂鸡,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出来,笑着说:“铁柱,吃饭了。”
陈昆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娘,我叫陈昆。从今以后,我就是您儿子。”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你叫陈昆。你是个好孩子。”
陈昆哭了,又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黑龙江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他蹲在知青点的土炕上写信,一笔一划,写的是别人的名字,说的却是自己的心里话。
十年了,他终于不用再冒充别人了。
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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