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憋醒了,摸黑去洗手间。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出电视柜前一道黑影。
那影子蹲着,手在抽屉里翻,动作很轻。
我喊了一声谁。
黑影猛地回头,看不清脸。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脚底发凉。
黑影一闪,钻进卧室。
我追过去,卧室空荡荡,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
地板上落着一只黑布鞋,鞋底沾着几粒米。
那是我老伴吕春兰的鞋。
她走了三年,鞋我一直收在柜子最底层。
我蹲下,手抖得厉害,怎么也不敢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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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吕春兰走了三年,我还是改不掉做两个人的饭。
锅底那把米,抓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最后总是多抓半把。
吃不了,剩下的搁冰箱,第二天热热再吃。
儿子刘宏博说过我好多回,让我去他那边住。
我不去。
这屋子住了三十多年,角角落落都有春兰的影子。
客厅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放着她织到一半的毛衣。
阳台花盆底下,压着她剪的鞋样。
衣柜最底层,那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鞋底都没沾过土。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东西擦一遍。
鸡毛掸子扫扫灰,抹布拧干了再擦。
春兰活着的时候爱干净,屋里不能见灰。
我要是哪天不擦,晚上准梦见她站在床头,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瞪我。
那天早上我照例擦电视柜,顺手拉开抽屉找老花镜。
眼镜没找着,倒发现里面放的两百块钱没了。
我愣在那,手在空荡荡的抽屉里摸了两下。
不对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天晚上放进去的,跟存折放在一块。
存折还在,钱没了。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连张纸片都没放过。
没有。
我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最近这脑子确实不如从前,有时候烧水忘了关火,有时候出门忘了带钥匙。可这钱,我明明放进去的。
下午刘宏博来送菜,塑料袋里装着两条带鱼,几个西红柿。
他进门就往厨房走,跟回自己家一样。
我跟在后面,看他弯腰开冰箱,后脑勺那撮白头发比上回又多了几根。
他开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这两年生意不好做。
“爸,那钱的事……”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什么钱?”
“上回跟您提的,饭馆周转不开,想借两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往冰箱里塞带鱼,手上有油,蹭在冰箱把手上。我忍住了没说。春兰在的时候,最烦谁把冰箱弄脏。
“没有。”我说。
他手停了一下,接着又塞西红柿。“行,那我再想办法。”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天冷了多穿点。
我关上门,听着他脚步下了楼。
回头看见电视柜抽屉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把存折拿出来,换了个地方。
放哪呢?
想了半天,塞进了米缸里。
春兰以前就爱把贵重东西放米缸,说这地方最不起眼。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两百块钱。
到底放哪了?
我起来,摸到客厅,把电视柜又翻了一遍。
这次连存折都不见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有点抖。
这屋里就我一个人,钱怎么会没呢?
那一宿我坐在沙发上,开着灯,盯着大门。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02
金镯子不见是三天后的事。
春兰留下的那个金镯子,她戴了快四十年,走的时候从手腕上褪下来,我收在床头柜最里面那层。
平时不怎么拿出来,怕看多了心里难受。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想看一眼。
盒子还在,红绒布还在,镯子没了。
我把整个床头柜倒出来,衣服抖了又抖,被褥掀起来看了床板,连枕头芯都拆开摸了。
我坐在床沿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两百块钱我可以当自己记错了,金镯子不可能记错。
那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就在春兰走后的第三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刘宏博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又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他你拿了你妈的镯子?这话说出来,父子情分就裂了。
当天下午,我换了门锁。锁匠来的时候,隔壁谢玉宝正好下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他是退休教师,跟春兰一个学校待过,平时见面都打招呼。
“老刘,锁坏了?”
“换个安全的。”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新锁看了两眼,没说别的。临走丢下一句:“最近看你气色不太好,别太累着。”
我没接话。
锁匠走后,我把家里翻了个遍。
春兰的毛衣、鞋样、老照片,一样没少。
就少了镯子。
晚上我躺在床上,门锁了两道,窗户插销来回检查了三遍。
半夜听到楼道有脚步声,我猛地坐起来,耳朵贴在门上听。
脚步声过去了,是楼上的。
可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我在客厅装了个监控。小小的摄像头,对着大门和电视柜。儿子刘宏博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盯着摄像头看了好几秒。
“爸,您装这个干什么?”
“防贼。”
他脸色变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行,安全点好。”
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早,带鱼和西红柿搁在桌上,没往冰箱里放。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监控屏幕里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又过了两天,儿媳妇曾娅来了。
平时她很少单独来,进门先喊爸,然后满屋子转了一圈,看见监控,眉毛挑了挑。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袋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
“爸,宏博最近压力大,饭馆那边出了点事。”
我没接橘子。她自己掰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那个朋友,姓黄的,当初拉他合伙,现在人跑了,担保的债落到宏博头上。”
我听着,没吭声。
“他不好意思跟您开口,您别怪他。”
她走后,我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缺钱,他缺钱。春兰的镯子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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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决定跟儿子摊牌。
那天晚上他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正中间,面前茶几上放着那个空了的红绒布盒子。他脚步顿了一下。
“爸。”
“镯子呢?”
他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什么镯子?”
“你妈的金镯子。你拿了没有?”
他的脸慢慢涨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我没拿。”
“家里就你来过。两百块钱我可以不计较,镯子是你妈的念想,你得给我放回去。”
“我说了我没拿!”他声音一下子高了,手掌拍在鞋柜上,上面的钥匙哗啦响。“您凭什么认定是我?您搜,您现在就搜!”
他张开胳膊站在那,眼睛直直瞪着我。那眼神又像他小时候被我冤枉偷了邻居家枣时的样子,委屈,又倔。
“你缺钱。”我说。
“我是缺钱,可我再缺钱也不会偷我妈的东西!”他摔了门出去。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重,到第三层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砰地一声合上的回音。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报了警。
两个警察来的,一男一女。男的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窗户,回头问我:“大爷,门窗都没撬的痕迹,家里最近有外人来过吗?”
“就我儿子。”
“您儿子有钥匙?”
“有。”
他看了女警察一眼。
女警察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轻声说:“大爷,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建议先跟家人沟通。您看,要不要我们帮您联系一下您儿子?”
“不用。”我说,“我就想备个案。”
他们走的时候,谢玉宝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袋垃圾。警察从他身边过,他往旁边让了让,然后敲门进来了。
“老刘,出什么事了?”
我让他进屋坐。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听我说完,半天没说话。最后推了推眼镜,慢慢开口:“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记性差?”
我愣了一下。
“我家那口子,走之前那两年,也老丢东西。今天说金项链不见了,明天说存折找不着了。后来发现,都是她自己塞哪忘了。”
“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临走拍了拍我肩膀,手掌温热,在我肩上停了两秒。
04
监控装了一个礼拜,什么都没拍到。
白天我在家的时候,摄像头亮着红灯,小小一个光点,盯久了晃眼。那天下午我嫌它烦,就拔了电源。想着晚上再插上。结果晚上忘了。
第二天早上想起来,赶紧插上电源,翻看昨晚的录像。
屏幕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昨晚到底有没有人来?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脑子里像被蒙了一层雾,怎么都想不真切。
我决定用笨办法。
从厨房翻出半袋面粉,在客厅地板上薄薄撒了一层。
从大门到电视柜,从电视柜到卧室门口,撒得匀匀的。
谁要是夜里进来,准留下脚印。
撒完面粉我站在那看了一会,觉得这法子靠谱,春兰要是还在,准骂我糟蹋粮食。
夜里我没敢睡实,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迷迷糊糊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睁开眼。
客厅有动静。
我抄起床头的痒痒挠,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外看。
月光底下,面粉上什么脚印都没有。
声音也没了。
可能又是楼上的。
天亮以后,面粉上还是干干净净。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用手指头抹了抹,什么都没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上午社区医院的许淑芬来量血压,她是春兰的同学,这些年一直照应着。量完血压她没急着走,坐在沙发上跟我闲聊。
“老刘,宏博前几天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你的情况。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老忘事。”
我摆摆手。“他就是瞎操心。”
她收拾血压计,低头整理袖带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有空,去大医院做个检查。有些事,早点弄清楚心里踏实。”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低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我拿起来看,字迹是自己的,可内容记不清了。
上面写着:镯子在米缸,存单在花盆,两百在冰箱冷冻层。
我捏着纸条站了半天,手微微发颤。
然后我走到米缸前,把手插进去。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是那个红绒布盒子。
我没打开。
把盒子攥在手里,站在厨房中间,脑袋里嗡嗡响。
春兰在的时候,总说我做事毛躁,东西随手乱放。
她要是看见我把镯子塞米缸里,准得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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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我留了心眼,把监控电源插好,睡觉前检查一遍。
可心里还是发毛。
说不上来的发毛。
夜里躺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客厅的动静。
越是听,越觉得哪哪都有声音。
水管里咕噜一声,楼下关车门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礼拜四的夜里,我喝多了水,两点多憋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脑袋沉沉的,像灌了铅。
客厅黑着,只有监控那点小红灯亮着,照出电视柜的轮廓。
我扶着墙往洗手间走,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响。
走到客厅中间,我停住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正好照在电视柜前面。
那有个影子。
蹲着的。
背对着我。
手在抽屉里翻,动作很轻,抽屉拉开一道缝,手指头在里面摸。
我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头皮发麻,脚底板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谁?”
我的声音劈了。
那影子猛地回头。
看不清脸,只有一团黑。
头发?
还是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那影子蹭地站起来,一闪身,钻进卧室。
动作快得不像人。
我追过去。
卧室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
我伸手摸到开关,啪地打开灯。
卧室空的。
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呼呼往里灌。
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形。
我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地上,就在窗台下面,放着一只黑布鞋。
鞋面朝上,鞋底沾着几粒米。
我认得这鞋。
春兰的。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收在衣柜最底层,用塑料袋裹着,扎了口。
现在塑料袋还在衣柜里,鞋却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手抖得厉害。
指尖碰到鞋面,布是凉的。
我不敢拿起来,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几粒米。
米缸里的米。
春兰的鞋。
半夜的黑影。
这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客厅里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没动。
响了好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又响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刘宏博。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接。
电话断了。
屏幕暗下去。
我站在客厅中间,监控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低头看看地上,面粉早就扫干净了。
可那黑影翻抽屉的样子,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报了警。
还是上次那两个警察。
男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女警察问我昨晚的具体情况。
我照实说了。
黑影,追进卧室,人不见了,留下一只鞋。
女警察看了看那只黑布鞋,又看了看衣柜最底层那个空了的塑料袋。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
男警察检查了窗户。外面是老式防盗网,间隙窄得很,人根本钻不出去。他回头看我:“大爷,这窗户不可能有人进出。您确定看到的是人?”
“我亲眼看见的。”
他沉默了一下。“我们调一下小区监控。”
监控调出来了。
从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单元门口,楼道口,楼前小路,一个人影都没有。
连只野猫都没经过。
男警察把屏幕转给我看,指着上面空荡荡的楼道:“大爷,您看,没人进来。”
我盯着屏幕,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没人进来。可我看见了。我明明看见了。
儿子刘宏博接到电话赶来了,进门的时候脸绷得紧紧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警察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警察把他叫到一边说了几句,他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爸,您跟我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见了。一个人。在翻抽屉。”
“会不会是……您看错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嗓门大了。他往后缩了一下,眼圈有点红。站在旁边的孙子刘子涵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爷爷,您别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体检单。上面有我的名字,日期是上个月。
“我爸给您约的体检,钱都交了。您一直没去。”
我捏着那张单子,上面的字有点模糊。我抬头看儿子。他蹲在那,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后脑勺那撮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
“我……我不记得。”
“您最近老这样。”他声音哑哑的,“我不放心,就让子涵盯着您。”
我攥着那张体检单,指头把纸边都捏皱了。
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确实提过体检的事。
我说不去,费那钱干什么。
后来就没下文了。
原来他把钱交了。
我站起来,走到米缸前,把手伸进去,摸出那个红绒布盒子。
打开,金镯子躺在里面。
春兰的镯子。
又走到阳台,把花盆搬开,底下压着存折。
然后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在最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男警察拍拍刘宏博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带老人去医院看看”,然后两个人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爷仨。子涵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刘宏博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把茶几上的东西拢到一块。他的手在抖。
“爸,咱们去医院。”
我没说话。盯着那只黑布鞋。鞋底那几粒米,白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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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让儿子走。
他也确实没走。
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盖着春兰以前织的那条毯子。
子涵回自己家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字的声。
我在卧室里躺着,没关门。从门缝里能看见沙发那头的台灯亮着。刘宏博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又醒了。
一看手机,两点十七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碰到地上的拖鞋,动作轻得连自己都意外。
客厅里台灯还亮着,沙发上没人。
刘宏博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毯子滑到地上。
我光着脚,绕开他,走到电视柜前。
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手伸进去,摸到一叠东西。
是春兰的老照片。
我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年轻时候的春兰,扎着两根辫子,站在学校门口笑。
看着看着,我把照片塞进裤兜里。
又拉开下面那层抽屉。
存单还在。
我拿起来,走到阳台,蹲下身,把花盆搬开一条缝,塞进去。
回到客厅的时候,刘宏博醒了。
他坐直身子,揉着眼睛看我。
我没看他,径直往卧室走。
脚上穿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脚。
我低头一看。
是春兰的黑布鞋。
什么时候穿上的?
我不知道。
鞋底沾着米粒,在月光下白白的。
“爸?”
刘宏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我没回头,走进卧室,躺回床上。眼睛闭上,心里空空荡荡的。
第二天早上他翻出手机录像。
我凑过去看。
画面里,我穿着春兰的鞋,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空气说话。
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听不清。
然后走到电视柜前翻抽屉,把照片塞兜里。
再走到阳台塞存单。
动作清清楚楚,就是我。
录像里,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口型像是“春兰,你放哪了”。
刘宏博看完录像,手机啪地掉在茶几上。
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
那个穿着黑布鞋的背影,佝偻着,头顶的头发白了大半。
是我。
可我觉得不认识。
“爸……”他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说话。
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下来。
鞋面有点潮,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春兰走的那天,也是穿着这双鞋。
我亲手给她套上的。
后来收起来的时候,鞋底干干净净。
08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发晕。
刘宏博跑前跑后挂号交钱,曾娅也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杯,里面是热粥。
子涵放学后直接来了,书包搁在脚边,坐在我旁边翻作业本。
许淑芬帮忙约的专家号。
做了一堆检查,什么核磁共振,什么量表。
我坐在那,医生拿笔在纸上画钟表让我认。
画得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别扭。
最后医生把刘宏博叫进去说了半天。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爸,没事,早期。吃药能控制。”
“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就是……”他顿了顿,“就是记性会越来越差。”
我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看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春兰走之前那两年,也爱忘事。
钥匙放哪了,饭做没做,煤气关没关。
那时候我还嫌她烦。
现在轮到我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曾娅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子涵握着我一只手,孩子手热乎乎的。
到家以后,刘宏博把饭馆的事交代了,说要关掉。
我拦了一句。
他说已经决定了,转让的告示都贴出去了。
“你关了饭馆干什么?”
“搬回来住。照顾您。”
“我不需要人照顾。”
他没接话。
第二天就把行李搬回来了。
曾娅和子涵周末过来。
家里一下子多了人,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春兰在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个动静。
我把老伴的遗物都收进柜子里,锁好。
钥匙给了刘宏博一把。
他接过去,捏在手心里,没说话。
晚上睡觉前,他端了杯温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药。我把药吃了,躺下。他站在床边没走。
“爸,夜里您要是想起来,喊我一声。”
“嗯。”
他关灯出去了。
门留了一道缝。
台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春兰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光。
她躺在病床上,手伸过来,我握住。
她的手一点点变凉。
现在我的手还热着。
可脑子里的东西,正一点点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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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搬回来以后,刘宏博每天变着法子做饭。
手艺不怎么样,咸一顿淡一顿。
曾娅每回尝了都皱眉,他也不恼,下次接着做。
我坐在桌边,看他系着春兰留下的那条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
有一天我翻抽屉找药,翻出一张借条。刘宏博的名字,落款是三年前。金额八万。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姓黄的名字。日期是春兰走之前两个月。
我把借条拍在桌上。刘宏博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张纸,愣在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爸,这个……”
“你替人担保的?”
他点了下头。
坐下,把围裙解开,团在手里。
半天才开口,说那个姓黄的以前是饭馆常客,后来拉他合伙开分店。
他出了五万,又替人担保了八万。
结果姓黄的拿了钱跑了,债主找上门,他只能自己扛。
饭馆的亏空就是这么来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您那会刚没了妈,我不想再给您添堵。”
他把围裙攥得紧紧的,指头关节发白。我看着他。四十二岁的人,头顶的白发比我还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跟他妈像。
我起身进了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存单。定期存了五年,本来是想留给子涵上大学的。我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拿去还了。”
他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
“写个借条。”我说,“等你缓过来,还我。”
他低着头,半天没动。
曾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他从抽屉里翻出纸笔,一笔一划写了张借条。
字还是小时候我教的那个样子,歪歪扭扭。
写完了递给我,我接过来叠好,放进那个红绒布盒子里。
春兰的镯子还在里面。
我把借条压在镯子底下,盖上盖子。
10
日子慢慢稳下来。
每天早上刘宏博出门买菜,我在家擦春兰的遗物。擦完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记不清刚才擦过什么,就再擦一遍。他也不说我。
他在客厅装了个新摄像头,这次不是防贼。
说是为了看我。
我跟他说不用,他不听,我就由着他。
摄像头对着沙发和电视柜。
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抬头看见那个小黑点,就冲它摆摆手。
入秋那天,谢玉宝来找我下棋。
棋盘摆上,棋子码好。
下了半盘,我走错一步,他帮我悔了棋。
下完他收拾棋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刘,你家宏博孝顺。”
“当年我家那口子犯病,我伺候了六年。你比我强,有儿子搭把手。”
我送他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
晚上睡觉前,刘宏博给我倒了水,药搁在杯盖上。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子涵下个月生日,记得给他买双新鞋。”
“知道了爸。”
“还有,”我顿了顿,“你妈那件毛衣,织到一半那件。你让曾娅帮她收了尾。”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
“好。”
灯关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他翻身的动静。
窗外有风声,吹得阳台上那盆兰花叶子沙沙响。
春兰以前就爱养兰花。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只黑布鞋。
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这儿。
我没拿出来。
手指头在鞋面上蹭了蹭。
布面粗粗的,跟春兰的手一样。
睡意慢慢漫上来。
我闭着眼,脑子里忽然清清楚楚地想起一件事。
那年春兰刚嫁过来,也是秋天。
她把陪嫁的金镯子摘下来,搁在米缸里,跟我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我当时还笑她。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就在眼前,跟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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