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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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表姐挤在一张床上熟睡,半夜被晃动惊醒,起初以为做梦,可床身越摇越厉害。
我睁开眼时,手机屏幕显示两点十七分。
表姐李梅背对着我,半跪在床边,手伸进床底,不知道在摸什么。床板一下一下往墙上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没出声。
她也没回头。
床又晃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袋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白天在家政门店里跟客人解释拖把为什么不能擦玻璃。
我坐起来,薄被从肩膀滑下来。屋里只开着门缝里的一点光,客厅的挂钟走得不准,每隔几分钟就咔哒一声。
“床要塌了。”
“没塌。”
“都这样了还没塌?”
她终于回头,头发散在脸旁边,眼睛里没有睡意。
“你别坐,压住了我找不到。”
我让开一点。
她把床底的纸箱拖出来,里面全是旧衣服,塑料袋摩擦着地板,细碎得让人心里发紧。她翻出一件灰色毛衣,又翻出两个空矿泉水瓶。
“你是不是要搬走?”
她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你半夜收东西。”
“我找袋子。”
“袋子里装什么?”
“内裤。”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就没了。
我下床去倒水,脚踩到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二室。
我捡起来。
李梅伸手来拿。
“这个也不是你的?”
她没接,转身去整理床上的枕头。
我们已经在这张一米五的床上睡了十二天。
第一天她说,挤一挤就过去了。第二天她把自己的枕头往墙边推,说她睡哪儿都行。第六天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沿叠衣服。第九天她把我的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问我什么时候打算去找房子。
我说快了。
她说,快是几天。
我说等通知。
其实我没有等任何通知。
我被公司裁掉一个月,手机里还有前同事发来的招聘链接,我一个也没点开。以前我在人事部,最擅长问别人为什么离职。轮到自己,我连简历上的最后一行都不敢改。
“钥匙给我。”她说。
“哪来的?”
“门店的备用钥匙。”
“二室是什么?”
“标签写错了。”
“表姐。”
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陈芳,你先睡。”
我看着她。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床没有再晃。可我听见她翻身,听见她把那把钥匙压在枕头下面。
人一旦开始说“没事”,通常不是事情真的过去了,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让你留下。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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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梅煮了两碗面,面里各放了一个荷包蛋。
她自己那碗没有蛋。
我把碗里的蛋夹给她。
“我不吃。”
“你昨晚没睡。”
“你昨晚也没睡。”
“我睡了。”
“你一直在数钱。”
她抬头看我。
“你听见了?”
“硬币掉地上的声音很大。”
她低头把面搅散。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筷子一拨就散开了。
“门店这个月不太好。”她说,“有两个阿姨回老家了,客人又嫌贵。”
“你不是说生意挺好吗?”
“我说过?”
“你每次给舅妈打电话都说挺好。”
“那不然说什么,说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没有接。
她喝了一口汤,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
“你家。”
我看向桌角。
我的行李箱还在那里,轮子上沾着一小块蓝色油漆。那是我从自己家拖出来时蹭上的。家里的门钥匙还在包里,离婚协议也夹在钥匙包后面。我没把它拿出来过。
“那不是我家。”我说。
“房子是你的。”
“房贷也是我的。”
“卖掉就行。”
“你说得轻松。”
“那你一直住我这儿,也不是办法。”
她把筷子放下,面已经坨了。
我突然觉得那枚荷包蛋有点刺眼。
“我住了十二天。”
“我知道。”
“房租我会给。”
“你拿什么给?”
她问完就后悔了,伸手去收碗。
我按住她的手。
她没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陈芳,你以前不是这样。”
这句话比“你拿什么给”更难听。
以前我穿衬衫高跟鞋,每天坐在公司里替别人谈薪资、谈离职、谈补偿。有人在会议室哭,我会递纸巾,但不会多说一句。有人拍桌子,我会把合同推回去,让他看清楚最后一条。
我知道怎么让人冷静,也知道怎么把人逼到没路可走。
我只是没想到,没路的时候,自己会先躲进亲戚家。
“我今天去看房。”我说。
“看什么房?”
“便宜的。”
“你住不起。”
“那我睡车里。”
她猛地抬头。
“你别拿这种话吓人。”
“谁吓谁?”
客厅安静下来。
门店的电话响了,李梅盯着手机屏幕,没接。铃声停了,又响起来。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你要是真想走,别挑这个时候。”她说。
“什么叫这个时候?”
“没什么。”
“你是不是欠钱了?”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芳,你是不是非要把每句话都问到底?”
“我以前做什么的,你忘了?”
“你现在不是人事经理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
“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管你。”
我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拿毛巾擦已经干净的洗手台。
外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关了水。
“看情况。”
最伤人的话,往往不是揭穿你没钱,而是提醒你曾经有钱、有用、有位置。
第三章
晚上回去时,李梅正在门店的后屋对账。
她把账本摊在一张塑料桌上,旁边放着半杯凉茶和一袋没吃完的花生。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中介怎么说?”
“没去。”
“不是说去看房?”
“改天。”
“哪天?”
“你现在像不像房东?”
“我不像吗?”
她把账本合上。
门店前面坐着两个等活的家政阿姨,一个在剪指甲,一个低头刷短视频。听见我们说话,都把声音调小了。
我把包放下。
“你昨晚说别挑这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把钥匙给我看看。”
她脸色变了。
“你还记着?”
“我记性一直很好。”
“那是门店楼上的钥匙。”
“你不是说标签写错了吗?”
“确实写错了。”
“楼上不是两室吗?”
她没说话。
我把那把钥匙放到桌面上。钥匙旁边有一条细细的红绳,磨得起毛。红绳上沾着白色的墙粉。
“你去过那里。”
“去过又怎么样?”
“你准备搬走?”
“我有地方搬,总比你没地方去强。”
“那你搬吧。”
话出口后,连我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硬。
李梅看着我,没生气。她只是把花生袋口折了两下,又拆开,再折了一次。
“我没说要把你赶走。”
“你说我住不起,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你半夜翻床底下的东西。不是赶我,是请我继续住?”
“你要是愿意继续住,就住。”
“那你为什么找房子?”
“我找房子碍着你了?”
“表姐。”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前审人是不是也这样,先叫名字,再把人逼到自己承认?”
“我没逼你。”
“你每句话都在逼。”
两个家政阿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李梅压低声音。
“你离婚以后,回过自己家几次?”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套房子你不要,留给谁?”
“我不知道。”
“给你前夫?”
“他说不要。”
“他不要你就不住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被我揉皱的招聘单。
是家政公司招管家的广告,月薪一万二,包吃住,要求三十五岁以下。我三十九。
李梅瞥见了。
“你去应聘这个?”
“只是看看。”
“你不会做。”
“我会做饭,会整理,会照顾人。”
“你会跟人谈合同,不会给人家擦马桶。”
“擦马桶也是活。”
“你做不了。”
“你凭什么替我说做不了?”
“因为你受不了别人挑你毛病。”
这句话让我停住。
她说得不全对。
我确实受不了。
我在公司被人叫“陈姐”,他们问我补偿金怎么算,问我谁会被优化,却没人问我有没有害怕过。被裁那天,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笑着说好,转身在电梯里吐了。
李梅拿过那张招聘单,看了一眼,放回桌面。
“别去。”
“你是怕我丢你的人?”
“我怕你吃不消。”
“我吃不消,至少是我的事。”
她沉默了很久,拿起花生,咬得很慢。碎屑掉在账本上,她用手指一粒粒捡起来。
“陈芳,你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在算计你。”
“我没有。”
“你有。”
“你呢?你是不是一直在算计我?”
她抬头。
“算计你什么?”
“算计我什么时候走,算计我要不要脸,算计我还值不值得帮。”
门店外有人推门,问有没有钟点工。
李梅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神情换了,客气,周全,带着一点疲惫的笑。
“有,您看做几小时。”
她转身去接待客人,没有再看我。
我站在账本旁边,看见最后一页写着一串数字,后面标着两个字:押金。
那一页很快被她合上。
亲戚之间最难还的不是钱,是对方给你留了体面,你却一直以为那是施舍。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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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李梅把我的行李箱拉到门口。
那天她很早就关了门店。
我回去时,看见她正在收我的衣服。我的内衣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袜子卷成一团,充电线缠在一起,像她平时整理客人家的抽屉。
“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房子吗?”
“我还没找到。”
“今晚先去楼上。”
“哪儿?”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把挂着二室牌子的钥匙。
“楼上。”
我没动。
她继续折我的衣服。
“那套房子空着,你住过去。”
“你不是说楼上是门店的?”
“现在不是了。”
“谁的房子?”
“租的。”
“谁租的?”
“我。”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去吗?”
“你不说我怎么去?”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我看着那只被她摊开的行李箱。里面有一件我很久没穿的米色外套,袖口沾着粉底。我本来准备扔掉,后来一直没扔。
“你要把我赶到楼上去?”
“不是赶。”
“那是什么?”
“分开睡。”
她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捏着我的一只袜子。
我笑了。
“李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是。”
她答得太快。
我愣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我说你麻烦,不是说你不该住。”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也麻烦。”
她把袜子丢进行李箱,拿起一件黑色针织衫,又放下。
“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关,关了又亮。你睡觉喜欢把被子卷到自己那边,早上还说没有。你洗完澡不擦地,拖鞋沾得满屋子都是水。你不麻烦?”
我没说话。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看见你手机上的招聘软件,会偷偷点开看。你吃我买的水果,我会算你吃了几个。你说房租我会给,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盼着你给。这样行了吧。”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用力压了压。
“你现在满意了?”
我伸手去关行李箱。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接受你的安排。”
“那你接受谁的?”
“我自己。”
“你自己在这儿住着,连找房子都不敢。你自己把离婚协议压在包底三个月,你自己每天对家里说还在上班。你自己……”
她停了。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突然问:“你是不是把房子退了?”
她没回答。
“楼上那套房子是不是专门租给我的?”
“不是。”
“那押金是谁交的?”
她去拿桌上的钥匙。
我一把按住。
“说。”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李梅脸色一下变了。
“谁?”
“李姐,开门,是我。”
是门店里那个叫王嫂的家政阿姨。
李梅走过去开门。
王嫂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色不太好看。她看见行李箱,先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没事。”李梅说。
“房东刚才来过。”
李梅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他说什么?”
“说楼上那套房子不租了,押金只退一半。还有,你那个合同……”
王嫂停下,看了我一眼。
“你没告诉她?”
李梅低声说:“你先回去。”
“我就是来还钥匙的。”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两把钥匙并排躺着,一把旧,一把新。新钥匙上缠着蓝色胶带,胶带边缘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陈芳两个字。
是我的身份证号码最后四位。
我的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李梅。”我说。
她没看我。
王嫂小声说:“李姐,你别再替她瞒了。楼上那套房子根本不是给她住的,是你要拿来做门店员工宿舍。你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押金也交了。现在房东说不租,你还得赔人家一笔。”
李梅终于抬头。
“我让你别说。”
“你自己又不肯说。”
“我说了她会要吗?”
“她不要你就不说了?”
“她要面子。”
屋里静了。
我盯着那条蓝色胶带。胶带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像李梅写的。像我小时候写作业时,握笔太用力,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
李梅转过身,蹲下去,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别搬了。”
我问:“你为什么租房子?”
她把米色外套放在床上。
“你不是没地方去吗?”
“我可以回去。”
“你不回。”
“那是我的事。”
“对,是你的事。”
她说得很轻,手却一直在抖。
“那你就看着我睡门店地上?”
“你不是一直睡得挺好?”
“我睡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说。
她蹲在地上,手撑着行李箱,没有哭,也没有抬头。
“我也睡不好。”
我靠着桌子,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不是租赁合同。
是一张招聘通知。
家政公司管家岗位,试用期月薪一万二,包住,年龄放宽到四十岁。
名字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推荐人写着:李梅。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李梅站起来,抓起那件米色外套,开始用力抖灰。
衣服明明没有灰。
她不是怕我走,她是怕自己留不住我,只好先把能给的都摆出来,再假装那只是顺手。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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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那张通知,问李梅:“你什么时候替我报名的?”
“没报名。”
“那这是什么?”
“他们店里缺人,我顺便问了。”
“顺便问到我的身份证号码?”
“你以前留过复印件。”
“我留给你,是因为你说门店办保险。”
“可以一起用。”
“李梅。”
她把衣服塞回箱子里。
“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是不会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
她靠着衣柜门,低头抠手指甲。她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把指甲边上的皮撕下来,撕出血也不停。以前我提醒过她,她说没事,过两天就长好了。
“你怕别人看不起你。”她说。
“我没有。”
“你怕。”
“做家政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藏着掖着?”
“因为你会把它当成我在救你。”
我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我的简历、离婚协议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张被揉皱的招聘广告。
每一张都被她用黑笔圈过。
“这些哪来的?”
“你手机里。”
“你看我手机?”
“你睡觉的时候弹出来的。”
“你还真不客气。”
“我说了,我不是好人。”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最下面是一张纸,纸角卷起来,露出一行字:入职后可申请转岗培训。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睛有些酸,便低头去抠行李箱上的拉链。
“你替我找工作,替我租房,替我决定我该去哪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已经没用了?”
“你有用没用,跟我租不租房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是我表妹有关系。”
这句话太简单,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外面有人敲门,是来送货的。李梅擦了擦手,出去签收。她在门口和人争了几句,说少了两瓶洗衣液,对方说下午再补。
她没有继续争,把单子签了。
回来后,她把洗衣液放在墙角。
“少两瓶你也签?”
“人家搬半天了。”
“那你吃亏。”
“吃就吃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也这样。只是你没见过。”
她坐到床沿,膝盖碰到我的行李箱。
“陈芳,楼上那套房子本来是给你住的。我想让你先去上班,干不干都由你。你不想做管家,就去门店记账。你想回公司,我给你留着床。你要是想回自己家,也没人拦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不出口。”
“这不像你。”
“我也有说不出口的时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女儿前几天问我,你表姨是不是要一直住在家里。我说不知道。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让她住楼上。我说楼上还没收拾好。其实楼上没有房子,房东临时不租了。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我连个房间都没给你准备好。”
我看向墙角。
那张写着二室的标签,是从一个旧纸箱上撕下来的。纸箱边缘沾着墙粉,应该是她去楼上看房时留下的。
“所以昨晚你晃床,是为了找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底拖出一个扁扁的铁盒。
打开以后,里面全是硬币、旧存折、收据,还有一张小学生的奖状。奖状边角发黄,名字是李梅的女儿。
“床腿松了。”她说,“我想把垫在床脚的钱盒拿出来。”
“你把钱放床脚?”
“安全。”
“谁会偷?”
“你。”
我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怕你哪天半夜走,连句招呼都不打。”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回单。
金额不大,备注一栏写着:陈芳房贷。
日期是我被裁员后的第二天。
我把回单放回去。
“你替我交过房贷?”
“就一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还。”
“我当然会还。”
“那就以后还。”
“你拿什么交的?”
“我的钱。”
“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我卖了两个金镯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传家宝,商场买的,戴了几年也掉色。”
我坐到她旁边。
床垫往下一陷,床脚又轻轻晃了一下。
李梅赶紧伸手扶住床沿。
我忽然笑了。
“你看,还是要塌。”
“那就换一张。”
“换不起。”
“我有钱。”
“你有多少?”
“比你多一点。”
“多多少?”
“够买床,不够买房。”
我把那张工作通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我去试工。”
她立刻转头。
“你想好了?”
“没想好。”
“没想好你去什么?”
“先去看看。”
“他们家要求住家。”
“我知道。”
“可能要照顾老人,做饭,接送孩子,打扫,什么都干。”
“我以前也什么都干。”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张招聘通知,在背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介绍人。别说是我表姐。”
“为什么?”
“说是朋友。”
“你怕丢人?”
“我怕你试用期没过,人家说我看人不准。”
我把纸收进包里。
她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硬币,一枚一枚分开,五角的放左边,一元的放右边。分到最后,有一枚硬币滚到了床底。
我们都看见了。
谁也没动。
真正的体面,不是我有能力还清所有东西,而是有人帮过我,还肯装作只是顺手。
第六章
我去那户人家试工,是一周后的事。
对方姓周,住在离门店不远的小区里。周太太见到我,先看了我的手,又看我的鞋。
“你以前做什么?”
“人事。”
“办公室坐着的?”
“嗯。”
“能不能吃苦?”
“能。”
“很多人都说能,做三天就不行。”
“我做三天以后再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笑。
“家里事情杂,孩子早上七点半要送,晚上老人要吃软一点的饭。家里不乱,但每天都要收拾。你要是觉得委屈,提前讲。”
“好。”
“工资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住家,月休四天。”
我点头。
以前我谈别人的薪资时,总要把每一项福利问清楚。轮到自己,听见八千两个字,竟然没有立刻讨价还价。
临走时,周太太从玄关拿出一串钥匙。
“你先拿着,明天来试一天。”
我接过钥匙,手心压出几道印子。
“我可以试。”
她说:“先别急着叫姐。”
“我也没打算叫。”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挺硬。”
“以前做招聘,习惯了。”
我第二天去上班。
李梅没有送我。
她只在我出门前塞给我一包咸鸭蛋,说是王嫂家自己腌的。咸鸭蛋有两个裂了,她拿胶带缠在外面,怕路上漏。
“你别给人家添麻烦。”她说。
“我去工作,不是去闹事。”
“晚上回来吗?”
“住家。”
“哦。”
她把门打开,又关上。
“那你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
“哪天看?”
“周六。”
“几点?”
“下午。”
“下午几点?”
我看着她。
她别过脸。
“门店忙,随口问问。”
周六下午,我提前回去了。
李梅正蹲在门口修那张旧床。床板已经拆下来,床脚旁放着一只螺丝盒。她嘴里叼着一根螺丝,手上沾着灰,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怎么回来了?”
“休息。”
“休息不在外面逛?”
“没钱。”
“你上个月不是发工资了?”
“还房贷了。”
她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还多少?”
“先还了一半。”
“谁让你还的?”
“没人。”
“我又不急。”
“我急。”
她终于抬头。
我把一个纸袋放到她旁边,里面是两双新袜子,一盒护手霜,还有一只不大的电饭锅。
“你买这些干什么?”
“家里缺。”
“电饭锅不缺。”
“旧的漏电。”
“还能用。”
“你又不是没钱换。”
她伸手戳了戳纸袋,没拿出来。
“护手霜呢?”
“你手裂了。”
“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
她把手缩回去。
我们对着那张拆开的床,半天没有说话。门店里有人来取钥匙,李梅站起来接待,说话时一如既往地客气,收钱时少收了五块。对方走后,她才发现,追到门口也没追上。
她回来继续修床。
“你现在还会看别人简历吗?”我问。
“看。”
“还会偷偷替人投吗?”
“不会。”
“为什么?”
“你把密码改了。”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床脚装好以后,她用手按了按床板。
没有晃。
“晚上睡这儿?”她问。
“睡哪儿?”
“你原来的位置。”
“我现在有地方住。”
“那你周末可以睡这儿。”
“你不怕我抢被子?”
“我把被子分开。”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抖开,边角蹭到墙上的灰。她用手拍了两下,没有拍干净,索性把那一角折到里面。
夜里,我们又挤在一张床上。
床不再晃了。
李梅睡在靠墙的位置,我睡外面。她把被子分得很清楚,中间压着一条枕巾,像一条临时画出来的线。
两点十七分,我醒了一次。
她还在睡,手伸到被子外面,掌心攥着那把旧钥匙。
我没有叫醒她。
只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别走。”
我看着天花板。
“我没走。”
她没听见。
清晨,她的闹钟响了三遍。第三遍时,她坐起来,摸黑去关,拖鞋穿反了,走两步又回来换。
我把枕头往墙边推了推。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头看我。
我说:“没塌。”
她点点头,去厨房烧水。
水开以后,她拿出两个杯子,一个放茶叶,一个放白糖。她记得我现在不喝茶,改喝温水。
我坐在床沿,把那条写着二室的塑料牌拆下来,放进抽屉里。
里面已经有一张新的纸牌,字是李梅写的:
周末房。
我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在厨房喊:“陈芳,鸡蛋吃不吃?”
我说:“吃一个。”
“我吃几个?”
“你两个。”
她在里面骂了一句,说我现在管得宽。
我听见她把三个鸡蛋放进锅里,水声轻轻响着。
人和人真正重新靠近,不是把旧账一笔勾销,而是账还在,门也还开着。
后来那张床换了新的,床脚垫着一张折过的招聘通知。周六早上,李梅把鸡蛋捞出来,问我要不要再睡五分钟,我说好。她没再问我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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