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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楼上那扇门又开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门吸啪地一声吸住,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的声音,再然后是电视机被摁开的滴滴声。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数到两百三十七,那声音一点没小,反倒加进了一个小孩笑闹着跑来跑去的咚咚声。
我今年五十二,住这栋楼七年了。楼上那户是三年前搬来的,姓周,男人看着四十出头,女人比他小几岁,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三年级,小的刚会走。刚搬来那阵子,我还上楼送过一回自己腌的糖蒜,周家女人接过去,笑着说谢谢阿姨。那时候她家门是关着的。
从去年秋天起,他家那扇门就没怎么关过。
一开始是白天开。我下楼买菜路过,往里头瞄过一眼,看见门口鞋架子上横七竖八摆了六七双鞋,小孩的三轮车堵在玄关,电视开着,没人看。后来是早上我一睁眼就听见他家门吸吸住那一声,然后是晚上十点多,我准备睡了,才听见门被拉上。
我跟老伴念叨过。老伴说,人家图个通风,你管得着吗。我说通风哪有从早通到晚的,冬天也通,风从楼道灌进来,我家门口都凉。老伴翻了个身,说那你上去说。
我没上去。我这个岁数的人,最怕的就是跟邻居撕破脸。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七年,跟对门刘姐处得不错,她家包了饺子会端一碗过来,我晒的萝卜干也会给她抓一把。我不想因为楼上这点事,把自己搞成整栋楼里的那个难缠老太太。
可这声音是真不让人活。
电视声从头顶传下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低频震得人太阳穴发涨。小孩跑起来是光脚,脚后跟砸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小锤敲我天灵盖。有一回我实在受不了,拿拖把杆往上捅了两下天花板,楼上安静了大概四分钟,然后声音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响。
我不止一次在楼道里碰见过周家男人。四十出头的人,头发掉得厉害,前额那片亮亮的,人倒是客气,见我就点头,说阿姨出去啊。我也点头,说嗯。两个人擦肩过去,谁也没提门的事。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有时候是晚上十点多,我听见楼道里有打火机咔嗒咔嗒响,从猫眼里看,是他蹲在楼梯口抽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后来听对门刘姐说,周家男人在城东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去年公司裁人,他虽然没被裁,但工资砍了将近一半。他媳妇原来在商场卖衣服,生完老二就没再出去上班。一家四口,加一个从老家过来帮忙的婆婆,五口人挤在那套七十多平的房子里。
刘姐说这些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她说,门老开着,是因为那婆婆嫌屋里闷。老太太从乡下来的,不习惯关着门过日子,说关上门像坐牢。周家男人说过她几回,老太太不听,说在自己家还不能敞亮点。
我听完没说话。
我心里那点火,被刘姐这几句话浇得剩了一半。剩的那一半,是早上五点多被电视机吵醒的时候重新烧起来的。
真正让我起念头要翻脸,是上上个礼拜三。
那天我女婿带着外孙来看我。外孙四岁半,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女婿在客厅陪他搭积木,我在厨房炖排骨。刚炖上没一会儿,楼上那个小的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从头顶灌下来。外孙抬头看他爸,说,爸爸,楼上怎么了。女婿说,没事,你搭你的。可那哭声一直没停,中间夹着那婆婆大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电视里不知道什么节目的音乐。我外孙搭到一半不搭了,说太吵了,要回家。
女婿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这楼上够热闹的。我说是啊。他说,你没跟人家说说。我说,怎么说。
那天晚上我把火关了,排骨在锅里泡着,一口没吃。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周家男人,他正提着两袋垃圾下楼。我叫住他,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
他站住了,手上垃圾袋往旁边挪了挪,说阿姨您说。
我说,你家那门,能不能别老开着。我说我年纪大了,觉浅,早上五点多就被吵醒,一天下来脑袋嗡嗡的。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去了。他说,阿姨,我知道,我跟家里说过。顿了顿,他又说,我妈她……不太习惯关着门,我再跟她说说。
我说,你妈不习惯,我就不习惯吵。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硬。
他没接话,拎着垃圾下楼了。
我以为这事说了就好了。
结果当天下午,那门还是开着的。电视声从楼上灌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把自己家电视开到最大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楼上那个小孩跑动的咚咚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周家男人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就是不改。是他跟他妈说了,他妈不听,还是他压根就没说。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好说话,敷衍我一句就完了。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楼道里又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我从猫眼里往外看,周家男人还是蹲在老地方抽烟,头低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截亮亮的额头。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起身,推门进去,门吸啪地一声吸住。
我站在门后,忽然觉得他可怜。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白天在外面受气,晚上回家连个安静蹲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蹲楼道。他把自己家的门敞开,或许不全是他妈的主意,或许他自己也想透口气。屋里五口人,一个哭,一个闹,一个老的唠叨,一个媳妇抱怨,他大概也想把那些声音放出去一点。
可我呢。
我今年五十二,退休金两千八,老伴还有两年才退。我早上五点醒,晚上九点半睡,中间这段时间,我就想清清静静待着。我不打牌不跳舞不串门,就这点念想。
我凭什么要忍。
上礼拜一,我又跟周家男人说了一回。这回是在楼下,他刚下班回来,电动车还没停稳。我走过去,说小周,你家门今天又开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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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支好车,看着我,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他说,阿姨,我说了,我妈她……
我说,你妈不习惯关,那你能不能跟她说,白天开一会儿,晚上关。我不要你全天关,你就给我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两个小时清净,行不行。
他低下头,说,行。
我说,还有早上,五点多就开,太早了。
他说,行。
我说,小周,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忍了快一年了。
他说,我知道,阿姨,我知道。
他推着电动车往楼道里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肩膀塌着,走路的时候背都有点驼。他才四十出头。
我以为这回能好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我听见门吸啪地一声。
我躺在床上,手攥着被角,攥了很久。
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站了一会儿。我想上去,想敲他家的门,想当着那个老太太的面把话说清楚。我想说,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们不能把你的日子过到我头顶上。
可我没上去。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窗户上那条缝。外头天刚亮,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九十二。
最后那半个月,她不吃东西了。我们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医生说,老人到这个岁数,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网上都这么说,也不知道准不准。第一天她还能喝两口水,第二天只抿一下,第三天开始,喂到嘴边的小米粥她含一下就吐出来。我熬一锅粥,熬得烂烂的,盛一小碗,端到她床边,一勺一勺喂,喂进去多少,过一会儿原样吐出来多少。我倒掉,第二天再熬。
拖了十一天。
那十一天里,我妈的房间门一直开着。我守在门口那张折叠床上,夜里听见她喉咙里的痰音,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又压下去。我起来给她擦身,换尿垫。她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是我小妹上个月给她涂的,到那时候还整整齐齐的。
她走的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给她翻身。我听见她喉咙里那声音突然停了,整个人松下来。我喊她,她没应。
那扇门开了十一天,我没觉得吵。
我妈咽气之后,我们在屋里守了一夜。那夜安静得吓人。我坐在她床边,听见楼下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听见远处有车经过,听见我小妹在客厅压着嗓子哭。那些声音我平时根本注意不到,那晚上全都涌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我后来想,我妈那十一天,楼上楼下大概也嫌我们吵。办丧事那几天,楼道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东西搬动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对门刘姐没说什么,楼下那户也没上来敲门。
人这辈子,总有一段时间要吵到别人。
我坐了很久,天完全亮了。楼上那个小孩又开始跑,咚咚咚,从这头跑到那头。电视机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我听见周家老太太的声音,大声说着什么,像是老家话,我听不太懂。
我把门打开,走到楼道里,抬头看了看楼上那扇敞开的门。
然后我回屋,换了鞋,下楼去了早市。
我在早市上买了一斤二两五花肉,一把小葱,三块豆腐。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房,进去量了个血压,高压一百四十六,低压九十一。药房的小姑娘说阿姨你血压有点高啊。我说没事,没睡好。
上楼的时候,我在周家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着,电视开着,那个小的坐在地上玩一个塑料车,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打盹。屋里有一股油烟味,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酸的味儿。
我站了两秒钟,继续上楼,开门进屋。
我把五花肉切了,炖上。小葱切碎,豆腐搁冰箱。然后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那个小孩把塑料车在地板上推过来推过去。
我想,我可能还是会上楼去说。也可能不会。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事到底是谁的错。周家男人不容易,他那个从乡下来的妈也不容易,我六十岁不到,一个人想清静清静,好像也没什么错。可这三样加起来,怎么就变成我天天早上五点多被吵醒,血压一百四十六呢。
你们家里要是也有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还有那些住在楼上的,门到底该不该敞开。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这扇门的事,我到底是该忍,还是该上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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