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368是一只。
他点了三只。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服务员嫌他点多了。他说:“三只。”
服务员说:“好的。”
他等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端上来三大盒。
他愣了。
他姓次仁,叫次仁多吉,今年五十二,西藏日喀则人。
种青稞的。家里有三十亩地。一年收两季。他老伴在家。儿子在拉萨打工。女儿在成都读书。他这辈子没出过西藏。最远去过拉萨。
今年秋天,青稞收完了。他跟老伴说:“我想去上海看看。”
老伴说:“上海?那么远。”
他说:“远才要去。近的啥时候都能去。”
老伴说:“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老伴说:“你汉语说不好。”
他说:“能说。会说。”
老伴说:“你认不得路。”
他说:“鼻子底下就是路。”
老伴说:“你钱带够。”
他说:“带够了。”
老伴给他装了一袋子糌粑。他说:“去上海吃糌粑?”老伴说:“你吃不惯就吃糌粑。”他把糌粑塞进包里。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日喀则到拉萨,从拉萨到上海。
到了上海,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人。到处都是人。他抬头看楼。楼高。他低头看路。路宽。他拎着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找了一家旅馆。旅馆不大。一间屋,一张床,一个电视。一晚上两百八。他觉得贵。但他住了。他放下包,出去转。
他去了外滩。看了东方明珠。看了黄浦江。江上有船。船上有灯。灯亮。他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他家里的河。河不宽。水清。能看见底。夏天他在河里洗脚。冬天河冻了。他在河上走。
他肚子饿了。他找了一家饭店。饭店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他看着菜单。很多字他不认得。他认得几个。他看见一个菜——大闸蟹。后面写着368。
他想,大闸蟹。上海的蟹。他没见过。他吃过蟹。西藏的河里有蟹。小的。他小时候抓过。烤着吃。壳脆。肉少。
他想,368。一只。贵。但来都来了。他咬了咬牙。他跟服务员说:“这个。三只。”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她看了他一眼。她说:“你确定?”
他说:“确定。”
她说:“三只?”
他说:“三只。”
她说:“一个人吃?”
他说:“一个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说:“好的。”
她走了。次仁多吉坐在那儿。他等着。他看着别的桌。别的桌上有菜。有鱼。有肉。有青菜。别人吃得香。他咽了咽口水。
他等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端上来三大盒。
盒子是塑料的。透明。里面是蟹。大闸蟹。一只一盒。三只。三盒。
次仁多吉愣了。
他说:“这……”
服务员说:“你的大闸蟹。三只。”
他说:“不是一只?”
服务员说:“368是一盒。里面一只。你点了三只。三盒。”
次仁多吉看着三盒蟹。他张了张嘴。他没说出话。
他算了算。368。三盒。一千一百零四。他带了三千块。火车票花了八百。旅馆一晚上两百八。他打算住三晚。八百四。加起来一千六百四。还剩一千三百六。这顿饭一千一百零四。剩两百五十六。他还要吃饭。他还要回去。火车票八百。他回不去了。
他坐在那儿。他不动。
服务员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
他说:“我吃。”
他打开一盒。蟹是热的。冒着气。他拿起一只。他不知道怎么吃。他看别人。别人掰开。他也掰开。壳硬。他掰不动。他使劲。壳碎了。渣掉在桌上。他吃了一口。肉少。他咬了半天。没咬到啥。
服务员看见了。她走过来。她说:“我帮你。”
她拿过蟹。她掰。她掰开了。她把肉挑出来。放在他碗里。她说:“这样吃。”
他说:“谢谢。”
他吃了。他吃了一盒。他吃不完。他吃了半盒。他饱了。
他看着剩下的两盒半。他说:“打包。”
服务员说:“打包?”
他说:“打包。”
她给他打了包。三个盒子。他拎着。他走出饭店。他站在街上。天黑了。灯亮了。他拎着三盒蟹。他走回旅馆。
他坐在床上。他打开一盒。他吃了一口。凉了。腥。他不想吃了。他想起他老伴。他老伴没吃过蟹。他想起他儿子。他儿子没吃过蟹。他想起他女儿。他女儿在成都。她也没吃过。
他把盒子盖上。他坐在床上。他看着电视。电视里在唱歌。他听不懂。他关了电视。他躺下。他睡不着。他想着那一千一百零四。他想着他家里的青稞。一斤青稞卖两块。一千一百零四。五百五十二斤青稞。他种一亩地。收三百斤。他种两亩地。才够这一顿饭。
他翻了个身。他想起他老伴。他老伴在的时候,一顿饭花十块钱。她说贵。他说不贵。她说贵。他说那吃面。她说面便宜。他说那就吃面。他们吃了面。一人一碗。两块钱。她说,两块钱。够了。他说,够了。
现在他一个人。花了一千一百零四。吃了一盒蟹。还剩两盒半。他不知道怎么办。
第二天,他拎着蟹去了外滩。
他坐在江边。他打开一盒。他吃。他吃了一口。他不吃了。他看见旁边有个老头。老头在喂鸽子。他走过去。他说:“你吃蟹不?”
老头愣了。他说:“啥?”
他说:“蟹。大闸蟹。”
老头说:“你请我?”
他说:“请你。”
老头说:“为啥?”
他说:“我吃不完。”
老头说:“你哪来的?”
他说:“我买的。”
老头说:“你买这么多干啥?”
他说:“我以为一只。”
老头笑了。他说:“你以为368一只?”
他说:“嗯。”
老头说:“那是368一盒。一盒一只。”
他说:“我知道了。”
老头说:“你不知道上海。”
他说:“我不知道。”
老头说:“你哪来的?”
他说:“西藏。”
老头说:“西藏?那么远。”
他说:“远才要来。”
老头说:“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老头说:“你胆子大。”
他说:“胆子不大。就是想来。”
老头吃了一盒。他吃了一盒。两个人坐在江边。老头说:“你亏了。”
他说:“亏了。”
老头说:“亏多少?”
他说:“一千一百零四。”
老头说:“那不少。”
他说:“不少。”
老头说:“你心疼不?”
他说:“心疼。”
老头说:“那你为啥还给我吃?”
他说:“你吃了,我就不心疼了。”
老头看着他。老头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说:“啥意思?”
老头说:“你亏了钱。但你不想一个人亏。你让别人也吃。你就不亏了。”
他说:“我不懂。”
老头说:“你不用懂。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他说:“我不是好人。我是吃不完。”
老头也笑了。他说:“你明天干啥?”
他说:“我回去。”
老头说:“回西藏?”
他说:“嗯。”
老头说:“票买了?”
他说:“买了。明天下午。”
老头说:“那你今天干啥?”
他说:“不知道。”
老头说:“我带你转转。”
他说:“你带我?”
老头说:“我带你。”
老头姓王,叫王建国,今年六十八,上海本地人。退休了。没事干。每天来外滩喂鸽子。
他带着次仁多吉去了城隍庙。去了豫园。去了南京路。他给他讲。这是啥。那是啥。他听着。他点头。他不懂。但他听。
到了下午,王建国说:“你饿不?”
他说:“不饿。”
王建国说:“你中午没吃。”
他说:“我吃了蟹。”
王建国说:“蟹不顶饱。”
他说:“顶。”
王建国说:“我请你吃面。”
他说:“不。我请你。”
王建国说:“你亏了钱。我请你。”
他说:“我亏了钱。但我还有钱。”
王建国说:“你还有多少?”
他说:“两百五十六。”
王建国说:“那够吃面。”
他们吃了面。一人一碗。八块钱。十六块。他掏的钱。王建国说:“你这个人。”
他说:“咋了?”
王建国说:“你亏了一千多。你不在乎。你花十六块。你在乎。”
他说:“一千多,我亏了。我认了。十六块,我请你。我高兴。”
王建国看着他。他说:“你明天走了?”
他说:“走了。”
王建国说:“你还来不?”
他说:“不来了。”
王建国说:“为啥?”
他说:“贵。”
王建国笑了。他说:“你回去干啥?”
他说:“种青稞。”
王建国说:“种青稞好。”
他说:“好。”
王建国说:“你明年还来不?”
他说:“不来。”
王建国说:“为啥?”
他说:“来一趟就够了。看看就行了。家好。”
王建国说:“家好?”
他说:“家好。”
第二天,次仁多吉走了。
他拎着包。包里装着糌粑。他没吃。他拎着两盒蟹。他没吃。他上了火车。他找到座位。他坐下。他把包放在腿上。他看着窗外。火车开了。上海远了。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外滩。想起东方明珠。想起黄浦江。想起王建国。想起那三盒蟹。他笑了。他睁开眼。他打开包。他拿出糌粑。他吃了一口。他嚼。他咽。他说:“还是糌粑好。”
他回到家。老伴问他:“上海咋样?”
他说:“好。”
老伴说:“你吃啥了?”
他说:“大闸蟹。”
老伴说:“大闸蟹?啥样?”
他说:“大。壳硬。肉少。”
老伴说:“贵不?”
他说:“贵。”
老伴说:“多贵?”
他说:“一千一百零四。”
老伴愣了。她说:“多少?”
他说:“一千一百零四。”
老伴说:“你疯了?”
他说:“没疯。我以为一只。”
老伴说:“你以为一只?”
他说:“嗯。”
老伴说:“你点了三只?”
他说:“嗯。”
老伴说:“送来三盒?”
他说:“嗯。”
老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她没说出话。她站起来。她走了。她走进屋。她坐在床上。她哭了。
他走进去。他说:“你哭啥?”
她说:“一千一百零四。我一年花不了这么多。”
他说:“我亏了。”
她说:“你亏了。你不心疼?”
他说:“心疼。”
她说:“那你为啥还笑?”
他说:“我遇见一个人。上海人。他带我转。他跟我说。你亏了钱。但你不想一个人亏。你让别人也吃。你就不亏了。”
她说:“啥意思?”
他说:“我不知道。但他说的。”
她说:“他叫啥?”
他说:“王建国。”
她说:“你给他打电话了?”
他说:“没有。”
她说:“你咋不打电话?”
他说:“我忘了。”
她看着他。她说:“你这个人。”
他说:“咋了?”
她说:“你一辈子这样。”
他说:“哪样?”
她说:“啥都不在乎。”
他说:“我在乎。”
她说:“你在乎啥?”
他说:“我在乎你。”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擦了擦眼泪。她说:“你带回来的蟹呢?”
他说:“在包里。”
她说:“还能吃?”
他说:“不知道。”
她说:“扔了。”
他说:“不扔。”
她说:“为啥?”
他说:“留着。”
她说:“留着干啥?”
他说:“看看。”
她看着他。她说:“你这个人。”
他说:“咋了?”
她说:“你一辈子这样。”
后来,那两盒蟹放在他家柜子上。
他没吃。她也没吃。放了一个月。干了。硬了。他拿起来。他看了看。他放下。
他儿子回来。看见蟹。他说:“这是啥?”
他说:“大闸蟹。”
儿子说:“哪来的?”
他说:“上海。”
儿子说:“你去了上海?”
他说:“去了。”
儿子说:“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儿子说:“你咋不跟我说?”
他说:“你忙。”
儿子说:“你花多少钱?”
他说:“一千一百零四。”
儿子愣了。他说:“多少?”
他说:“一千一百零四。”
儿子说:“你疯了?”
他说:“没疯。我以为一只。”
儿子说:“你以为一只?”
他说:“嗯。”
儿子说:“你点了三只?”
他说:“嗯。”
儿子说:“送来三盒?”
他说:“嗯。”
儿子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他没说出话。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出去。他站在院子里。他看着天。他哭了。
次仁多吉走出来。他说:“你哭啥?”
儿子说:“一千一百零四。我一个月挣三千。”
他说:“我亏了。”
儿子说:“你亏了。你不心疼?”
他说:“心疼。”
儿子说:“那你为啥还笑?”
他说:“我遇见一个人。上海人。他带我转。他跟我说。你亏了钱。但你不想一个人亏。你让别人也吃。你就不亏了。”
儿子说:“啥意思?”
他说:“我不知道。但他说的。”
儿子说:“他叫啥?”
他说:“王建国。”
儿子说:“你给他打电话了?”
他说:“没有。”
儿子说:“你咋不打电话?”
他说:“我忘了。”
儿子看着他。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咋了?”
儿子说:“你一辈子这样。”
他说:“哪样?”
儿子说:“啥都不在乎。”
他说:“我在乎。”
儿子说:“你在乎啥?”
他说:“我在乎你。”
儿子不说话了。他看着他。他擦了擦眼泪。他说:“爸。”
他说:“嗯。”
儿子说:“你明年还去不?”
他说:“不去。”
儿子说:“为啥?”
他说:“贵。”
儿子笑了。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咋了?”
儿子说:“你一辈子这样。”
他说:“哪样?”
儿子说:“啥都不在乎。但啥都在乎。”
次仁多吉不说话了。他看着儿子。他笑了。他说:“你长大了。”
儿子说:“我四十了。”
他说:“四十也是我儿子。”
儿子说:“嗯。”
他说:“你吃蟹不?”
儿子说:“这蟹还能吃?”
他说:“不能吃了。看看。”
儿子说:“看啥?”
他说:“看看上海。”
儿子看着那两盒干了的蟹。他看了很久。他说:“爸,明年我陪你去。”
他说:“你忙。”
儿子说:“再忙也陪你去。”
他说:“那行。”
儿子说:“你请我吃大闸蟹。”
他说:“行。一只。”
儿子笑了。他说:“一只。”
他说:“一只。368。”
儿子说:“一盒。”
他说:“一盒。”
两个人都笑了。
那两盒蟹还在柜子上。
干了。硬了。不能吃了。
但次仁多吉没扔。
他说,留着。
看看。
看看上海。
看看那一千一百零四。
看看那个说“你让别人也吃,你就不亏了”的上海老头。
看看那个下午。
看看那个外滩。
看看那碗八块钱的面。
看看那个叫王建国的人。
他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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