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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爹突然敲门,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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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常常值夜班,家里就剩我和公爹,昨天凌晨我睡得迷迷糊糊,公爹突然敲门,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敲客厅的门,是敲我卧室的门。

三下,停一下。

又三下。

我丈夫陈伟常常值夜班,家里就剩我和公爹陈守义。

那天陈伟刚走不到半小时,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人叫我。

周岚,开一下。

我没应。

我不进去,就站门口说两句。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伟没有消息。

卧室门下有一截拖鞋,鞋尖朝着门,鞋面上沾着一点白灰。

公爹平时不穿这双鞋。

我坐起来,问:什么事?

开门。

明天说。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就不会开了。

这句话把我从困意里拽了出来。

我下床,没开灯,走到门边。

门锁转开一半,我停住了。

爸,您要是有事,站外面说。

钥匙给你。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灰。

掌心压着一把银色钥匙,还有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什么钥匙?

安和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六零二。

我没接。

那套房子不是早卖了吗?

没卖。

陈伟知道吗?

他不知道。

我看着门外那截拖鞋,忽然觉得房子里少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公爹煮了两个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一直留在碗边。

他平时舍不得浪费一口饭,鸡蛋黄却没动。

您给我房钥匙干什么?

明早你带着身份证去一趟万家家政门店,找老板娘。

找她做什么?

说你愿意接夜班保洁。

我差点笑出来。

我在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工资六千二,接夜班保洁干什么。

爸,您是不是敲错门了。

没敲错。

您让我去做保洁?

不是让你去,是问你愿不愿意。

我打开门,站在门口。

公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脚上的布鞋没有穿袜子。

他把钥匙和纸一并放到我手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套房子你拿着。他说,陈伟要是问,就说我给你的。

我没说话。

还有,明天别去公司。

为什么?

你们公司有人找过我。

谁?

一个女的。

公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我身后的床上。

她说,陈伟值夜班的时候,不在公司。

我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您见过她?

见过。

她叫什么?

没问。

她长什么样?

头发挺短,穿白鞋。说话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她找您干什么?

公爹抿了抿嘴,像嫌这件事麻烦。

她说陈伟欠她钱。

多少?

六万。

我盯着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过来。

先别问陈伟。

那我问谁?

问你自己。

我问自己什么?

公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手上有多少钱?

我没回答。

他也没有逼我,只把那双沾灰的布鞋摆正了。

人到了要搬家的时候,先收拾的不是衣服,是那些不敢问出口的话。

那一夜,我没再睡着。

我把钥匙放在床头,又拿起来,塞进抽屉。

过了一会儿,还是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

陈伟凌晨四点零六分发来消息。

他说:爸睡了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别等我,先睡。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公爹咳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提醒我,门外不只有一个人。



02.

第二天早上,陈伟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时,公爹正坐在餐桌边择豆角,桌上放着三只碗,两只空的,一只装着昨晚没吃完的蛋黄。

陈伟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没去公司?

请假了。

病了?

没有。

那请什么假?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陈伟脸上的疲惫没有散,眼睛却清醒了。

他先看了公爹一眼,又看我。

谁给你的?

你爸。

给你什么?

钥匙。

哪儿的钥匙?

你问他。

公爹手里的豆角断成两截,放进盆里。

没有抬头。

陈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拿钥匙。

我按住了。

你值夜班的地方,离三号楼远不远?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说你不在公司。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说我信。

那你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

陈伟看着我,手还压在钥匙边上。

周岚,你一早上就找事?

凌晨两点,你爸敲我门,给我房钥匙,让我找夜班保洁。又说有个女人来找过他,说你欠六万。你让我现在怎么不找事。

公爹忽然开口:别吵。

他的声音不大,陈伟却停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真正能让陈伟闭嘴的人,不是我。

陈伟靠到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爸,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你自己不说。

这是我的事。

你结婚了。

结婚了就什么都得交代?

至少不是让她最后一个知道。

我看着陈伟。

那六万是什么钱?

陈伟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豆角,掰了一根,又放回去。

谁告诉你的?

一个短头发、穿白鞋的女人。

她叫什么?

你爸没问。

爸,你见她在哪儿?

楼下。

她是不是去过公司?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拿一把房钥匙吓唬她?

公爹抬起头。

钥匙是她的。

我愣了下。

什么意思?

那套房子最早交首付的时候,用的是她的钱。

陈伟看向他:爸。

公爹没理他,继续说:六年前,她把结婚前存的八万块拿出来,补了首付。后来房本没写她名字,她也没问。

我看着陈伟。

这件事是真的。

当初买房差八万,我把存款全拿出来。

陈伟说房本先写他,等贷款还完再加我的名字。

我没有追问,甚至在亲戚面前替他打圆场,说谁的名字都一样。

那时我觉得夫妻之间不必算得太细。

为什么现在给我钥匙?

公爹把豆角掰得很慢。

因为他要卖房。

陈伟站起来。

爸,够了。

我也站起来。

你要卖房?

没有。

那你爸为什么这么说?

他听别人乱说。

六万是乱说,卖房也是乱说,那我手里的钥匙呢?

陈伟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他问我,公司的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我当时正在洗碗,说还早。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随口问了一句:你那张工资卡还在你手里吧?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水槽里那只白色瓷碗,我洗了三遍,洗到手指发皱。

公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家政门店的地址和电话都在上面。

陈伟一把拿了过去,撕成两半。

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地方可以回。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到。

这里不是你家?

你刚才说,卖房是你的事。

我没说要把你赶出去。

你也没说不赶。

公爹站在旁边,手上还沾着豆角的汁水。

他没有帮谁说话,只拿抹布擦桌角。

陈伟将碎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晚上再说。

你今晚还值夜班吗?

他没回答,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公爹说:六万不是欠别人的,是你拿去给她的。

陈伟的脚停住了。

我看向公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婚姻里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爱,是一个人解释另一个人的耐心。

陈伟摔门走了。

公爹把那只装着蛋黄的碗端起来,放到我面前。

吃了。

我问:那女人是谁?

你吃完我再说。

我吃不下。

那就放着。

他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件,又回来把蛋黄夹进自己碗里。

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

03.

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万家家政门店。

我去了陈伟上班的仓库。

仓库在新城商圈后面,门口挂着一家物流公司的牌子。

保安认得我,问我是不是来找陈伟。

我说是。

他看了一眼登记本。

陈伟昨晚没来。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没有立刻走。

那他去哪儿值夜班?

保安笑了下。

他不是一直请假吗?

我拿出手机,把陈伟前一天发给我的消息翻出来。

凌晨四点零六分。

他说别等我,先睡。

保安扫了一眼,没说话,低头抠指甲里的灰。

嫂子,这两口子过日子,谁还没点自己的事。

他请假多久了?

这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没上班。

我就说昨晚没见他。

他平时晚上去哪儿?

保安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回答。

我看着他手边的登记本,最后一页有陈伟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出了仓库,我给陈伟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

怎么了?

你在哪儿?

公司。

哪个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岚,你查岗?

我去过仓库,保安说你三个月没上班。

他认错人了。

你们公司有没有第二个陈伟?

你别无理取闹。

那六万呢?

我会还。

还给谁?

你爸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你要卖房吗?

谁说的。

你爸。

电话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伟把声音压低:你先回家,晚上我跟你解释。

那个女人在你旁边?

没有。

她咳嗽什么?

我这边有人。

是她吗?

陈伟挂了电话。

我在新城商圈绕了半圈,买了一袋米,又去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小票,我说不要。

走出店门,才发现自己买的不是维生素,是一盒护手霜。

我回到家时,公爹正在厨房里切土豆。

你没去门店。

没有。

陈伟呢?

上班。

公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说在公司?

嗯。

你信?

暂时信。

他继续切土豆,刀碰砧板,一下一下。

爸,那个女人是谁?

你问过了。

您没回答。

她叫赵琴。

我把米放到墙边。

她是陈伟什么人?

以前的同事。

以前是多久以前?

去年来过一次。

找您要钱?

找我问陈伟住哪儿。

您告诉她了?

她就在楼下,我不告诉,她也找得到。

我盯着他。

她为什么说陈伟欠她六万?

公爹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盆里。

她弟弟在陈伟那儿做事,出了点事。

什么事?

借了钱。

谁借谁的?

她弟弟借陈伟的。

那六万不是陈伟欠她。

不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时没说话。

这件事跟我想的不一样,又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您为什么说陈伟要卖房?

他去问过中介。

为了还钱?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公爹打开水龙头,冲洗土豆,水流声把他后半句盖住了。

我听见他说:给赵琴。

我伸手关掉水龙头。

您说什么?

没什么。

您刚才说给谁?

土豆炖肉,晚上吃不吃?

爸。

冰箱里还有半根葱,别忘了切。

他说完就拿起葱,走出厨房。

那根葱有点蔫,外皮发黄。

我站在水槽边,反复洗一个已经干净的碗。

洗到后来,手指碰到碗底一道小裂缝,指腹被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

我把手放在水下冲,问客厅里的公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没回答。

我又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没上班?

他还是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锅里的土豆别烧干了。

我关了火。

陈伟晚上十一点四十回来了。

他身上有烟味,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烟。

进门后,他先看公爹,再看我。

爸,你把房钥匙给她了?

给了。

谁让你给的?

没人。

你知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

陈伟扯了下嘴角。

她最会想。

我问:你想把房子给赵琴?

没有。

那你去找中介干什么?

我没去。

你爸说你去了。

他老糊涂了。

公爹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

杯子没拿稳,水洒在他裤子上。

他低头擦了半天,擦得很用力,像那块水渍不处理干净,今晚谁都不能睡。

陈伟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

睡觉。

你不是值夜班吗?

他回头看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

我想要你说一句真话。

真话就是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怕什么?

他没接。

公爹忽然说:她不是怕你知道,她是怕自己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伟的手搭在门把上,没再动。

一个人反复说‘没事’,不是因为真的没事,是因为她还在给对方留最后一次说真话的机会。

那天晚上,陈伟睡在客厅。

我听见他翻身,听见公爹咳嗽,听见冰箱启动又停下。

没人再说话。


04.

第二天早上,陈伟不见了。

他的手机也不在,外套还挂在门口,鞋少了一双。

公爹坐在阳台上剥花生,剥一个,吃半个,剩下半个放回碗里。

我把三号楼的钥匙放在他面前。

带我去。

去哪里?

你说的那套房子。

没收拾。

我不怕乱。

别去了。

为什么?

公爹用拇指碾碎一粒花生衣。

那里没有什么。

有没有什么,我自己看。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

周岚,房子是给你的,不是让你去找麻烦。

我现在住的房子,可能都不是我的。我去看看自己的东西,算找麻烦吗?

他没回答。

我拿起钥匙往门口走。

公爹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瘦,力气却不小。

别去。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拦我。

那里到底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您怕我看见什么?

公爹松开手,低下头。

你先吃饭。

我把桌上的粥端起来,倒进水槽。

我不吃。

你胃不好。

我没病。

你早上不吃东西,下午会头疼。

您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了?

公爹没有说话。

我转身去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结婚证、房贷合同、几本旧存折,还有我结婚前的工资卡。

卡不见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重新放回去。

抽屉里的发票、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全都还在,只有工资卡不见了。

我走到客厅。

陈伟拿过我的卡。

公爹剥花生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

您问我?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拿?

他可能只是用一下。

用一下不需要把卡藏起来。

公爹把花生放到桌上。

你去银行挂失。

他拿走多久了?

我不知道。

您又不知道。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那您告诉我。

公爹抬起头。

你想听什么?

六万是不是给赵琴的?

不是。

是不是给她弟弟?

不是。

是不是拿去还赌场?

公爹皱了皱眉。

陈伟不赌。

那他为什么骗我值夜班?

他没骗你。

他三个月没去公司。

他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公爹没说。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往门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三号楼在安和小区最里面,楼道口堆着几辆坏掉的童车。

六零二的门锁很新,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着周岚。

我撕下来,塞进口袋。

门开后,屋里没有家具,只有几箱旧书、一个折叠床和一台坏掉的电饭锅。

墙角堆着清洁用品,洗洁精、拖把、抹布,数量多得不像一个空房子。

窗边放着一张小桌。

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下面压着一张张纸。

我拿起来看。

是我的工资单。

从我进公司第一年开始,到上个月,一张不少。

旁边还有一张表,写着我每个月交给家里的钱,水电费,房贷,公爹的生活费。

字迹是公爹的,歪歪扭扭,金额却记得很细。

最后一行写着:

周岚,欠八万,已还七万六千。

我盯着那一行,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谁让你来的?

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

你把我的工资卡拿走的时候。

他转过身,想把门关上。

我挡住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

回家说。

这里就是家?

这是爸的房子。

不是他说给我的?

他给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房产证在我手里。

房本上写谁?

陈伟不说话。

我把那张表举起来。

这是什么?

爸记着玩的。

我欠八万?

那是他自己算的。

我什么时候欠他的?

你结婚那年,他借了你八万。

我没有。

你当然不记得。

陈伟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你爸妈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你说想帮他们把房贷还清。钱是爸拿的,后来你又拿了八万补到我们这套房子的首付。

我看着他。

那八万是我的存款。

我知道。

你们现在告诉我,是我借的?

爸一直这么记。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伟低头抽烟,烟灰落在地板上。

因为你肯定不要。

我不要,你们就当我欠着?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我把桌上的工资单一张张收起来,折得很整齐,放回原处。

我的卡呢?

我拿了。

钱呢?

没动。

卡在哪里?

给赵琴了。

我抬头。

你说什么?

她弟弟不是欠我钱,是她弟弟欠了高利贷。赵琴来找我借钱,我没给她现金,把你的工资卡给了她。卡里有三万七,她拿去还了一部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东西都离我很远。

你拿我的钱救她弟弟?

那不是我的钱。

你知道不是你的钱,还拿?

你以为我想拿。

那六万呢?

剩下的钱是我借的。

借给谁?

她弟弟。

你跟他很熟?

他在物流公司出过事,赔了六万。赵琴说她会还。

我把桌上的台灯推开,下面露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陈伟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按住。

这是什么?

别看。

你越说别看,我越要看。

周岚,别闹了。

我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租房合同,承租人写着陈守义,租期三年,押一付三。

地址就是六零二。

合同签订日期,是四个月前。

还有一张存折,户名也是陈守义。

上面每个月固定存入三千元,备注栏写着:周岚。

我没说话。

陈伟把烟头按灭在桌角,按了两次,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爸不知道你发现了。

他为什么租这里?

他想搬出来。

那为什么把房子给我?

他没给你。

钥匙是他给的。

钥匙是他留给你的。

门口传来很重的喘气声。

公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扶着门框,看见我手里的存折,脸色变得很难看。

谁让你拿的?

我问:这是给我的钱?

不是。

每个月三千,存了四个月。

房租。

给谁的房租?

给你。

我没收过。

你收了。

我没有。

公爹看向陈伟。

你没告诉她?

陈伟沉默。

公爹走进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灰。

他一边捡,一边说:她每个月给家里八千,房贷四千,剩下的,不能全花在这个家里。

所以您替我存起来?

你不会存。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买东西,总挑便宜的。给陈伟买鞋,买贵的。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公爹把烟灰捡进掌心,抬头看我。

你们要是分开,你不能空着手。

陈伟低声说:爸。

你闭嘴。

她会误会。

她误会这么多年,还少这一件?

屋子里只剩下电饭锅的滴声,隔几秒响一下。

我攥着那本存折,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拿了我的卡?

公爹没有看我。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走。

我现在也要走。

走去哪里?

这里。

这里不是给你躲的。

那我还能去哪儿?

公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剪掉自己外套上脱线的线头。

去你该去的地方。

哪里是我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陈伟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他蹲得很慢,像膝盖早就撑不住了,只是一直装着没事。

我不是怕你没钱,我是怕你有一天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只剩下付钱的资格。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我。

我把存折合上,递给公爹。

我不要。

他没接。

你拿着。

这是您的养老钱。

已经不是了。

那是什么?

公爹看了我很久。

是我儿子欠你的。


05.

我没有拿那本存折。

公爹也没有收回去。

我们三个人站在六零二那间空屋里,谁都像来错了地方。

陈伟还蹲在地上,手指夹着没点燃的烟。

我问他:赵琴的弟弟现在怎么样?

离开南桥市了。

钱还了吗?

还了一万八。

剩下的呢?

她在还。

她知道你拿了我的卡吗?

知道。

她说什么?

陈伟抬头看我。

她说这样不行。

我笑了一下。

她倒是比你明白。

她后来把卡还给我了。

卡呢?

在家。

我没看见。

我放在你抽屉第二层。

我想起那只抽屉里少掉的工资卡,又想起里面那些没有被动过的文件。

你放进去多久了?

一个月。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事情过去。

什么事情过去?

爸的手术……

他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公爹看着窗外,忽然说:别说了。

我转过身。

什么手术?

没什么。

您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老人家有点小毛病。

不要说小毛病。

你不是不想管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

公爹把脸偏开。

你没说。你只是每次我去医院,都把钱放在桌上。放完就走,问都不问。

我看向陈伟。

所以六万是给您看病用的?

陈伟摇头。

爸不肯用。

那你为什么骗我值夜班?

他低下头,脚边有一小块水泥灰。

我没去公司,是去万家家政门店接夜班。

什么?

我晚上去做保洁。

你?

我怎么不能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让吗?

我会。

你不会。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了。

陈伟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总说家里不能再丢脸。你说我爸去住院,邻居会问。你说我去做夜班保洁,别人会笑。你说我们买不起车,亲戚会看不起。你什么都想遮住。

所以你就骗我?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没用。

公爹忽然把存折拿起来,塞进我手里。

拿着。

爸。

我存的不是给你的。

那您给我干什么?

你这个月又把三千交给陈伟了?

我没回答。

公爹看向陈伟:她交了没有?

陈伟说:交了。

拿回来。

我会还。

现在拿回来。

陈伟没动。

公爹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布包里有房产证、租房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卡。

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陈伟抬头:爸,房本不能随便改。

我知道。

那你给她看这个干什么?

她有权知道。

公爹把房产证翻开。

房产证上有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陈伟,一个是我。

我盯着那一页,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加上的?

去年。

我看向陈伟。

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说要等你自己发现。

公爹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一直说,夫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提醒。

那你怎么不提醒她?

我怕她不要。

公爹把房本合上,用力拍在桌上。

她不要,你就不给。她不问,你就不说。你们两个都拿体面当借口,谁都不肯先把手伸出来。

这句话说完,公爹自己先咳了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脸色一点点发白。

陈伟下意识去扶他,公爹一把推开。

别碰我。

爸。

我还没死。

没人说你死。

你们看我一眼,就像我已经是个麻烦。

陈伟的手停在半空。

公爹转过脸,去够桌上的水杯。

杯子离他有点远,他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我把杯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他用袖口擦掉,袖口立刻湿了一片。

我没有说话,拿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没有擦嘴,先擦了擦桌上的水。

爸,我说,六零二我收下。

陈伟抬头。

公爹也看我。

但存折我不拿。

你拿。

那是您的钱。

我用不上。

您用得上。

公爹把纸巾揉成一团。

周岚,你别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欠谁。

他说:你不欠。

我看着那本记满账目的表格。

您都算得这么清楚了。

公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好像只是说家里的盐快没了。

我问:怕我走,为什么还把房子给我?

因为你要走的时候,不能只带一只箱子。

陈伟转过身,背靠着墙。

爸,你别说了。

我说我的。

公爹看着我。

你嫁进来七年,家里的灯坏了你修,煤气没了你换,陈伟值夜班,你给他留饭。你爸妈那边有事,你拿钱。你嘴上说不在乎,买菜的时候却总问我牙口好不好。

您记这些干什么?

我闲。

那您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凶?

公爹低下头,拇指反复摩挲房产证的边角。

我对谁都凶。

对陈伟也是?

他是我儿子,凶他不用赔礼。

我坐到折叠床上,床架吱呀一声。

您见过赵琴几次?

她来过三次。

她最后一次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能一直替陈伟兜底。

我看向陈伟。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公爹又说:她还说,女人一旦开始算钱,就是准备算离婚。

我问:您信了?

我不信。

为什么?

你早就开始算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工资单。

你只是一直算给别人看,没算给自己看。

房间里很安静。

我把工资单收进包里,又把房产证放进去。

存折仍然留在桌上。

陈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会把钱补回去。

补给谁?

补给你。

什么时候?

每个月三千。

你做夜班保洁,一个月能挣多少?

六千多。

那你自己留多少?

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

少抽烟,少吃外卖,够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万八。

赵琴还的?

她弟弟还的。

你留着。

我不要。

那就存到爸的账户。

公爹立刻说:别存我这儿。

我看着他们父子两个,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两个,谁都不肯拿别人的钱,谁都拿我的钱。

陈伟低头。

公爹把脸转向窗户。

我拿起那张卡,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钱我收下。

陈伟一愣。

房子我也收下。

公爹看我。

但我不保证住在这里。

你想住哪儿?

先回安和小区。

这里离公司近。

我公司还没辞职。

你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结束了。

陈伟抬起眼睛。

你还回去?

回去。

那家政门店……

你自己做。

我做。

别逞强。

我没逞强。

他说完,摸了摸鼻子,手指上沾了点烟灰,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把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没有擦,直接把那点灰蹭到裤子上。

公爹在旁边说:明天把房本拿去过户。

陈伟看他。

过给谁?

她。

我说:不用。

陈伟和公爹同时看我。

写我的名字就行。

你不要?

要。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把包拉链拉好。

等你们都不再用房子证明谁欠谁。

公爹没听懂,陈伟也没问。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打开六零二的窗户。

窗台上落着一点灰,下面有一只被踩扁的塑料瓶。

我把瓶子捡起来,放进门口的垃圾袋。

我收下房子,不是因为我想赢,是因为我不想再用离开,证明自己值得留下。

陈伟站在我身后,过了很久,才说:今晚我去门店报到。

嗯。

你不问我几点回来?

不问。

那你给不给我留饭?

看我有没有空。

他点了点头。

公爹在门口问:土豆还吃不吃?

我说:吃。

他又问:放葱吗?

放。

这些话听起来,跟昨天没有什么区别。

06.

我没有立刻搬进六零二。

那里空得厉害,除了清洁用品,什么都没有。

公爹说可以买张床,我说先不用。

陈伟说可以把旧沙发搬过去,我说旧沙发腿坏了,搬过去也是占地方。

他们都没再坚持。

我回公司上班后,陈伟去了万家家政门店。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嘴很快。

第一次见我时,她正在给两个年轻人分拖把。

你就是陈伟媳妇?

是。

他昨晚拖了五层楼,手上起泡了,还不肯戴手套,说戴了干活不利索。

我看了一眼陈伟。

他站在门边,手背上贴着创可贴。

他干得怎么样?

刘老板娘撇嘴。

还行,就是爱把抹布叠得太整齐。人家保洁哪有这个讲究。

陈伟说:顺手。

顺手你就干,不用解释。

我忍着没笑。

回家的路上,陈伟问我:你是不是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

我在家政门店干活。

门店老板娘说你把抹布叠得太整齐。

她说话就那样。

你本来就爱整齐。

你以前不是说我这叫强迫症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结婚第二年,你说我晒袜子要按颜色排,是强迫症。

那不是你把黑袜子和蓝袜子放一起,我找不到。

你现在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没接话。

走到安和小区门口,他去买了一袋米,提在手里。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我拎,他空着手走在旁边,偶尔问我累不累。

这次他走得慢了些。

公爹在家里等我们,桌上摆着三碗面,面条有点坨,汤里漂着半片葱叶。

谁让你们买米的?

家里没米了。陈伟说。

昨天不是还有?

我吃了。

你一个人吃一袋?

家政门店的人也吃。

公爹看了我一眼。

你给他钱了?

没有。

他自己买的。

公爹把筷子分好,又把其中一双筷子的木刺掰掉。

吃到一半,陈伟接到赵琴的电话。

他没有避着我。

喂。

那边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

剩下的钱不用急,按原来的来。

又说了几句。

你不用跟她道歉,她知道。

电话挂断后,公爹问:她弟弟找到工作了?

找到了。

干什么?

送货。

腿脚行吗?

行。

那就好。

我低头挑面里的葱。

陈伟看着我:你不问她说什么?

不问。

她说谢谢你。

你替我收到了。

她还说,以后不会再找你爸。

公爹嗯了一声。

他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没有立刻起身。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我问:六零二的电费谁交?

我交。公爹说。

合同上写我名字。

那你交。

好。

水费我交。

为什么?

我用水。

那就各交各的。

公爹看着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现在算得挺清楚。

跟您学的。

我没教你这些。

您教了。

他说不过我,低头把碗端进厨房。

陈伟站起来想帮忙,公爹把他推开。

你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爸,外面没衣服。

没衣服你不会看?

陈伟走到阳台,站了半天,最后真的收回来两只空衣架。

我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陈伟准备出门去家政门店。

他换了那双旧布鞋,鞋尖沾着白灰。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今晚可能晚点回来。

嗯。

你先睡。

嗯。

爸胃不好,别让他吃凉的。

你自己跟他说。

他说不听我的。

那是你的事。

他点点头,拉开门。

公爹在客厅喊:周岚。

什么?

六零二的门锁,明天换个新的。

为什么?

旧锁不好。

我看向门口的陈伟。

他也看向公爹。

公爹像没看见我们,低头摆弄手里的遥控器。

我说:知道了。

陈伟走后,我回卧室收拾衣服。

床头柜抽屉里,那张三号楼的钥匙还在。

我拿出来,挂到一只旧的塑料钥匙扣上。

钥匙扣是我结婚第一年买的,上面有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小兔子。

我把钥匙扣挂在包上,又觉得太响,摘下来,放到桌面。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公爹在厨房里喊:周岚。

什么?

明早煮粥吗?

煮。

放不放蛋黄?

放。

两个都放?

一个。

厨房里没声音了。

我走出去,看见公爹站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两只鸡蛋。

他把其中一只放回篮子,另一只敲开,蛋黄完整地落进锅里。

他拿勺子搅了两下,又把火调小。

我靠在门边,没有进去。

他忽然说:陈伟今晚回来,你别给他留太多面。

为什么?

他在门店吃过了。

您怎么知道?

老板娘打电话说的。

她为什么给您打电话?

她说他把抹布又叠整齐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陈伟没有发消息。

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公爹伸手把火关小,拿起勺子,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

钥匙扣上的小兔子被我碰了一下,轻轻响了一声。

我把那把钥匙放进包里,明早出门时,顺手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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