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春生,今年五十二岁,在河北保定开灵车开了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我拉过的人少说也有两千多个,从二十岁的年轻人到九十多的老头老太太,什么样的都有。我们这行有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把人从医院或者家里拉到殡仪馆,就算完事。家属哭也好,不哭也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开车的,把人送到地方,拿钱走人。可有些事,看得多了,心里就攒下话。平时不能说,喝了酒才能说。那天晚上我跟几个老哥们儿在路边摊喝酒,喝到后半夜,话就多了。我说,我干了十六年,就明白一个道理: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头一个事,是我拉过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八十多,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在我们这边算是子孙满堂了。老太太走的那天,五个子女全到了,在医院走廊里就开始吵。老大说,妈的后事我来办,我是长子。老二说,凭什么是你办,妈生前跟我住得最久。老三说,你们别争了,妈留下的那套房子还没分呢。两个闺女在旁边插不上嘴,急得直跺脚。老太太的遗体就停在病房里,还没凉透呢,五个子女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在走廊里等着拉人,听他们吵了半个钟头,最后是老大拍了板,说丧事他办,收的礼金平分。老太太被抬上灵车的时候,脸上盖着白布,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想,她要是能听见,大概会坐起来骂人。
丧事办在老家院子里,搭了棚,请了吹鼓手,摆了二十桌。老太太的五个子女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哭,哭得一个比一个响。可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他们哭是哭,但眼睛老往礼账本上瞟。谁随了多少钱,谁没随,谁随少了,记得清清楚楚。中午开席的时候,老大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笑着,说感谢大家来送我妈。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像在算账。丧事办了三天,收了八万多礼金,扣掉开销,还剩五万多。五个子女为了这五万块钱怎么分,又在老太太的遗像前面吵了一架。最后老大拿了三万,剩下两万五个子女平分。老大说,我是长子,我多拿是应该的。老二说,你多拿可以,但你得把妈的存折交出来。存折的事又扯出一堆旧账,什么妈去年住院你垫了多少钱,前年妈过生日你买了什么,翻来覆去地算。老太太的遗像挂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个事,是我拉过的一个中年人,五十出头,心梗走的,走得很突然。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从医院一直哭到殡仪馆,嗓子都哑了。他儿子在外地工作,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我看着这家人,心想,这才是真伤心。可到了办丧事的时候,事情就变了。他老婆的娘家人来了,说丧事得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办,要请和尚念经,要做法事,要烧多少多少纸钱。他儿子不同意,说我爸生前不信这些,一切从简。两拨人就在灵堂里吵起来了,一边说对方不孝,一边说对方迷信。他老婆夹在中间,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晕过去了。丧事拖了五天,花了好几万,做了三天法事,烧了一卡车纸钱。出殡那天,他儿子抱着遗像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群和尚,嘴里念念有词。我开着灵车跟在后面,心想,这人活着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死了会这么热闹。
还有一个事,是我印象最深的。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多岁,癌症走的,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她老公在丧事上表现得特别伤心,见人就哭,说老婆命苦,说孩子可怜。来吊唁的人没有一个不跟着掉眼泪的。可丧事办完第二天,我就听说了,这男的已经把老婆的首饰和存款都转到了自己名下,还在跟丈母娘争房子。丈母娘来家里闹,被他赶出去了,说房子是他和老婆婚后买的,跟丈母娘没关系。那个七八岁的女儿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和外婆吵架,手里抱着妈妈的遗像,一句话不说。我那天正好去他家附近拉活,看见了这一幕。小女孩的眼睛又大又黑,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抽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活着不孝,死了乱叫”。我干了十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在的时候,没人管,住在破房子里,吃剩饭剩菜,生病了没人送医院。老人一走,子女全冒出来了,丧事办得风光无限,吹鼓手请两班,花圈摆满一条街,孝子贤孙跪一地,哭得比唱戏的还卖力。可你仔细看,那些哭得最响的,往往就是生前最不孝顺的。他们哭的不是老人,是自己的面子,是怕别人戳脊梁骨。丧事办完了,礼金收了,面子挣了,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老人的坟头,一年到头也没人去拔一根草。
我还见过更寒心的。有一回拉一个老爷子,七十多,老伴早走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三个子女都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连电话都很少打。老爷子是邻居发现的,好几天没出门,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人已经死在床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子女们接到通知赶回来,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存折,找房产证。老爷子的遗体还在床上躺着呢,他们已经在客厅里吵起来了。老大说,我是儿子,房子归我。老二说,凭什么都归你,我也出了力。老三是个闺女,说,你们别吵了,先把爸的后事办了。老大说,办后事可以,房子的事得先说清楚。我站在门口等着拉人,听着他们吵,心里想,这老爷子要是能坐起来,大概会拿拐棍把他们全打出去。
后来丧事还是办了,简单得很,因为三个子女谁也不肯出钱。最后是居委会出面,凑了点钱,火化了事。骨灰盒放在殡仪馆,一年到头也没人去取。我有时候路过殡仪馆,看见那个骨灰盒还摆在架子上,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拉了十六年死人,总结出来就一句话:人走了,别办丧事。你办得再风光,死者也看不见。你哭得再响,死者也听不见。那些花圈、纸钱、法事、宴席,全是给活人看的。活人借着死人的名义,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吵吵闹闹,算计算计,最后分钱散伙。真正伤心的人,不需要这些。真正孝顺的人,也不需要用这些来证明。
我见过一个最安静的丧事。那是一个老教师,退休了,一个人住在学校里。他走的时候,只有一个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搭棚,没有吹鼓手,没有宴席。女儿一个人把父亲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骨灰盒抱回家,放在书架上,旁边摆了一盆花。然后她坐在父亲的书桌前,写了一封信,烧了。我拉他们去殡仪馆的时候,车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坐在后排,抱着父亲的遗像,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也没哭。到了地方,她下车,跟我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平静。我看着她走进去,心想,这才是真的。
我跟我媳妇说过,等我死了,别办丧事。直接拉去烧了,骨灰撒在村后的河里就行。谁也别通知,谁也别来。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对我好点,比什么都强。我媳妇骂我,说你胡说什么呢。我说我没胡说,我干了十六年,看透了。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折腾一堆人,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喝完酒,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殡仪馆,门口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我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抽。殡仪馆的烟囱不冒烟了,安静得很。我想起这十六年拉过的那些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家属的脸,想起那些哭的、笑的、吵的、闹的。我想起那个老教师,想起他女儿抱着骨灰盒的样子,想起那盆花。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骑上车继续走。风从耳边吹过去,凉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心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就安安静静地走。别折腾,别麻烦人。真的,别办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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