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辽北某团勤务连,指导员把我叫进连部,说团长点名让我去养猪场。我以为是玩笑,直到副连长把调令拍在我胸口,纸边刮过皮肤,像一道无声的耳光。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养猪。全团最脏、最臭、最没人愿去的地方。我赌气干了半年,猪圈里的粪水漫过脚踝,臭味渗进指甲缝,洗都洗不掉。年底,团里给我报了三等功。我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有人眼神复杂。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半年里,我在猪圈后面挖出过什么。
第一章 调令
四月的辽北,风里还带着冻土翻浆的腥气。
我蹲在连部门口擦枪,枪油味混着远处炊事班飘来的酸菜汤味,钻进鼻子里。副连长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停在我面前。
“赵铁柱。”他把一张纸拍在我胸口,纸边刮过皮肤,有一点疼,“团长点的名。”
我低头看了一眼,调令两个字印在最上面。去养猪场。报到时间:明早六点。
“养猪?”我站起来,枪栓从手里滑出去,撞在膝盖上,“我当了三年兵,你让我去养猪?”
副连长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往下撇:“这是命令。”
“训练标兵去养猪?”我的声音大起来,连部窗户里有人探头,“我打靶全团第三,武装越野全连第一——”
“所以团长点名要你。”副连长打断我,把调令从我胸口抽回来,折好,塞进我上衣口袋。他拍了拍那个口袋,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铁柱,有些话我不该说,但……去了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胶鞋的啪嗒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后背一阵凉。我发现自己在出汗,但风是冷的。猪肉的酸馊味从远处飘来,混在风里,若有若无。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股味道会在我身上留多久。
晚上熄灯后,老乡王海涛从上铺探下脑袋,压低声音:“铁柱,你真去喂猪?”
“调令都下了。”
“我听说了,”他的声音里憋着笑,“侦察排的刘大壮跟我说,以后看见你得喊你‘猪司令’。”
我没说话。铁架床被我翻身的动静弄得吱呀响。天花板上的白灰有一块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形状像一头趴着的猪。
“你说团长咋想的?”王海涛还在说,“全团那么多人,单点你一个训练尖子去喂猪。是不是你得罪谁了?”
得罪谁?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长?不会,上个月他还在全连面前夸我五公里又提了半分钟。指导员?也不会,我帮他搬过三次家。那是谁?
我想起团部大院。上个月我去送训练总结材料,在走廊里碰见团长。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我经过时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的是后勤建设评比通报,我们连排倒数第二。
“等等。”团长叫住我。
我转身,立正。
他走过来,比我矮,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甩得幅度很大。他打量了我两眼,问:“叫什么?”
“赵铁柱,勤务连三班。”
“三班。”他重复了一遍,眯起眼睛,“你打靶不错。”
“报告团长,全团第三。”
“嗯。”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我后来才明白的东西。他挥挥手:“去吧。”
就这些。总共不到二十秒。然后就来了调令。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个星期刚洗的,还有肥皂的碱味,但碱味底下,隐约有一股猪圈的味道,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从连部回来的一路上,只要有人经过,我就觉得他们闻到了那股味道。其实那是我的想象。但半年后,那股味道成了真的,渗进皮肤里,用肥皂搓三遍都搓不掉。
第二天五点半我就醒了。比闹钟早。窗外还是黑的,但猪圈方向传来一声猪叫,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
我穿上衣服,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叠被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压得笔直。最后一次了,我想。然后拎着行李往外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王海涛翻了个身,被子蒙着头。经过侦察排门口时,我听见刘大壮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那个傻大个儿真去了……”
我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走出营房大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猪圈在营区最西边的角落,隔着一片白杨树林,远远就闻到味了——酸,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发酵过度的腥臭,像把泔水桶的盖子掀开,凑到鼻子跟前。那股味道比昨天重了十倍。昨天是风里带的,今天是面对面撞上来的。我的胃往上翻了一下,我咽回去了。
猪圈是三排低矮的砖房,顶上的油毡纸打了补丁,黑色的沥青在晨光里反着油亮的光。地上全是泥,混着猪粪和尿,踩一脚能陷下去两指深。十几头猪在圈里拱来拱去,身上裹着泥浆,只有耳朵尖和鼻头是干净的。它们看见我,齐刷刷抬起头,十几双小黑眼睛盯着我。我拎着行李站在圈门口,觉得自己像个被押送来的犯人。
前任饲养员姓周,老兵,还有半个月退伍。他蹲在猪圈旁边的小棚子里抽烟,烟丝是自己卷的,呛人。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
“新来的?”
“嗯。”
“会喂猪?”
“不会。”
他笑了一声,露出一颗金牙:“不会就学。我教你。”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铁桶,桶壁上的铁锈被磨得发白,“猪食一天三顿,早上六点,中午十一点,下午五点。饲料是食堂拉来的泔水,再加上磨坊的糠和麸皮。泔水要先煮开,把浮油撇了,凉到不烫手再喂。记住,不能喂生的,生食拉稀,一拉稀就掉膘。”
他说着,弯腰拎起铁桶,递给我。桶很沉,我接过来,手指扣进桶沿的凹槽里,冰凉的铁硌着指骨。
“猪舍每天冲一次,粪要清干净。夏天一天冲两次。猪怕热不怕冷,天热了要在圈里泼水降温。”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这些事以前是两个人干,去年那个兵调走了,就剩我一个。你来了正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棚子里拿出了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他喝了口水,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来,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不想来也得干。”他把缸子往棚子的木架子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猪不会管你想不想。”
他走了。走的时候背着手,一步一步,踩着泥地,鞋底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我站在猪圈门口,手里的铁桶还留着上一任的温度。远处操场上传来口令声,“一二三四”的号子,整齐,有力。那是三班的训练时间。我应该在队列里。我应该端着枪,在操场上。
一头猪拱过来,湿乎乎的鼻子蹭在我的裤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它的眼睛很小,很黑,很干净,里面映出一个人影——军装,红领章,站在猪圈里,拎着一个铁桶。
我弯下腰,把铁桶放在地上。
“行。”我说,不知道是对猪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行。”
那天晚上,我在猪圈旁边的小棚子里铺了床铺。棚子四面透风,顶上的油毡纸有几个破洞,能看见星星。被子是从连队带来的那床,上面还有肥皂味。但躺下去没多久,肥皂味就被猪粪味盖住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塞住鼻腔,堵住喉咙。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睡意迟迟不来。
我想起我妈。我当兵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帕,里面包着十个煮鸡蛋。她说:“到了部队好好干,争取当个干部回来。”我说好。她说:“别给咱家丢人。”我说好。她没说的是,她心里想的那个“干部”,是穿四个兜军装的,肩上有星星的,在操场上喊口令的。不是拎着猪食桶的。
我又想起团长。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的样子。他问我打靶成绩时眯起的眼睛。那个眼神。他到底想干什么?
半夜,猪圈里传来一阵骚动,几头猪同时叫起来,尖利,急促。我爬起来,摸到手电筒,往圈里照。一头半大的猪横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吐白沫。
我愣了两秒,然后翻过栅栏跳进去。泥水溅到膝盖,臭味扑面而来,比白天浓十倍。我蹲下去,手按在猪的肚子上,滚烫。它在抽搐,一下一下,蹄子蹬在泥地上刨出小坑。我回头喊:“老周!老周!”
没人应。老周住在连队,不在这儿。
猪的抽搐越来越慢。我按着它的肚子,手心被烫得出汗。三分钟,或者五分钟,猪不动了。它的嘴还张着,白沫顺着嘴角流进泥里,混成一种灰白色的液体。
我跪在猪圈里,膝盖陷在泥里。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横着照出去,照见一排猪槽,照见圈墙上的青苔,照见一头死猪,和一个跪在死猪旁边的人。
我把头埋进手掌里。手掌上全是猪的口水和泥水,腥臭,温热。我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老周来了,看了一眼死猪,蹲下去翻了翻猪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
“中毒。”
“什么毒?”
“不知道。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种事常有。去年死了五头。”
“五头?”我瞪着他。
“嗯。生猪死亡率高,上面来检查的时候不好看。”他掏出烟丝,开始卷烟,“所以今年团长急眼了,点名要个能干的来。”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混进猪圈上空的臭气里。
“你能干。”他说,“我看得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实。像副连长拍我口袋的那三下。
他走了。我站在猪圈里,看着那头死猪。太阳出来了,照在油毡纸的破洞上,漏下几道光柱,打在泥地上。一头活猪拱过来,在死猪旁边蹭了蹭,又走开了。
我把铁桶拎起来。今天还有三顿猪食要喂,还有一圈猪粪要清。
我弯下腰,开始干活。
第二章 猪圈里的眼睛
养猪场的日子,是从味觉开始的。
第一周,我的鼻子失灵了。闻什么都是臭的。吃饭的时候,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一股猪圈味从喉咙底翻上来。我干呕过两次,被炊事班的老马看见了,他嘿嘿一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白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当,节奏很稳。我盯着他的手看。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跟养猪的手不一样。
第二周,鼻子开始工作了。它能从泔水的酸味里分辨出昨天的剩菜——白菜帮子、土豆皮、偶尔有肉渣。能闻出猪圈里哪一头猪拉稀了,稀粪的味道跟正常的比,偏酸,偏冲。能闻出饲料桶里糠和麸皮的比例对不对,糠多了发涩,麸皮多了发甜。
第三周,我发现自己的手变了。指缝里的泥洗不干净,指甲盖底下总有一圈黑线,用针挑,挑出来是灰白色的,像水泥。掌心磨出了茧,长在指根的位置,硬硬的,按下去不疼。有一天我拿枪的手感变了,手掌和枪把之间的摩擦力不对了。我在猪圈棚子里放了一把旧枪,每天干完活练一会儿据枪,枪管端平,准星对准圈墙上的一块砖。猪在身后拱食,发出“呼噜呼噜”的响。我端着手臂,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枪托上。
我开始把猪当兵带。
早上六点,哨声一响,猪就醒了。这是真的。我吹了半个月哨子之后,它们形成了条件反射。第一声哨,猪从窝里站起来。第二声,走到食槽边。第三声,开吃。整个流程比新兵连还快。
老周来看过一次,站在圈门口,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你行啊,赵铁柱。”
“猪比人好带。”我说。这是真的。猪不偷懒,不耍滑,不背后议论你。
但他走后,我还是听见了。
王海涛来看过我一次,带了半包大前门。我们蹲在猪圈外面的杨树底下抽烟,烟是好的,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像在看一个病人。
“铁柱,你……还好吧?”
“好得很。”
“你身上有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我闻不到。我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连里都在说,”他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树根上,“说你得罪了团长。说团长故意整你。”
“我没得罪他。”
“那为啥偏偏是你?”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一百遍。答案像猪圈里的泥,越搅越浑。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去团部后勤仓库领饲料,管仓库的老梁不在,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等,靠在货架旁边。货架上堆着糠袋、麸皮袋,还有一摞摞的账本。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饲料出库记录。
1978年3月,出库糠两千斤,麸皮一千五百斤,豆饼八百斤。这个数量比我们猪场实际领到的多。我们一个月领多少?糠一千二百斤,麸皮八百斤。中间差了八百斤糠,七百斤麸皮,还有全部豆饼。
我翻回去。二月,一月,十二月。每个月都有差额。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位。手心在出汗。猪圈里的味道从敞开的门缝里飘进来,混着仓库里的糠味,变得发苦。
门口传来脚步声。我退到货架后面,假装在看饲料样品。老梁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铁柱?领料?”
“嗯,来领糠。”
“多少?”
“三百斤。”
他翻开账本,就是我刚才翻过的那本。他拿笔在上面写了几笔,我盯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跟我的一样白,但上面没有茧。
“三百斤糠,五十斤麸皮。”他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我,“签字。”
我签了。赵铁柱,三个字歪歪扭扭。养猪养得手不听使唤了。
他收起账本,放回货架最上面那一层。我抱着糠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梁正在整理货架,背对着我。他的背很直,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比别人少。
那天晚上,我躺在棚子里,盯着顶上的破洞看星星。一头猪在圈里打了个滚,泥水“啪”地溅在墙上。我把手枕在脑后,手指碰到后脑勺的头发,硬邦邦的,是猪粪干结的痂。
账本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转。八百斤糠,七百斤麸皮,八百斤豆饼。一个月少这么多。猪吃少了饲料,长的肉就少。出栏的猪少了,团里的肉就少。战士们碗里少了肉,操场上训练就没劲。
谁在中间吃掉了这些饲料?
我又想起团长。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的背影。我们连后勤评比排倒数第二。他问我打靶成绩时眯起的眼睛。
他是在查这个。
他把我放到猪圈里,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要整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不在任何人视线里的人。
一个没人会注意的养猪兵。
我翻了个身,竹床吱呀响。棚子外面传来一声猪叫,很短,像是在做梦。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有味道,说不清是猪粪味还是自己的汗味,或者两者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周。他在连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你在这儿养了一年猪,饲料够不够?”
他的扫帚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扫。
“够。怎么不够。”
“账上写的比实际的多。”
他抬起头看我,金牙没露出来,嘴唇抿着,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来,压低声音:“赵铁柱,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年那个兵,调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调走吗?”
“不知道。”
“因为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捡起扫帚,继续扫。沙,沙,沙。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节奏很慢,很稳。
我站在原地,风从白杨树林里穿过来,带着树叶的涩味。
下午喂猪的时候,我在饲料桶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桶底有一层沉淀,黑灰色的,像细沙子。我用手捞了一把,凑近鼻子闻。煤油。气味很淡,混在糠和泔水味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桶里的泔水是从食堂拉来的,食堂不烧煤油。磨坊也不烧煤油。煤油只出现在一个地方——团部的仓库,用来点灯。
有人往饲料里加了东西。
我蹲在桶旁边,手心里捧着那捧带煤油味的沉淀,蹲了很久。一头猪走过来,把鼻子凑到我手上闻,湿乎乎的热气喷在手指缝里。我没有动。
太阳偏西了,光从白杨树顶斜着照过来,照在猪圈墙上,把青苔照成铜绿色。远处操场上传来“一二三四”的口令声,三班在跑五公里。王海涛的嗓门最大,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出来。
我把手里的沉淀放回桶里,站起来,拎着桶去喂猪。
猪们围过来,呼噜呼噜地抢食。我看着它们吃。它们不知道。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章 煤油味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记。
不是记饲料出库,那个在老梁手里,我看不到。我记的是每天实际领到的饲料数量和猪的进食情况。用一个小本子,部队发的那种,牛皮纸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我用铅笔写,字很小。
日期,领糠多少斤,领麸皮多少斤。猪吃了多少,剩了多少。猪的精神状态,有没有拉稀的。圈里的泥浆深度,我用手掌量,从指根到指尖是十七厘米,泥浆没过整个手掌就是在十七厘米以上。
写着写着,我发现规律。每次从仓库领完饲料回来的第二天,猪的食量就会下降。不是所有的猪,是固定几头。三号栏的那头花猪,五号栏的黑猪,还有六号栏最瘦的那头。它们吃了加过料的泔水,第二天就不爱吃食。再过几天,开始拉稀。然后慢慢恢复。然后下一轮。
像按着一个固定的节奏在走。
我把发现的沉淀装在了一个空药瓶里,是之前猪生病剩下的土霉素瓶子,棕色的玻璃,瓶口用软木塞堵着。我把瓶子藏在棚子里的木板床下面,靠墙的角落,用一块破麻袋盖住。
四月下旬的一天,老梁来了。
他是来“检查”的。穿得整整齐齐,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过,鞋面上没有泥。他站在猪圈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铁柱。”
“到。”我从猪圈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猪粪。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我的手,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团里要搞后勤评比,你这个猪圈的卫生得抓紧。”
“是。”
“生猪存栏数多少?”
“十七头。”
“上个月呢?”
“十八头。死了一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怎么死的?”
“中毒。”
“查清楚什么毒了吗?”
“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钟。风从白杨树林里吹过来,把他军装的下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他看着圈里的猪,目光从那头瘦弱的黑猪身上滑过去,停在食槽上。
“饲料够不够吃?”
“够。”
“不够就说。”他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那个前任,姓周的,他退伍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
“嗯。”他继续走,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他走后,我回到棚子里,把床板下面的药瓶摸出来。瓶子还在。木塞还在。煤油味从软木塞的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跟猪圈的臭味混在一起,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
但他闻到了。他站在圈门口的时候,鼻子抽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月亮很亮,照在猪圈上,油毡纸的破洞边缘泛着白光。猪在圈里安静地趴着,偶尔有猪翻身,泥浆发出“咕嘟”一声。我把手电筒关了,坐在棚子门口的木板凳上,看着月亮从白杨树梢移到树腰。
后半夜,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不像军靴。我趴在棚子的墙缝往外看。一个人影从白杨树林里走出来,弯着腰,沿着猪圈后面的排水沟走。他走到饲料仓库的窗户下面,蹲下来。窗户是插着的,但我今天下午喂完猪忘了插——我故意忘的。他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进去。过了大概两分钟,他退出来,关上窗,快步走回树林。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天亮后我去检查仓库。饲料堆在上面,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我爬到饲料堆上面,翻了翻最上面的糠袋。袋子扎口的地方,绳结的方向跟昨天不一样了。我昨天打的是蝴蝶结,因为捆糠袋的绳子不够长,只能打个活结。现在是死结。
他动过。
我把糠袋搬下来,打开。里面的糠颜色不对。正常的糠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谷物的甜香。这袋糠里面掺了东西,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糠里不太明显,但手伸进去能摸出来,滑腻腻的,像面粉,但没有面粉的涩感。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我把那袋糠扎好,放回原位。爬下饲料堆的时候,脚下踩到一个软的东西。是一双手套。线织的,军绿色的,右手的手套食指处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的。
我把手套揣进裤兜。
那天下午喂猪的时候,我没有用新领的那批糠。我用的是仓库角落里之前剩下的。猪吃得很干净。新糠我单独放在一个桶里,盖上麻袋。
我去连部找指导员。他在写材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
我进去,站在他桌子前面。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什么事?”
“指导员,我想问一下,咱们团的饲料是从哪里买的?”
他的钢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
“后勤处统一采购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铁柱。”他放下钢笔,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没睡好。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你养猪养得怎么样?”
“还行。”
“嗯。好好干。”他又低下头去,拿起钢笔,“没什么事就回去吧。猪圈离不了人。”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铁柱,有些事……别掺和。”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我听见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沙。
我走出了连部。夕阳从营房西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猪圈方向的土路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它瘦了。养猪养的,还是别的原因,说不好。
晚上回到棚子里,我数了数存栏的猪。十七头。比上个月少了一头。我又翻了翻自己记的小本子。从三月到四月,一共死了三头。一头中毒,两头拉稀。死亡率将近百分之十七。正常应该在百分之五以内。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谁在吃战士碗里的肉?
然后我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在药瓶旁边。
第四章 小本子
五月的辽北,天亮得早了。四点半天边就泛白,五点太阳就从白杨树林后面拱出来。我习惯了早起,比哨声还早。
猪圈的早晨是从气味开始的。太阳一出来,泥浆里的湿气开始蒸发,臭味往上翻,浓烈,黏稠,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罩在圈顶上。我已经闻不到了。不是味道消失了,是我的鼻子关机了。
老周退伍那天,来猪圈跟我道别。
他背着行李卷站在圈门口,行李卷用绳子捆得方方正正,背带勒进肩膀里。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他看着我,金牙没露出来。
“赵铁柱,我走了。”
“嗯。”
“猪圈交给你了。”
“嗯。”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决定什么。最后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比我厚。他用了点力,捏了捏我的手。
“那些事,”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记着就行。别拿出来。”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背着手,一步一步,跟第一天带我喂猪时一样的步子。我站在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白杨树林,变小,变模糊,最后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刚才捏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二天,副连长来了。
他站在猪圈门口,没有进来。泥地太脏,他的皮鞋是擦过的。他捂着鼻子,皱着眉头。
“赵铁柱,团里要检查后勤。”
“检查什么?”
“卫生,存栏数,饲料使用情况。”他翻了翻手里的一个硬皮文件夹,“你这个猪圈,存栏多少?”
“十七头。”
“上个月呢?”
“十七头。”
“没死?”
“死了三头。又补了三头。”
副连长的眼睛从文件夹上方露出来,看着我。“补的?谁补的?”
“后勤处拨的。”
“哦。”他把文件夹合上,在手里拍了拍,“行。把圈里收拾收拾,后天来检查。”
“谁带队?”
“后勤处。老梁。”他顿了顿,“可能团长也来。”
他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他踮着脚尖走,像踩在冰面上。
我把猪圈彻底冲了一遍。粪清干净,泥浆铲走,撒上干土。猪也洗了,用刷子刷,一头一头刷。花猪不配合,拱了我一跟头,军装胸口糊了一大块泥。我爬起来继续刷。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洗完澡之后很兴奋,在圈里跑来跑去。
检查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发白,没有云。
老梁先到。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整齐了,军装上一条褶皱都没有,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走进猪圈,这回没有在门口停,直接走进来了。泥地刚撒了干土,踩上去不会陷。他绕着猪圈走了一圈,数猪。一头,两头,三头……他数得很慢,嘴唇动。
“十七头。对。”他点点头,“卫生不错。”
“谢谢。”
他转过头看我。太阳在他背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赵铁柱,你养了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看了我几秒钟。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圈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团长来了。
团长走路很快,步子大,胳膊甩得幅度也大。后面跟着副连长和两个后勤处的人。他走到圈门口,没有停,直接踩进泥地。泥浆溅到他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赵铁柱。”
“到!”
他扫了一眼猪圈。目光从食槽到猪舍到水槽,很快。然后他走到食槽旁边,蹲下去,用手指在槽底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前面闻。
“这糠不错。”他说,“哪一批?”
“上个月从后勤处领的。”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猪养得怎么样?”
“十七头。成活率比上个月高。”
“多少?”
“百分之九十四。”
他点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走进猪舍,弯腰看了看里面。猪舍的地上铺着干草,干净,干燥。他用手按了按干草,又翻起来看了看底下。
“谁铺的?”
“我。”
“多久换一次?”
“三天。”
他站起来,看着我。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审视,考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跟一个月前在团部走廊里一模一样。
“赵铁柱,你打靶全团第三?”
“是。”
“五公里呢?”
“全连第一。”
“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猪圈后面,排水沟那边,你去看过没有?”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看过。”
“有什么?”
我犹豫了。半秒钟。就半秒钟。
“有煤油味。”
他看了我一眼。很长的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胳膊甩得幅度还是那么大。副连长跟上去,后勤处的人跟上去,老梁走在最后面,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走了之后,我蹲在圈门口,手心全是汗。我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团长知道。
然后我把本子塞回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双手套,右手食指处有一个洞的线手套。我把它掏出来,跟本子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排水沟。沟里的水是黑的,浮着一层油花,阳光照上去,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我沿着沟壁往下看,看到沟底有一截断了的铁管,管口朝着猪圈方向,黑乎乎的,管壁上有煤油的痕迹。这是一根排油管。从团部方向通过来的。
我蹲在沟边,看着那根管子。猪圈里的猪在叫,是喂食时间了。我没有动。
我在想,这根管子连到哪里。团部的什么设备需要排油?食堂?锅炉房?还是仓库?
回去喂猪的时候,我数了数存栏的猪。十七头。一头没少。但我总觉得,少了一头。不是数字上的少,是别的什么。
第五章 猪的事,人的事
王海涛又来了。这次没带烟。
他站在猪圈门口,穿着一身干净军装,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我,眼神比上次更复杂了。
“铁柱,我要调走了。”
“去哪儿?”
“团部。给参谋长当通讯员。”
“好事。”
“嗯。”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铁柱,我跟你说个事。”
“说。”
“连里在传你的事。”
“什么事?”
“说你……在猪圈里搞名堂。说你在查什么东西。说你不务正业。”
我把铁桶放在地上。桶底磕在干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谁说的?”
“都在说。”他抬起头,“铁柱,你别查了。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你养好你的猪就行了。年底要是能评个先进,说不定还能调回连里。”
“调回去干什么?”
“回三班。还打靶。还跑步。”
我看着他的脸。跟我一起从老家出来的,一个村的。他爹和我爹一起在公社修过水库。他娘给我纳过一双鞋底,针脚密得数不清。他现在站在猪圈门口,告诉我别查了。
“海涛。”
“嗯?”
“你闻得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猪粪味。”
他吸了吸鼻子。“有点……但不重。”
“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转身走了。走到白杨树林边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钻进树林里,不见了。
我蹲在猪圈门口,看着地上他刚拨过的石子。石子被拨到一边,露出底下湿的泥。
那天下午,团部来电话。副连长跑过来叫我,说团长让我去一趟。
我把手上的猪粪洗了。用肥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黑线搓不掉。我穿着打满补丁的作训服,裤脚上还有泥点,就这么去了团部。
团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喊报告。
“进来。”
我进去,站在他桌子前面。桌子很大,上面铺着一张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团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他抬起头看我。
“坐。”
“站着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放在桌上。
“赵铁柱,你从四月十五号到五月十号,一共领了多少斤糠?”
“一千一百斤。”
“麸皮呢?”
“六百五十斤。”
“豆饼呢?”
“一百二十斤。”
“实际用了多少?”
“糠一千斤,麸皮六百斤,豆饼一百斤。”
“剩下的呢?”
“在仓库里。”
他点点头,把信封推过来。“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变过。上面记录着饲料的出库数量和实际到货数量。日期,数字,差额。每个月都有。四月份差额最大,糠差八百斤,麸皮差七百斤,豆饼差八百斤。
跟我自己记的一模一样。
“你查的?”我问。
“我查的。”他把红蓝铅笔搁在桌上,“你记的,也差不多。”
我没说话。窗外传来操场上跑步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踏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地图上,照在那些红蓝标记上。
“赵铁柱,你知道这些饲料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
“团部食堂。还有团部几个干部的家属院。”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后勤处的人从饲料里抽走一部分,卖给地方上的养猪户。钱进了私人腰包。猪圈里的猪吃不饱,长不肥,出栏少。战士们碗里的肉就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
“我查了半年。查不出来。因为查这件事的人,都在明面上。他们看得见。”
他转过身。
“你,赵铁柱,不在明面上。你在猪圈里。没人会看一个养猪的。”
我站着,脚跟并拢,手贴裤缝。猪圈的味道从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渗出来,在这个铺着地图和文件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
“你继续养你的猪。”团长说,“该记的记。该看的看。后面的事,我来。”
他把信封收回去,锁进抽屉。
“回去喂猪。”
“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赵铁柱。”
“到。”
“你的猪,养得不错。”
我走出团部大楼。五月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往猪圈方向走。路上经过操场,三班在跑五公里。王海涛在队列里,跑得很卖力,脸涨得通红。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回到猪圈,我拎起铁桶,去食堂拉泔水。炊事班的老马正在切白菜,看见我,刀顿了一下。
“赵铁柱,听说团长找你了?”
“嗯。”
“啥事?”
“猪的事。”
他笑了一声。刀继续切,当当当。
“猪的事,人的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分不开。”
我拎着泔水桶往外走。桶里的泔水晃荡着,溅出来一点,洒在水泥地上,酸味飘起来。我闻到了。很轻,但闻到了。
第六章 拉稀
六月,猪圈出了大事。
先是五号栏的黑猪拉稀。早上我进圈的时候,它趴在墙角,不吃食。我蹲下去看,它的屁股后面挂着一摊稀粪,灰白色的,像稀泥。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眼皮耷拉下来。
我把老周留下的兽医手册翻了一遍。拉稀,可能是大肠杆菌,可能是沙门氏菌,也可能是饲料问题。我摸了摸黑猪的耳朵,烫手。发烧。
我去连部找卫生员。卫生员是个十八岁的兵,比我还小一岁,戴着眼镜,脸白白的。他翻了翻药箱,拿了两支土霉素注射液给我。
“给猪打?”
“嗯。”
“我不会打。”
“我会。”我说。我在老家看过公社兽医给猪打针。猪脖子上的三角区,针头斜着扎进去,推药。
我回到猪圈,把黑猪摁在地上。它挣扎了两下,力气很大,泥浆溅到我脸上。我用手臂压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针管。针头扎进去的时候,黑猪叫了一声,很尖,刺耳。我推药。药水进去的时候它的肌肉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打完针,我把它单独隔到一个小圈里,铺上干草。它趴着,喘气很粗。
到了下午,三号栏的花猪也开始拉稀。然后是六号栏,七号栏。到晚上,十七头猪里有九头出现了症状。拉稀,不吃食,发烧。
我整夜没有睡。我守在猪圈里,一头一头地看。温度计只有一根,我从这头猪的肛门插进去,拿出来,甩一甩,再插进下一头。猪的体温普遍在四十度以上,正常是三十八度五。
天亮的时候,又死了两头。
我把死猪拖出来,放在圈外面的空地上。太阳照在猪的尸体上,它们的肚子鼓着,四肢僵硬,嘴角有白沫。我蹲在旁边,看着它们。苍蝇来了,在尸体上方嗡嗡转。
副连长来了。他站在十米外,捂着鼻子。
“怎么回事?”
“拉稀。发烧。可能是饲料问题。”
“什么饲料问题?”
我把昨天新领的那批糠指给他看。那袋糠还敞着口,里面的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很明显,像撒了一层细盐。
副连长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不知道。掺在糠里的。”
“谁送的?”
“后勤处。老梁。”
副连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铁柱,先别声张。”
“已经死了两头了。”
“我知道。但……”他回头看了一眼死猪,“先别声张。我去报告。”
他走了。我蹲在原地,看着那两头死猪。它们的眼睛还睁着,黑眼珠上蒙了一层白膜。我伸手把它们的眼皮合上。手碰到眼珠的时候是凉的,滑的。
那天晚上,团长来了。
没有通知,没有前呼后拥。他自己一个人来的,穿着作训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他走到猪圈门口,闻到了味——死猪的味,混在猪粪味里,更腥,更冲。
“死了几头?”
“两头。还有七头在发烧。”
他走进猪圈,蹲在隔离圈旁边,看那头黑猪。黑猪趴着,喘气很粗,肚子一鼓一鼓的。他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朵,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饲料在哪里?”
我带他到仓库。那袋糠还在,还有半袋麸皮。他抓了一把糠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拨了拨,挑出里面灰白色的颗粒,放到鼻子前面闻。
“石灰。”他说。
“石灰?”
“生石灰粉。掺在饲料里,猪吃了烧肠胃,拉稀,脱水。吃多了直接死。”他把手里的糠撒回袋子里,拍了拍手,“这批饲料,是老梁经手的?”
“是。我领料的时候他给我签的单子。”
团长没有说话。他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一袋袋的饲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嘴角绷着,下巴上的肌肉鼓起来,像在咬牙。
“赵铁柱,你那个本子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月光不够亮,他走到窗户边上,借着光看。看了很久。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完了,他把本子还给我。
“收好。”
“是。”
“明天团里开会。后勤处的人会来查。”
“查什么?”
“查饲料。查账。”他看着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我在猪圈里。没人会看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又出现了。但这次,里面有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又压住了。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有你忙的。”
他走了。解放鞋踩在泥地上,脚步声闷闷的。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回到棚子里,没有睡。我坐在床板上,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日期,死猪数量,症状,饲料中的石灰。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写完,我合上本子,塞进药瓶旁边。
月光从油毡纸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棚子的泥地上。一头猪在圈里翻了个身,泥浆“咕嘟”响了一声。我听着这个声音,想起了我妈。她说过,猪圈里的事,最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心。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第七章 开仓
第二天上午,团部会议室的门关着。
我在猪圈里干活,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九点钟的时候,老梁被叫进去了。十点钟,后勤处的两个干事被叫进去了。十一点,副连长跑过来找我。
他的脸涨得通红,跑得很急,胶鞋上全是泥。
“赵铁柱,团长让你去会议室。”
“现在?”
“现在。带着你的本子。”
我洗了手。指甲缝里的黑线今天格外明显。我穿着那身打补丁的作训服去了。进了团部大楼,走廊很长,墙上的标语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红漆剥落了一角。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开着。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团长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摞纸。老梁坐在另一端,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后勤处的两个干事低着头,不敢看人。副连长站在角落里。
“进来。”团长说。
我走进去,站在桌子旁边。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的作训服上还有猪粪的印子,裤脚上沾着干泥。
“赵铁柱,”团长说,“把你本子上记的东西,念一下。”
我翻开本子。从四月十五号开始念。日期,领料数量,实际到货数量,差额。猪的进食情况,死猪数量,症状。五月十号之后的记录,六月的记录。一直念到昨天。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声音,和纸页翻动的声音。念到石灰的时候,老梁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坐下。”团长说。声音不高,但很硬。
老梁坐回去了。
我念完了。合上本子。团长看着我,然后转向老梁。
“梁有德,你有什么说的?”
老梁的嘴唇在抖。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水。“团长,我……那些饲料,是,是有一些损耗,正常的损耗……”
“损耗?”团长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这是后勤处的账。三月份出库糠两千斤,到猪圈一千二百斤。四月份出库两千斤,到猪圈一千一百斤。你告诉我,损耗是多少?损耗到哪里去了?”
老梁不说话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团长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团部后面那个仓库,锁了半年的那个。打开。”
没有人动。
“打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但更硬。
副连长走过去,拿起钥匙。团长走在前面,所有人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我的小本子。
仓库在团部大楼后面,一扇铁门,挂着一把大锁。锁上生锈了,但锁孔是亮的,经常开。副连长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糠味,麸皮味,豆饼味,混在一起,甜腻腻的,冲鼻子。
里面堆满了袋子。摞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糠,麸皮,豆饼,还有几袋没见过的东西,袋子上印着字,我凑近看了一眼——骨粉。猪饲料里最精贵的东西,我们猪圈从来没领到过。
团长走进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扫过那些袋子,扫过袋子上积的灰,扫过角落里一个写字台——写字台上有账本,有钢笔,还有一摞信封。
“梁有德。”团长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老梁脸上。老梁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东西,是你一个人吃的?”
老梁的腿在抖。他扶着门框,手指抠在铁皮上,指甲发白。
“团长,我……我是奉命……”
“奉谁的命?”
他不说话了。
团长把手电筒关掉。仓库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他走到门口,站在老梁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团长的个子矮一些,但肩膀宽,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梁有德,你在团里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团长重复了一遍,“十二年,你从战士干到后勤处干事,团里待你不薄。你就这么报答?”
老梁的嘴唇又开始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带走。”团长说。
两个干事上来,把老梁的胳膊别到身后。老梁没有反抗,他的腿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所有人都走了。仓库门口只剩下我和团长。
他站在门口,看着仓库里堆满的饲料。手电筒关了,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了门口那几袋糠。里面的黑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赵铁柱。”
“到。”
“你那个前任,姓周的,他为什么调走?”
“他说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嗯。”团长点点头,“他问的是对的。但他问的方式不对。他在明面上问,人家看得见,就把他调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你在猪圈里。猪圈是最脏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没人愿意来,就没人看见。你记的那些东西,你闻到的那些味道,你踩到的那些脚印——这些,才是证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回去喂猪。”
“是。”
我往回走。经过操场的时候,三班在训练。王海涛站在队列里,站得笔直。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弯,又赶紧绷回去。
我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回到猪圈,我拎起铁桶,去食堂拉泔水。老马正在切白菜,刀还是当当当。
“赵铁柱,听说老梁被带走了?”
“嗯。”
“因为啥?”
“饲料的事。”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刀搁在案板上,刀刃上沾着白菜的汁水,亮晶晶的。
“猪的事,人的事。”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切菜,当当当。
第八章 出栏
七月,猪圈里的猪开始长膘了。
没有石灰的饲料,猪吃得干净。黑猪的拉稀好了,花猪的皮毛亮了,六号栏最瘦的那头也开始长肉了。我每天早上六点吹哨,猪们从窝里站起来,走到食槽边,排成一排。花猪抢食,黑猪不争,慢悠悠地拱。六号栏那头还是瘦,但精神好了,眼睛亮了,看见我来会凑过来,鼻子拱我的手。
我把这一切记在本子上。日期,进食量,体重变化。每天的记录比上个月短了,因为没什么可写的——猪没生病,饲料没少。但团长让我继续记。他说,猪圈里的事,人的事,分不开。
七月下旬,团里来了通知。后勤处换了新的人,饲料出库流程改了,每次领料要有三个人签字。猪圈的饲料配额涨了,糠、麸皮、豆饼都涨了。豆饼从一百斤涨到两百斤,骨粉也批下来了,一个月三十斤。
我第一次去领骨粉的时候,新来的仓库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兵,手忙脚乱地翻账本。他找了好一会儿,从货架最里面翻出一袋骨粉,袋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个……上个月才批下来的,一直没动过。”
我接过袋子。骨粉很细,淡黄色,闻着有一股烤骨头的焦香。我把它搬回猪圈,掺在饲料里。猪们围过来,拱了两下,吃得很欢。
那个月,猪长得特别快。
八月初,团里杀猪。炊事班来了三个人,拿着刀和盆。猪圈里选了两头最肥的,花猪和黑猪。花猪被拖出来的时候叫得很响,尖利,刺耳。黑猪没有叫,它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黑眼珠里映出一个人影。然后它被拖走了。
那天中午,全连吃红烧肉。肉炖得很烂,油汪汪的,香味从食堂飘出来,飘过操场,飘到猪圈。我蹲在圈门口,端着自己的碗。碗里有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很香。但我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我的舌头被猪圈的味道腌透了。
王海涛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碗里的肉已经吃完了,嘴角还有油。
“铁柱,肉真香。”
“嗯。”
“你养的猪,你多吃点。”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肉,没有动筷子。
“海涛。”
“嗯?”
“你觉得我身上还有猪粪味吗?”
他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好像……没了。”
“我闻不到。”
他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我们蹲在圈门口,把碗里的肉吃完。太阳照在圈墙上,青苔被晒干了,变成枯黄色。
八月十五号,团长又来了。他站在猪圈门口,看着圈里的猪。存栏十五头,每头都比上个月肥了一圈。他在圈里走了一圈,蹲下去按了按猪的脊背,又看了看食槽。
“这批猪,估计什么时候出栏?”
“九月。最迟十月。”
“能出多少斤?”
“平均一百八到两百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铁柱,你养了四个月了。”
“四个月零七天。”
“还赌气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四个月前,我蹲在猪圈里,满脑子都是调令、嘲笑、不甘。四个月后,我站在这里,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黑线,胳膊上有一道猪拱的疤。
“不赌气了。”我说。
“为什么?”
“猪不会管你赌不赌气。”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笑得很短,但很真。
“好。”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圈门口,看着他走远。太阳照在白杨树林上,叶子在风里翻动,银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操场上传来“一二三四”的口令声。炊事班飘来晚饭的香味,炒白菜的味道。猪在圈里拱食,呼噜呼噜的。
一切都很平常。但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松了。像什么东西一直攥着,攥了四个月,现在松开了。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个报告。养猪场生猪出栏情况汇报。标题写在第一行,字比平时小,比平时工整。底下写了一串数字——存栏数、成活率、平均增重、饲料转化率。结尾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句:
“猪圈里的猪,也是战士。”
写完我读了一遍。觉得不太好,又想划掉。但划掉太难看,我就这么交上去了。
第九章 三等功
九月底,猪出栏。十五头猪,全部达标。平均体重一百九十三斤,比团里往年的平均重量高出三十斤。团里派了人来称,一头一头地称。称完,记账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铁柱,你养得不错。”
我没说话。我在算饲料转化率。每头猪消耗的饲料比上个月少了,出的肉比上个月多了。豆饼和骨粉的比例对了,泔水的温度控制对了,猪舍的干草换得勤了。
十月初,团里开年终总结会。
我穿着干净的军装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军装是新发的,没有补丁,没有泥点。头发剪短了,指甲缝里的黑线用针挑了好几天,挑出来还剩一点,灰白色的,像嵌在肉里。手上的茧还在,指根硬硬的,摸上去像砂。
团长站在台上念名单。三等功,后勤保障。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礼堂里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走到台前,从团长手里接过立功证书。证书是红的,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有点沉。
团长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茧。他握得很用力,握了两秒钟。
“赵铁柱,养猪养出了三等功,你是头一个。”他说。声音不大,但礼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眼神复杂,看着我,又看看旁边的人。
我拿着证书回到座位。王海涛坐在我旁边,使劲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往前晃。
“铁柱,你真行!”
“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红色的封皮上印着“三等功”三个字,烫金。我把证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摸了摸那三个字,是凸起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纹路。
我想起四个月前,副连长把调令拍在我胸口,纸边刮过皮肤。我想起第一夜跪在猪圈里,膝盖陷在泥里,手按在死猪滚烫的肚子上。我想起煤油味,想起石灰粉,想起仓库里堆到天花板的饲料袋。想起团长站在公告栏前面的背影,想起他问我打靶成绩时眯起的眼睛。
散会之后,我走出礼堂。太阳很好,照在操场上。白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王海涛追上来。“铁柱,晚上我请你喝酒。”
“改天。”
“你去哪儿?”
“猪圈。”
“还去猪圈?你都立功了。”
“猪还没喂。”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然后他笑了。“行。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穿过白杨树林,往猪圈走。树叶在脚下沙沙响。猪圈的味道远远就飘过来了,酸味,馊味,发酵的味道。我吸了一口气。闻到了。
圈里还剩十三头猪。我拎起铁桶,去食堂拉泔水。老马正在切萝卜,刀还是当当当。看见我,刀停了。
“赵铁柱,听说你立功了?”
“嗯。”
“因为养猪?”
“嗯。”
他笑了一声。刀继续切。当当当。
“猪的事,人的事。”他说。还是那句话。
我拎着泔水桶回到猪圈。王海涛站在圈门口,看着那些猪。猪们围过来,呼噜呼噜地拱食。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花猪的背。花猪不理他,继续吃。
“铁柱,”他说,“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回去?回哪儿?”
“回连里。你都立功了,肯定能调回去。”
我看着圈里的猪。十三头,在食槽前面排成一排,尾巴一甩一甩的。太阳照在它们背上,毛色油亮,是养出来的膘。
“不回了。”我说。
“什么?”
“猪圈挺好。”
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动。我没有解释。我在猪圈里待了半年,闻到了别人闻不到的味道,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猪圈是最脏的地方,也是最干净的地方。这话是团长说的。我现在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棚子里,点着煤油灯。灯芯跳了跳,光晃了一下。我把小本子拿出来,从头翻了一遍。四月的记录,五月的记录,六月的记录。铅笔字有些模糊了,被汗浸过,被泥蹭过。但还看得清。
我把本子合上。煤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工作手册”四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黄。
外面起了风。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猪在圈里翻身,泥浆咕嘟一声。
我吹灭了灯。
第十章 猪圈里的月光
年底,我选择了留在这个岗位上。
不是因为立功证书,也不是因为团长找我谈话时说“后勤岗位需要干部”。那些都是外面的理由。里面的理由只有一个:猪圈里没有明面上的眼睛。
老梁被带走了,但他的事没有完。他只是一个环节。饲料从采购到入库,从出库到猪圈,中间经过多少只手,每一只手抽走多少,账本上查不出来。团长查了半年,只查到了一个老梁。上面还有谁,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
六号栏那头瘦猪,在十一月底死了。
死得很安静,没有拉稀,没有发烧。早上我进圈的时候,它趴在干草上,眼睛半睁着,已经凉了。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耳朵,不烫。掰开嘴看,舌头是紫的。
我把它剖开,胃里翻出一块布。
军绿色的布,剪成条状,混在饲料里。猪吞下去的,卡在胃里,消化不了,慢慢烂在胃壁上。是故意剪的。布条上有字,用铅笔写的,被胃液泡得模糊了,但我认得几个——团、后、十二。
团部后面十二号仓库。就是团长带人打开的那个仓库。老梁被抓之前,有人往饲料里塞了东西。塞给猪,塞给我。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在警告我。
我没有声张。我把布条洗干净,晾干,夹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然后把本子锁进了床板下面的铁皮箱里。钥匙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
“猪圈是最干净的地方。”团长说的。因为没人看。
但正因为没人看,有些事才看得更清楚。空气里有没有煤油味,饲料里有没有石灰粉,猪的眼睛亮不亮,蹄子硬不硬。猪不会说话,但猪什么都告诉你。
我留在猪圈,是因为这里还有没看完的东西。十二号仓库打开之后,里面还堆着多少袋饲料?账本上记了多少笔?布条上的字是谁写的?老梁一个人做不了这些。他后面还有人。那个人还在团里,穿着军装,吃饭,训练,开会。跟所有人一样。
过年前,王海涛来看我。他已经是排长了,军装上多了两个兜,肩上多了一道杠。他站在猪圈门口,比几个月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他看着我,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
“铁柱,过年回家吗?”
“不回。猪没人喂。”
“我帮你喂两天。”
“不用。你回家看看你娘。”
他站在圈门口,没走。猪圈的味道飘过去,他吸了吸鼻子,没有捂鼻子。
“铁柱,我听说……六号栏那头猪死了?”
“嗯。”
“怎么死的?”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查吗?”
“我没查。我就是养猪。”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白杨树林边上,他停下来,回头。
“铁柱,我娘说,你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年。”
“好。”
他走进树林。树叶落光了,枝条在风里摇。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跟树林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猪圈。
炊事班分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用搪瓷缸子盛了半缸,蹲在棚子门口吃。饺子很烫,咬一口,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猪在圈里趴着,偶尔有猪翻身,泥浆咕嘟一声。远处营区里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响。月亮很圆,照在猪圈上,照在油毡纸的破洞上,破洞的边缘泛着白光。
我把饺子吃完,洗了缸子,躺到床板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棚子的泥地上,照在铁皮箱上。箱子上的锁泛着冷光。我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铁齿硌着指腹。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一些跟猪无关的事。
我想我妈。她站在村口,蓝布手帕里包着十个鸡蛋。她说的“当个干部回来”,我现在还没做到。但我立了三等功。证书压在箱子底,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三等功是什么。村里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我想那些猪。花猪、黑猪、六号栏的瘦猪。它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它们只知道吃食、睡觉、长膘。它们用命换来了我碗里的肉,换来了连队食堂的红烧肉,换来了团长手里那本重新写过的账本。
我想团长。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的背影。他问我打靶成绩时眯起的眼睛。他拍我肩膀时的力气。他说“猪圈是最干净的地方”时的声音。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在干什么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一切都压在那张铺满红蓝标记的地图底下。
我想王海涛。他在队列里站得笔直,看见我时眼睛亮一下,又赶紧绷回去。他给我夹的那块红烧肉。他问我“你还查吗”时的表情。
我想老梁。他坐在会议室里,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他被带走时看我的那一眼。恨,怕,还有别的什么。
我翻了个身。竹床吱呀响。
月光移了位置,从泥地上移到墙上,照在铁皮箱的锁上。锁是铜的,月光照上去,泛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小块铜在夜里发亮。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你看见了,就得管。不管,心里过不去。我问她什么叫“过不去”。她说,就是你闭上眼还能看见,睡着了还能梦见,走到哪儿都带着,甩不掉。
我睁开眼睛。月光照在棚子的油毡纸上,破洞的边缘像一圈锯齿。猪在圈里安静地趴着,偶尔有猪磨牙,咯吱咯吱的。
我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铁齿硌着指腹,有点疼。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明天还有三顿猪食要喂,还有一圈猪粪要清。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移过铁皮箱,移过泥地,移到我的枕边。枕边放着那个小本子,封面的“工作手册”四个字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跟钥匙一起,跟三等功证书一起,跟六号栏那头瘦猪胃里的布条一起。
猪圈里的月光,跟别处的不一样。它更亮,更冷,照在泥地上,照在猪背上,照在一个人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你在部队里干过什么。
我说,喂过猪。
问的人笑。我不笑。
因为猪圈里的那些夜晚,月光照着的那些东西——煤油味,石灰粉,账本上的差额,仓库里的袋子,布条上的字——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履历表上。它们只出现在我的小本子里,出现在团长的红蓝铅笔下,出现在一个养猪兵每天晚上攥紧又松开的拳头里。
那些年,我们都活在各自的猪圈里。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有人闻得到,有人闻不到。
但味道一直在。猪粪味,煤油味,石灰粉的涩味。混在一起,分不开。
猪的事,人的事。
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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