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男人,阿强。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护士把白布盖过她的脸,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杯温了三次的水。她没喝上。她走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没力气了。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只听到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然后就没有了。
她叫阿珍,我们同岁,都是1983年生的。福建南安人,老家在溪美那边。她18岁跟我,21岁结婚,22岁生了儿子。今年儿子二十一,在福州念大三。
查出病是去年三月。她一直说胸口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小毛病,女人都有,过几天就好了。我说你去看看,她说不去,去一趟医院得花多少钱。那时候她在一个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算工资,去一天扣一天的钱。她说再等等,等这批货赶完。
赶完那批货是四月。她又说等儿子放暑假回来,她怕住院了没人给儿子做饭。后来儿子暑假回来了,她又说等儿子开学。拖到九月,有一天她洗澡的时候摸到右边乳房有个硬块,自己吓了一跳,第二天才去医院。医生做了B超,又做了钼靶,让住院做活检。她拿着检查单回来,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医生说做个手术就好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会儿医生已经跟她说了,情况不太好,让她尽快通知家属。她自己去找的医生,自己签的字,自己做的手术。手术那天我从工地上赶过去,她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她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昏的,身上插着管子。护士跟我说,你老婆挺能忍的,术前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她切了右边整个乳房。化疗做了六次,头发掉光了,吐得吃不下东西。我那时候在工地扎钢筋,一天三百,走一天就少一天的钱。我跟工头请了假,请了五天,扣了一千五。她跟我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我说你一个人怎么行,她说邻居张婶会来帮忙。我就回去了。
现在想想,我回去上班那段时间,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化疗的药水从早上滴到晚上,胳膊都扎青了,她想上厕所,自己举着吊瓶去。隔壁床的老太太有闺女陪着,她只有手机,偶尔给我发条消息,说今天好点了,你别担心。我回她一句“好好休息”,然后继续搬钢筋。
她出院以后在家养了大半年。身体慢慢好了一些,能下床做饭了,能出去走走了。我以为她好了。今年春节,她还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儿子说妈你手艺没退步。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她才四十二,看着像五十多的人。
三月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复发了,转移到肺上了。那天她回来没哭,就坐在厨房里,把灶台擦了又擦,擦了一个多钟头。我在客厅看电视,心里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但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她就撑不住了。
后来她跟我说,医生让做靶向治疗,一个疗程两万多,得做六个疗程。我说做,钱的事我想办法。她说家里哪有那么多钱。我说我去借。她说你别借了,欠一屁股债,我跟儿子以后怎么过。
我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别管以后。
她说你让我怎么不管。儿子还没毕业,你一个人扛着,我死了你们怎么办。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死”这个字。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离她的手还有一寸远,没敢碰。她说阿强你去给我倒杯水,我起来给她倒了。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也去睡吧。
后来她还是做了靶向治疗。钱是我姐借了五万,她娘家弟弟凑了三万,我工地上预支了两万。一共十万,做了四个疗程。第五个疗程的时候,医生说效果不好,建议改用免疫治疗。免疫治疗更贵,一个疗程四万多。我跟她说咱们再想办法,她摇头,说算了,不治了。
我说你说什么胡话。
她说阿强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怕死,我怕拖累你们。我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不能死了还让你们背债。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让我说完,我走了以后,儿子你多费心。他从小跟我亲,什么事都跟我说,以后你多听他说,别动不动就骂他。我说你闭嘴。
她真的闭嘴了。从那以后,她再没跟我说过“死”字,也再没说过“以后”。她就那么躺着,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力气。到后来连粥都咽不下去了,只能喝点汤水。我每天给她熬排骨汤,熬得浓浓的,她用吸管喝两口就摇头。
前几天她忽然跟我说想吃面线糊。泉州面线糊,放醋肉和卤蛋,再撒点胡椒粉。那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最爱吃的。那时候我们在泉州打工,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周末她拉着我去西街吃面线糊,一碗五块钱,她舍不得加醋肉,就喝那个糊。我说给你加一份醋肉,她说不用,糊就很好喝。
我那天跑遍了县城,找到一家泉州人开的小店,买了一碗面线糊回来。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我一口一口喂她。她吃了小半碗,忽然说,阿强,你以前总是不好好吃饭,以后要按时吃。我说嗯。她又说,儿子打电话回来,你别总说“没事没事”,你跟他说点实在的,他心里有数。我说嗯。她说你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破了,我给你缝好了放在柜子里。
我说你歇着吧,别说了。
她说我怕来不及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整句话。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说完她就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过。到今天上午,整整二十个小时。
护士进来拔管子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儿子从福州赶回来,还在路上。我给他打电话,说妈走了。电话那头他哭得说不出话,我听着他哭,自己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回到病房,收拾她的东西。柜子里有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缝得整整齐齐,针脚很密,是她一针一针缝的。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瓶没打开的面线糊,一个她用来看时间的老手机,屏幕碎了,还能亮。我打开手机,看到备忘录里有一行字,日期是去年九月,刚查出病那会儿。她写着:“阿强不知道,医生跟我说了,是癌。我不告诉他,他知道了又要哭。他那人,什么事都扛,扛不住就喝酒。不让他知道,他还能多睡几个安稳觉。”
下面还有一行,日期是今年三月,复查以后写的:“又来了,医生说扩散了。这一次我告诉他了。他晚上在客厅坐了一夜,我没出去。我知道他在哭。他想瞒我,我也想瞒他。两个人都在装。”
再下面一行,日期是前天:“想吃面线糊。西街那家。”
我没哭。从头到尾没哭。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攥着那个破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有家属拎着饭盒进来,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都是别人的日子,别人的生老病死。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化疗完在家歇着那阵子,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让我给她拍张照。我拿手机拍了,她说给我看看。我递过去,她看了半天,说拍得不好,脸太黄了,头发也没了,删了吧。我没删。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坐在塑料凳子上,背后是几盆快死的绿萝,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有一点点笑。
我后来问她,你那时候想什么呢。她说没想什么,就是想晒晒太阳。她没跟我说实话。她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她就是想在阳台上多坐一会儿,多晒一会儿太阳,多看看楼下那棵芒果树。芒果今年结了不少,青的,挂在枝上,还没熟。她等不到熟了。
她娘家在溪美,爸妈都还在,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她一直没敢跟老人说自己的病,怕他们受不了。老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走了。刚才她弟弟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在抢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走之前跟我说过,别让我爸妈知道,能瞒多久瞒多久。我问她瞒到什么时候,她说瞒到瞒不住。
我儿子中午到的医院。他冲进病房,看见空床,站在那儿不动了。我说你妈走了。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我走过去,手放在他后背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午我把她拉回了老家。灵堂就设在老宅的厅里,她的照片是前年拍的,那时候还没生病,脸圆圆的,头发也长,看着比现在年轻十岁。亲戚来了不少,她姑姑、她姨妈、她堂姐,一个一个进来烧香,抹眼泪,说阿珍命苦,才四十三,孩子还没成家。
我坐在灵堂旁边的矮凳上,有人来就站起来递烟,没人来就坐着发呆。天黑了,院子里搭了棚,请了做丧事的人,唢呐吹起来,呜呜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儿子跪在灵前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不去拍。
我姐过来跟我说,阿珍那会儿跟我借钱,我说不用还了,她非要还,说等儿子毕业了慢慢还。我姐说,她上个月给我转了五百,说是第一笔。我姐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说姐你别哭了,她还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姐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欠谁的钱都睡不着觉,欠谁的都记着。
我没说话。
我记着她欠我什么。她欠我一顿面线糊,没吃完。她欠我一个完整的道歉,结婚二十多年,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对不起。她刚嫁给我那会儿,我脾气不好,工地上受了气回来就摔东西,她从来不跟我吵,等我摔完了,她默默把碎片扫了。有一次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到桌角,胳膊青了一大块。她没说,我也没道歉。那块青紫过了一个多月才消,我每天看见,每天没说话。
她欠我,我也欠她。这辈子谁欠谁的,算不清了。
夜里有亲戚问我,阿珍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我说没说什么。他们叹气,说走得太突然了。其实不突然。她病了快两年,从确诊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走的。她只是没说。她把所有话都咽回去了,咽到最后一口气。
我坐在灵堂里,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儿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他长得很像她,眼睛像,嘴巴像,连睡觉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像。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跟他小时候一样。
天亮了,院子里有人开始忙活,搬桌子,摆碗筷,准备早饭。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红彤彤的。门口那棵龙眼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一簇一簇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看不到了。她最喜欢吃龙眼,每年夏天都站在树下摘,摘一大筐,吃不完就晒成龙眼干。去年夏天她化疗完在家,龙眼熟了她没力气摘,让我搬梯子去摘,我摘了一筐,她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
那筐龙眼后来全烂了。
我没扔,就那么搁在厨房角落里,烂了臭了,我才倒掉。倒的时候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
日子就是这样,你想留的东西留不住,你想说的话说不出口,你想道的那声歉,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听不到了。
今天上午她走的时候,面线糊还剩半碗,搁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凝成了一坨。我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没喝完。太咸了,她以前总说我做饭放太多盐。
以后少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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