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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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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楔子

渭南城南三十里外,有一座无名野山。

说是野山,其实也不算太高,海拔不过五六百米,但因为不在景区规划范围内,常年无人维护,山路早已被荒草和灌木吞没。当地老人都叫它“驼背岭”——远远望去,山顶往东偏了一截,像是个弯着腰的老头,背上驮着什么重物。

驼背岭脚下有个村子,叫柳沟村。村里人不多,年轻人大多去了西安或渭南市区打工,留下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们偶尔会上山采些药材,或是捡些枯枝当柴火,但从来不会往深处走。因为驼背岭的后山有一片乱石坡,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前些年有个采药的老汉在那里摔断了腿,在山里熬了一夜才被人找到,差点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很少再往后山去了。

二零二六年十月五日,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渭南的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整个驼背岭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纱帐里。山脚下的柳沟村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在巷子里来回溜达,偶尔吠两声,又懒洋洋地趴下了。

一辆灰色的SUV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蹬登山鞋,背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根折叠登山杖。男人身材中等偏瘦,肤色微黑,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沉稳劲儿。

他叫陈远志,渭南本地人,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陈远志抬头看了看驼背岭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钻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来得及,中午之前就能下山。”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锁上车,沿着村后那条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小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走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去年秋天,跟一个户外群的朋友来的,那次走了半截就折返了,因为前面塌方堵住了路。第二次是今年春天,他自己来的,终于翻过了第一个山头,看到了那片乱石坡,但天色晚了就没敢继续。今天是第三次,他想趁着假期最后一天,把驼背岭从头到尾走一遍,也算圆了自己一个念想。

为什么非要爬这座野山?

陈远志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工作太累了,也许是在城里待久了憋得慌,也许就是想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他妻子刘敏说他这是“中年男人的矫情”,他笑了笑没反驳。但心里明白,他不是矫情,是真的需要一个出口。

建筑公司项目经理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夹缝里求生存的活儿。甲方催进度,施工队要工钱,材料商追货款,上面领导还要利润,所有的压力最后都堆到他一个人身上。上个月有个项目出了点质量问题,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他作为项目经理还是要背锅,被副总在会上点名批评了整整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会后照样该加班加班,该协调协调。

不是不想争辩,是争辩没用。

这些年他学到的最大道理就是:成年人没有容易二字,所有的委屈都得自己咽下去。

陈远志沿着山路往上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两旁的灌木丛密密匝匝,枝条不时刮到他的胳膊和脸,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他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往上攀。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渐渐散去,驼背岭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柳沟村的屋顶像一个个火柴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山脚下。远处渭南市区的几栋高楼隐约可见,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陈远志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声音断断续续的,顺着山风飘过来,似乎是从左前方那片乱石坡的方向传来的。他皱了皱眉,心想这大清早的,谁会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难道是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毕竟这片野山他来过两次,知道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危险。万一有人迷路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陈远志顺着声音的方向拐了个弯,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中间横着一块两米多长、一米多宽的青灰色大石头。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那块石头上,竟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侧身躺在石头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石面上,有几缕垂到了石头边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像是出来运动的打扮。她的脸朝着石头内侧,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最让陈远志吃惊的是,在她脑袋旁边的石头上,立着一部手机。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她,屏幕上还能看到一些弹幕在滚动——她竟然在开着直播。

一个女人,在荒郊野外的野山上,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睡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这是什么操作?

陈远志愣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是户外主播在搞什么噱头?还是有人出了意外昏迷了?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想不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喂,你好?”

石头上的女人没有反应。

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还是没动。

陈远志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去。他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睡着了?”

“卧槽这是哪儿啊?”

“小姐姐快醒醒,别着凉了!”

“这背景看着像野山啊,不安全吧?”

“有没有人报警啊?”

弹幕越来越多,显然直播间里的人也都急了。陈远志顾不上看手机,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姑娘,醒醒,你不能在这儿睡。”

女人这才有了反应。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猛地一惊,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慌乱。

陈远志赶紧后退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别怕,我是爬山路过这里的,看你躺在这儿睡觉,怕你有危险才过来看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旁边的手机。当她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尴尬,有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伸手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我刚才打了个盹儿,大家别担心啊。今天直播就到这儿吧,我先下山了,回头再跟大家聊。”

说完,她也不看弹幕的反应,直接关了直播。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女人把手机揣进口袋,低着头不说话。陈远志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钟,气氛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陈远志先开了口:“你是……自己一个人上来的?”

女人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抬头看他。

“你知道这山有多危险吗?”陈远志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责备,“这是野山,不是景区,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而且现在是十月份,山里早晚温差大,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石头上睡觉,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五官很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上去像是那种在城市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但此刻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我知道危险,”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会儿。”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陈远志却莫名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下山?要我带你一段吗?”

女人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下去。”

“你确定?”陈远志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平底运动鞋,又看了看来路那段陡峭的碎石坡,“那段路不太好走,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她轻声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陈远志摆了摆手:“不麻烦,正好我也要下山。走吧,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注意脚下。”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女人跟了上来,步伐有些迟疑,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缓过来。

走出十几米远的时候,陈远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走得更稳一些。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渭南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车流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提醒着他们,山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在等着。

而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座野山、一块石头和一个直播间,意外地产生了交集。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逃离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一点都不假。上山的时候重心向前,手脚并用,虽然累但还算稳当。下山就不一样了,身体要往后仰,膝盖承受的压力大得多,加上碎石坡本来就滑,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

陈远志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女人,确认她跟上来了,才会继续往前走。

女人的体力明显不如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开始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有好几次她的脚踩在碎石上打滑,身子歪了歪,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树干。

陈远志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刚才坚持要送她下山。要是让她一个人走,说不定真会出什么事。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将近两米高的陡坎。坎上全是松动的碎石,没有可以抓握的树枝或藤蔓,只能靠双脚慢慢蹭下去。

陈远志先下到坎底,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上面的女人:“这一段比较陡,你小心点。要不你先坐下来,一点一点往下挪?”

女人咬了咬嘴唇,依言坐在了坎沿上,双腿慢慢地往下探。她的脚尖在碎石上试探了好几下,都没找到一个稳固的落脚点。就在她身体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陈远志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踝。

“踩着我手,慢慢下。”

女人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重量压在了他的手上。陈远志的手掌很宽厚,掌心带着粗糙的茧子,力量透过那只手传递上来,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终于踩到了坎底,站稳之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陈远志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泥土,“前面还有一小段,过了那个弯就好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十来分钟,山路终于变得平坦了一些,脚下的碎石也变成了相对坚实的泥土路面。陈远志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身后的女人。

“喝口水,歇会儿。”

女人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还给陈远志。陈远志摆摆手:“你留着喝吧,我还有。”

女人也没推辞,把水瓶攥在手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标签纸,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陈远志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也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他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但眼下这个情况,他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你是渭南本地人?”他试着找了个话题。

女人点了点头:“嗯,在市里住。”

“怎么想到来爬这座山的?”陈远志又问,“这山挺偏的,一般人找不到这儿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网上看到的。有人说这座山风景好,又没什么人去,适合一个人走走。”

“网上的攻略不能全信,”陈远志说,“那些博主为了博眼球,什么山都敢写,什么路都敢走。但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些野山到底有多危险。没有专业装备,没有向导,一个人贸然进来,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远志看她这副模样,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我不是在教训你,就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之前得想想后果。你说你要是真在这山上出了什么事,你家里人怎么办?他们不得急死?”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女人的肩膀微微一颤,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陈远志见状,赶紧闭嘴。他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女人,哭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好在女人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说的我都懂。我就是……太累了。”

“累?”

“对,累。”女人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工作累,生活累,跟家里人相处也累。感觉每一天都在撑着,撑不下去了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也好。”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连睡个觉都睡不安稳。”

陈远志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她说的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种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冲动,那种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要咬牙坚持下去的无奈——这不就是他自己的日常吗?

他想了想,说:“我也累。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女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也这样想过?”

“谁没想过呢?”陈远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想归想,日子还得过。总不能真的撂挑子不干了吧?房贷要还,孩子要养,父母要照顾,这些都是责任。既然扛起来了,就得扛到底。”

女人低下头,喃喃地说:“可是扛不动了呢?”

“扛不动了就歇一歇,”陈远志说,“就像现在这样,出来走走,透透气,调整好了再回去接着扛。但前提是,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给这片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气。

陈远志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八点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咱们得抓紧点,不然中午之前下不去。”

女人也站了起来,把水瓶放进卫衣口袋里。她走到陈远志身边,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志,远近的远,志向的志。”他反问,“你呢?”

“我叫苏念晴。”

“苏念晴……”陈远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还挺好听的,“名字不错。”

苏念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山下走。

接下来的路顺畅了很多。过了那个弯之后,山路变得开阔起来,两旁也不再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松树林。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走起来舒服多了。

陈远志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他一边走一边给苏念晴介绍周围的环境:“你看那边,那是渭河,从这个角度看还是挺壮观的。那边是渭南市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电视塔……”

苏念晴跟在他身后,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这个男人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和愉悦,跟刚才那个讲大道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也许,他也是借着爬山来逃避什么吧。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又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的村庄。柳沟村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一阵阵饭菜的香味。

陈远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下来了。”

他回头看苏念晴,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了,但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迷茫。

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有几个老人正在路边晒太阳聊天。看到陈远志和苏念晴从山上下来,老人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冲他们喊道:“小伙子,你们是从驼背岭上下来的?”

陈远志笑着点头:“是啊,大爷。”

老大爷连连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也太大了,那座山都多少年没人走了,后山那片乱石坡前几年还摔死过人,你们也敢上去?”

陈远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念晴,发现她的脸色也变了。

“摔死过人?”苏念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不是嘛,”老大爷说,“前年有个外地来的小伙子,听说那座山风景好,一个人就跑上去了。结果在乱石坡那儿滑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等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后来村里人就再也不敢往后山去了。”

苏念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关节都泛白了。

陈远志赶紧岔开话题:“大爷,我们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我们先走了啊。”

他拉着苏念晴快步离开了村口,一直走到他那辆SUV旁边才松开手。

“你没事吧?”他看着苏念晴苍白的脸,有些担心地问。

苏念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后怕。”

“后怕是正常的,”陈远志说,“说实话,我刚才听到大爷说那话,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咱们也算是命大。”

他打开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苏念晴:“擦擦脸吧,一脸灰。”

苏念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手上的泥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泥痕,狼狈极了。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要是让同事看到她这副样子,估计下巴都要惊掉了。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陈远志说。

苏念晴犹豫了一下,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村子偏僻得很,哪有出租车?”陈远志说,“走吧,反正我也要回市里,顺路。”

苏念晴想了想,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子发动,沿着乡间公路缓缓驶向市区。车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村庄,又从村庄变成楼房,渐渐地,城市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陈远志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舒缓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像是一条温柔的小溪,冲刷着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苏念晴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两个小时前,她还躺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而现在,她已经坐在了一辆陌生的车里,被一个陌生的男人送回市区。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点意想不到的转机。

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了一眼开车的陈远志。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角分明,鼻梁高挺,算不上帅,但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是一个有生活品质的男人。苏念晴在心里下了判断。

“你在看什么?”陈远志忽然开口,吓了她一跳。

“没、没什么。”苏念晴赶紧移开视线,脸微微有些发烫,“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陈远志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一样。”苏念晴认真地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山上睡着,或者已经出事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陈远志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倒计时显示还有六十秒。陈远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要开直播?”

苏念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被人问了,但每次被问到,她都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她老实说,“我看网上很多人做直播都能赚不少钱,就想着试试。后来发现没那么容易,我的直播间人不多,打赏也很少,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交房租的。”

“那为什么不放弃呢?”

苏念晴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妈在看。”

陈远志有些不解:“你妈在看?”

“嗯。”苏念晴点了点头,“我妈身体不好,长期住在医院里。我不能天天陪着她,但又想知道她好不好。她就跟我说,你不是在做直播吗?你把手机开着,我就能看到你了,就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我就一直开着直播。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让我妈能看到我。让她知道我好好的,不用担心我。”

陈远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所以你刚才在山上睡觉的时候,也是在直播?”他问。

“嗯。”苏念晴说,“我本来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但是又不想让我妈担心,就把直播开着。我想着反正也没几个人看,我睡一觉就下山,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结果还真出了事。”陈远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妈要是知道你一个人在野山上睡觉,估计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苏念晴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

陈远志叹了口气,说:“你妈妈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肾衰竭,”苏念晴的声音很轻,“已经在透析了。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但是合适的肾源太难等了,而且手术费用也很高。”

“那你爸爸呢?”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念晴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等我工作了,能享福了,结果身体又垮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她。她为我付出了一辈子,我却什么都回报不了她。”

陈远志听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突然觉得,刚才在山上对苏念晴说的那些“大道理”,显得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不是苏念晴,没有经历过她的处境,凭什么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的行为?

车子在市区的一条街道上停了下来。苏念晴指了指路边的一栋老旧居民楼:“到了,我就住这儿。”

陈远志看了一眼那栋楼,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一大片,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房子了。

苏念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回过头,对陈远志说:“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爬野山了,”陈远志叮嘱道,“实在想出去走走,找个正规景区,至少安全有保障。”

“我知道了。”苏念晴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她刚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能加你个微信吗?改天请你吃饭,算是答谢。”

陈远志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两个人加了好友之后,苏念晴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楼道。

陈远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发动车子离开。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今天的经历还真是够离奇的。本来只是想爬个山散散心,结果在半山腰捡到了一个在石头上睡觉的姑娘,还把人送回了家。

这事儿要是说给他老婆刘敏听,她肯定又要说他“多管闲事”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心虚。他掏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消息:“老婆,我下山了,中午回家吃饭。”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开车。

他不知道的是,在刚才分别的那个小区门口,苏念晴并没有直接上楼。她站在楼道口,看着他那辆灰色的SUV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念念,你今天直播怎么突然关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念晴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然后按下语音键:“没事妈,就是手机没电了。我今天挺好的,出去爬了个山,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她没有告诉妈妈,她去的是一座危险的野山,也没有告诉她,她在山上睡着了,差点出事,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把她带下来的。

她不想让妈妈担心。

可是她心里清楚,她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第二章 真相

陈远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他家住在渭南市高新区的一个新建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美食节目。

刘敏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嘞。”陈远志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刘敏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番茄蛋汤,简单但丰盛。

陈远志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好吃,老婆手艺越来越好了。”

刘敏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说吧,今天又去哪儿疯了?”

“就去城南那个驼背岭转了转。”陈远志轻描淡写地说。

“驼背岭?”刘敏皱起了眉头,“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野山?你怎么又去那儿了?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去吗,多危险啊。”

“没事,我心里有数。”陈远志笑着说,“那条路我走过好几遍了,熟得很。”

刘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一脸轻松的样子,也就没再多说。她知道陈远志这个人,做事向来稳重,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弟弟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他下周要回来一趟。”

陈远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来干什么?”

“说是公司派他到西安出差,顺便回家看看。”刘敏说,“他还说想跟你谈谈爸妈养老的事。”

陈远志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有什么好谈的?爸妈在农村住得好好的,他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他在北京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有什么资格谈爸妈的事?”

“远志,”刘敏叹了口气,“他是你亲弟弟,你别每次一提他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他这次回来也是好意,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聊聊?”

陈远志没有说话,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他跟弟弟陈远航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兄弟俩差了五岁,从小感情还不错,但自从陈远航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那边工作之后,两个人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陈远航在北京做金融,收入比他高不少,逢年过节回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显摆,说什么“哥,你这工作太辛苦了,不如来北京跟我干”“哥,你这房子太小了,什么时候换个大的”之类的话。

陈远志不爱听这些话。他知道弟弟没有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很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父母一直住在老家的村子里,陈远航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次,平时全靠陈远志和刘敏两头跑。陈远航倒是每个月会给父母打两千块钱,但在陈远志看来,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陪伴才是最重要的。

“行了,不说他了。”陈远志摆了摆手,“他回来就回来吧,到时候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刘敏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陈远志帮着刘敏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打开微信,看到有一条新的好友消息——苏念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他回复:“到了,刚吃完饭。”

苏念晴很快回了过来:“那就好。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陈远志笑了笑,打字回复:“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大恩大德。”苏念晴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对了,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答谢。”

陈远志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那就明天晚上吧。”

“好,那我找好地方了发你地址。”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就结束了对话。

陈远志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念晴的脸——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句“我就是太累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独自在城市里打拼,还要照顾生病住院的母亲,那份压力可想而知。而她选择排解压力的方式,竟然是跑到一座野山上睡觉——这既让人心疼,又让人后怕。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苏念晴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里面只有两条动态。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文案是:“又是新的一天,加油。”另一条是五天前发的,是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白大褂?她是医生?

陈远志有些意外。他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背景确实是一间诊室,墙上还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

原来她是个医生。

这个发现让陈远志对她的印象又复杂了几分。一个医生,按理说应该比普通人更懂得珍惜生命、注重安全才对。可她偏偏做出了最不安全的举动——一个人去爬野山,还在山上睡觉。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

陈远志叹了口气,关掉了手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的女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之情。

这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好感,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共情。因为他也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过,也知道那种想要逃离一切的冲动有多强烈。

只是他选择了爬山,而她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六点,陈远志按照苏念晴发来的地址,来到了一家位于渭南老城区的小餐馆。

这家餐馆不大,门面也很普通,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苏念晴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笑着招了招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马尾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虽然眼底还是有些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你来啦!”苏念晴把他迎了进去,“我已经订好位子了,这边走。”

两个人穿过拥挤的大堂,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苏念晴把菜单递给陈远志:“你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我请客。”

陈远志翻了翻菜单,发现这家店主打的是渭南本地菜,价格也很实惠。他点了一份水盆羊肉,一份凉皮,然后又让苏念晴点了两个菜。

“这家店是我以前经常来的,”苏念晴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老板是渭南本地人,做的菜特别地道。尤其是那个水盆羊肉,汤鲜肉烂,你尝尝就知道了。”

陈远志喝了一口茶,问道:“你平时工作忙吗?看你昨天好像很累的样子。”

“还行吧,”苏念晴说,“我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三班倒,有时候连着上十几个小时的班,确实挺累的。”

“急诊科?”陈远志有些惊讶,“那不是很辛苦吗?”

“习惯了。”苏念晴笑了笑,“当初选这个科室的时候就知道会很累,但想着能救更多的人,也就坚持下来了。”

陈远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她看起来很柔弱,但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像是在风暴中挺立的竹子,看似纤细,实则坚韧。

“你妈妈的情况怎么样了?”他问。

苏念晴的表情黯淡了一些:“还是老样子,每周透析三次,等着合适的肾源。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只要按时透析,暂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那就好。”陈远志说,“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在的医疗技术越来越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希望吧。”苏念晴勉强笑了一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又从生活聊到各自的经历。

苏念晴告诉陈远志,她今年二十七岁,医科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渭南市中心医院,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她妈妈在她大三那年查出了肾衰竭,当时她差点休学回家照顾妈妈,但她妈妈死活不同意,说就算死也要看到她毕业。

“我妈这辈子吃了太多苦,”苏念晴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读书,好不容易等我毕业工作了,她自己却倒下了。”

陈远志递给她一张纸巾:“别难过,你妈妈有你这么孝顺的女儿,她心里肯定是欣慰的。”

苏念晴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

“没有,”陈远志说,“能说出来反而是好事,憋在心里才难受。”

苏念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陈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就是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上有老下有小,每天为了生计奔波呗。”

“不对,”苏念晴摇了摇头,“我感觉你心里也有事。”

陈远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竟然能看出他心里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我弟弟有些矛盾。”

“什么矛盾?”

“我弟弟在北京工作,收入比我高,每次回来都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好像他比我高一等似的。”陈远志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没有恶意,但听着就是不舒服。再加上爸妈的事,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心里就很别扭。”

苏念晴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其实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陈远志继续说,“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尤其是家人的看法。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比不上别人。这种感觉……挺累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包括他老婆刘敏。但面对苏念晴,他竟然毫无防备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所以反而更容易敞开心扉吧。

苏念晴听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但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就没有什么好自卑的。”

陈远志听了这句话,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朝苏念晴举了举:“谢谢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苏念晴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不客气,互相鼓励。”

两个人相视一笑,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吃完饭,陈远志要去买单,但苏念晴坚决不让,说好了是她请客。最后陈远志拗不过她,只好由她买了单。

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整个城市装扮得流光溢彩。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我送你回去吧。”陈远志说。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就两站路。”苏念晴说。

“那我送你去公交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人来人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年人,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外卖小哥——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充满了烟火气。

到了公交站台,苏念晴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陈远志,认真地说:“今天真的很开心。好久没有人陪我这么聊过天了。”

“我也是,”陈远志说,“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那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饭?”苏念晴问。

“好啊。”

公交车来了,苏念晴朝他挥了挥手,上了车。陈远志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才转身离开。

他掏出手机,看到刘敏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水果。”

他笑了笑,回复道:“马上就到了,给我留门。”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大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风特别轻柔,天上的星星也格外明亮。

也许是那句话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

而他,正在慢慢地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第三章 裂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远志和苏念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问问对方在干嘛,分享一下生活中的趣事。后来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天几条消息变成了一天几十条,从简单的问候变成了深入的话题探讨。

陈远志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看到苏念晴的消息。每次手机一震,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来看,如果是她的消息,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如果不是,心里就会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他知道这种感觉很危险。

他已经结婚了,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苏念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偶然相遇的朋友,不应该有超出友谊的感情。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

他控制不住地想她。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说话时的语气,想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忧伤。他甚至会不自觉地拿她和刘敏做比较——刘敏务实、顾家、有些唠叨;苏念晴独立、坚强、善解人意。

他为自己这种想法感到羞愧,却又无法克制。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苏念晴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我妈明天要做一个小手术,我心里有点紧张,你能陪我去医院看看她吗?”

陈远志看到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但最终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陈远志来到了渭南市中心医院。

苏念晴在医院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愿意来。”

“客气什么,”陈远志说,“阿姨做手术,我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住院部大楼。电梯里,苏念晴告诉他,她妈妈要做的是一个血管通路的手术,不算大手术,但对于肾功能不全的病人来说,任何手术都有一定的风险。

“我妈心态倒是挺好的,”苏念晴说,“她还安慰我说没事,让我别担心。可我还是紧张,昨晚一宿没睡着。”

“放心吧,现在的医疗技术很成熟,不会有事的。”陈远志安慰道。

病房在三楼的肾内科。苏念晴推开房门,陈远志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她的脸色有些蜡黄,身体消瘦,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妈,我来看你了。”苏念晴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这是我朋友,陈远志。”

陈远志走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阿姨您好,我是苏念晴的朋友,听说您要做手术,特意来看看您。”

苏妈妈打量了他几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哎呀,真是太客气了。念念这孩子,也不早点跟我说有朋友要来,我都没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的阿姨,我就是来看看您。”陈远志把买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您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好还好,就是老毛病了。”苏妈妈笑着说,“倒是念念,整天为我操心,我看着都心疼。”

苏念晴在旁边不好意思地说:“妈,您别瞎说。”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护士进来通知手术时间到了。苏念晴陪着妈妈去了手术室,陈远志在外面等着。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当手术室的灯熄灭,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苏念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陈远志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阿姨没事了。”

苏念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远志哥。谢谢你今天能来。”

“傻瓜,”陈远志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

那一刻,苏念晴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抱住他。但她忍住了,只是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复杂情绪。

从那天以后,陈远志和苏念晴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了。

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有时候是苏念晴请他吃饭,有时候是他去医院接她下班,有时候只是两个人一起在公园里散步,聊聊天,什么也不做。

陈远志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陈远志和刘敏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

起因很简单——刘敏让他周末陪她去逛超市,陈远志说自己周末要加班。刘敏不高兴了,说你最近老是加班,周末也不在家,你到底在忙什么?

陈远志说项目紧,没办法。刘敏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刘敏摔了一个杯子,哭着跑进了卧室。

陈远志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刘敏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有事瞒着她。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最近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得很近;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到另一个女人的消息;他更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开始怀疑这段婚姻的意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爱刘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和苏念晴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心动和激情。这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

他拿起手机,看到苏念晴发来的消息:“今天累不累?我刚下班,准备回家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那一夜,陈远志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一句话——他正在毁掉自己的生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第二天早上,陈远志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手机上有一条苏念晴的消息:“远志哥,你今天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远志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复道:“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聊吧。中午在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面馆。陈远志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中午十二点,陈远志准时到了面馆。苏念晴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她的脸色很凝重,看到陈远志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来了?坐吧。”

陈远志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碗面,然后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志哥,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北京。”苏念晴说,“北京的一家三甲医院给了我一个offer,让我去做急诊科的主治医师。待遇比这边好很多,而且那边的医疗资源也更丰富,对我妈的治疗也有帮助。”

陈远志愣住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快?”

“嗯。”苏念晴低下头,“那边的医院催得急,让我尽快入职。”

陈远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舍,甚至有些恐慌——苏念晴要走,那他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那……阿姨呢?她也一起去吗?”

“我先过去安顿好,然后再接我妈过去。”苏念晴说,“北京的医院肾源匹配的概率更大一些,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那就好。”陈远志点了点头,“这是个好机会,你应该去。”

苏念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远志哥,这段时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别这么说,”陈远志说,“是你自己够坚强。”

“不,”苏念晴摇了摇头,“你不明白。那天在山上,我真的有一种不想活了的感觉。我觉得活着太累了,累到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如果不是你叫醒我,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那块石头上躺多久。”

陈远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苏念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念晴打断了他,“你想说我傻,说我冲动,说我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是远志哥,那个时候的我,真的看不到任何希望了。妈妈的病,工作的压力,每个月的账单,还有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所有东西叠在一起,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来回摩挲:“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其实是做好了准备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里,也没有留下任何话。我就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再也不醒来就好了。”

陈远志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但是你叫醒了我。”苏念晴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你知不知道,当你站在我面前,对我说‘你不能在这儿睡’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我。”苏念晴说,“虽然你只是一个陌生人,但你愿意停下来,愿意管我这个闲事。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陈远志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嗯。”苏念晴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面端上来了。陈远志低头吃着面,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簌簌落下,铺满了一地。

“远志哥,”苏念晴忽然停下脚步,“我能抱你一下吗?”

陈远志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

苏念晴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也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背。

“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救了我。”

“以后好好的。”他说。

“你也是。”

他们松开了彼此,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祝福。

苏念晴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陈远志也挥了挥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才回过神来。他掏出手机,看到刘敏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温暖、感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打字回复:“买点排骨吧,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刘敏很快回了过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排骨了?”

“跟你学的。”他发了一个笑脸。

发完这条消息,他收起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银杏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突然想起苏念晴说过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而他,正在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

星期一早上,陈远志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渭南市中心医院。

苏念晴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看到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送吗?”

“正好今天没事,”陈远志说,“送你去车站。”

苏念晴的妈妈已经在前几天被转院到了北京的一家医院,苏念晴这次是一个人出发。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了副驾驶座。

一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聊苏念晴在北京的新工作,聊她妈妈的治疗方案,聊未来的打算。两个人都刻意避开了某些话题,比如那座野山,比如那块石头,比如那个拥抱。

到了渭南北站,陈远志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苏念晴接过箱子,看着他,说:“远志哥,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陈远志说,“到了北京给我发个消息。”

“嗯。”

苏念晴转身,走向进站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大声说:“远志哥,替我向嫂子问好!”

陈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念晴的身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中。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时刻表的信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转身,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晴发来的消息:“我上车了。谢谢你,远志哥。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他笑了笑,回复道:“一路顺风。到了告诉我。”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中。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老歌。熟悉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这段意外的相遇,到此为止了。

他们会成为偶尔联系的朋友,在彼此的人生轨迹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继续前行。

这样,就很好。

三个月后,春节前夕。

陈远志和刘敏一起回老家过年。车子经过柳沟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驼背岭。

冬天的驼背岭褪去了绿色的外衣,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看起来更加苍凉了。山顶的云雾缭绕,像是给这座山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看什么呢?”刘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驼背岭吗?你又想去爬了?”

“不爬了。”陈远志笑了笑,“冬天路滑,不安全。”

刘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柳沟村渐渐消失在车后镜里。陈远志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念晴发来的消息:“远志哥,新年快乐!我妈的肾源匹配成功了,下周就要做移植手术了!”

陈远志的眼睛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打字回复:“太好了!祝阿姨手术顺利,早日康复!”

“谢谢!也祝你全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他放下手机,心情大好。刘敏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一个朋友,她妈妈找到肾源了。”他说。

“那确实是好事。”刘敏说,“哪个朋友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陈远志说,“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他没有再多说,刘敏也没有再问。

车子在乡间的公路上行驶,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远处的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传来鞭炮的硝烟味。

年关将至,万物复苏。

陈远志看着前方的路,心中充满了一种踏实的满足感。他知道,生活不会一帆风顺,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在等着他。但那又怎样呢?

他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健康的父母,还有一群值得珍惜的朋友。

这些,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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