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分裂后,东魏继承了广阔的山河四省。西魏疆域在地图上看着不小,但除了关中平原,多是贫瘠之地,经济底子太差。军事上,东魏领导人高欢继承了六镇的大部分军力,拥兵数十万。西魏领导人宇文泰仅统领武川一镇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人。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高欢信心十足,只觉得时机成熟,便可挥师长安,一统北方!
大同二年(536年),关中地区碰上百年一遇的大旱,农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象。高欢认为时机成熟了,下令征讨宇文泰,由此拉开了两魏五战的序幕。
东魏兵分三路,北路由高欢亲自带队,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南)大张旗鼓地搭建三座浮桥,做出要抢渡黄河,绕道进攻长安的样子;中路由大都督窦泰指挥,进攻潼关;南路的负责人是虎将高敖曹,攻击上洛(今陕西商州)。如果进展顺利,就继续进攻蓝田关(今陕西蓝田),直插关中的后门。
西魏方面,由于机动兵力不足,只能凑出一万人,难以多线迎击,宇文泰便召集将领开会商讨。
会上,宇文泰首先发话:“贼今掎吾三面,又造桥于河,示欲必渡,是欲缀吾军,使窦泰得西入耳。久与相持,其计得行,非良策也。且欢起兵以来,泰每为先驱,其下多锐卒,屡胜而骄。今出其不意,袭之必克。克泰则欢不战而自走矣。”宇文泰的意思是优先收拾窦泰。只要打败中路,其他两路定会不战自退。赵贵等人觉得不妥:“贼在近,舍而远袭,事若蹉跌,悔无及也。”见众人心有疑虑,宇文泰深入分析道:“欢前再袭潼关,吾军不过霸上。今者大来,兵未出郊。贼顾谓吾但自守耳,无远斗意。又狃于得志,有轻我之心。乘此击之,何往不克。贼虽造桥,不能径渡。此五日中,吾取窦泰必矣。公等勿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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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渊
宇文泰的族子宇文深(本名宇文渊)认为:“窦氏,高欢之骁将也,顽凶而勇,战亟胜而轻敌。高欢每仗之,以为御侮。今者,大军若就蒲坂,则高欢据守,窦泰必援之,内外受敌,取败之道也。不如选轻锐之卒,潜出小关。窦泰性躁急,必来决战。高欢持重,未即救之,则窦泰可擒也。既虏窦泰,高欢兵势自沮。回师御之,可以制胜。”
这时,独孤信还要说什么,宇文泰抬了抬手,直接打断,方案就这么定了。
按照部署,西魏军直出潼关附近的小关,插到窦泰阵前。
事实证明,宇文泰的力排众议是正确的。窦泰没有料到西魏军敢主动出击,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自杀身亡。噩耗传来,高欢也果然失去信心,下令拆毁浮桥,向晋阳撤退。宇文泰乘胜追击,打得高欢极为狼狈。
上洛方向,高敖曹旗开得胜,攻陷上洛,正准备直指蓝田时,突然接到撤退命令。高敖曹不甘心,却又害怕孤军深入,被西魏军合围,只得率军而返。
东、西魏的首次大战——小关之战,以高欢的失败告终。高欢本以为开局能来个大的,结果却大败亏输,把他气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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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
不过,高欢没功夫复仇。东魏内部存在的严重民族矛盾,急需他处理。
北魏时期,鲜卑人占据着军权的核心地位,普遍歧视汉人。有一次,匈奴人刘贵和汉人高敖曹议事,“贵与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汉,随之死!’敖曹怒,拔刀斫贵。”刘贵赶紧逃走,高敖曹还不罢休,随之鸣鼓起兵,要集合部队进攻刘贵的大营。直到同僚们好生相劝,高敖曹才罢手。
刘贵是高欢的发小,当初要不是他在尔朱荣面前极力推荐,高欢不可能咸鱼翻身。高敖曹出身渤海高氏。六镇起义后,高敖曹和大哥高乾组建了一支汉人武装。当年要不是高乾支持高欢入主河北,高欢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手心手背都是肉,高欢无法偏袒一方,只能找平衡。“欢每号令军士,常令丞相属代郡张华原宣旨,其语鲜卑则曰:‘汉民是汝奴,夫为汝耕,妇为汝织,输汝粟帛,令汝温饱,汝何为陵之?’其语华人则曰:‘鲜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绢,为汝击贼,令汝安宁,汝何为疾之?’”总之,高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暂时稳住了后方。
就在高欢想办法“捂盖子”时,宇文泰杀了过来。
不是说宇文泰实力弱吗?怎么还敢主动挑事?没办法,饿啊!关中的灾荒并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消退,西魏士兵饿得皮包骨头。宇文泰被逼无奈,只能抢东魏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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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
大同三年(537年)八月,宇文泰率军攻破恒农(即弘农,今河南灵宝),得到此处的粮仓,饱餐了一顿。九月,高欢起兵二十万从晋阳出发,陈兵蒲津渡。宇文泰探知敌情后,留下少数部队镇守恒农,自率一万人回到渭水以南,部署迎敌之策。不久,高敖曹带兵包围恒农城。
在渡河之前,高欢找来众将商讨作战计划。谋士薛琡劝高欢不用急着渡河,理由是:“西贼连年饥馑,无可食啖,故冒死来入陕州,欲取仓粟。今高司徒已围陕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诸道,勿与野战,比及来年麦秋,人民尽应饿死,宝炬、黑獭,自然归降。愿王无渡河也。”高欢志在必得,没有采纳薛琡的建议。
侯景又进言道:“今者之举,兵众极大,万一不捷,卒难收敛。不如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后军合力,前军若败,后军承之。”这是个稳妥的建议,即使兵败,也不至于大败。但高欢因为上次分兵行动,被逐个击破,留下了心理阴影,也没有采纳。
闰九月,东魏军由蒲津西渡黄河,进入关中北部。
面对严峻形势,众将纷纷建议宇文泰避其锋芒,找机会再反击。
宇文泰再次力排众议。他表示暂时退却,丢了长安,势必引起极大恐慌。既然是终有一战,不如趁高欢立足未稳,全力出击,博得一线生机!随即,宇文泰下令全军将士只带三天干粮北渡渭河,并将辎重都留在南岸,来了一次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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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示意图
十月初一,宇文泰率军在沙苑(今陕西大荔南)与高欢相遇。战前,宇文泰派人混入高欢营内,摸清了东魏军的大体部署。
李弼认为敌军兵力占优,建议打伏击。宇文泰深以为然,遂亲率一支人马埋伏于芦苇荡中。同时令赵贵和李弼在左右埋伏。
沙苑地处洛水和渭水之间,由于河道经常变化,因此这里多沙地、沼泽,芦苇也多。高欢对宇文泰的情况也了解个大概,于是侯景主张按兵不动。宇文泰就带了三天粮食,只要严防死守,等粮草耗尽,自然就退走了。但是高欢不想等,依旧没有采纳。
第二天,高欢率军进入战场,没有看到西魏军的踪迹。便怀疑宇文泰将主力埋伏在了芦苇荡中。
大将斛律羌举建议:“黑獭聚凶党,强弱可知,若欲固守,无粮援可恃。今揣其情,已同困兽,若不与其战,而迳趣咸阳,咸阳空虚,可不战而克。拔其根本,彼无所归,则黑獭之首悬于军门矣。”让高欢分兵两路,一路留下牵制宇文泰,一路直插长安!
斛律羌举的建议有很大的可行性,等于是断了宇文泰的后路。如果长安失陷,西魏军心动摇,历史必将改写。但高欢一听要分兵,连连摇头,他对左右将领说:“纵火焚之,何如?”
高欢的想法也不错,因地制宜。要是纵火成功,烧死宇文泰和李虎、杨忠,估计后面就不会有隋唐两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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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骨景
结果侯景此时却突然直言反对。侯景认为:“当生擒黑獭以示百姓,若众中烧死,谁复信之!”
就在高欢踌躇之间,向来有勇无谋的彭乐大声叫嚷道:“我众贼少,百人取一,差不可失也。”
彭乐没脑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还在情理之中。侯景为什么也反对呢?史书对此没有记载。猜测可能是两人各怀心思——侯景不想宇文泰死得太快,否则自己在东魏的价值就低了;彭乐就是想抢头功。
受侯景、彭乐的影响,高欢信心满满,便放弃了火攻的想法,决定正面突击。
不多时,东魏军争先恐后杀向芦苇荡,唯恐功劳被别人抢去。然而芦苇荡中道路狭窄,泥泞不堪,还没与西魏军接上火,东魏军就乱成了一团。宇文泰趁机挥军杀出,李弼率铁骑横击,将东魏军截成两段。李弼的弟弟李标,部将耿贵,勇奋异常,冲入阵中左劈右砍。
高欢的将领也不是草包。“乐因醉入深,被刺肠出,内之不尽,截去复战,身被数创,军势遂挫,不利而还。”在远处观战的高欢看到己方阵型散乱,想先收兵,待集结后再出击。但派出去召集军队的点名官很快回来禀报,称找不到成建制的军队了,现在已经是将不知兵,兵不见将。
“丞相欢欲收兵更战,使张华原以簿历营点兵,莫有应者,还,白欢曰:‘众尽去,营皆空矣!’欢犹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众心离散,不可复用,宜急向河东!’欢据鞍未动,金以鞭拂马,乃驰去,夜,渡河,船去岸远,欢跨橐驼就船,乃得渡。丧甲士八万人,弃铠仗十有八万。丞相泰追欢至河上,选留甲士二万余人,余悉纵归。都督李穆曰:‘高欢破胆矣,速追之,可获。’泰不听,还军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于战所人种柳一株以旌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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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苑之战示意图
由于关中缺粮,养不起,剩下的降卒被赶回了东边。
为什么不把俘虏杀掉呢?因为双方都出身六镇,关系盘根错节,比如独孤信亲人的死讯,就是从俘虏口中得知的。这批俘虏中,甚至还有宇文泰的远房亲戚。没必要斩尽杀绝。再者,宇文泰实力弱,出于统战考虑,也不能杀降。需要指出的是,宇文泰的统战对象是鲜卑人。后来西魏出兵江陵,被俘的梁军就没这么好运了。
再说回战场。高敖曹得知高欢又败了,只能心怀不甘地再次撤退,主动退军洛阳。宇文泰派独孤信乘胜追击,迫使高敖曹又放弃洛阳,撤到黄河北岸。西魏军攻占了包括洛阳在内的河南大片土地。与此同时,贺拔胜和李弼率军东渡黄河,攻破蒲坂,占领山西南部。
东、西魏的第二场大战——沙苑之战,又以高欢的完败告终。
经此一败,高欢离长安越来越远,无力再侵入关中。而双方的主战场也从关中转移到了河东(山西南部)和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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