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陆,在上海南京西路上一家本帮菜馆当服务员,干了六年了。我们店不算大,两层楼,楼下散座楼上包间,装修是那种老上海风格,墙上挂着月份牌和旗袍照片,外地游客和外国人来得不少。老板姓沈,本地人,五十多岁,胖胖的,脾气好,但有一条规矩:不管客人是谁,结账的时候一分不能少。他说开饭店不是做慈善,该赚的赚,该收的收,但坑人的事不能干。
那天是周三中午,店里不算忙,楼下坐了四五桌。我正给靠窗那桌老夫妻倒茶,门推开进来一个外国人。白头发,蓝眼睛,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本旅游指南,翻得边角都卷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菜单,又看了看店里的人,有点犹豫。
我迎上去用英语问几位,他说一位。我把他领到靠墙那张小桌,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来,把旅游指南放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那页印着一张大闸蟹的图片,旁边有中文也有英文,英文写的是“Steamed Hairy Crab, seasonal delicacy”。我点点头,说我们店有。他问多少钱,我指了指菜单上大闸蟹那一栏,写着时价,下面一行小字:母蟹三两半左右,236元每只。
他看了看那个数字,伸出手指比了个二,说两只。我说好的,两只。他又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谢谢。我笑了笑,转身去后厨下单。
这个外国人叫彼得,后来聊天知道的,德国人,六十八岁,退休教师,一个人来中国旅游,上海是最后一站。他跟我说,他在德国看了很多关于中国美食的纪录片,最想尝的就是大闸蟹。他说他在柏林一家中餐馆见过大闸蟹,一只卖三十多欧元,折合人民币两百多,所以他觉得236一只很合理。
这是我们后来坐在那儿喝茶的时候他跟我说的。当时我下完单,回来给他添茶,他正翻着那本旅游指南,指着上面外滩的照片问我怎么走。我就站在旁边给他比划,说出门往左走到头再往右,走十分钟就是。他听得很认真,还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我看着他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和德文,还有各种地图和地址。一个快七十的老头,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中国,拿着本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我心里有点佩服。
后厨出菜大概等了二十来分钟。我端着蒸好的螃蟹出来的时候,彼得正在看窗外,没注意到我。我把蒸笼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一下冒起来,两只红彤彤的大闸蟹躺在里面,旁边配着姜醋碟和一套拆蟹工具。彼得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个小孩看到糖一样。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用德语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看表情是高兴的。
我帮他把蒸笼盖子放到一边,正准备跟他说怎么拆蟹,后厨那边又出来一个蒸笼。我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小李端着另一个蒸笼走过来,放在桌上。彼得也愣了,看看第一笼,又看看第二笼,然后看着我,满脸疑惑。
我说您点了两只,我们店是按只卖的,一只一笼。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两只。然后他指了指两个蒸笼,又比了个二。我说对,两只,一笼一只。
他摇摇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在上面按了236,又按了乘以2,给我看,等于472。我说对,472元。他又指了指两个蒸笼,然后在计算器上按了236,又按了乘以4,等于944。然后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以为236是一盒的价格,一盒里有两只。他点了两份,结果送来两盒,一盒里有一只。他以为一份就是一盒,一盒就是两只。所以他觉得他点了两只,应该送来两盒四只。现在送来两笼两只,他觉得我少给了他。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英语就那样,平时接待外国客人都是简单几句,点菜买单没问题,这种误会解释起来就费劲了。我比划了半天,他也比划了半天,两个人鸡同鸭讲。旁边那桌老夫妻看我们这样,老太太笑着说,小伙子,他是不是以为一份是一笼啊?我说是啊阿姨,他以为一份有两只。老太太就跟她老伴说,你看外国人不懂,你跟他讲讲。她老伴摆摆手,说我英语早忘光了。
彼得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有点不高兴。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快,我只听懂了几个词,什么“two”“four”“money”。我猜他是说他要两只,现在只有两只,但跟他说好的不一样。我赶紧说,一只一笼,两只两笼,对的。他摇头,说no no no。
这时候沈老板从楼上下来了。他看见我站在那儿跟外国人比划,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我把情况说了,沈老板皱了皱眉,说你把菜单再给他看一遍。我把菜单拿过来,翻到大闸蟹那页,指着上面的字。上面写的是:母蟹三两半左右,236元每只。下面有一行英文小字:Price per piece。
彼得凑过来看,掏出眼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半天,他抬起头,看看菜单,看看我,又看看沈老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他哭了。
一个六十八岁的德国老头,坐在上海南京西路一家本帮菜馆里,对着一笼大闸蟹哭了。我慌了,沈老板也慌了。沈老板赶紧搬了把椅子坐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急别急,有话好好说。彼得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用德文和中文写着几行字,他指着其中一行,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柏林,大闸蟹,38欧元一只,每年秋天,和安娜一起吃。
他指着“安娜”那个词,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比划了一个戴戒指的手势。我懂了。安娜是他妻子,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来中国,是想替她看看她一直想来的地方。大闸蟹是她生前最爱吃的东西,柏林那家中餐馆每年秋天进一批,他们俩就去吃一次,一人一只,吃了三十多年。
他以为上海的大闸蟹跟柏林一样,是按份卖的,一份两只。他想着点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对面,就当安娜还在。结果送来两笼两只,他才发现自己搞错了。他不是嫌贵,他是嫌少。他想给安娜也留一只,现在只有两只,他自己吃一只,对面就空了。
沈老板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来店里不能抽,把烟塞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喊了一声:老张,再蒸两只,挑大的。
然后他走回来,坐在彼得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天我请客,你吃四只。一只给你,一只给安娜,一只给你明天路上吃,一只给安娜明天路上吃。
彼得听不太懂,我翻译了个大概。他抬起头看着沈老板,眼泪又下来了。他握着沈老板的手,说了很长一段德语,我一句没听懂,但最后他说的两个词我听懂了,是“Danke”和“Anna”。谢谢,和安娜。
那天中午彼得吃了两只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写字,有时候写着写着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发呆。沈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也没催他,也没算加那两只蟹的钱。我站在旁边给他添了三次茶,他每次都抬头说谢谢。
他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店里没什么客人了,沈老板在算账,我在擦桌子。彼得站起来,把本子收好,背上那个旧帆布包,走到柜台前要买单。沈老板按了按计算器,说两只蟹,472。彼得掏出钱包,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沈老板找了二十八块给他,又多找了两块,说零头抹了。彼得接过来,看着那两块钱,笑了笑,说了句中文:谢谢。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沈老板,说了一串英语。我听懂了大概,他是说这是他老家的一种糖果,他每次出门旅行都带着,想送给今天帮他的人。沈老板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一袋深棕色的糖块,上面印着德文。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说嗯,甜的。
彼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马路,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慢慢消失在人群里。下午的阳光照在南京西路上,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沈老板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他把那颗糖嚼完了,说,小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送他两只蟹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妈走的那年,我爸一个人去北京,说要去看看我妈一直想看的故宫。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在故宫门口吃了碗炸酱面,很难吃,但他吃完了。因为他觉得我妈在看着他吃。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我妈活着的时候没带她去。
沈老板说完,把那袋糖倒出来,分给我几颗,自己也拿了一颗。糖很硬,含在嘴里慢慢化,有股焦糖和奶油的味道。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彼得那个本子上写的字。柏林,大闸蟹,38欧元一只,每年秋天,和安娜一起吃。
那天晚上下班,我路过南京西路那家卖大闸蟹的店,看见门口摆着几个泡沫箱,里面绑着螃蟹,标价238一只。我想起彼得,想起他对着那两笼蟹流眼泪的样子,想起他把一颗糖放在沈老板手心时的表情。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晚上想不想吃大闸蟹。她说你发财了?我说没有,就是想吃了。
其实我是想告诉她,有些东西,两个人一起吃,和一个人吃,味道是不一样的。有些话,趁人还在的时候说,和人不在了再说,也是不一样的。彼得飞了九千公里来上海,想吃一口和安娜一起吃过的味道。他点错了单,多付了钱,但最后他吃到了,还多带走了两只。那两只他明天会在飞机上吃,或者带回柏林放在冰箱里,等到明年秋天再吃。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上海。也许不会了。但他那个小本子上,肯定会多写一行字。上海,南京西路,大闸蟹,236一只,沈老板多送了两只,给安娜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老婆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儿子在房间打游戏。我换了鞋,坐在她旁边,说,明天我们去吃大闸蟹吧。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说没有,就是想吃蟹了。
她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蟹。我说想吃就吃,管什么节。她想了想,说行,那明天叫上你妈一起。我说好。
我靠在她肩膀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主持人在说话。我闭上眼睛,想起彼得那个旧帆布包,想起他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他说安娜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我想,日子还长,有些味道,要趁还记得的时候,多吃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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