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铁柱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南疆前线,炮火把天都烧成了暗红色。他带着侦察排摸到敌人后方,端掉了两个火力点,炸毁三辆弹药车,全排零伤亡撤回。团长亲自给他倒了一搪瓷缸白酒,拍着他肩膀说:“铁柱,你是天生当侦察兵的料!”
可第二天一早,团长把他叫到指挥部,递过来一张调令。
“去后勤农场,养猪。”
赵铁柱以为听错了。“团长,您说啥?”
“农场缺人,你带一个班过去,把猪养好。”团长低头看地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我是侦察排排长!”赵铁柱嗓门一下子大了,“您让我去养猪?”
团长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命令。”
赵铁柱攥着调令,指节发白。他想不通——全团比武第一,三等功一次,嘉奖无数,怎么就落到了喂猪的地步?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他赌气收拾行李那天,全排战士列队送他。没人说话,有人偷偷抹眼泪。赵铁柱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
“半年。”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我就干半年。半年后要是还让我养猪,老子打报告转业!”
他不知道,这一去,命运的齿轮才开始真正转动。
## 一
农场在团部后山坳里,三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往外头。赵铁柱带着七个兵到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满圈臭气。
“排长,这……”一班副孙大勇捂着鼻子,脸皱成核桃。
赵铁柱没吭声,放下背包走进猪圈。五十多头猪,大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小的哼哼唧唧拉稀不止。食槽里剩着发馊的泔水,苍蝇嗡嗡乱飞。
农场原来的饲养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姓钱,马上要退伍。老钱递过来一把铁锹:“小赵啊,养猪不难,勤快就行。”
赵铁柱接过铁锹,当天下午就带着战士们清圈。粪水溅了一身,他眉头都不皱。侦察兵出身,什么苦没吃过?可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在这儿铲猪粪,团里的战友在练战术、搞演习。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侦察排合影上。照片里他站在中间,胸前别着军功章,笑得意气风发。
“排长。”孙大勇在隔壁床铺翻了个身,“你说团长为啥让咱们来养猪?”
赵铁柱没回答。他自己也想知道。
第二天,他去团部找团长。团长在开会,他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散会后团长走出来,看见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想通了?”
“团长,我就是想问问,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
团长站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赵铁柱,你觉得养猪是罚你?”
赵铁柱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团长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把猪养好,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赵铁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团部大门那一刻,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回到农场,他像变了个人。不再提侦察排的事,每天闷头干活。清圈、喂食、给猪洗澡、打疫苗,什么都干。战士们跟着他,谁也不敢叫苦。
可猪还是出问题了。
先是两头小猪突然死亡,紧接着又有五头开始高烧。赵铁柱连夜去镇上请兽医,老兽医来了一看,说是猪瘟。
“没救了。”老兽医摇头,“赶紧隔离,能保几头保几头。”
赵铁柱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猪,突然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被扔在这个犄角旮旯,没人管没人问,死活全靠命。
他咬了咬牙。“大勇,去把所有人叫起来,把病猪隔离。老钱,您教我认药。”
那一夜,他抱着病猪打针喂药,天亮时发现一头小猪在他怀里咽了气。他蹲在地上,眼眶发酸。
可他没有放弃。他跑到镇上书店,买了两本养猪的书,白天干活晚上啃。书页上沾着猪粪味,他不在乎。他发现猪舍通风不好,自己动手改造;发现饲料配比有问题,重新调整;发现猪仔存活率低,就整夜守着母猪接生。
一个月后,猪瘟控制住了。
两个月后,猪开始长膘。
三个月后,农场出栏了第一批肥猪。团里后勤处来人验收,拍着赵铁柱肩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
赵铁柱扯了扯嘴角,没笑。他想的是:猪养得再好,也只是猪。
## 二
入冬那天,赵铁柱在猪圈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块荒地。
孙大勇问:“排长,您这是干啥?”
“种菜。”赵铁柱抡着锄头,“猪粪肥地,种出来的菜喂猪,能省饲料钱。”
战士们面面相觑。侦察兵出身的排长,现在琢磨着种菜喂猪,这画风怎么看怎么别扭。可没人敢说。赵铁柱这几个月变了,话少了,但身上那股劲儿更足了。以前是火,现在是铁。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赵铁柱正在猪圈里给一头难产的母猪接生。这头母猪是农场最好的种猪,一窝能下十几头。他蹲了两个小时,满手血污,终于把最后一头小猪掏了出来。
母猪舔着小猪,赵铁柱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走出猪圈,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看见孙大勇慌慌张张跑过来。
“排长!团部来人了!”
赵铁柱抬头。雪地里走来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军大衣,肩上落满雪。走近了,赵铁柱看清那张脸——团长。
团长站在猪圈前,看了很久。圈里五十多头猪膘肥体壮,皮毛油亮。旁边的菜地盖着草帘,下面绿油油一片。猪舍墙上挂着赵铁柱手写的记录本,上面详细记录着每头猪的生长数据。
“不错。”团长开口。
赵铁柱没说话。他手上还沾着猪血和黏液,在冷风里冻得发僵。
团长转头看他:“心里还有气?”
赵铁柱沉默片刻:“团长,我想问明白。为什么是我?”
团长看着远处的山,呼出一口白气。“铁柱,你知道咱们团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赵铁柱摇头。
“后勤。”团长说,“前线打仗,后方得吃饭。去年边境封控,补给线断了,全团吃了半个月压缩饼干。你侦察兵出身,脑子活,手脚勤。我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只会打仗的。”
赵铁柱愣住了。
“你以为我让你来养猪是贬你?”团长笑了一声,“我是让你来当后方尖兵。养猪是任务,但不是唯一任务。”
那天团长在农场待到傍晚。临走前,他拍了拍赵铁柱肩膀:“年底全团后勤评比,你们农场要是能拿第一,我给你请功。”
赵铁柱看着团长的车消失在雪夜里,站了很久。孙大勇凑过来:“排长,团长到底啥意思?”
赵铁柱没回答,转身进了猪圈。那头刚生产的母猪正在给猪仔喂奶,十几头小东西挤在一起,哼哼唧唧争抢奶头。赵铁柱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母猪的耳朵。
“大勇。”他突然开口,“从明天起,咱们搞发酵床。”
“啥床?”
“猪住的床。”赵铁柱站起来,眼睛里有光,“我琢磨好几天了,传统猪圈冬天太冷,猪不长膘。发酵床能保温,还能把粪尿分解了,省人工。书上写的。”
孙大勇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铁柱说干就干。第二天开始,他带着战士们改猪舍。挖地槽、铺秸秆、撒菌种,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老钱在旁边看着,直摇头:“小赵啊,我养了一辈子猪,没见你这么折腾的。”
赵铁柱笑笑:“老钱,您那套过时了。”
半个月后,发酵床建成。猪圈里不再臭气熏天,温度比外面高了七八度。猪仔存活率一下子提了上去,原来一窝活五六头,现在能活十来头。
老钱服了。
## 三
年底考核,农场拿了全团后勤第一。
颁奖那天,赵铁柱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三等功奖章。台下坐着全团官兵,他看见侦察排的老部下们拼命鼓掌。团长亲手给他戴奖章,低声说:“不错。”
赵铁柱敬礼,手放下时,指尖碰到奖章。冰凉的金属,滚烫的心。
下了台,他去找团长。
“团长,我想跟您汇报个事。”
团长看他一眼:“说。”
“农场那套发酵床技术,我写了个材料。还有猪仔繁育、饲料配比,都整理了。”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您看看,能不能在全团推广。”
团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纸上有数据、有图示、有失败记录和改进方案。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你什么时候写的?”
“晚上。”赵铁柱说,“猪睡了我就写。”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合上。“铁柱,我调你来农场之前,有人给我递了条子,说你性子太傲,不适合带兵。”
赵铁柱心里一紧。
“我没信。”团长说,“我看人看骨头。你骨头硬,但心不硬。侦察兵是尖刀,养猪是磨刀石。刀磨好了,才能用在刀刃上。”
赵铁柱眼眶发热。他想起这半年来,自己从赌气到认命,从认命到较真,从较真到钻进去。他想起那些死掉的猪仔,想起那些熬夜看书的晚上,想起那些满手猪粪的早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团长让他来养猪,是养猪这件事,把他身上缺的那一块补上了。
“团长。”他说,“我还想在农场干一年。”
团长笑了。“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再带一个人出来。”团长指了指远处,“明年农场扩编,你当技术指导。猪养好了,我给你请二等功。”
赵铁柱咧嘴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
## 四
那天晚上,农场会餐。
赵铁柱让炊事班炖了一大锅猪肉,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老钱端着搪瓷缸过来,里面是苞谷酒。
“小赵,我服了。”老钱说,“我养了二十年猪,没你半年养得好。你脑子活,肯下功夫。我这身本事,都教给你了。”
赵铁柱接过酒缸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老钱,你那套本事管用,就是得改改。”
“咋改?”
“科学养猪。”赵铁柱拍了拍旁边那摞书,“书上写的,加上你教的,再加上我自己琢磨的,就是新法子。”
老钱嘿嘿笑了:“行,你小子行。”
孙大勇喝得脸红脖子粗,凑过来问:“排长,你当初来养猪的时候,说干半年就走。现在还走不走了?”
赵铁柱看着满圈膘肥体壮的猪,看着自己亲手改造的发酵床,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不走了。”他说,“这儿也是阵地。”
那天晚上赵铁柱喝多了。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南疆前线,带着侦察排摸进敌人阵地。可这次他们没带枪,带的是猪肉罐头。敌人闻到香味,全都投降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猪圈里传来母猪的哼哼声,大概又有小猪在抢奶。赵铁柱披上大衣走出去,站在猪圈前。天边露出鱼肚白,雪地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想起刚来时团长说的那句话——“把猪养好,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他现在明白了。任务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干没干好。侦察兵在前线是尖刀,在后方是定盘星。哪有什么贬不贬的,都是打仗,只是战场不一样。
远处传来起床号,赵铁柱搓了搓冻僵的手,拿起铁锹走进猪圈。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五
开春后,农场迎来了第一批参观团。
各连队派来的饲养员站在发酵床前,看着那些干干净净、活蹦乱跳的猪,啧啧称奇。赵铁柱穿着沾满泥巴的作训服,拿着根木棍在地上画图,给大伙讲发酵床的原理。
“关键是菌种和湿度。”他用木棍戳了戳地上,“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温度控制在二十五到三十度之间,猪最舒服。”
有人问:“赵排长,你一个侦察兵,咋懂这么多?”
赵铁柱笑了笑:“逼出来的。猪不会说话,你得看它吃食、看它拉屎、看它睡觉。观察仔细了,啥都明白了。”
底下人笑起来。赵铁柱接着说:“其实跟侦察一个道理。侦察要观察敌人,养猪要观察猪。你把猪当敌人研究,啥问题都能发现。”
这话传出去,成了全团名言。团长在干部会上说:“赵铁柱同志这句话,值得所有干部学习。干工作就要有这种研究精神,把任务当敌人打,没有打不赢的仗。”
农场成了标杆。团里拨了专款扩建猪舍,赵铁柱带着人盖了新圈,引进了新品种。到年底,农场出栏肥猪两百多头,比往年翻了两番。团里食堂顿顿有肉,战士们吃得红光满面。
赵铁柱立了二等功。
颁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比上次平静了许多。台下除了侦察排的老战友,还多了农场的七个兵。孙大勇坐在第一排,咧着嘴傻笑。
团长给他戴奖章时说:“铁柱,明年有什么打算?”
赵铁柱想了想:“我想去农学院进修半年。”
团长挑眉:“学什么?”
“畜牧。”赵铁柱说,“系统学学。光靠土办法不行,得懂科学。”
团长拍了拍他肩膀:“好。我批。”
## 六
赵铁柱去省农学院进修那年,已经三十岁了。
班里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他一个穿军装的。教授讲遗传育种,他听得两眼放光。讲饲料营养,他记了满满一本子。讲猪舍环境控制,他下课就去找教授请教。
同学问他:“你是军官,怎么来学养猪?”
赵铁柱说:“打仗需要粮食,粮食需要肉,肉需要猪。一环扣一环,缺了哪环都不行。”
同学听不懂。赵铁柱也不多解释。他知道,有些道理不在书本上,在地上。在猪圈里,在粪肥堆里,在那些日日夜夜的观察里。
半年后他回到团里,直接去了农场。新圈舍已经盖好了,可管理跟不上,猪仔死亡率又高了。赵铁柱挽起袖子,带着人重新调整。这次他有理论支撑,干得更顺手。
他把在农学院学的东西整理成一本小册子,油印了发到各连队。后来师部知道了,派人来考察,把他的经验推广到全师。
有人问赵铁柱:“你一个侦察兵,怎么就成了养猪专家?”
赵铁柱说:“我不是养猪专家,我是个兵。兵就是哪儿需要往哪儿钉。今天钉在猪圈,明天钉在战场,都是钉。”
这话传到师部,师首长批示:“赵铁柱同志的话,体现了革命军人一块砖的精神。值得全师学习。”
赵铁柱又一次立功。
这次是一等功。
## 七
赵铁柱在农场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带出了十二个养猪骨干,推广了发酵床技术,编写了两本养猪手册。团里的猪圈从三个扩展到十二个,年出栏量从几十头增加到上千头。全团伙食标准提了一级,战士们训练劲头更足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四年春天,师部来调令。调他去师后勤部畜牧科当科长。赵铁柱拿着调令,在猪圈前站了一下午。
孙大勇问:“排长,你去不去?”
赵铁柱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猪,看着那些自己亲手盖的圈舍,看着远处那片菜地。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现在成了全师的标杆。
“去。”他终于开口,“不过得把农场的事安排好。”
他把孙大勇叫过来:“大勇,从明天起,农场交给你。”
孙大勇吓了一跳:“排长,我——”
“你跟我干了三年,该会都会了。”赵铁柱说,“记住一点——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话。它不舒服,你得看出来。它长得慢,你得找原因。把它当人伺候,它就给你长膘。”
孙大勇点头:“排长,我记住了。”
赵铁柱离开农场那天,是个晴天。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好像在送他。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他亲手盖的猪舍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墙上“科学养猪”四个红字是他刷的。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 八
赵铁柱在师部干了两年,把全师的畜牧生产都带了上去。
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在县畜牧局当副局长。他把部队那套管理方法带到地方,推广科学养殖,帮助农民增收。十年间,全县生猪出栏量翻了五番,成了全省畜牧业先进县。
有一次,省里开表彰会。赵铁柱坐在台下,听台上的领导念他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团长把他叫到指挥部,递给他一张调令。
“去后勤农场,养猪。”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惩罚。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团长给他的机会。一个让他从尖刀变成柱石的机会。
会后有人问他:“赵局长,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笑了。“我最骄傲的事,是当年团长让我去养猪,我没撂挑子。”
那人没听懂。赵铁柱也不解释。
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是命运的伏笔。
那年春节,赵铁柱回老部队看望团长。团长已经退休了,住在干休所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说起当年的事。
团长问:“铁柱,还怨我吗?”
赵铁柱摇头:“团长,我得谢谢您。”
团长笑了:“谢我什么?”
“谢您让我去养猪。”赵铁柱说,“您要是当年让我一直在侦察排干下去,我最多是个好排长。可您把我扔到猪圈里,逼着我学会了怎么解决最脏最累的问题。这个本事,一辈子管用。”
团长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铁柱,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您说过,您看骨头。”
“对。”团长说,“可还有一点。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股犟劲儿。犟劲儿用对了地方,就是钻劲儿。用错了地方,就是牛脾气。我当时赌你能把犟劲儿转过来。”
赵铁柱端起茶杯:“您赌赢了。”
团长也端起杯子:“是你自己赢的。”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赵铁柱离开干休所时,天快黑了。他走在路上,想起农场那间小屋,想起那些猪,想起那些夜晚。他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你以为是低谷的地方,其实是起点。你以为是惩罚的事,其实是成全。
他掏出手机,给孙大勇发了条信息。
“大勇,农场那窝猪仔怎么样了?”
很快收到回复:“排长,好着呢。您教的那套,都用上了。”
赵铁柱笑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烧得正红,像极了当年南疆前线的炮火。
不同的战场,一样的冲锋。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
## 九
赵铁柱到农场第一个月,瘦了整整八斤。
那会儿猪舍还是老式的土坯房,房顶铺着茅草,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猪圈地面是夯实的土,猪一拱就起坑,粪尿渗进去,踩上去黏糊糊的,臭气从早到晚散不掉。
赵铁柱带着七个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清圈。铁锹刮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猪粪冻成冰坨子,得用镐头刨。刨完粪,手上全是血泡,一碰就疼。
孙大勇说:“排长,咱这是当兵还是当劳改犯?”
赵铁柱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当兵。牢骚少发,干活。”
可他自己心里也憋屈。有天晚上他躺在铺上,听见隔壁猪圈传来母猪的哼唧声。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他去找老钱:“那头母猪怎么了?”
老钱正在拌饲料,头也不抬:“发情了,没配种,闹腾几天就好了。”
“配种?”
“嗯。农场就一头公猪,前阵子病了,配不了。”老钱叹了口气,“今年猪仔怕是没指望了。”
赵铁柱没说话。当天下午他去了趟镇上,找到兽医站。人家告诉他,配种可以人工授精,技术不难,但得学。他借了本书回来,晚上打着手电筒看。
书页上全是专业术语——发情鉴定、采精、稀释、输精。赵铁柱看得头大,但硬是啃了下来。他找老钱商量:“钱叔,我来试试人工授精。”
老钱瞪大了眼:“你?你会?”
“书上写的,我琢磨着能行。”
老钱直摇头:“我养了二十年猪,没听说过人给猪配种的。”
赵铁柱不理会,自己动手做了个假台畜,又去镇上买了器械。第一次采精,公猪不配合,差点把他撞翻。第二次、第三次,还是不行。孙大勇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排长,咱侦察兵的手是拿枪的,现在掏猪屁股……”
“闭嘴。”赵铁柱满头大汗,但手没停。
第五次,成了。
当他把输精管成功插入母猪体内时,旁边的战士们发出一阵欢呼。老钱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旱烟,半天说了句:“邪门。”
一个月后,那头母猪产了十四头猪仔,全活。
老钱彻底服了。他找到赵铁柱:“小赵,你这技术,能不能教我?”
赵铁柱笑了:“钱叔,我教您。不光教您,咱全场都得会。”
从那天起,农场每天晚上多了一堂课。赵铁柱把书上的内容拆开了讲,用最土的话解释最专业的词。老钱听得认真,还拿本子记。战士们围坐一圈,有人打瞌睡,但没人走。
到年底,农场猪仔存活率从四成提到了八成。团后勤处来检查,看到满圈活蹦乱跳的猪仔,当场决定:农场扩编,加拨经费。
## 十
第二年开春,赵铁柱干了件大事。
他把农场后面那片荒了多年的山坡地要了过来,带着战士们开荒。一锹一镐地刨,石头垒成田埂,土块敲碎整平。手上血泡摞血泡,没人叫苦。
孙大勇问:“排长,咱养猪就养猪,开荒干啥?”
赵铁柱说:“种饲料。”
“咱不是有饲料吗?团里拨的。”
赵铁柱直起腰,擦了把汗:“拨是拨,可万一哪天断供呢?侦察兵出身的人,任何时候都得有预备方案。”
他们在山坡上种了二十亩苜蓿,十亩玉米,五亩红薯。猪粪肥地,地养作物,作物喂猪。一年下来,饲料成本降了三成。
团后勤处长来看了,拍着赵铁柱肩膀说:“小赵,你这脑子,天生搞后勤的。”
赵铁柱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刚来时团长说的那句话——“我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他现在明白了,解决问题不是等出了问题再动手,是问题还没出就先把路铺好。
那年夏天,南边边境局势紧张,团里搞战备演练。后勤保障成了大问题——全团拉到野外驻训七天,带的给养只够五天。后勤处长急得团团转。
赵铁柱找到团长:“团长,农场可以供应。”
团长看着他:“你哪来的东西?”
“圈里有猪,地里有菜,库里有粮。”赵铁柱说,“给我一天时间,我送一车过去。”
团长半信半疑。赵铁柱当天下午就带人杀猪摘菜,连夜装车。第二天凌晨四点,他亲自押车出发,赶在早饭前到了驻训地。
全团吃上了新鲜猪肉炖粉条。
演练结束后,团长在全团大会上点名表扬:“赵铁柱同志身在后方,心在前线。这是真正的战备意识。”
年底,赵铁柱又立了三等功。这是他到农场后立的三次功——第一次是猪养得好,第二次是技术推广,第三次是战备保障。
领奖那天,他把奖章揣进兜里,没戴。回到农场,他把奖章锁进柜子,继续干活。
孙大勇问:“排长,你咋不戴?”
赵铁柱说:“一块奖章能说明啥?猪养好了才算本事。”
## 十一
第三年秋天,农场出了件事。
团部家属区有个小孩,叫小军,七岁,得了急病。送团部卫生队,大夫说得赶紧送县医院,可团里的车都派出去了,司机也不在。
家属急得直哭。赵铁柱正好来团部办事,听说了,扭头就跑。他跑到农场,开出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家属区。把孩子抱上车斗,盖上大衣,一路颠到县医院。
三十里土路,他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小时孩子就危险了。赵铁柱瘫坐在医院走廊里,满身是泥,手还在抖。
第二天,团部家属区传开了——农场那个喂猪的赵铁柱,救了小军。
小军出院后,他爸带着他来农场道谢。小军爸是团里的作训参谋,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从来不正眼看后勤兵。那天他握着赵铁柱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赵铁柱说:“孩子没事就好。”
小军爸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赵排长,我以前觉得喂猪的没啥用。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光是喂猪,你们是保底的人。”
这话传到团长耳朵里。团长在干部会上说:“什么叫保障有力?平时看得出来,关键时刻顶得上去。赵铁柱同志做到了。”
那年冬天,小军得了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猪圈前,胸前戴着大红花。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谢谢赵叔叔。”
赵铁柱把画贴在宿舍墙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心里就暖。
## 十二
赵铁柱在农学院进修那年,遇到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周晓棠,是学院畜牧系的讲师,比他大两岁。个子不高,圆脸,走路带风。她教饲料营养学,课上得生动,学生都喜欢。
赵铁柱第一次上课就闹了笑话。他穿着军装坐在最后一排,周晓棠提问:“这位军人同志,你说说看,育肥猪日粮中蛋白质的最佳比例是多少?”
赵铁柱站起来,憋了半天:“报告老师,我喂猪的时候,全凭经验。看着猪吃食香不香,拉屎干不干。”
全班哄堂大笑。周晓棠也笑了,但没让他坐下:“那你说说,你怎么看猪吃食香不香?”
赵铁柱来劲了,从食槽角度讲到饲料颗粒大小,从猪的采食速度讲到消化吸收。周晓棠听着,笑容收了,眼神认真起来。
下课后,周晓棠叫住他:“赵铁柱同志,你这些经验,比课本上写的实在。能不能写下来?”
赵铁柱挠头:“我字写得不好。”
“口述也行,我记录。”
从那天起,赵铁柱每周去周晓棠办公室两次。他讲,她记。讲他的土法子,讲他的观察,讲他那些失败和成功。周晓棠把他的手艺整理成文字,配上数据,写成论文。
论文发表在省畜牧杂志上,编辑加了个编者按:“这是一位军人养猪人的实践总结,值得所有畜牧工作者一读。”
赵铁柱拿着杂志,翻到自己那篇,看了又看。周晓棠说:“你名字排在前面,你是第一作者。”
赵铁柱说:“没有你整理,我这些土话哪能发表。”
周晓棠看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请他吃了顿饭。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两个菜一盆汤。赵铁柱吃得满头大汗,周晓棠看着他笑。
“你喂猪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
“实在。”周晓棠说,“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
赵铁柱脸红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常来往。周晓棠跟他去过一次农场,看了他的发酵床,看了他的猪。她蹲在猪圈里,抓了把垫料闻了闻,又看了看猪的粪便。
“你的发酵床菌种有问题。”她说,“分解速度不够,得换一种复合菌。”
赵铁柱像被泼了盆冷水:“啥复合菌?”
周晓棠给他讲了一下午微生物。赵铁柱听得头大,但硬是记了下来。他回农场后换了菌种,发酵床效果一下子提了上去。
后来赵铁柱请周晓棠吃饭,感谢她帮忙。周晓棠说:“谢什么,我帮的是科学。”
赵铁柱说:“我帮的是猪。”
周晓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年底,赵铁柱毕业回团。临走前,周晓棠塞给他一个包。包里是几本畜牧专业书,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好好喂猪,别把科学丢了。”
赵铁柱把信收好,没说什么。但他回到农场第一件事,就是给周晓棠打电话:“周老师,我那窝猪仔断奶了,长得可好。你啥时候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晓棠的笑声:“下个月。”
## 十三
第四年春天,赵铁柱接到命令——去师后勤部报到。
走之前,他把农场交了出去。新场长是孙大勇,跟了他四年,从列兵干到上士。交接那天,赵铁柱带着孙大勇走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
猪圈、菜地、饲料库、发酵床、人工授精室。每一处他都仔细讲,讲当初怎么干的,为什么这么干。孙大勇拿本子记,记了满满几十页。
最后走到猪圈后面那片山坡。苜蓿已经长了四年,根扎得深,绿油油一片。赵铁柱蹲下来,拔了根草嚼了嚼。
“大勇,这地是咱俩一锹一镐开出来的。你记得不,那年你手上血泡破了,哭鼻子。”
孙大勇不好意思地笑:“排长,那会儿年轻。”
“现在也年轻。”赵铁柱站起来,“大勇,我把农场交给你,就一个要求——别偷懒。猪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孙大勇点头:“排长,我记住了。”
赵铁柱走那天,全农场的人站在路口送。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好像也在送。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猪舍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墙上“科学养猪”四个红字还是他刷的,颜色已经褪了些。
他敬了个礼,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山坳,他看见后视镜里孙大勇他们还站着。赵铁柱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部在城里,宿舍是楼房,有暖气有热水。赵铁柱住进去第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太安静了,听不见猪叫。
第二天他去报到,科长给他安排了办公室。桌上有电话,有文件,有茶杯。他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不自在。
“赵科长,这是全师畜牧生产的材料,你先看看。”干事递过来一摞文件。
赵铁柱翻了一遍,发现全师十几个农场,管理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还是老办法,猪瘦得像柴火;有的勉强及格,但效益不高。他看了一整天,心里有了数。
第三天他下农场。
一个月跑了十二个农场,每个都住两三天。跟饲养员同吃同住,看他们怎么喂猪,怎么清圈,怎么配种。他发现问题——不是兵不勤快,是方法太老。没人教他们新东西,也没人告诉他们什么叫标准。
赵铁柱开始办培训班。他把各农场的骨干叫到师部,集中学三天。他讲课,不讲大道理,就讲自己怎么干的。怎么修发酵床,怎么做人工授精,怎么种饲料地。全是干货,全是土办法加科学。
有个农场场长听完课,拉着赵铁柱的手说:“赵科长,你早来两年,我们那个农场就不会亏那么多。”
赵铁柱说:“现在也不晚。”
他把全师的畜牧生产标准统一了——猪舍怎么建,饲料怎么配,防疫怎么做,全部规范化。一年下来,全师生猪出栏量翻了一番。师部食堂的猪肉自给率从三成提到了八成。
师长在后勤会上点名表扬:“赵铁柱同志,一个侦察兵出身的人,把全师的养猪事业带起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干好。”
## 十四
赵铁柱在师部干了两年,周晓棠调来了。
她放弃了农学院的教职,申请到师部附近的县畜牧局工作。赵铁柱去接她那天,下着雨。他撑了把伞站在车站门口,看见周晓棠拖个大箱子出来。
“你怎么来了?”赵铁柱问。
“调令批了。”周晓棠说,“以后我在县里,你在师里,离得近。”
赵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晓棠看着他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赵铁柱接过箱子,“就是……你为啥来?”
周晓棠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农学院教了十年书,教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可我发现,真正懂养猪的人,不在课堂上。”她看着赵铁柱,“你在农场干了四年,比我在实验室干十年懂得多。我想跟你学。”
赵铁柱摇头:“我一个土包子,有啥好学的。”
“你错了。”周晓棠认真地说,“你不是土包子。你有理论,有实践,有脑子。你缺的只是系统训练,可你有更宝贵的东西——你把猪当回事。”
赵铁柱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他想起四年前自己在猪圈里赌气,想起那些熬夜看书的晚上,想起那些死去的猪仔。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那年秋天,赵铁柱和周晓棠结了婚。
婚礼在部队礼堂办的,团长来了。老团长已经退休了,但专程从干休所赶过来。他握着周晓棠的手说:“闺女,你眼光好。铁柱这小子,骨头硬,心热。”
周晓棠笑:“团长,我知道。”
赵铁柱站在旁边,穿着新军装,胸前别着三枚奖章。他敬了个礼,手放下时,摸了摸奖章。
孙大勇带着农场的兵来了,坐在台下拼命鼓掌。赵铁柱看见他们,笑了。
婚礼结束后,赵铁柱和周晓棠回到宿舍。周晓棠拿出一个本子,递给赵铁柱。
“什么?”
“你口述的养猪经验,我整理完了。一共十二万字。”周晓棠说,“我联系了出版社,他们说可以出书。”
赵铁柱翻着本子,手有点抖。本子上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土话——“猪不睡湿窝”“母猪产后第一顿要稀”“发酵床翻堆看温度”……
“这本书叫什么?”他问。
周晓棠想了想:“就叫《一个兵的养猪笔记》。”
赵铁柱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师部大院,远处是山。他想起农场那片山坡,想起那些猪,想起那些日日夜夜。
“好。”他说,“就叫这个。”
## 十五
赵铁柱转业那年,三十八岁。
师里给他办了转业仪式,师长亲自参加。师长说:“赵铁柱同志在部队二十年,前十年拿枪,后十年喂猪。枪打得准,猪养得好。这就是革命军人的本色——党让干啥就干啥,干啥就干好。”
赵铁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战友们。他看见孙大勇,已经是一级上士了,眼眶红红的。他看见周晓棠坐在第一排,抱着两岁的儿子。
他敬了个礼,手放下时,心里空落落的。
转业后他去了县畜牧局,当副局长。报到第一天,局长说:“赵局长,你是部队下来的,懂管理,会带兵。咱们局缺个管生产的,你来。”
赵铁柱说:“行。”
他把部队那套搬到地方——标准化、规范化、可追溯。他带着人跑遍全县的养猪户,从饲料到防疫,从配种到出栏,每个环节都立规矩。有人嫌麻烦,他说:“猪不嫌麻烦,你嫌什么?”
五年下来,全县生猪出栏量翻了五番。原来养猪户各干各的,现在统一品种、统一饲料、统一防疫。县里成了全省畜牧业先进县,赵铁柱被评为省劳动模范。
领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想起很多年前团长递给他的那张调令。那时候他以为是惩罚,现在他知道,那是命运的转折。
会后有记者采访他:“赵局长,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我最骄傲的事,是当年团长让我去养猪,我没撂挑子。”
记者没听懂。赵铁柱也不解释。
他知道,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是伏笔。当年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他想不到今天。可正是那些铲粪的日子,把他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 十六
赵铁柱退休那年,六十岁。
周晓棠也退休了,两个人回到老家,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有张石桌。赵铁柱每天早起打太极,周晓棠在院子里种花。
儿子考了农业大学,学畜牧。赵铁柱说:“你学这个干啥?”
儿子说:“爸,你喂了一辈子猪,我想接着喂。”
赵铁柱笑了。他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高兴。
那年秋天,赵铁柱收到一封信。信是孙大勇寄来的,说他转业了,在老家办了个养猪场。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农场的猪圈,墙上“科学养猪”四个字还在,只是更褪色了。
孙大勇在信里写道:“排长,你教的那套我都用上了。猪场一年出栏两千头,供不应求。老乡们叫我猪司令,我说我是跟排长学的。”
赵铁柱看完信,坐在枣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周晓棠过来问:“谁的信?”
“大勇的。”赵铁柱把信递给她,“这小子,真干起来了。”
周晓棠看完信,说:“你带出来的人,都行。”
赵铁柱没说话。他想起那七个兵,想起老钱,想起团长。想起那些在猪圈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那年冬天,赵铁柱回了趟老部队。
部队已经改编了,原来的团部变成了训练基地。农场还在,但已经现代化了,全是自动化设备,一个人能管两千头猪。场长是个年轻中尉,听说赵铁柱来了,专门带他参观。
“老首长,您看,这是自动喂料系统,这是环境控制系统,这是……”
赵铁柱看着那些现代化的设备,笑了笑。他走到猪圈后面那片山坡,苜蓿地还在,只是老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黄土。
中尉跟在后面说:“这片地现在不种饲料了,改种景观草。”
赵铁柱蹲下来,拔了根草嚼了嚼。还是那个味道,涩涩的,带着土腥味。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他已经老了。
“老首长,您给咱们讲两句?”中尉问。
赵铁柱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讲的。就一句话——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中尉没听懂,但记下了。
赵铁柱离开农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老猪舍已经不在了,原址上盖了新的标准厂房。但他总觉得,还能看见当年那排土坯房,还能听见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 十七
赵铁柱回到家,翻出那个锁了几十年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三枚奖章——一枚三等功,一枚二等功,一枚一等功。还有那张泛黄的调令,上面写着“调赵铁柱同志到后勤农场工作”。
他把调令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那是团长亲自签的字,墨迹浓黑。
周晓棠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当年。”赵铁柱说,“想团长把我叫去,递给我这张调令的时候。”
“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他?”
赵铁柱摇头:“当时恨。后来不恨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感激。”
周晓棠握住他的手:“你这辈子,最感激谁?”
赵铁柱想了很久。“团长。”他说,“他把我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周晓棠笑了:“还有呢?”
“还有你。”赵铁柱看着妻子,“你让我知道,养猪不只是养猪。”
周晓棠靠在他肩上:“那你自己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他笑了笑,“我就是个兵。党让干啥就干啥。让拿枪就拿枪,让喂猪就喂猪。喂猪喂好了,也是打仗。”
窗外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枣树上,落在地上。赵铁柱看着雪,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团部门口等团长,雪落在肩上。那时候他满心不甘,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抛弃,是信任。
## 十八
那年春节,赵铁柱和周晓棠回了趟老部队。
老团长已经不在了,走了三年。干休所的人说,老团长走之前还念叨:“赵铁柱那小子,猪养得好。”
赵铁柱去给老团长扫墓。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还有一行小字——“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站在墓前,敬了个礼。
“团长,我来看您了。”他说,“猪养好了。全师的猪都养好了。您放心。”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赵铁柱站了很久。
回县城的路上,周晓棠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赵铁柱想了想:“想把那些养猪的法子写下来,留给后人。”
周晓棠说:“你那本《一个兵的养猪笔记》不是出版了吗?”
“那本太薄了。”赵铁柱说,“我想写全一点。从怎么建猪舍,到怎么卖猪,全写上。谁想养猪,照着做就行。”
周晓棠笑了:“行,我帮你整理。”
从那天起,赵铁柱每天早起写两个小时。他不会用电脑,就在纸上写。写完了周晓棠帮他打字。写了整整一年,写了三十万字。
书出版那天,赵铁柱捧着样书,手有点抖。封面上印着书名——《从侦察兵到猪司令》。
他把书翻到扉页,上面写着:“献给所有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战友。”
赵铁柱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他想起那些在猪圈里度过的青春,想起那些猪,想起那些兵。想起团长说的那句话——“把猪养好,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他做到了。
## 十九
赵铁柱七十岁那年,县里给他办了个荣誉仪式。
县领导说:“赵老,您为全县畜牧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想请您给年轻干部讲两句。”
赵铁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听老同志讲传统。
“我没啥好讲的。”他说,“就讲一件事——我在部队喂了十年猪。”
台下有人笑了。赵铁柱也笑了。
“你们可能觉得,喂猪有啥好讲的。可我告诉你们,喂猪教会了我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猪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不长膘。做人也是这样,糊弄别人,最后糊弄的是自己。”
第二根手指:“第二,猪很实在。你给它吃好的,它就给你长好的。做人要实在,实实在在干事,实实在在待人。”
第三根手指:“第三,猪很干净。你们可能不信,猪其实最爱干净。只要给它干净的环境,它就不脏。做人也是这样,把自己收拾干净,把事做干净。”
台下安静了。赵铁柱看着那些年轻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猪养好。可这件事,让我立了功,当了模范,出了书。”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养猪好,我是说——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台下响起掌声。赵铁柱敬了个礼。
那天晚上回家,赵铁柱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周晓棠端了杯茶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今天讲得好。”她说。
赵铁柱喝了口茶:“都是心里话。”
“你后悔吗?”周晓棠问,“当年要是没去养猪,可能早当上团长了。”
赵铁柱想了想。“不后悔。”他说,“当团长是带兵打仗,养猪也是带兵打仗。不一样的是,养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在于站多高,在于站得稳。”赵铁柱说,“团长也好,猪倌也好,站得稳就行。”
周晓棠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星星,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赵铁柱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团长递给他调令,说“去后勤农场,养猪”。他攥着调令,指节发白。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现在他知道,他是被选中了。
## 二十
赵铁柱刚到农场第三个月,出了件大事。
那天半夜,他正睡得沉,忽然听见猪圈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把整个农场的狗都惊得狂吠起来。赵铁柱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月光下,一头两百多斤的母猪发了疯似的在圈里乱撞,嘴角挂着白沫,眼睛通红。圈墙被撞得咚咚响,旁边几头小猪吓得缩在角落,挤成一团。
“老钱!老钱!”赵铁柱扯着嗓子喊。
老钱披着衣服跑出来,一看那母猪,脸色变了:“坏了,这是脑炎。没救了,赶紧隔离,别传染。”
赵铁柱没动。“怎么治?”
“治不了。”老钱摇头,“我见过三回了,一头都没救活。赶紧处理掉,越早越好。”
赵铁柱盯着那头母猪。它又撞了一下墙,前腿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赵铁柱蹲下来,隔着圈门看它。它的瞳孔在月光下发亮,但眼神涣散。
“拿针来。”他说。
老钱瞪眼:“你要干啥?”
“治。”
“拿啥治?没药!”
赵铁柱没理他,转头喊孙大勇:“去镇上,敲兽医站的门。买磺胺嘧啶,买青霉素,有啥买啥。”
孙大勇犹豫:“排长,这会儿半夜……”
“跑着去!”赵铁柱吼了一声。
孙大勇撒腿就跑。赵铁柱打开圈门走进去。那母猪看见人,挣扎着要站起来,前腿一软又倒了。赵铁柱蹲在它旁边,用手按住它的脖子。猪的体温烫得吓人,至少四十一度往上。
老钱在圈外急得跺脚:“小赵你出来!万一它咬你!”
赵铁柱没动。“钱叔,您去烧锅热水。再拿点白酒来。”
一个小时后孙大勇跑回来,满头大汗,怀里揣着几盒药。赵铁柱接过药,掰开安瓿瓶,用注射器吸了药水,照着猪脖子扎了下去。母猪叫了一声,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赵铁柱又给它推了一针青霉素。然后他让孙大勇帮忙,把猪抬到干燥的草垫上。他用温水给它擦身子,用白酒擦耳朵和蹄子。忙到天快亮,猪的体温终于开始往下走。
第二天下午,那头母猪站了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能走路了。又过了一天,它开始吃食。一周后,完全恢复。
老钱看着那头在圈里正常拱食的母猪,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拉着赵铁柱的手说:“小赵,我服了。我养了二十年猪,头一回见人把脑炎治好的。”
赵铁柱说:“书上写的,脑炎早期能治。关键是别放弃。”
“你咋知道是早期?”
“它撞墙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真到晚期,它早就躺那儿不动了。”赵铁柱说,“它还能撞墙,就说明还有救。”
这件事传出去,团卫生队的军医专门跑来请教。赵铁柱把过程说了一遍,军医听完点头:“你那个判断是对的。早发现早用药,确实是关键。”
后来团里给农场配了专门的兽医药箱,还订了兽医杂志。赵铁柱把那些杂志翻得卷了边。
## 二十一
第二年夏天,农场闹了场大旱。
连续四十多天没下雨,山坡上的苜蓿蔫了,玉米叶子卷成筒。菜地里的菜蔫头耷脑,猪圈里的水槽一天要添十几遍。最要命的是,团里供水紧张,优先保障营区和训练场,农场的水限量供应。
猪热得趴在圈里,张嘴喘气,一天掉一斤膘。赵铁柱看着心急,跑到团部找后勤处长。
“处长,农场缺水,猪快撑不住了。”
处长摊手:“全团都缺水。营区限时供水,训练场洒水降温都不够用。农场再等等。”
赵铁柱等了三天。三天后一头母猪中暑死了。赵铁柱站在死猪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大勇,带人上山找水。”
孙大勇问:“找啥水?”
“山泉。”赵铁柱指着农场后面那座山,“这山上有泉水,我侦察的时候走过。离农场大概三里地。”
当天下午,赵铁柱带着三个兵上山。他们沿着山沟往上爬,在灌木丛里钻了两个小时。太阳毒辣,每个人带的水都喝完了。赵铁柱嘴唇干裂,但脚步没停。
爬到半山腰,他听见了水声。
顺着声音找过去,一股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大,但水流不断。赵铁柱趴下喝了一口,冰凉甘甜。
“就是这儿。”他站起来,看了看地形,“水往低处流,咱们顺着山坡挖条沟,把水引到农场去。”
第二天,赵铁柱带着全场的人上山挖沟。没有工具就用刺刀,没有筐就用衣服兜土。老钱也来了,六十岁的人,跟着年轻人一起挖。手上磨出血泡,缠块布接着干。
挖了三天,水引到了农场。虽然水量不大,但够人和猪喝的。赵铁柱又带着人挖了个蓄水池,把泉水存起来。旱灾剩下的日子,农场没再死一头猪。
团里知道了这事,后勤处长亲自来看了那条引水沟。看完之后,处长拍着赵铁柱肩膀说:“小赵,你这侦察兵没白当。”
赵铁柱说:“侦察兵的本事,就是走到哪儿都能找到活路。”
那年年底,团里给农场拨了专款,修了条水泥引水渠。赵铁柱带人把蓄水池扩大了一倍,还在旁边打了口井。从那以后,农场再没缺过水。
后来有人问赵铁柱:“你当时咋知道山上有泉?”
赵铁柱说:“我侦察的时候走过这座山。侦察兵有个规矩——每到一个地方,先看水源,再看退路。这山上有两处泉眼,我记着呢。”
那人感叹:“你记了三年?”
赵铁柱说:“侦察兵的本事,记在脑子里,一辈子丢不了。”
## 二十二
第三年秋天,农场出了桩怪事。
一头母猪产了十六头猪仔,创了农场纪录。赵铁柱高兴坏了,亲自接生,守了一整夜。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有一头猪仔不对劲。
那头小猪比兄弟姐妹小一圈,浑身发抖,不吃奶,趴在角落里。赵铁柱把它抱出来,放在怀里暖着。小猪在他手心里拱了拱,但还是不吃东西。
老钱看了说:“扔了吧,这种弱仔养不活。先天不足,活下来也长不大。”
赵铁柱没扔。他找来奶瓶,冲了奶粉,一滴一滴往小猪嘴里喂。小猪呛了几次,但慢慢学会了吞咽。赵铁柱每两个小时喂一次,白天喂,晚上也喂。喂了三天,小猪能自己喝奶了。
他给小猪起了个名字——“小不点”。
小不点长得慢,但活下来了。别的猪仔满月的时候十几斤,它只有五斤。别的猪仔断奶的时候二十多斤,它只有八斤。别的猪仔出栏的时候两百多斤,它只有八十斤。
但赵铁柱不嫌弃。他单独给小不点喂食,单独给它搭了个小圈。小不点也争气,虽然长得慢,但从来不生病,精神头比谁都好。
孙大勇问:“排长,这猪养着干啥?浪费饲料。”
赵铁柱说:“它不是猪,它是条命。能救就救。”
那年冬天,小不点长到了一百二十斤。虽然还是比别的猪小,但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弱了。赵铁柱把它放回大圈里,它跟别的猪相处得很好。
有一天,团部家属区的一个小孩来农场玩,看见了小不点。小孩问:“叔叔,这头猪怎么这么小?”
赵铁柱说:“它小时候身体弱,长得慢。”
小孩想了想说:“是不是像我们班的王小明?他老生病,老请假,学习跟不上。”
赵铁柱笑了:“对。可是王小明也在努力呀。”
小孩点头:“嗯,王小明跑步可快了。”
后来那个小孩经常来看小不点,每次来都给它带点吃的。小不点也认得她,一看见她就跑过来,用鼻子拱她的腿。
第二年春天,小不点长到了两百斤。虽然还是比正常猪小,但已经不重要了。赵铁柱把它留着没卖,当种猪养。小不点后来配了好几窝,后代都健康。
赵铁柱说:“别看它小,它比谁都懂得活。”
## 二十三
第四年,赵铁柱在农场搞了个实验。
他从农学院学回来一套新的繁育技术——人工授精加同期发情。简单说,就是让一批母猪同时发情,同时配种,同时产仔。这样管理方便,猪仔大小均匀,成活率也高。
可第一次实验就失败了。他给十头母猪做了同期发情处理,结果只有三头按时发情。其他七头要么早了,要么晚了,有的干脆没反应。
孙大勇说:“排长,这法子不灵。”
赵铁柱没吭声。他翻书查资料,打电话问周晓棠。周晓棠说:“你用的激素剂量可能不对。不同品种、不同体况的猪,对激素的反应不一样。你得根据每头猪的情况调整。”
赵铁柱恍然大悟。他重新分组,按照母猪的体重、膘情、胎次分别处理。这次他给每头猪建了档案,详细记录激素用量和反应时间。
第二次实验,十头母猪九头按时发情。配种后二十一天做妊娠检查,八头怀孕。四个月后,八头母猪先后产仔,一共产了九十六头猪仔,成活八十九头。
老钱看着满圈的猪仔,直咂嘴:“小赵,你这技术,神了。”
赵铁柱说:“不是神,是科学。每头猪不一样,你得把它当独立的人看。”
他把这套技术写成操作手册,油印了发到各连队。后来师部知道了,专门在农场开了现场会,让赵铁柱给全师的饲养员讲课。
讲课那天,赵铁柱站在猪圈前,手里拿着根木棍,在地上画图。底下坐了几十号人,有干部有战士。他讲得深入浅出,连没养过猪的人都听懂了。
讲完课,有个外团的饲养员问他:“赵排长,你这些技术从哪儿学的?”
赵铁柱说:“书本上学的,猪圈里练的。书本告诉你原理,猪圈告诉你实际。两个结合起来,就是技术。”
那人感叹:“你一个侦察兵,咋钻研得这么深?”
赵铁柱笑了:“侦察兵干的就是细活。侦察的时候,一个脚印能看出敌人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走了多久。养猪也一样,一头猪的吃食、粪便、精神头,能看出它健不健康,该不该配种。道理是通的。”
这话后来被团长知道了,在全团干部会上说:“赵铁柱同志把侦察兵的本事用到了养猪上,这就是融会贯通。我们所有干部都要学习这种精神,不管在什么岗位,都要把本职干精。”
## 二十四
那年冬天,赵铁柱接到家里来信。
信是他爹写的,字歪歪扭扭。信上说,他娘病了,咳了几个月不见好。家里没钱去大医院,就在镇卫生所开了点药,可吃了不管用。
赵铁柱攥着信,在猪圈前站了很久。
他当兵八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探亲假,他都让给其他战友。他总觉得,家里有爹有娘,还有弟弟妹妹,不差他一个。可这封信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去找团长请假。团长看了信,二话没说批了二十天假。
“铁柱,你回去看看。农场的事我让大勇盯着。”
赵铁柱点头,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临走前,他把农场的事交代了一遍——哪头猪该配种了,哪头母猪快产仔了,饲料还剩多少,饲料地该浇水了。他写了整整两页纸,交给孙大勇。
“排长,你放心回去。农场有我。”孙大勇说。
赵铁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终于到了家。他爹在村口等着,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铁柱回来了。”他爹接过他的包,笑了笑。
赵铁柱看见他爹的笑,心里发酸。他当兵这些年,寄回家的钱不多,全贴补农场了。他买书要钱,买器械要钱,买药要钱。他总觉得家里有地,饿不着。可他没想到,娘病了这么久,家里连去大医院的钱都拿不出。
到家看见娘,瘦得脱了相。赵铁柱蹲在娘床前,握着她枯瘦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
娘看见他,笑了:“铁柱回来了。瘦了。”
赵铁柱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当兵八年,再苦再累没掉过泪。可看见娘这样,他忍不住了。
他把娘送到县医院,交了住院费。钱是他攒了两年的津贴,原本想给农场买台饲料粉碎机。他在医院陪了娘半个月,每天端水喂药,擦身翻身。娘的病慢慢好了,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赵铁柱的假期也快到了。
临走那天,他爹送他到村口。他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
“啥?”
“你娘让给你的。”他爹说,“她知道你喂猪辛苦,给你攒的。”
赵铁柱打开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票子皱巴巴的,有零有整。赵铁柱鼻子一酸,把钱塞回去。
“爹,这钱给娘买药。我有钱。”
他爹没接:“你拿着。你娘说了,你在部队干的是正事。喂猪也是正事。她不怪你。”
赵铁柱攥着那包钱,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回到农场,孙大勇迎上来说:“排长,你走的这些天,农场一切都好。那头母猪产了十二头仔,全活。”
赵铁柱点头,放下包就进了猪圈。他蹲在那窝猪仔前,看着它们挤在一起抢奶,忽然觉得,他娘说得对。喂猪是正事。他做的是正事,他娘不怪他。
那两百块钱,赵铁柱没花。他把它夹在日记本里,一直留着。
## 二十五
第五年,赵铁柱在农场干了件大事——建沼气池。
这事说起来好笑。农场猪多,粪多,粪堆在圈外,一到夏天苍蝇满天飞,臭味飘到团部,家属区有人提意见。团长把赵铁柱叫去,说:“铁柱,你把猪养好了,可这臭味也得管管。”
赵铁柱回来后围着粪堆转了好几圈。他想起在书上看过,猪粪可以发酵产生沼气,沼气能做饭能照明。他把这个想法跟孙大勇说了,孙大勇瞪大了眼:“排长,你要搞煤气?”
“沼气。”赵铁柱说,“猪粪变沼气,沼气做饭,沼渣肥地。一举三得。”
孙大勇听得云里雾里。赵铁柱也不多解释,自己画了图纸,找了砖和水泥,带着几个人开始干。他们在猪圈旁边挖了个大坑,砌了砖,抹了水泥,封了顶,留了进出料口。然后接了根管子通到伙房。
第一次产气那天,赵铁柱守在沼气池旁边,等了一整天,没反应。第二天,还是没反应。第三天,他打开进料口检查,发现密封不好,漏气。
他重新封了一遍。第四天,伙房的灶头“噗”地一下点着了,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炊事班长吓得往后一跳:“我的娘!”
赵铁柱笑了。
从那以后,农场伙房做饭用沼气,照明用沼气灯。一个月省下不少煤油和柴火钱。更妙的是,沼渣和沼液成了最好的肥料,菜地施了沼肥,菜长得又嫩又壮。
团后勤处长来看了,拍着大腿说:“赵铁柱,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赵铁柱说:“书上学的。”
处长说:“书上有,可没人想到在农场搞。”
赵铁柱说:“那是因为没人把猪粪当宝贝。”
后来师部推广了赵铁柱的沼气池经验,全师十几个农场都建了沼气池。赵铁柱因此又立了一次三等功。
领奖那天,他把奖章拿回来,锁进柜子。周晓棠后来问他:“你怎么不戴?”
赵铁柱说:“三枚了。戴不过来。”
周晓棠笑:“你倒是淡定。”
赵铁柱说:“不是淡定,是觉得这些奖章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农场的兵,老钱,大勇,都有一份。”
## 二十六
赵铁柱在农学院进修那年冬天,收到孙大勇的电话。
“排长,农场出事了。”
赵铁柱心里一紧:“怎么了?”
“猪瘟。”孙大勇声音发颤,“发了。三天死了二十多头。团里兽医来看了,说是急性猪瘟,传染得快。团里让咱把猪全处理了,深埋。”
赵铁柱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排长,你回来一趟吧。”孙大勇快哭了,“这猪是咱一头一头养大的……”
赵铁柱请了假,连夜坐火车赶回农场。到了农场,看见猪圈里空了一大半。没死的猪蔫头耷脑,不吃不喝。孙大勇站在圈前,眼睛红红的。
赵铁柱蹲在猪圈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给周晓棠打电话。
“晓棠,猪瘟有没有办法?”
周晓棠沉默了一会儿。“高免血清。”她说,“如果有耐过猪,可以提取血清。但得看有没有耐过的。”
赵铁柱挂了电话,走进猪圈。他蹲下来,一头一头地看。大部分猪都蔫了,但有一头母猪,虽然也发烧,但眼神还算清明。赵铁柱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哼了一声。
“这头没死。”赵铁柱说,“它挺过来了。”
他让孙大勇把这头母猪单独隔离,喂水喂食。然后他联系了省兽医研究所,请他们派人来采血。研究所的人来了,采了那头母猪的血,提取了血清。赵铁柱带着人,给还没死的猪一头一头注射。
三天后,猪的体温开始下降。一周后,剩下的猪全部恢复。
赵铁柱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活下来的猪,眼眶发热。孙大勇跑过来:“排长,活了!全活了!”
赵铁柱点头,拍了拍孙大勇肩膀。
那头耐过的母猪后来成了农场的宝贝。它的后代都带着天然抗体,猪瘟再也没在农场发过。赵铁柱把这件事写成报告,师部转发了全师,要求各农场引种耐过猪。
老团长听说这事,专门打电话来:“铁柱,你又干了件漂亮事。”
赵铁柱说:“团长,是猪自己救了猪。”
老团长笑了:“没有你,那些猪全得死。”
赵铁柱没说话。他知道,这话对。但他也知道,不是他一个人救的。是孙大勇守着猪圈没日没夜,是老钱八十岁了还来帮忙,是省研究所的专家连夜赶路。他只是那个没放弃的人。
## 二十七
赵铁柱转业前一年,农场来了一批新兵。
其中有个兵叫刘小刚,十八岁,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分到农场后,他每天低着头干活,从不跟人交流。赵铁柱观察了他半个月,发现他喂猪很细心,猪圈扫得干净,食槽刷得锃亮。但他就是不说话。
赵铁柱找他谈心。谈了几次,刘小刚终于开口了。
“排长,我不想喂猪。”
“那你想干啥?”
“我想当侦察兵。”刘小刚说,“我当兵就是为了当侦察兵。可新兵连结束,把我分到农场来了。”
赵铁柱看着他,像看到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不想喂猪,也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小刚。”赵铁柱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来农场吗?”
刘小刚摇头。
赵铁柱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遍。从被团长调来养猪,到赌气干了半年,到后来怎么钻进去,怎么干出名堂。
“我那时候跟你一样,觉得喂猪没出息。”赵铁柱说,“可后来我明白了——在哪儿干不重要,干成什么样才重要。”
刘小刚低着头不说话。
赵铁柱拍拍他肩膀:“这样,从明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人工授精,教你发酵床,教你疫病防治。你学会了,就是本事。将来转业了,到哪儿都饿不着。”
从那天起,刘小刚跟着赵铁柱。他学得慢,但认真。赵铁柱耐心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个月后,刘小刚能独立操作人工授精了。半年后,他成了农场的技术骨干。
第二年春天,师部来农场招人,要调一个懂技术的兵去师畜牧科。赵铁柱推荐了刘小刚。
刘小刚走那天,找到赵铁柱:“排长,我错了。”
“错啥?”
“我当初觉得喂猪丢人。现在我明白了,喂猪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想干事。”
赵铁柱笑了:“小刚,你到了师部好好干。记住一点——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刘小刚点头,敬了个礼。
后来刘小刚在师部干得很好,还立了功。他每年都给赵铁柱打电话,汇报自己的成绩。赵铁柱每次都听,听完说一句:“好,接着干。”
## 二十八
赵铁柱在农场的最后一个冬天,老钱走了。
老钱是退伍走的,满了六十,不能再留了。走那天,赵铁柱带着全场的人送他。老钱背着个旧背包,里面是他那件穿了十几年的军大衣和一本养猪笔记。
老钱握着赵铁柱的手说:“小赵,我养了二十年猪,头十年是瞎养,后十年是跟着你学。你让我知道,养猪不是喂饱就行。”
赵铁柱说:“钱叔,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用。”
老钱笑了:“我教了你啥?”
“您教了我实在。”赵铁柱说,“您说猪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不长膘。这话我记一辈子。”
老钱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开出去很远,赵铁柱还站在路口。他看见老钱从车窗里伸出手,挥了挥。
那天晚上,赵铁柱在日记本上写:“老钱走了。农场少了一个人,可他的实在留下了。”
第二年春天,赵铁柱也走了。调令下来,去师后勤部畜牧科当科长。走之前,他把农场交给了孙大勇。
孙大勇跟了他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合格的农场场长。交接那天,赵铁柱带着孙大勇走遍了农场的每个角落。猪圈、菜地、饲料库、发酵床、沼气池、人工授精室。每一处他都仔细讲,讲当初怎么干的,为什么这么干。
最后走到猪圈后面那片山坡。苜蓿已经长了五年,根扎得深,绿油油一片。赵铁柱蹲下来,拔了根草嚼了嚼。
“大勇,这地是咱俩一锹一镐开出来的。你记得不,那年你手上血泡破了,哭鼻子。”
孙大勇不好意思地笑:“排长,那会儿年轻。”
“现在也年轻。”赵铁柱站起来,“大勇,我把农场交给你,就一个要求——别偷懒。猪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孙大勇点头:“排长,我记住了。”
赵铁柱走那天,全农场的人站在路口送。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好像也在送。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猪舍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墙上“科学养猪”四个红字还是他刷的,颜色已经褪了些。
他敬了个礼,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山坳,他看见后视镜里孙大勇他们还站着。赵铁柱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 二十九
赵铁柱在师部干了两年,把全师的畜牧生产都带了上去。
他跑遍了全师十二个农场,每个都住两三天。跟饲养员同吃同住,看他们怎么喂猪,怎么清圈,怎么配种。他发现各农场管理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还是老办法,猪瘦得像柴火;有的勉强及格,但效益不高。
他把各农场的骨干叫到师部,集中学三天。他讲课,不讲大道理,就讲自己怎么干的。怎么修发酵床,怎么做人工授精,怎么种饲料地。全是干货,全是土办法加科学。
有个农场场长听完课,拉着赵铁柱的手说:“赵科长,你早来两年,我们那个农场就不会亏那么多。”
赵铁柱说:“现在也不晚。”
他把全师的畜牧生产标准统一了——猪舍怎么建,饲料怎么配,防疫怎么做,全部规范化。一年下来,全师生猪出栏量翻了一番。师部食堂的猪肉自给率从三成提到了八成。
师长在后勤会上点名表扬:“赵铁柱同志,一个侦察兵出身的人,把全师的养猪事业带起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干好。”
赵铁柱坐在台下,想起当年团长递给他调令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攥着调令,指节发白。现在他坐在师部会议室里,听着师长的表扬,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想起老钱,想起孙大勇,想起刘小刚。想起那些在猪圈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那年年底,师里给赵铁柱报了二等功。批下来那天,他把奖章拿给周晓棠看。周晓棠已经调来县畜牧局了,两个人结了婚,住在师部家属院。
周晓棠看着奖章说:“你这一辈子,奖章够多了。”
赵铁柱说:“不是奖章的事。”
“那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是团长那句话——‘把猪养好,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我做到了。”
周晓棠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
## 三十
赵铁柱转业那年,三十八岁。
师里给他办了转业仪式,师长亲自参加。师长说:“赵铁柱同志在部队二十年,前十年拿枪,后十年喂猪。枪打得准,猪养得好。这就是革命军人的本色——党让干啥就干啥,干啥就干好。”
赵铁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战友们。他看见孙大勇,已经是一级上士了,眼眶红红的。他看见刘小刚,站在师部机关队列里,挺着胸膛。他看见周晓棠坐在第一排,抱着两岁的儿子。
他敬了个礼,手放下时,心里空落落的。
转业后他去了县畜牧局,当副局长。报到第一天,局长说:“赵局长,你是部队下来的,懂管理,会带兵。咱们局缺个管生产的,你来。”
赵铁柱说:“行。”
他把部队那套搬到地方——标准化、规范化、可追溯。他带着人跑遍全县的养猪户,从饲料到防疫,从配种到出栏,每个环节都立规矩。有人嫌麻烦,他说:“猪不嫌麻烦,你嫌什么?”
五年下来,全县生猪出栏量翻了五番。原来养猪户各干各的,现在统一品种、统一饲料、统一防疫。县里成了全省畜牧业先进县,赵铁柱被评为省劳动模范。
领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想起很多年前团长递给他的那张调令。那时候他以为是惩罚,现在他知道,那是命运的转折。
会后有记者采访他:“赵局长,你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我最骄傲的事,是当年团长让我去养猪,我没撂挑子。”
记者没听懂。赵铁柱也不解释。
他知道,有些路,走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才知道,每一步都是伏笔。当年在猪圈里铲粪的时候,他想不到今天。可正是那些铲粪的日子,把他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 三十一
赵铁柱退休那年,六十岁。
周晓棠也退休了,两个人回到老家,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有张石桌。赵铁柱每天早起打太极,周晓棠在院子里种花。
儿子考了农业大学,学畜牧。赵铁柱说:“你学这个干啥?”
儿子说:“爸,你喂了一辈子猪,我想接着喂。”
赵铁柱笑了。他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高兴。
那年秋天,赵铁柱收到一封信。信是孙大勇寄来的,说他转业了,在老家办了个养猪场。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农场的猪圈,墙上“科学养猪”四个字还在,只是更褪色了。
孙大勇在信里写道:“排长,你教的那套我都用上了。猪场一年出栏两千头,供不应求。老乡们叫我猪司令,我说我是跟排长学的。”
赵铁柱看完信,坐在枣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周晓棠过来问:“谁的信?”
“大勇的。”赵铁柱把信递给她,“这小子,真干起来了。”
周晓棠看完信,说:“你带出来的人,都行。”
赵铁柱没说话。他想起那七个兵,想起老钱,想起团长。想起那些在猪圈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那年冬天,赵铁柱回了趟老部队。
部队已经改编了,原来的团部变成了训练基地。农场还在,但已经现代化了,全是自动化设备,一个人能管两千头猪。场长是个年轻中尉,听说赵铁柱来了,专门带他参观。
“老首长,您看,这是自动喂料系统,这是环境控制系统,这是……”
赵铁柱看着那些现代化的设备,笑了笑。他走到猪圈后面那片山坡,苜蓿地还在,只是老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黄土。
中尉跟在后面说:“这片地现在不种饲料了,改种景观草。”
赵铁柱蹲下来,拔了根草嚼了嚼。还是那个味道,涩涩的,带着土腥味。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他已经老了。
“老首长,您给咱们讲两句?”中尉问。
赵铁柱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讲的。就一句话——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中尉没听懂,但记下了。
赵铁柱离开农场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老猪舍已经不在了,原址上盖了新的标准厂房。但他总觉得,还能看见当年那排土坯房,还能听见猪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 三十二
赵铁柱回到家,翻出那个锁了几十年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三枚奖章——一枚三等功,一枚二等功,一枚一等功。还有那张泛黄的调令,上面写着“调赵铁柱同志到后勤农场工作”。
他把调令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那是团长亲自签的字,墨迹浓黑。
周晓棠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当年。”赵铁柱说,“想团长把我叫去,递给我这张调令的时候。”
“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他?”
赵铁柱摇头:“当时恨。后来不恨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感激。”
周晓棠握住他的手:“你这辈子,最感激谁?”
赵铁柱想了很久。“团长。”他说,“他把我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周晓棠笑了:“还有呢?”
“还有你。”赵铁柱看着妻子,“你让我知道,养猪不只是养猪。”
周晓棠靠在他肩上:“那你自己呢?”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他笑了笑,“我就是个兵。党让干啥就干啥。让拿枪就拿枪,让喂猪就喂猪。喂猪喂好了,也是打仗。”
窗外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枣树上,落在地上。赵铁柱看着雪,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团部门口等团长,雪落在肩上。那时候他满心不甘,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抛弃,是信任。
## 三十三
那年春节,赵铁柱和周晓棠回了趟老部队。
老团长已经不在了,走了三年。干休所的人说,老团长走之前还念叨:“赵铁柱那小子,猪养得好。”
赵铁柱去给老团长扫墓。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还有一行小字——“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站在墓前,敬了个礼。
“团长,我来看您了。”他说,“猪养好了。全师的猪都养好了。您放心。”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赵铁柱站了很久。
回县城的路上,周晓棠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
赵铁柱想了想:“想把那些养猪的法子写下来,留给后人。”
周晓棠说:“你那本《一个兵的养猪笔记》不是出版了吗?”
“那本太薄了。”赵铁柱说,“我想写全一点。从怎么建猪舍,到怎么卖猪,全写上。谁想养猪,照着做就行。”
周晓棠笑了:“行,我帮你整理。”
从那天起,赵铁柱每天早起写两个小时。他不会用电脑,就在纸上写。写完了周晓棠帮他打字。写了整整一年,写了三十万字。
书出版那天,赵铁柱捧着样书,手有点抖。封面上印着书名——《从侦察兵到猪司令》。
他把书翻到扉页,上面写着:“献给所有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战友。”
赵铁柱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他想起那些在猪圈里度过的青春,想起那些猪,想起那些兵。想起团长说的那句话——“把猪养好,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他做到了。
## 三十四
赵铁柱七十岁那年,县里给他办了个荣誉仪式。
县领导说:“赵老,您为全县畜牧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想请您给年轻干部讲两句。”
赵铁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听老同志讲传统。
“我没啥好讲的。”他说,“就讲一件事——我在部队喂了十年猪。”
台下有人笑了。赵铁柱也笑了。
“你们可能觉得,喂猪有啥好讲的。可我告诉你们,喂猪教会了我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猪不会骗人。你糊弄它,它就不长膘。做人也是这样,糊弄别人,最后糊弄的是自己。”
第二根手指:“第二,猪很实在。你给它吃好的,它就给你长好的。做人要实在,实实在在干事,实实在在待人。”
第三根手指:“第三,猪很干净。你们可能不信,猪其实最爱干净。只要给它干净的环境,它就不脏。做人也是这样,把自己收拾干净,把事做干净。”
台下安静了。赵铁柱看着那些年轻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猪养好。可这件事,让我立了功,当了模范,出了书。”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养猪好,我是说——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台下响起掌声。赵铁柱敬了个礼。
那天晚上回家,赵铁柱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周晓棠端了杯茶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今天讲得好。”她说。
赵铁柱喝了口茶:“都是心里话。”
“你后悔吗?”周晓棠问,“当年要是没去养猪,可能早当上团长了。”
赵铁柱想了想。“不后悔。”他说,“当团长是带兵打仗,养猪也是带兵打仗。不一样的是,养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不在于站多高,在于站得稳。”赵铁柱说,“团长也好,猪倌也好,站得稳就行。”
周晓棠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星星,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赵铁柱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团长递给他调令,说“去后勤农场,养猪”。他攥着调令,指节发白。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现在他知道,他是被选中了。
## 三十五
赵铁柱七十五岁那年,周晓棠走了。
她走得突然,早上还在院子里浇花,中午说头疼,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医生说是脑溢血,没救过来。
赵铁柱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周晓棠的围巾。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灰色的,上面有细细的花纹。他攥着围巾,一句话没说。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看见他爹坐在灵堂前,守着周晓棠的照片。照片上的周晓棠笑着,眼睛弯弯的,像当年在农学院第一次看见赵铁柱那样。
儿子说:“爸,你哭出来吧。”
赵铁柱摇头。他没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晓棠的照片,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挂满枝头。他站在树下,想起周晓棠每年春天给枣树施肥,秋天打枣子。她总说:“这树跟猪一样,你伺候好了,它就给你结好的。”
赵铁柱蹲下来,把围巾叠好,放在树根旁边。
“晓棠。”他说,“你放心。我好好的。”
周晓棠走了以后,赵铁柱一个人住在小院里。儿子要接他去城里,他不去。他说他住惯了,离不开这棵枣树。
他每天早起打太极,然后坐在枣树下看书。看累了就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有时候他走到猪圈前——那是他自己在院子里搭的小猪圈,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花的。
邻居问他:“赵老,你养了一辈子猪,还没养够?”
赵铁柱说:“没够。”
他每天给猪喂食,清圈,看它们吃食,看它们睡觉。他蹲在猪圈前,能看半天。邻居觉得他怪,可他不觉得。他觉得猪比人实在。你给它吃的,它就长肉。你给它干净的环境,它就不生病。它不会骗你,不会跟你耍心眼。
有一天,他蹲在猪圈前,忽然想起周晓棠。想起她在农学院的课堂上,问他蛋白质的最佳比例。想起她蹲在猪圈里,抓了把垫料闻了闻。想起她靠在枣树下,说:“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
赵铁柱的眼泪掉下来。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哭。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给猪添了把食。
## 三十六
赵铁柱八十岁那年,孙大勇来了。
孙大勇也老了,头发花白,腰板还挺直。他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老家赶到县城,就为了看看老排长。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孙大勇从包里掏出一瓶酒。赵铁柱说:“我不喝了,医生不让。”
孙大勇给自己倒了一杯:“排长,我喝。”
两个人坐着,说起了当年的事。说那头治好的母猪,说那条引水沟,说那窝猪仔,说那片苜蓿地。孙大勇说:“排长,你记得不,那年开荒,我手上血泡破了,你让我哭鼻子。”
赵铁柱笑了:“记得。你那会儿才十九。”
孙大勇喝了口酒:“排长,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把猪场交给儿子了。”孙大勇说,“我干不动了。可我跟他说了,你教的那套不能丢。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他说他记住了。”
赵铁柱点头:“大勇,你干得好。”
孙大勇摇头:“我干得不好。我要是当年没遇到你,可能就在农场混几年,退伍回家种地了。是你让我知道,喂猪也是本事。”
赵铁柱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想起那年孙大勇跑着去镇上买药,满头大汗。想起孙大勇在猪圈前哭鼻子,说“排长我不干了”。想起孙大勇接过农场,说“排长你放心”。
“大勇。”赵铁柱说,“你记住了,你干得好。比我好。”
孙大勇眼眶红了。他站起来,给赵铁柱敬了个礼。
赵铁柱也站起来,回了个礼。两个老头站在枣树下,敬着军礼,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孙大勇走了。赵铁柱站在院门口,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里。他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星星。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农场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那时候他年轻,满身力气,满心不甘。现在他老了,力气没了,不甘也没了。剩下的只有感激。
## 三十七
赵铁柱八十五岁那年,儿子带着孙子来看他。
孙子叫赵小兵,十二岁,胖乎乎的,爱笑。赵铁柱问他:“长大了想干啥?”
赵小兵说:“想当兵。”
赵铁柱笑了:“当啥兵?”
赵小兵想了想:“侦察兵。”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想当侦察兵。他想起团长把他叫去,递给他调令。他想起自己攥着调令,指节发白。
“小兵。”赵铁柱说,“当兵好。可爷爷跟你说,不管当啥兵,都要干好。”
赵小兵点头:“爷爷,我知道。你喂猪都喂出了奖章。”
赵铁柱笑了。他把孙子拉到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枚奖章。那是他最早的三等功奖章,在农场立的。奖章有点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晰。
“这个给你。”赵铁柱说。
赵小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爷爷,这是你喂猪得的?”
“嗯。”赵铁柱说,“这是爷爷最看重的一枚。”
“为啥?”
赵铁柱想了想。“因为这枚奖章告诉爷爷,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赵小兵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下午,赵铁柱带着孙子去看猪圈。两头猪正在吃食,赵小兵蹲在旁边看。赵铁柱说:“你看,猪吃东西的时候,鼻子一拱一拱的。它吃得香,就说明饲料好。它吃得少,就说明有问题。”
赵小兵问:“爷爷,你怎么知道它吃得香不香?”
赵铁柱笑了:“看久了就知道了。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赵小兵歪着头想了想:“爷爷,那你也替我说话呗。”
赵铁柱摸着他的头:“你自己说。你有嘴。”
赵小兵笑了。
## 三十八
那年秋天,赵铁柱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他早上还在院子里打太极,中午说头晕,儿子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脏问题,得住院。
赵铁柱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农场的山坡,想起那些猪,想起周晓棠。
有一天,他让儿子把他的铁盒拿来。儿子拿来了,他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那枚最早的三等功奖章,那张泛黄的调令,那本《从侦察兵到猪司令》。
他翻着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猪养好。可这件事,让我立了功,当了模范,出了书。我不是说养猪好,我是说——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赵铁柱看着这段话,笑了笑。这是他写的,也是他说的。他做到了。
他合上书,把东西放回铁盒。他对儿子说:“这个盒子,留给小兵。”
儿子点头。
那天晚上,赵铁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农场。猪圈里猪哼哼唧唧,孙大勇在清圈,老钱在拌饲料。他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猪,心里踏实。
他听见团长在身后说:“铁柱,猪养得好。”
他回过头,看见团长站在阳光下,笑着。
“团长。”他说,“我做到了。”
团长点点头:“我知道。”
赵铁柱醒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在响。他看着天花板,知道刚才是个梦。但他心里踏实。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 三十九
赵铁柱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孙大勇来了,刘小刚来了,当年农场的七个兵来了五个。老团长的儿子也来了,代表老团长敬了个花圈。县里的领导来了,畜牧局的同事来了。还有附近的养猪户,自发来了几十个。
孙大勇站在灵前,看着赵铁柱的遗像。照片上的赵铁柱穿着军装,胸前别着三枚奖章,笑着。
孙大勇说:“排长,你走好。农场的事,猪场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刘小刚说:“排长,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猪不会说话,我替它说。”
赵铁柱的儿子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他想起父亲这些天常念叨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白活”。
葬礼结束后,儿子把赵铁柱的铁盒拿回家,锁进柜子。盒子里有三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还有周晓棠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好好喂猪,别把科学丢了。”
赵小兵站在旁边问:“爸,爷爷的铁盒里是什么?”
儿子说:“是爷爷这辈子。”
赵小兵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铁盒,记住了那枚褪色的奖章。
## 四十
很多年后,赵小兵当了兵。
他没当侦察兵,当了后勤兵。分到了农场,喂猪。他打电话告诉他爸,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赵小兵在农场干了三年。他把爷爷那套技术用上了,发酵床、人工授精、沼气池。他干得很好,立了功,提了干。
有一天,他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猪,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他笑了。他现在明白了。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信息:“爸,我知道爷爷为什么把奖章给我了。”
他爸回:“为什么?”
赵小兵打了几个字:“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他收起手机,走进猪圈。新的一天开始了。
## 四十一
赵小兵在农场干到第三年的时候,遇到了一件大事。
那年夏天,驻地附近连降暴雨,山洪暴发。洪水冲垮了农场的引水渠,淹了下游的三个猪圈。半夜听到轰隆一声响,赵小兵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手电筒照出去全是白茫茫的水雾。赵小兵跑到猪圈边上一看,水已经没过膝盖了。圈里的猪在拼命叫,有的已经浮起来了。
“快!救人!救猪!”赵小兵扯着嗓子喊。
战士们从宿舍里冲出来,一个个跳进水里。赵小兵第一个游到猪圈边上,打开圈门。猪受到惊吓,拼命往外冲,把他撞翻在水里。他呛了好几口水,但没松手,死死拽着圈门,让猪一头一头往外跑。
水里混着猪粪和泥浆,臭得呛人。赵小兵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把四个猪圈里的两百多头猪全部转移到高处。天亮的时候,他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一头猪都没丢。
这件事在团里炸了锅。团里开大会表扬赵小兵,说他“关键时刻顶得上去,是真正的军人”。赵小兵站在台上,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那天晚上,赵小兵给家里打电话。他爸接的,听了这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赵小兵说:“爸,我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想着那些猪是农场的家底,不能丢。”
他爸说:“你做得对。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干的。”
后来团里把赵小兵的事迹报了上级,师部通报表彰,还给他记了三等功。赵小兵拿着奖章,想起爷爷铁盒里那枚褪色的三等功奖章。他把自己的奖章和爷爷的那枚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两枚奖章并排躺着。一枚新,一枚旧。但上面的字都是一样的——三等功。
## 四十二
赵小兵提干那年,被派到省农学院进修。
巧的是,他去的正是爷爷当年进修的那所学院。走进校门的时候,赵小兵觉得脚下的路特别熟悉。他想起爷爷说过,当年他在这里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穿着军装。
赵小兵找到畜牧系,发现爷爷的名字挂在系史馆的墙上。系史馆里有个小展柜,里面放着一本书——《从侦察兵到猪司令》。书已经很旧了,封面都磨毛了。旁边有张照片,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在猪圈前,手里抱着一头小猪仔。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赵铁柱,本系优秀学员,将实践与科学相结合,开创了发酵床养殖技术,为部队和地方的畜牧业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赵小兵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他想起爷爷蹲在院子里那个小猪圈前的样子,想起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他忽然觉得,爷爷从来没有离开过。
进修期间,赵小兵学得很认真。他像爷爷当年一样,把书本上的东西和农场的实践结合起来。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发酵床养猪技术的优化与应用》。论文发表在省畜牧杂志上,编辑加了编者按:“本文作者赵小兵,是赵铁柱同志的后代。两代人的实践与传承,值得一读。”
赵小兵拿到杂志那天,跑到系史馆,站在爷爷的展柜前。他把杂志翻开,放在展柜旁边。
“爷爷。”他说,“你看见了吗?”
展柜里的照片上,赵铁柱蹲在猪圈前,笑着。
## 四十三
赵小兵在农学院进修那年的冬天,遇到了一个姑娘。
姑娘叫林小禾,是畜牧系的本科生,比赵小兵小五岁。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走路带风。有一次赵小兵在图书馆查资料,林小禾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关于猪病防治的书。
赵小兵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挺特别。别的女生都抱着手机看,她抱着一本猪病防治,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儿,林小禾突然问:“你是那个赵小兵吗?赵铁柱的孙子?”
赵小兵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爷爷?”
林小禾眼睛亮了:“我毕业论文就是写你爷爷的发酵床技术!我看了好多资料,你爷爷太厉害了。他一个侦察兵出身,怎么想到用发酵床的?”
赵小兵笑了:“因为他把猪当人看。他总觉得猪不舒服,就想办法让猪舒服。”
林小禾点头:“这就是共情能力。很多搞畜牧的人缺的就是这个。他们把猪当牲口,你爷爷把猪当活物。”
两个人从那天起就认识了。林小禾常来找赵小兵讨论问题,赵小兵也愿意跟她聊。他跟她讲爷爷的故事,讲农场的猪,讲那些日日夜夜。林小禾听得认真,有时候还拿本子记。
有一次,赵小兵带林小禾回农场参观。林小禾蹲在猪圈里,抓起一把垫料闻了闻,又看了看猪的粪便。她站起来说:“你爷爷的发酵床技术,其实还可以改进。”
赵小兵问:“怎么改?”
林小禾说:“菌种可以优化,垫料配比也可以调整。我做过实验,用复合菌种比单一菌种效果好。”
赵小兵眼睛亮了:“你教我。”
林小禾笑了:“行,我教你。”
从那天起,两个人一起做实验。赵小兵出场地,林小禾出技术。他们在农场搞了一块实验区,用新菌种做发酵床。三个月后,实验区的猪比对照组的猪重了十斤。
赵小兵把实验结果写成报告,师部推广了他们的技术。林小禾毕业后,申请到了赵小兵所在的部队农场工作。
有人问林小禾:“你一个大学生,为啥要去部队农场?”
林小禾说:“因为那儿有我想做的事。”
赵小兵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林小禾说的不只是发酵床。
## 四十四
赵小兵和林小禾结婚那年,回了趟老家。
赵铁柱的儿子——赵小兵的爸——把那个铁盒拿了出来。盒子里还是那些东西——三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周晓棠的信。
赵小兵把铁盒打开,一样一样拿给林小禾看。林小禾看得认真,看到那枚最早的三等功奖章时,她拿起来仔细端详。
“这就是你爷爷喂猪得的?”
“嗯。”赵小兵说,“这是他最看重的一枚。”
林小禾把奖章翻过来,背面刻着字——“赵铁柱同志在后勤农场建设中表现突出,记三等功一次”。
“你爷爷真了不起。”林小禾说。
赵小兵点头:“他总说,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林小禾把奖章放回铁盒,看着赵小兵:“咱们把爷爷的技术接着传下去。”
赵小兵握住她的手:“好。”
那年秋天,赵小兵和林小禾在农场搞了个培训班,专门培训各连队的饲养员。赵小兵讲课,林小禾做示范。两个人配合默契,学员们学得也快。
有个新兵问赵小兵:“赵场长,你爷爷是赵铁柱,你压力大不大?”
赵小兵想了想:“大。但也是动力。”
新兵问:“为啥?”
赵小兵说:“因为我不能给他丢人。”
培训结束后,赵小兵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猪。他想起爷爷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爷爷说的话。他忽然觉得,爷爷就在旁边,看着他。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猪养好了。”
风吹过来,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好像在回答。
## 四十五
赵小兵在农场干了十年。
十年里,他把爷爷的技术全部继承下来,又加上了自己的创新。发酵床升级到第三代,人工授精实现了数字化管理,沼气池扩建了三倍。农场从原来的三个猪圈扩展到二十个,年出栏量从几百头增加到五千头。
他立了三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奖章拿回来,他锁进柜子,继续干活。
有人问他:“赵场长,你立了这么多功,咋不戴?”
赵小兵说:“活儿干好了就行,戴不戴不重要。”
这话和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赵小兵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孙大勇的儿子打来的,说孙大勇病了,想见见他。
赵小兵请了假,开车六个小时赶到孙大勇家。孙大勇躺在床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见赵小兵,他笑了。
“小兵来了。”孙大勇伸出手。
赵小兵握住他的手:“孙叔,你咋样?”
孙大勇说:“老了,不中用了。猪场交给儿子了,我干不动了。”
赵小兵坐在床边,跟孙大勇聊了很久。孙大勇讲当年跟赵铁柱开荒的事,讲那窝猪仔,讲那条引水沟。赵小兵听着,好像看见了爷爷年轻时的样子。
孙大勇说:“小兵,你爷爷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不管干啥,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赵小兵点头:“孙叔,我记住了。”
孙大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小兵:“这个给你。”
赵小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旧奖章。奖章有点褪色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孙大勇同志在后勤农场建设中表现突出,记三等功一次”。
赵小兵愣住了:“孙叔,这是你的……”
孙大勇笑了笑:“是你爷爷帮我请的功。那年我治好了猪瘟,你爷爷给我报了功。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你替我还给你爷爷。”
赵小兵攥着奖章,眼眶湿了。
孙大勇说:“小兵,你爷爷在那边,肯定高兴。他的猪养好了,他的兵也带好了。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赵小兵开车回家。他把孙大勇的奖章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说话。到家后,他把奖章放进铁盒,和爷爷的奖章放在一起。
两枚奖章并排躺着,一枚旧,一枚也旧。但上面的字都是一样的。
## 四十六
赵小兵的儿子出生那年,赵小兵在农场种了棵枣树。
他想起爷爷院子里那棵枣树,想起周晓棠在树下浇花的样子。他给儿子起名叫赵念铁,意思是记住爷爷。
赵念铁满月那天,赵小兵抱着他站在枣树前。树还小,才到他腰那么高。他对着儿子说:“念铁,这是你太爷爷的树。你太爷爷是个养猪的,可他养出了本事。”
林小禾走过来,接过孩子:“你跟他说这些,他听不懂。”
赵小兵笑了:“听不懂也要说。等他长大了,就懂了。”
赵念铁五岁那年,赵小兵带他回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很大了,枝繁叶茂,结满了枣子。赵小兵抱着儿子站在树下,摘了一颗枣给他。
赵念铁咬着枣,问:“爸,这是太爷爷种的?”
赵小兵说:“嗯。太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赵念铁问:“太爷爷呢?”
赵小兵指了指天上:“在天上。”
赵念铁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枣。他想了想,说:“那太爷爷能看见我们吃枣吗?”
赵小兵笑了:“能。他什么都能看见。”
那天下午,赵小兵带着赵念铁去看猪圈。院子里那个小猪圈还在,里面养着两头猪。赵念铁蹲在猪圈前,看着猪吃食,看得入了迷。
赵小兵问:“念铁,你喜欢猪吗?”
赵念铁点头:“喜欢。它们吃食的时候鼻子一拱一拱的,好玩。”
赵小兵蹲下来,跟儿子并排蹲着:“太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赵念铁歪着头问:“啥意思?”
赵小兵说:“就是你要对它们好。你对它们好,它们就长得好。”
赵念铁想了想,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叶子,扔进猪圈。两头猪跑过来,抢着吃。赵念铁拍着手笑。
赵小兵看着儿子,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看猪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会传下去。
## 四十七
赵小兵转业那年,三十八岁。
和爷爷一样,他在部队干了二十年。前十年当兵,后十年喂猪。他站在转业仪式上,胸前别着四枚奖章,台下坐着林小禾和赵念铁。
师长在台上说:“赵小兵同志在部队二十年,继承和发扬了老一辈后勤工作者的光荣传统。他不仅是赵铁柱同志的孙子,更是赵铁柱精神的传人。”
赵小兵敬了个礼,手放下时,摸了摸奖章。
转业后他去了县畜牧局,当副局长。和爷爷一样,他把部队那套搬到地方。标准化、规范化、可追溯。他跑遍全县的养猪户,从饲料到防疫,从配种到出栏,每个环节都立规矩。
五年下来,全县生猪出栏量翻了几番。县里成了全省畜牧业先进县,赵小兵被评为省劳动模范。
领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想起爷爷站在同样的台上,说“我最骄傲的事,是当年团长让我去养猪,我没撂挑子”。
赵小兵对着台下说:“我最骄傲的事,是继承了我爷爷的事业。”
会后有记者采访他:“赵局长,你爷爷是猪司令,你也是猪司令,你觉得你们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
赵小兵想了想:“我们都把猪当回事。”
记者没听懂。赵小兵也不解释。
他知道,有些话,只有真正喂过猪的人才懂。
## 四十八
赵念铁十八岁那年,考了农业大学。
他学的也是畜牧。赵小兵问他:“你为啥学这个?”
赵念铁说:“爸,你喂了一辈子猪,太爷爷喂了一辈子猪。我想接着喂。”
赵小兵笑了。他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高兴。
赵念铁上大学那年,赵小兵把那本《从侦察兵到猪司令》送给了他。书已经很旧了,封面都磨毛了。赵念铁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话——“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爸。”赵念铁说,“我记住了。”
赵小兵点头:“记住就好。”
赵念铁上大学后,学得很认真。他把太爷爷的技术、爷爷的技术都整理了一遍,又加上了最新的研究成果。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三代人的养猪实践:从经验到科学》。
论文发表后,赵念铁把杂志寄回家。赵小兵拿着杂志,翻到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他想起爷爷蹲在猪圈前抱着小猪仔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猪圈前看猪吃食的样子,想起儿子蹲在猪圈前扔菜叶子的样子。
三代人,一个猪圈。
他把杂志放进铁盒,和爷爷的奖章、孙大勇的奖章放在一起。铁盒里现在有五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两份杂志。
他把铁盒合上,锁进柜子。
## 四十九
赵念铁毕业后,回了老家。
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养了五十头猪。院子里的猪圈是他自己搭的,用的是太爷爷的发酵床技术。他每天早起喂猪,晚上看书,日子过得踏实。
有人问他:“你一个大学生,为啥回来养猪?”
赵念铁说:“因为我想养。”
那人摇头,觉得他傻。赵念铁不解释。
他养的猪从来不喂抗生素,全是发酵床加中草药。猪长得慢,但肉质好。他的猪肉在县城卖得比别人贵,可买的人排着队。有人说他的猪肉有小时候的味道。
赵念铁说:“因为我太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我替它们说了,它们就给我好的。”
他把爷爷的院子收拾出来,种上了枣树。枣树长大了,结了满树枣子。每年秋天,他把枣子打下来,给邻居们分。
邻居说:“赵念铁,你这枣真甜。”
赵念铁说:“这是我太爷爷种的树。”
邻居说:“你太爷爷不是养猪的吗?”
赵念铁笑了:“对。养猪的。”
## 五十
赵小兵退休那年,六十岁。
他回到老家,和赵念铁一起住在那个小院里。院子里有枣树,有猪圈,有石桌。赵小兵每天早起打太极,然后坐在枣树下看书。看累了就站起来,走到猪圈前,看赵念铁喂猪。
赵念铁喂猪的时候,赵小兵就蹲在旁边。他看着儿子把饲料倒进食槽,看着猪跑过来抢食。他想起爷爷蹲在这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这里的样子。
“念铁。”他说。
“嗯?”
“你太爷爷说过一句话——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赵念铁点头:“爸,我知道。你跟我说过好多遍了。”
赵小兵笑了:“说过也得说。你记住就行。”
赵念铁说:“记住了。”
赵小兵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枣树已经很大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院子。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枣子。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猪养好了。你的猪,你的树,都好好的。”
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
赵小兵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爷爷站在枣树下,说“人这一辈子,不在于站多高,在于站得稳”。
他站在树下,站得稳稳的。
## 五十一
赵小兵七十岁那年,赵念铁的儿子出生了。
赵念铁给他起名叫赵承志,意思是继承志向。
赵承志满月那天,赵小兵抱着他站在枣树下。树已经很老了,但每年还结枣子。赵小兵对着怀里的婴儿说:“承志,这是你太爷爷的树。你太爷爷是个养猪的,可他养出了本事。”
赵承志睁着大眼睛,看着赵小兵,咧着嘴笑了。
赵小兵也笑了。他把孩子递给赵念铁,自己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放着一个铁盒,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五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两份杂志。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阳光照在奖章上,亮闪闪的。
赵念铁抱着孩子走过来,坐在对面。他看着石桌上的东西,说:“爸,这些以后给承志?”
赵小兵点头:“嗯。等他长大了,告诉他这里面的故事。”
赵念铁说:“我会的。”
赵小兵把东西收回铁盒,合上盖子。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前。赵念铁养的猪正在吃食,鼻子一拱一拱的。赵小兵蹲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猪,看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蹲在这里的样子。想起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他站起来,对着猪圈说:“猪不会说话,我替它说。猪养好了。”
风吹过来,猪哼哼唧唧。
赵小兵笑了。
## 五十二
赵承志五岁那年,问赵小兵:“爷爷,太爷爷是干啥的?”
赵小兵说:“太爷爷是养猪的。”
赵承志问:“养猪是干啥的?”
赵小兵说:“养猪就是让猪吃好、睡好、长好。”
赵承志想了想:“那太爷爷厉害吗?”
赵小兵笑了:“厉害。”
赵承志问:“怎么厉害?”
赵小兵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太爷爷把一个没人愿意干的事,干成了大事。这就叫厉害。”
赵承志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小兵站起来,牵着孙子的手走到枣树下。枣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挂满枝头。赵承志伸手去够,够不着。赵小兵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到了树枝。
赵承志摘了一朵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香。”
赵小兵说:“这是太爷爷种的树。他种树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赵承志问:“太爷爷呢?”
赵小兵指了指天上:“在天上。”
赵承志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他说:“那太爷爷能看见我们吗?”
赵小兵说:“能。他什么都能看见。”
赵承志把花举起来,对着天空说:“太爷爷,你看,我摘了你的花!”
赵小兵笑了,眼眶有点湿。
那天晚上,赵小兵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星星。他想起爷爷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爷爷说“人这一辈子,不在于站多高,在于站得稳”。
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前。赵念铁养的猪已经睡了,圈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睡得正香的猪。
“爷爷。”他说,“你看见了吗?猪养好了。”
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
赵小兵闭上眼睛,站得稳稳的。
## 五十三
赵小兵八十岁那年,把铁盒交给了赵念铁。
他把赵念铁叫到枣树下,把铁盒放在石桌上。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也松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五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两份杂志。
“念铁。”他说,“这个盒子,该给你了。”
赵念铁接过盒子,手有点抖。他知道这个盒子意味着什么。
赵小兵说:“你太爷爷把它交给我爸,我爸交给我,我交给你。现在你接着传下去。”
赵念铁点头:“爸,我会的。”
赵小兵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赵念铁讲。那枚最早的三等功奖章,是赵铁柱在农场养猪立的。那张调令,是老团长签的。那本书,是赵铁柱和周晓棠一起写的。那两份杂志,是赵小兵和赵念铁发表论文的。
赵念铁听着,一句话没说。但他记住了每一件东西,每一个故事。
赵小兵把东西放回铁盒,合上盖子。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前。赵念铁养的猪正在吃食,一头黑的,一头花的。
赵小兵蹲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猪。他想起爷爷蹲在这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蹲在这里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一辈子过得真快。
“念铁。”他说。
“嗯?”
“你太爷爷说过一句话——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赵念铁说:“爸,我知道。”
赵小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道就好。”
那天晚上,赵小兵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星星。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坐在这里的样子。他想起爷爷说“人这一辈子,不在于站多高,在于站得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他站得稳稳的。
“爷爷。”他说,“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
赵小兵闭上眼睛,笑了。
## 五十四
赵小兵八十五岁那年,走了。
走得很安详,睡梦里走的。赵念铁早上叫他吃饭,发现他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
赵念铁站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他给赵承志打电话。赵承志在外地工作,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赵念铁的老战友来了,县里的领导来了,附近的养猪户来了。孙大勇的儿子来了,刘小刚的儿子也来了。
赵念铁站在灵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赵小兵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四枚奖章,笑着。
赵念铁说:“爸,你走好。猪场的事,我安排好。你放心。”
赵承志站在旁边,听着父亲说话。他想起爷爷常念叨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白活”。
葬礼结束后,赵念铁把铁盒拿回家,锁进柜子。盒子里有五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两份杂志。他把盒子放好,又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在旁边。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赵承志,这是你太爷爷、爷爷传下来的。现在交给你。”
赵承志站在旁边问:“爸,铁盒里是什么?”
赵念铁说:“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赵承志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那个铁盒,记住了那些奖章。
## 五十五
赵承志十八岁那年,考了农业大学。
他学的也是畜牧。赵念铁问他:“你为啥学这个?”
赵承志说:“爸,你喂了一辈子猪,爷爷喂了一辈子猪,太爷爷也喂了一辈子猪。我想接着喂。”
赵念铁笑了。他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高兴。
赵承志上大学那年,赵念铁把那本《从侦察兵到猪司令》送给了他。书已经很旧了,封面都磨毛了。赵承志接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话——“不管干啥,只要干好了,就是本事”。
“爸。”赵承志说,“我记住了。”
赵念铁点头:“记住就好。”
赵承志上大学后,学得很认真。他把太爷爷的技术、爷爷的技术、父亲的技术都整理了一遍,又加上了最新的研究成果。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四代人的养猪实践:从传统到现代》。
论文发表后,赵承志把杂志寄回家。赵念铁拿着杂志,翻到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蹲在猪圈前看猪吃食的样子,想起爷爷蹲在猪圈前扔菜叶子的样子,想起太爷爷蹲在猪圈前抱着小猪仔的样子。
四代人,一个猪圈。
他把杂志放进铁盒,和那些奖章、调令、书放在一起。铁盒里现在有六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三份杂志。
他把铁盒合上,锁进柜子。
## 五十六
赵承志毕业后,回了老家。
他在县城边上租了个院子,养了一百头猪。院子里的猪圈是他自己搭的,用的是太爷爷的发酵床技术,加上爷爷的数字化管理,加上父亲的生态养殖。他养的猪从来不喂抗生素,全是发酵床加中草药加生态饲料。
他的猪肉在县城卖得比别人贵,可买的人排着队。有人说他的猪肉有小时候的味道。赵承志说:“因为我太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我替它们说了,它们就给我好的。”
他把太爷爷的院子收拾出来,种上了枣树。枣树长大了,结了满树枣子。每年秋天,他把枣子打下来,给邻居们分。
邻居说:“赵承志,你这枣真甜。”
赵承志说:“这是我太爷爷种的树。”
邻居说:“你太爷爷不是养猪的吗?”
赵承志笑了:“对。养猪的。”
## 五十七
赵承志三十岁那年,儿子出生了。
他给儿子起名叫赵守业,意思是守住家业。
赵守业满月那天,赵承志抱着他站在枣树下。树已经很老了,但每年还结枣子。赵承志对着怀里的婴儿说:“守业,这是你太爷爷的树。你太爷爷是个养猪的,可他养出了本事。”
赵守业睁着大眼睛,看着赵承志,咧着嘴笑了。
赵承志也笑了。他把孩子递给妻子,自己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放着一个铁盒,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六枚奖章、一张调令、一本书、三份杂志。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阳光照在奖章上,亮闪闪的。
赵守业看着那些奖章,伸手去够。赵承志把一枚奖章递给他,他攥在手里,咯咯笑。
赵承志说:“守业,这是太爷爷的奖章。等你长大了,我告诉你这里面的故事。”
赵守业听不懂。但他攥着奖章,笑得很开心。
赵承志把东西收回铁盒,合上盖子。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前。他养的猪正在吃食,鼻子一拱一拱的。他蹲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猪,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爷爷蹲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太爷爷说“猪不会说话,你得替它说”。
他站起来,对着猪圈说:“猪不会说话,我替它说。猪养好了。”
风吹过来,猪哼哼唧唧。
赵承志笑了。
## 五十八
赵守业五岁那年,问赵承志:“爸,太爷爷是干啥的?”
赵承志说:“太爷爷的爷爷是养猪的。”
赵守业问:“养猪是干啥的?”
赵承志说:“养猪就是让猪吃好、睡好、长好。”
赵守业想了想:“那太爷爷厉害吗?”
赵承志笑了:“厉害。”
赵守业问:“怎么厉害?”
赵承志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太爷爷的爷爷把一个没人愿意干的事,干成了大事。这就叫厉害。”
赵守业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承志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走到枣树下。枣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花挂满枝头。赵守业伸手去够,够不着。赵承志把他抱起来,让他够到了树枝。
赵守业摘了一朵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香。”
赵承志说:“这是太爷爷的爷爷种的树。他种树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赵守业问:“太爷爷的爷爷呢?”
赵承志指了指天上:“在天上。”
赵守业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他说:“那他能看见我们吗?”
赵承志说:“能。他什么都能看见。”
赵守业把花举起来,对着天空说:“太爷爷的爷爷,你看,我摘了你的花!”
赵承志笑了,眼眶有点湿。
那天晚上,赵承志坐在枣树下,看着满天星星。他想起父亲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爷爷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太爷爷坐在树下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猪圈前。他养的猪已经睡了,圈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睡得正香的猪。
“太爷爷。”他说,“你看见了吗?猪养好了。”
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
赵承志闭上眼睛,站得稳稳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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