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写字楼缝隙钻进来,带着隔夜快餐盒的酸腐味。
我盯着工资条上那行“住房补贴:0”,手指头把A4纸边角搓成了毛边。
隔壁工位的打印机咔咔往外吐纸,每响一声,我后槽牙就咬紧一分。
财务小刘从隔断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三个月。
行政部主管,月薪八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七千三。
房租补贴一千二,每月十号跟工资一块儿到账。
四年零三个月,从没断过。
今天断了。
办公室新换的绿萝叶子油亮,花盆底下压着张便签,上面是总裁太太梁薇的字:行政部水电分摊核算有误,即日起暂停该项补贴,待核查后另行通知。
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拿起手机给梁薇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走楼梯上十八楼,总裁办公室门半掩着。
梁薇坐在她老公那张真皮转椅上,脚翘在办公桌沿,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划拉手机屏幕。
她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梁总,住房补贴的事——”
“公司成本压缩,先从行政开支入手。 ”她打断我,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上是朋友圈九宫格,她跟闺蜜在日料店吃饭,生鱼片拼盘标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你那个岗位,说难听点,换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四千块也能干。 ”
“我干了四年。 ”
“所以呢? ”她终于抬起眼睛,睫毛膏涂得根根分明,“周明,你一个男的,一个月万把块钱,房租都靠公司补,你丢不丢人? ”
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脆响,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那个男闺蜜,叫陈放的,在城投公司当科长是吧? 人家上个月刚提了副处。 你再看看你。 ”
这话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陈放是我大学室友,上个月我俩还一块儿吃烧烤,他抢着买单,说最近手头宽裕。![]()
梁薇连这都知道。
“梁总,我辞职。 ”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指:“行啊,辞职报告放这儿,我批。 哦对了,这个月社保你自己承担公司部分,一千六百四,从工资里扣。 ”
我从工位收拾东西,纸箱不够大,四年攒的笔记本、水杯、靠枕塞不下。
旁边同事假装敲键盘,手指头没一个落在正确键位上。
我把工牌放在键盘上,抱着纸箱等电梯。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放。
“周明,你辞职了? ”
“你怎么知道? ”
“你们董事长刚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办离职。 我说不知道。 他语气不对,你赶紧接他电话。 ”
电梯到了,我没上。
手机又响,这次是董事长张德远。
“周明,你在哪? ”张德远声音发紧,背景里有纸张哗啦哗啦翻动的声音,“你别走,站那儿别动,我下来找你。 ”
我抱着纸箱站在十八楼走廊。
梁薇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我还杵着,眉毛挑起来:“怎么,后悔了? 辞职报告我还没签字,你要反悔还来得及——跪下来求我。 ”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打开。
张德远快步走出来,六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看都没看梁薇,直接走到我面前,手按在纸箱上。
“周明,你手上是不是有个城南项目的备用金账户? ”
梁薇的美式洒了一半。
“是,”我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去年十一月开的,专门走城南拆迁过渡费的,里面有八百七十万。 账户密钥在我这。 ”
张德远转头看梁薇,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把他辞了? ”
“我——一个行政主管凭什么管八百万的账户——”
“因为那是陈放交代的! ”张德远声音陡然拔高,走廊回声嗡嗡响,“城投那边指定要周明管这个账户,每笔支出双签。 你把他辞了,下个月三号第一笔过渡费打不出去,八百七十万违约,滞纳金一天万分之五,你自己算! ”
梁薇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咖啡杯歪在托盘上,棕色液体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在我和张德远之间来回转。
“陈放——陈放是他男闺蜜——”
“陈放是城投分管城南项目的副主任。 ”张德远把西装扣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你辞他之前,不知道查查他手里的活? ”
我弯腰抱起纸箱。
纸箱底突然破了,四年攒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保温杯滚到梁薇脚边,杯盖摔开,里面隔夜的茶水泼在她裸色高跟鞋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在咖啡渍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走廊消防栓箱的玻璃门上。
玻璃没碎,人摔懵了。
张德远没扶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城投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电话:“陈放让你明天去报到,行政处副处长,试用期月薪一万六,住房补贴两千。 你今晚把备用金账户的U盾和密钥整理好,明天交接。 ”
梁薇坐在地上,手捂着后脑勺,睫毛膏晕开一圈黑。
她抬头看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破纸箱。
保温杯内胆碎了,玻璃碴子扎手。
我把碎碴子拨到一边,站起来。
“梁总,你刚才说让我跪下来求你。 ”
她眼睛红了。
“不用了。 ”我把破纸箱往垃圾桶里一塞,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你老公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想求你的。 现在不用了。 ”
张德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转身往电梯走。
手机又响了,陈放发来一条微信:晚上烧烤,我请。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梁薇喊了一声周明。
声音劈了,跟摔碎的保温杯内胆一样。
我没回头。
晚上烧烤摊上,陈放给我倒了一杯扎啤。
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他拿纸巾擦,擦了两下把纸团扔桌上。
“张德远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他问周明这人靠不靠得住,我说靠得住,四年没出过一笔错账。 他说他老婆把周明辞了。 我问他,你老婆知道那账户是城投指定周明管的吗? 他说不知道。 ”
陈放喝了一口酒,嘴角沾着泡沫:“梁薇这个人,贪小便宜吃大亏。 她以为拿捏你一个行政主管跟捏蚂蚁一样。 她不知道你手里攥着八百万的盘子。 ”
“她知道。 ”我把烤茄子翻了个面,“她就是觉得男的好欺负。 一个月万把块钱,房租都要靠补贴,在她眼里就是没出息。 陈放,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
陈放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桌上。
大众,新车,钥匙上还挂着4S店的塑料牌。
“别扯那些。 明天报到,车你先开着,我单位有通勤车。 ”
我看着那把钥匙,突然想起四年前刚入职那天,梁薇站在前台,穿一身白色职业装,挨个跟新员工握手。
握到我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穿的杂牌皮鞋,嘴角那一下撇得极快。
四年,她记不住我叫什么,但能记住我鞋子的牌子。
第二天我去城投报到。
行政处在三楼,办公室朝南,窗户外面是新建的市民公园。
人事给我配了电脑、电话、门禁卡。
桌角放着一盆绿萝,跟原来公司那盆一个品种,叶子油亮。
中午去食堂吃饭,手机弹出一条新闻:城南项目过渡费首批款项今日拨付,涉及拆迁户三百七十二户。
配图是城投大楼,陈放站在领导旁边,西装笔挺。
下午张德远给我打电话,说备用金账户的事已经跟财务交代好了,让我下周去他公司办交接。
电话最后他顿了一下。
“周明,梁薇让我问你,能不能回去一趟,有些事她想当面说。 ”
“张总,你转告她,我保温杯碎了,内胆扎手,不回去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德远叹了口气,挂了。
一周后,我在新办公室整理档案,前台送进来一个快递。
拆开是个保温杯,银色内胆,磨砂外壳,没有牌子,但掂着分量不轻。
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着梁薇,备注栏一行字:赔你的,那天是我不对。
我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杯身反光晃了一下眼睛。
隔壁办公室有人喊我去开会。
我锁上门,走廊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味。
手机响了,陈放发来一张照片,是城南项目奠基仪式,红地毯铺了三十米,他站在中间剪彩,笑得眼睛眯成缝。
底下跟了一行字:晚上老地方,庆祝你入职满月。
我回了一个字: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味道。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会议室走。
路过茶水间,听见两个小姑娘在嘀咕,说新来的周处长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干事的。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晚上烧烤摊上,陈放问我还恨不恨梁薇。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住房补贴那行写着0。
我把工资条叠成四折,塞进空啤酒瓶里。
“恨谈不上。 就是明白了一个理儿。 ”
陈放把烤串往我这边推了推。
“有些人把你的忍让当软肋,你就得让她知道,软肋底下藏着刀。 ”
陈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拿酒瓶碰了碰我的瓶子。
玻璃撞玻璃,叮一声脆响,泡沫溅出来落在烤韭菜上,滋滋冒烟。
我把酒喝完,掏出手机把梁薇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她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眼角有细纹,配文:有些错,犯了才知道疼。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把手机锁屏,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
陈放在对面喊老板再加十个串。
隔壁桌几个年轻人聊着跳槽涨薪的事,声音忽大忽小。
晚风把油烟吹散,路灯底下,我新买的车停在路边,牌照还没上。
手机震了一下,张德远发来一条微信:城南项目二期下月启动,备用金账户还是你来管。
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陈放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 就是觉得保温杯还是自己买的趁手。 ”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混在烧烤的油烟里,飘进三月夜晚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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