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邻座女子盯了我一路,突然凑过来低声说:你看着好面熟第1章 邻座
高铁刚过万州北站,我就注意到邻座的女人在看我。
她大概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上车开始,她的视线就黏在我脸上,像在辨认什么。我假装看窗外,余光里她的目光烫得我耳根发热。
我摸了摸脸——没沾东西。又低头检查衬衫扣子——都扣好了。可她还在看,眉头拧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车厢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叫卖着“水果零食矿泉水”。她终于移开视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水杯,里面泡着几粒枸杞。我松了口气,掏出手机准备给老婆发消息说到哪儿了。
“那个——”
她凑过来了。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高铁空调的冷气。
“你看着好面熟。”
我愣住。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就焊死的门。
第2章 似曾相识
“你是不是……”她歪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以前在利川待过?”
利川。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被岁月磨出细纹的面孔里,找出一点熟悉的轮廓。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有颗小痣——
“你是……周晓梅?”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你是陈默!初中坐我后面的陈默!”
车厢里几个人扭头看我们。周晓梅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我脑子里翻涌着二十年前的画面:利川民族中学,初二(三)班,那个总把橡皮切成小块分给同学的女生。
“你一点没变。”她说,又补了一句,“除了头发少了点。”
我下意识摸了摸发际线,苦笑:“你倒是变了不少。那时候你扎两个辫子,现在……”
“老啦。”她摆摆手,“都三十六了。”
我算了算,是,初中毕业二十年了。二十年,够一个人从利川走到重庆,从少年走到中年,从一无所有走到——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优衣库的,打折时买的。手腕上是块卡西欧,戴了五年。手机屏幕亮着,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到了没?娃儿发烧了,你搞快点。”
第3章 旧事
“你现在在哪儿发展?”周晓梅问。
“重庆。开了个小面馆。”
“可以啊!当老板了。”她笑起来,嘴角那颗痣跟着跳,“我记得你那时候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总念你的文章。我还以为你会当作家。”
我摇头:“作家养不活人。”
“也是。”她低头搅了搅水杯里的枸杞,“我在利川开了个服装店,卖童装。这次去重庆进货。”
沉默了一会儿。高铁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
“陈默,”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初三那年……你是不是往我书包里塞过一封信?”
我僵住了。那封信。那封我写了三个晚上、撕了七遍才定稿、最后却始终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写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些“你很特别”“想和你做朋友”之类的话。但我记得塞信时手抖得厉害,记得她第二天毫无反应的脸,记得我因此认定她没看,或者看了也没当回事。
“你看了?”我的声音有点发涩。
“看了。”她盯着水杯,“然后我把它藏在铅笔盒夹层里,藏了好多年。”
“那你怎么……”
“怎么没反应?”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第二天你就转学了。你爸工作调动,你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
我张了张嘴。是有这么回事。我爸突然调去重庆,我们全家在一个周末搬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跟班上任何人告别。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说。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拿着那封信,等了好多年。后来搬家,铅笔盒丢了。”
高铁报站:前方到站,重庆北。
第4章 错位
车厢里开始有人起身拿行李。周晓梅没动,我也没动。
“你……后来怎么没联系我?”她问。
“我不知道你没搬家。我以为你早就不在利川了。”
“我家一直在利川。我妈开的裁缝铺,现在还在。”
我沉默。二十年,我回利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来去,给爷爷上完坟就走。我甚至没想过打听初中同学的消息。
“你结婚了?”她看了眼我的手机屏幕。
“嗯。娃儿都五岁了。”
“我离了。”她说得很平静,“前年离的。他嫌我生不出儿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高铁减速,窗外的楼群越来越密。
“陈默,”她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黑色行李箱,“那封信……你当时写了什么?”
我站起来帮她接箱子。箱子很重,我的手碰到她的,冰凉的。
“我忘了。”我说。
其实我没忘。那封信最后一句是:“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但我没说。因为我现在有老婆,有娃,有面馆。因为二十年前的陈默已经死了。因为有些话,过了那个年纪,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第5章 站台
列车停稳。人群往门口涌。
“我加你微信?”周晓梅掏出手机。
“行。”
扫了码。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和二十年前她铅笔盒上的贴纸一模一样。
“陈默。”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我,“如果当年你没走……”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那颗痣还在跳:“也是。走了啊,有空来利川,我请你吃格格。”
“好。”
她拖着箱子汇入人流。牛仔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两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来语音:“到哪儿了?娃儿烧到39度,你赶紧的!”
“出站了出站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路过垃圾桶时,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是刚才周晓梅偷偷塞的,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小字:“那封信我还记得。最后一句是‘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我在垃圾桶前站了三秒钟。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进去。
终章
出站口,重庆的湿热扑面而来。我打了个车,报出小区名字。司机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手机又响了。是周晓梅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陈默,其实我骗了你。那封信我没藏铅笔盒。我把它烧了。因为你走的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一整天,你没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拒绝”。
出租车驶过嘉陵江大桥。江面上灯火璀璨,像二十年前利川河边的萤火虫。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有火锅味,有小面味,有重庆的烟火味。
没有利川的味道。
我拨通老婆的电话:“到楼下了。娃儿怎么样?”
“刚吃了退烧药,睡了。”老婆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快点。”
“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暗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信,烧了就再也写不出来。
但日子还得过。
我推开车门,走进重庆的夜色里。身后是嘉陵江,是二十年前的利川,是一个叫周晓梅的女人。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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