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4岁守寡两年回娘家,路过高粱地,同村的男子拦住我:我等你
那年夏天我回娘家,从镇上下了车走那条土路回村里。路两边是密麻麻的高粱地,高粱穗子红了沉甸甸地弯着头,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我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给我妈买的药和我爸的两件汗衫。走了大概二里地,拐过那个废砖窑,前面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
这时候路边高粱地里哗啦一声响,钻出一个人来。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站在路中间挡住了我的道。我抬头一看,是李大勇,同村的,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一起在村东头那口井旁边玩过泥巴。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脸上全是汗,脖子上还粘着一片高粱叶子。他看着我,没说话。我看着他,也没说话。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慌。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看我妈。
他说你瘦了。
我没接话。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在脸上擦了一把,又把毛巾搭回去。他站在路中间没有让开的意思。我拎着包往左边挪了挪,他就往左边挪一步。我往右边挪,他又往右边挪一步。我抬起头看他,他比两年前黑了也壮了,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练出来的。
他说,我等你。
就三个字,跟砖头一样砸过来。我站在高粱地中间那条土路上,太阳在头顶上烤着,汗从后脖颈子往下淌。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我男人死了。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腌咸菜,手上的盐粒子还没洗掉就往外跑。跑到镇上拦了一辆车,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了白布。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露在白布外面的那双脚,穿着我给他买的解放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蹲下去把他那双鞋脱下来攥在手里。后来那双鞋我拿回家洗了晒干了装在塑料袋里搁在柜子顶上。
我男人叫赵军,也是同村的,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爹是木匠他跟着学了几年,后来去工地上支模板一天能挣两百多。他对我好,挣了钱舍不得花全寄回来给我。我们结婚三年没红过脸。他走之后我守了两年。村里人都说守满三年再改嫁对得起他了。我婆婆也是这么说的。我没想过改嫁的事,就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帮人洗碗,一个月挣一千八,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人过。
李大勇还站在路中间。
他说,你守了两年了。
我说嗯。
他说够了。
我说什么够了。
他说你守够了。赵军要是活着他也不愿意看你这么苦。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土。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着细纹。我的帆布鞋鞋尖上沾了一层灰。我想起赵军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工资发了,我给你打两千回去,你给自己买件衣裳,别老穿那件蓝的,都洗白了。我说你留着花我不缺。他嘿嘿笑,说你不缺我缺啊,我缺你给我生个娃。我骂他没正经。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笑。
李大勇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赵军走的时候我去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去了。我那时候在灵堂里守了三天晕晕乎乎的,没注意谁来了谁没来。他说他站在人群后面没上前。他说他看着赵军的棺材抬出去,看着我披麻戴孝走在前面手里端着遗像,瘦得跟一片纸似的。他说他那天回去喝了一斤白酒把自己灌醉了,躺在院子里睡了一宿。第二天他爹拿棍子抽他,说他没出息。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他说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赵军走之前找过我。
我愣住了。
他说赵军走前半个月从工地上回来一趟,晚上拎着酒去找他。两个人坐在他家院子里喝到半夜。赵军喝多了跟他说,大勇,我要是哪天出了事,你帮我看着点小荷。他说小荷一个人,没个兄弟没个姐妹,她爹妈年纪大了,她婆婆那边又不是好相与的。他说大勇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信你。李大勇说赵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说他当时还骂赵军,说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你好好干你的活。赵军就笑,说我就是这么一说。
我站在高粱地中间那条土路上,眼泪掉下来了。我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流,流到嘴角咸的。我想起赵军那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确实跟平时不一样。他老看着我,看得我发毛。我问他你看啥,他说我看我媳妇好看。我骂他神经病。他那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一句,小荷,你以后要是有合适的别守着。我当时还打了他一拳说你闭嘴。
李大勇说,这两年我一直等着。
他说他在村里包了二十亩地种高粱种玉米,一年能挣三四万。他说他爹妈催他结婚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没见。他说他在等,等我想明白。
我说你等什么。
他说等你回头。
我擦了把脸拎着包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明天我还在这等你。我没回头继续走。走了很远,拐过村口那棵着老槐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高粱地边上,远远那的一个小点,灰扑扑的跟高粱穗子一个颜色。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吃饭,我妈做了手擀面,我爸坐在旁边抽烟。我妈问我镇上的活累不累,我说还行。我爸问我房租涨没涨,我说没涨。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李大勇他娘来串门了。我筷子停了一下。我妈又说,她说她家那二十亩高粱袋今年长得好,能卖个好价钱。我没接话。我爸高粱把烟掐了说,小荷,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面。我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回镇上往又路过那片高粱地。李大勇家走还在那儿,这回他没站在路中间,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高粱秆走了在地上划拉。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他说你来了。我说路过几步。他说我知道你路过。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回头,是一个用高粱秆编的小人,手指头那么长,圆脑袋粗身子,上头还用黑线扎了个辫子。他说闲着没事编的。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高粱秆的皮是硬的有点硌手。
他说你拿回去插在瓶子里好看。
我说嗯。
他说我等你。
我说你等什么。
他说你心里明白。
我攥着那个高粱秆小人走了。走到镇上的小饭馆,我把小人插在窗台上的一个空罐头瓶里。罐头瓶里没有水,小人就干干地立着,脑袋歪歪的,辫子搭在肩膀上。我同事看见问我是啥,我说是老家地里长的。她说挺有意思的。我说嗯。
后来每个礼拜我回娘家都在那片高粱地边上碰见他。有时候他蹲着,有时候他站着,有时候他在地里干活,看见我来了就直起腰冲我挥挥手。他从来不拦我,就是看着我走过去,然后在我后面说一句,我等你。我就走我的路,听那句话飘在风里,跟高粱叶子哗啦啦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他。
秋天的时候高粱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茬子。我回娘家走过那片地,他没在那儿。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没有高粱叶子响了,我心里空了一下。我继续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他站在树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新磨的高粱面。他说今年收成好。我说嗯。他说给你家拿点蒸窝头吃。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他手上全是磨面磨出来的灰,指甲缝里也是灰。他拍了拍手说,我等你。我说你等了一年了。他说再等一年也行。
我拎看他。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树叶子落了一半,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冲我笑了一下。我转过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妈用高粱面蒸了窝头,金黄的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粗粝扎嗓子,但嚼着嚼着就甜了。我妈问我李大勇今天又找你了。我说嗯。我妈说他那人实在。我说嗯。我妈说你要是想好了就跟妈说。我说嗯。我妈没再问。我爸在旁边喝粥呼噜呼噜的。
我回镇上之前去了一趟赵军的坟上。坟在村东头那片坡地上,旁边种着几棵杨树。我把坟头的落叶扫了扫蹲在墓碑前面。墓碑上刻着赵军的名字,还有一张小照片是他十八岁时候照的,咧着嘴笑。我摸了摸那张照片说,军子,李大勇等了我两年了。我说你走之前找过他你也没跟我说。我说你要是愿意就给我托个梦,不愿意也托个梦。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杨树叶子哗哗响。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做了个梦。梦见赵军穿着他那件干活穿的迷彩服坐在院子里那张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正呼噜呼噜地吃。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里还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小荷,那高粱面窝头好吃不。我说好吃。他说那你就多吃点。然后他笑了一下,跟坟上那张照片上的笑一个样。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走到那片高粱地,李大勇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割地边上的枯草。他看见我直起腰来。我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风吹过来地里的高粱茬子沙沙响。我说,大勇。他说嗯。我说你别等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镰刀往下沉了沉。我说你别在这等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我说你上我家去。他张大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说我妈蒸了窝头让你去吃。
他站在那儿像根木桩子一样戳在地里。过了一会儿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说,我洗把脸。我说嗯。他走到地头的水渠边上蹲下去把脸埋在水里呼噜呼噜洗了两把。站起来的时候脸通红,不知道是搓的还是怎么的。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我旁边说,走吧。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得快,走几步又慢下来等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等我跟上来。他看着我,说,小荷。我说嗯。他说,我等你。我说你等到了。他笑了,笑得咧着嘴,跟赵军那张照片上的笑不一样,但也是笑。我也笑了。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我们一身。他伸手把我肩膀上的一片叶子拈掉了。我拎着包往家走,他跟在我后面。走到家门口我妈正坐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们俩一前一后进来,手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摘,嘴角弯了一下。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李大勇愣了一下然后说,来了。李大勇说,叔。我爸说,坐吧。李大勇说,哎。
那天中午我妈多炒了两个菜。李大勇吃了四个窝头。我爸跟他喝了两盅。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的高粱秆小人还在,歪着头,辫子搭在肩膀上。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嗒呼嗒响。我想,日子就这样,往前走,一步是一步。有些人在前头等着你,你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不早,也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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