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提前回来的。
原定后天下午到,客户那边的会提前散了,我改签了最早一班高铁。没告诉她。
到家三点出头,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邻居家电钻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墙里。门没反锁,我掏钥匙的时候动作还顿了一下。进门换鞋,她的拖鞋不在门口。客厅没人,茶几上有半杯水,旁边纸巾抽了一张出来没用完,揉成团扔着。电视开着,放的购物节目,一个女的在介绍拖把,声音压得很低。
书房门关着。
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两个声音。一个是她,另一个是男的,有点耳熟。我走过去,手刚搭上门把手,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熟悉,跟不熟的人客套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男的说了句什么。
她说,再等等吧。
男的说,等什么。
她说,等他这次项目做完。他压力挺大的。
男的没接话。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男友还傻傻以为孩子是他的。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缩回来。动作很轻,像碰到一块烫的东西。我站在书房门口,盯着门缝里透出来那条光。光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从门框底下漏出来。我看着那道光的边沿,不知道怎么的想起来楼下便利店。昨天还是前天,下去买烟,收银的小姑娘说关东煮换了个新汤底,问我要不要尝尝。我说不用。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短视频。
我站在那儿想这个事想了大概有十几秒。书房里声音又响了,这次没听清。
我踮着脚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那个女的还在说拖把布,什么材质什么吸水量。我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水,温的,杯壁上有淡淡的口红印。我喝了一口。放回去。掏手机,给她发消息。
“干嘛呢。”
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过了一会儿她回:在家,追剧呢,有点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电视里的女的终于说完了,换了个男的介绍锅。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冰箱里有一盒切好的芒果,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我的名字。字是她的字。我把芒果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书房门开了。
她走出来,后面跟着个人。我认得,她部门同事,姓周,一起吃过两次饭。周愣了一下,说,哥你回来了。我说嗯,提前了。
她说,你怎么没跟我说。声音有点飘。
我说,想给你个惊喜。
她笑了一下,去厨房给我倒水。周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说,那我先走了。她端着水出来说,我送送你。周说不用不用。门关上了。
她靠在玄关那儿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说,你别多想,他来帮我修电脑。
我说,我没多想。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可能高铁上没睡好。
她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那种凉。她回到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她说,你饿不饿。
我说,还行。
她说,那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你定。
她拿着手机坐到我旁边,划拉外卖,一边划一边念,这家新开的,评价还行。我说都行。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瓶,柑橘味的。她用了快两年,我说过一次好闻,后来她就没换过。
我盯着茶几上那团纸巾看。她刚才拿纸巾的时候,是擦了什么呢。
我说,周什么来着,他全名。
她说,周远舟。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左脚会稍微往里偏一点,这个习惯我认识她第一年就发现了,一直没跟她说过。阳台上晾着我的衬衫,风吹过来的时候袖子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她踮着脚够那件衬衫,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走过去帮她拿。她说谢谢。
我说,你够不着就叫我。
她说,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够不着,我就搬凳子。
我说,那你现在搬凳子。
她说,你过来了我还搬什么凳子。
我没接话。把衬衫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叠了叠,搭在胳膊上。
这个场景就这么过去了。她去做饭,我在客厅坐着。我听见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锁了。又打开,又锁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一个玻璃杯,杯底一点水,茶叶沉在底下。鼠标垫歪着。我把鼠标垫摆正了,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多余,就退了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我项目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累。她说那早点睡。我说嗯。她洗碗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上,一男一女两个老人在镜头前说用了之后腿脚利索了。我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关掉了。
她洗完碗出来,说,不吃芒果吗,我下午切的。
我说,不吃了,有点饱。
她说,那我放冰箱了。
我说,嗯。
她先去睡了。我坐在客厅,听见卧室里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是运营商发来的短信,说套餐流量用超了。我把它划掉,锁屏。
02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她先起的,在厨房煎蛋。我听见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然后是她拉开冰箱拿牛奶。我眯着眼躺在床上看她的枕头,枕头上凹下去一块,几根长头发落在枕套上。我想起来她昨晚说梦话了,很轻,就几个字,我没听清,翻了个身又睡了。
她推门进来,说,起来吃早饭。
我说,几点了。
她说,九点多了。
我坐起来,头有点沉。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在高铁上,窗外的风景一直往后跑,但车没动,我站在车厢连接处,有个乘务员走过来问我补不补票,我说我买了票的,她说那你再看看你的票。我低头一看,票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坐到餐桌前。煎蛋有点焦了,边上一圈发黑。她平时煎蛋都煎得很嫩,今天大概走神了。我没提。
她说,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说,没什么安排。
她说,那去我妈那儿吃饭,她昨天打电话说包了荠菜饺子。
我说,行。
她把牛奶推过来,杯子外壁上有水珠,应该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我喝了一口,冰得牙有点酸。
她说,你昨天晚上好像没怎么睡,翻来翻去的。
我说,可能认床。
她笑,你在自己家认什么床。
我也笑了一下。低头吃蛋,把焦的那一圈用筷子撕下来搁在盘子边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上午她出门买菜,说中午去她妈那儿,下午再回来。我说好。门关上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
我先看了书桌。桌面上除了电脑和那个玻璃杯,还有一盒回形针,半包湿纸巾,一本台历翻到三月。台历上有些日子画了圈,有些没有。我翻了一下,画圈的日期没有规律——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节日。三月八号画了圈,三月十二号也画了圈,十七号又有一个。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是锁屏界面。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我站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
我又去翻了茶几底下的抽屉,里面有遥控器、指甲刀、一板感冒药、几根皮筋、一个没拆封的口罩。东西杂七杂八堆在一起。最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四号,我只扫了一眼,没细看,折好又放回去了。
阳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拿剪刀把黄叶剪掉,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剪歪了,剪掉了一小块好的部分。我把剪下来的碎叶子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问我出差回来了没有,我说回来了。他问项目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挂了。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哗啦哗啦响。
下午她回来了。一起去她妈那儿。她妈住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她跟我说她妈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昨天把相册里的照片全删了,问她能不能找回来。她说她也不懂。
她妈包的荠菜饺子确实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两盘。她妈坐在对面看我吃,一直在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孩子,趁我还能带得动。她说妈你别催。她妈说我不是催,我就是随口说说。她给她妈夹了个饺子,说你自己也吃。
她妈突然说,对了,小周那个事怎么样了。
她说,什么事。
她妈说,就是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个事。
她说,哦,解决了。
她妈说,那就好。
我低头吃饺子,没接话。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她这才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一段她说,我妈那个人就是爱操心,你别在意。
我说,我没在意。
她说,我知道你不在意。
我说,你那个同事周远舟,你们最近经常一起做事啊。
她说,就正常啊,他手上有个项目我帮着跟一下。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
她不说话了。走了一段,她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总是走神。
我说,可能太累了。
她说,那你回去早点睡。
我说,嗯。
路边有个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摊主是个老头,招呼我们尝尝,她拿了一个掰开,递了一半给我。橘子有点酸。她把另一瓣塞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说好酸。我说那你还买。她说买都买了。
03
夜里两点多我醒了。
她也醒了,翻了个身,小声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喝水。她说哦,又翻身睡过去了。她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我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渗进来的光,昏黄的一团。
我想起一些事。有的事是我以前根本没在意的,现在突然冒出来。去年冬天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我去公司接她,她出来的时候周远舟也在楼下,说是顺路一起走。我当时没多想。还有一次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按掉了,说是骚扰电话,我当时也没多想。
但人就是这样,你一旦开始想,以前觉得正常的那些事都变得不对劲了。
我又想起她上个月有天晚上在阳台上打电话,打了很久。我洗完澡出来问她跟谁,她说跟她妈。但我后来看到通话记录,那天是跟一个陌生号码。其实也不算陌生,就是没存名字。我当时看了一眼就划掉了,没问她。
天亮之前我又迷糊了一阵,做了个梦,梦见书房的门把手是凉的,我怎么拧都拧不动,门后面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后来门开了,里面是空的。
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我又醒了。她穿衣服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出门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跟我说,我上班去了,你再睡会儿。
门关上之后我起来了。
我先翻了她的床头柜。第一个抽屉是充电线、耳机、眼罩、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医院的单子。彩超报告。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长时间。上面的名字是她的名字。日期是上上周。报告上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术语,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像是对比图的东西。天数那一栏写着:约六周。
我把它放回去,合上抽屉。站在卧室中间,手垂着。
然后我把床铺了一下。被子叠好,枕头放正。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出去洗了。洗的时候抹布擦到杯口,蹭了两遍。水流哗哗的。我洗得很慢。
洗完杯子我去擦餐桌。桌子上有一道昨天的菜汤印,已经干了,很难擦。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了一点,剩下的印子还在。我又喷了点清洁剂,拿抹布用力擦。擦到桌子反光。我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有一把推不进去,卡住了,我蹲下来看,是轮子卡在了地毯边上。我把它推正。
然后我去拖地。拖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关着。我把拖把靠在墙上,推开门。里面一切照旧。窗户开着一条缝,台历还翻在三月。我拖着拖把进去,把地拖了一遍。拖到书桌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根头绳,黑色,上面有个塑料珠子。我捡起来放在桌上。
拖完地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喝。电视开了,没换台,这次的购物广告在卖一款按摩椅,两个中年男女坐在上面笑得很开心。我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电视关了。
中午她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她问吃了什么。我说泡面。她说你怎么又吃泡面。我说不想做。她说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你怎么老是这样。我说我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再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她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台历上画圈的日子。三月八号是周三,十二号是周日,十七号是周五。我拿过手机打开日历,查了一下。二月二十四号是上上周五。报告上写着六周,那往前推,大概是一月底二月初。
一月底的时候我在哪儿。我翻了翻手机里的行程记录,一月底我在外地,待了整整半个月。
04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说你怎么看这本,你不是不喜欢看小说。我说随便翻翻。她没再问,去厨房热饭。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妈今天给她打电话了,说包了包子让她周末去拿。我说好。她说你要一起去吗。我说看情况。她说你最近怎么总说看情况。我说有吗。她说有。我说那可能是我口头禅变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怎么说话。她洗碗的时候我在旁边擦灶台。灶台上有块油渍,我用钢丝球擦了半天,擦不掉,最后放弃了。
她洗完碗说要去洗澡。我说好。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说,哪里怪。
她说,你一直怪怪的,从你回来那天开始。
我说,我挺好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说,那我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水声很大,隔着门传过来,哗哗的。我走到书房,打开台灯,坐下来。桌上那根头绳还在。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黑色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上面那个塑料珠子是透明的,里面好像有一点颜色,但看不太清。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开她的电脑。这次密码我试了第二次,用的她生日加名字首字母,不对。我又试了她的手机号后六位,不对。我坐在那儿,手放在键盘上,屏幕的光照在手上。我盯着锁屏界面上那张默认的风景图——一片湖,旁边有几棵树。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电脑,关了台灯。
第二天我请了假。她出门后我给周远舟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我说,是我,她男朋友。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哥你好。我说,中午有空吗,想找你聊聊。他说,有空的。我问了他在哪儿上班,他说了个写字楼的地址。我说那中午见。他说好。
中午我去了那栋写字楼,在楼下大堂等他。他下来的时候穿着衬衫,领带松着,看到我远远地招了招手。我们在楼下找了家面馆坐下来。我点了碗牛肉面,他点了碗炸酱面。
面上来之前他问我,哥你找我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你来家里修电脑,也没好好谢谢你。他说客气什么,小事。我说她电脑经常坏吗。他说也不经常,就那一次。
我说,你们很熟。
他说,还行,一个部门的。
我说,她最近工作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啊,挺负责的。
面来了。我们各自吃了几口。他问我,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说没有,就是随便聊聊。他说,哥你别多想,我跟她就是同事。我说我没多想。
他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抬头说,其实她挺不容易的。
我说,怎么了。
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最近家里事多,她压力挺大的。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也不太清楚,她没细说。好像是她爸身体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她爸身体不好?
他说,你不知道吗。
我说,知道一点,但没细问。
他点点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升上来,他眼镜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又戴回去。
吃完面我们从面馆出来。他说,哥我先上去了。我说行。他走了两步回头说,那个,你有空多陪陪她吧。我说好。他进了写字楼大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一桶桶花,玫瑰、康乃馨、向日葵。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05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又是橘子。她说路过水果店看着挺新鲜。我说嗯。
她在厨房洗橘子,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隐约凸出来。她洗得很仔细,每个橘子都搓了两遍,然后把水龙头关掉,拿纸巾一个个擦干。
她说,你站那儿干嘛。
我说,看你洗橘子。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洗橘子的时候很认真。
她笑了一下,说你有病吧。
她把橘子递给我一个。我接了,剥开。橘子皮很薄,一剥就断了,里面的橘瓣挤在一起,汁水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我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往嘴里塞了一瓣,嚼了两下,说这次不酸。
我说,嗯。
她靠在灶台边吃橘子,我靠在门框上。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下颌线很分明。她吃到一半突然说,我明天想去看看我爸。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忙你的。
我说,我不忙。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台面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擦了半天。
她说,你听我说。
我说,你说。
她说,有些事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她没接话。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扔歪了,纸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我说,是你爸的事。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我说,多少知道一点。
她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
她靠在灶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着急,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我说,什么。
她说,你什么都不问。你什么都装在心里。你从回来那天就不对劲,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我说,我没什么不对劲。
她说,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觉得这样很体面是不是。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东西,是那根头绳。塑料珠子很小,捏在指尖上。
她说,我爸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要再确诊,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分心,你那个项目我知道你压力大。周远舟他爸是肝胆科的,我找他帮忙问了几个医院的事。你那天听到的话,是他跟我说他家里的事,他老婆怀孕了,跟他闹矛盾。我说“你老婆还傻傻以为孩子是他想要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看着她。
她说,你听到的,是这一句吧。
我说,我听错了一个字。
她说,什么字。
我说,你猜。
她不说话了。我们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站着。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滴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脆。
过了很久她说,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说,我怕问了就回不去了。
她说,那你不问就回得去吗。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那根黑色头绳,透明塑料珠子里是一朵极小的干花,粉色的,几乎看不出来。我把它放在灶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套在手腕上。
她低头套头绳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皮肤,被头发遮着,颜色比周围浅。我认识她三年,第一次发现。
06
第二天她没去她爸那儿。我们中午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收银的小姑娘换了一个人,瘦瘦的,一直在打哈欠。关东煮的锅还在那儿,汤底颜色跟之前不一样了,偏深一点。她看了一眼说,换汤底了啊。我说上回就换了。她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说你上回没来。
我们坐地铁转公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她爸住在老小区,楼下的铁门锈了一大块。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三楼拐角的地方有一袋垃圾放在门口,她绕着过去了,我踢了一下,塑料袋系得挺紧的,没散。
她爸开的门。很瘦的一个老头,穿着件旧的棉袄,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来啦。我说叔。他让我们进去,自己去厨房倒水。她跟过去说爸你别忙了。我坐在沙发上。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相框,有一张是她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门牙缺了一颗。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茶几上有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茶水颜色很深。
她和她爸在厨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有点红。我没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她爸跟出来说,没事没事,别听医生吓唬人。她说爸你听我的,下周去复查。
她爸坐下来,看着我。他说,小陈啊,我这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我说挺好的。他说,她妈走得早,她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我知道。
她爸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了他,说爸你别说这些了。她爸就不说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太烫了,他嘶了一声,又把缸子放下。
在她爸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追上她,拉了一下她胳膊。她停下来。我说,你爸的事,我们一起弄。她说,你怎么弄。我说,总比你一个人弄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她忍住了,没掉下来。她说,你连我问都不问,怎么一起弄。我说,那我现在问。
她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那我等着你告诉我。
她没再说话,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把那袋橘子拿出来,说差点忘了。我说什么。她说给我爸的,忘在他那儿了。她看了看,袋子里还剩两个。她递给我一个,自己剥了一个。橘子放在包里压过了,皮有点烂,一股酸甜的汁水味。她边走边吃,吃得很急。我接过那个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剥,装进了口袋。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窗户坐着,闭着眼。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车厢里的广告灯箱换了又换。到站的时候我轻轻碰了她一下。她睁开眼,迷糊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出站的时候她走在我右边。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她突然说,那个台历上画圈的日子,是我预约复查的时间。
我说,嗯。
走了几步她又说,三月八号是第一次去,十二号拿结果,十七号是约了第二家医院。
我说,嗯。
她说,你翻了我的台历。
我说,翻了。
她没生气,也没笑。我们继续往前走。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岗亭里看手机,头也没抬。进了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她说,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你又说随便。我说那你做决定。
她说,那就不做了,楼下吃面。
我说,行。
她站在电梯里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有点模糊。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头绳,拨了一下那颗塑料珠子。电梯到了,门开了,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回到家她把外套脱了搭在餐椅上。我进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之后我拿起两个杯子,一个放茶叶,一个不放。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茶叶少放点。我说好。我把多的那撮茶叶倒回去,拿起杯子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上桌。她坐下来拿起杯子吹了吹。我站在旁边把茶叶罐的盖子拧紧,拧了两下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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