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一家年年上坟人丁兴旺,一家从不祭祖二十年后的差距扎心了
我叫路广田,山东济宁人,今年六十一,在邹城西边的路家口村种地兼开农资门市部,村里辈分高的喊我田哥,年轻人喊我路叔。我们村不大,路姓是大姓,一条主街,东头住我们路家老大家这一支,西头住老二家这一支。我今天要讲的,是我们老大家和老二家这两家,二十年的两条路。老大家,就是我家这一支,年年清明、十月一(寒衣节)、年三十,雷打不动上坟祭祖;老二家那一支,从二零零四年起,再没上过一回坟。二十年下来,两家的人丁、日子、儿女,走出了两个样。这话不是我说玄话,是全村人看着的。有人说是祖宗保佑,有人说是风水,我 originally 也说不清,直到前年十月一,我在自家坟地里,跟老二家的堂弟路广业坐在地头抽了一下午烟,我才把这二十年,从头到尾想明白了。
先说我们老大家。我爹路守仁,是老大家的当家人,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小学教员,一辈子最看重两样:识字,和上坟。我小时候,每年清明,头天晚上我爹就把东西备齐了:一刀烧纸,一沓元宝——是我娘一冬天的晚上,就着煤油灯叠的;三样供菜,一瓶酒,一挂小鞭。天不亮,我爹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爷仨,后来是我领着我儿子,再后来我领着我孙子,一辈一辈,去村北的坟地。我爹上坟有一套说辞,年年一样:先拔草,添土,把坟头拾掇周正了,然后摆供,点纸,作揖。烧纸的时候,我爹指着坟头,一个一个给我介绍:这个是你老爷爷,光绪年间闯关东回来置的地;这个是你三老爷爷,缺粮的年月把口粮省给孤儿寡母,自己饿浮肿了;这个是你爷爷,给游击队送过盐,被人吊起来打,没吐一个字。我爹说:田儿,记住,咱路家的人,是从这些土里长出来的。他们受的罪,你不能忘;他们的骨气,你不能丢。
小时候我嫌麻烦,觉得是封建残余。直到我自己当了爹,有一年清明,我儿子小东在坟地里问我:爸,太爷爷真的给游击队送过盐?我说真的,族里老人都记得。我儿子那年十岁,站在坟前,忽然把腰板挺得笔直,学着大人作了个揖。那个瞬间我忽然懂了我爹,上坟这个事,表面是烧纸,里子是认门。一个孩子跪在土跟前,听自己是从哪来的,他心里就有一条根,知道自己是有人管、有出处的人。野草没人管,才疯长;孩子没人管,才走偏。
我们老大家这些年,说实话,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走得稳。我这一辈兄弟三个,老大陆广田就是我,开农资门市部,一年挣个辛苦钱;老二广仓在兖州煤矿干到退休;老三广林在临沂做建材,前几年行情不好,赔了一笔,家里兄弟凑钱帮他缓过来的,没让他塌下去。到了小东这一辈,堂兄弟七个,四个本科,一个考了研究生,最小的两个在职校学技术,都有正经出路。更要紧的是人心齐。清明上坟,是我们老大家一年一度的全员大会:上完坟,一大家子七十多口人,在老宅院里摆流水席,从早上喝到天黑。席上谁家孩子升学、谁家老人看病、谁要做买卖缺本钱,当年就议定,互相搭把手。二零一五年广林赔钱那年,就是坟地席上,几家人当场凑了十八万,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全。我爹走的那年,临闭眼拉着我的手说:田儿,别的我不管,坟不能断。谁家断坟,谁家断根。我说:爹,有我在,断不了。
再说说老二家,和他们的二十年。
老二家的当家人,是我堂叔路守义,跟我爹一个爷爷的兄弟。守义叔是个能人,八几年就下海,跑运输,后来办了个小预制品厂,赶上了好时候,九十年代就成了村里的富户。他家断坟,不是穷的,恰恰是富了以后的事。二零零四年清明,守义叔在徐州谈生意,没回来。他家大儿子广业,就是我那个堂弟,打电话问:爹,坟还上不?守义叔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后来被全村念叨了二十年的话:上什么坟?死人还能给活人挣钱?把纸钱省下来,加油跑趟活,比什么都强。那年,老二家没上坟。第二年,也没上。第三年,就成了习惯,坟地里老二家那一排,草长得比人高。
你们要听了这个,以为我要讲“不祭祖遭报应”,那你们把路家口想简单了。我跟广业坐下抽烟那天下午,我自己都把道理想了好几遍:坟头上烧不烧纸,老天爷不管,祖宗也不会半夜显灵。老二家后来出的事,一件一件,你去掰扯,桩桩件件都是人事,不是神事。可这些人事,又是从“不上坟”那一天,一根线牵出来的。
头一件事,是守义叔的厂子。老二家的厂子,二零一零年前后开始走下坡。不是市场不行,同样的厂子别人家活得挺好,是家里先乱了。守义叔有钱以后,外头有人,家里二婶闹,大儿子广业和小儿子广顺,为着将来谁接班,明争暗斗,各自在厂里安插自己的人,一个采购一个销售,互相使绊子。厂子不是叫市场打败的,是叫自己家人掏空的。二零一三年,厂子倒了,清算的时候,守义叔蹲在厂门口抽了一夜烟。那年清明,村里人看见他远远地往坟地这边望了一眼,终究没过来。
第二件事,是广业。广业比我还小两岁,脑子活,就是没人给他“认过门”。他爹忙着挣钱,家里有钱,他从小要啥有啥,唯独没人给他讲过老爷爷闯关东、三老爷爷省口粮的事。那些事还在,可没人往下传了。广业后来跑运输,再后来炒过一阵子资金盘,零几年又跟人去搞融资,被套进去三十多万。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儿子判给了女方。二零一六年他又赌线上牌,欠了一屁股账,跑路到昆山打了三年工才敢回来。他儿子今年二十四了,跟他不亲,过年都不登门,是丈人家那边养大的孩子,姓路,心里没有路家。
第三件事,最扎心,是广顺。小儿子广顺,是老二家最出息的,考上省城的大学,学的工程,本来是整个路家口飞得最高的一只鸟。二零一八年,他在济南搞工程投标,资金链断了,其实就差一口气回款。他打电话回家,守义叔那时候厂子倒了,家底空了,钱是没有的;他跟哥哥广业张口,哥俩这些年为厂子结了仇,广业在电话里说:你当年接厂子的时候咋不想着我?兄弟俩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最后广顺撂下一句:行了,往后路家老二家的事,我自己扛,跟你们没关系。那一百多万,他是从网贷和高利贷手里拆东墙补西墙凑上的。墙没塌,利钱把他埋了。二零二零年,他媳妇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在济南,心脏出了毛病,做了支架,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今年过年,他没回村。
你们看看:一个家,从二零零四年那句“死人不能给活人挣钱”起,二十年,厂子倒了,大儿子离了婚背了债,小儿子离了婚落了病,第三代一个跟着母亲姓了心,一个漂在省城不回家。老二家那排坟,草一人多高,去年清明,村里林业的人来,还当是无主坟,差点给推了,是广业听说了,跑去拦下来的。
前年十月一,寒衣节,我照例领着儿子孙子去上坟。烧完纸,我看见地头老二家的方向,广业一个人蹲在那排荒坟跟前。我拎着酒过去,爷俩就在地头坐下了,一人一根烟。
广业说:田哥,你说怪不怪,我今天路过,看见你那边坟前头烧过的纸还没褪色,供的苹果还摆着,我这边,草把坟头都埋了。我这心里,空得慌。
我说:广业,不是坟的事。你们家的坎儿,跟这排坟没关系,跟你们家二十年没有一张全家的桌子,有关系。你们老二家,从你爹说“死人不能给活人挣钱”那天起,就散了。不上坟不是病根,不上坟是个症候,一个家连祖宗都不认了,活人之间,也就只剩算账了。我们老大家年年上坟,你以为我们真是烧给死人看?我们是借那个日子,一年一回,把一大家子人摁到一张桌跟前,把老人受过的难、做人守的规矩,讲给娃娃听,再把各家各户的难处,当面锣对面鼓地议一议。坟是幌子,聚人是里子,认根是魂儿。你们家二十年,一次都没聚齐过,各挣各的,各算各的,一到坎儿上,身后没有一个人。广业,不是祖宗不保佑你们家,是你们家二十年,没有攒下“人”这个本钱。
广业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手有点抖。他说:田哥,晚了。我爹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就一句话,说,把他埋回路家口老坟,坟头的草,叫我清明拔一拔。就这一句。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当场就哭了。我爹这辈子精明一世,临了临了,惦记的是那把草。
我说:不晚。坟在,人还在,就不晚。你爹这话说给你,是说给你们老二家还有救。你广顺还在济南,你儿子虽说跟你不亲,根上还是路家的种。明年清明,你把广顺叫回来,你们哥俩,把你爹坟头的草拔了,土添上。叫你儿子也回来,把老爷爷闯关东、三老爷爷省口粮的事,讲给他听。孩子听不听在人,讲不讲在你们。根这个东西,只要还有人肯往下递,一茬草也捂不死它。
去年清明,广业真把广顺叫回来了。哥俩在坟地里干了一天,把那排坟的草全清了,坟头添了新土。广顺拔草的时候,问我:田哥,我爹我爷爷的事,我不想知道,我想知道再往上的,咱路家口路家的老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把守仁叔当年教我的,原样教给了他。上完坟,老二家在三婶家院子里摆了三桌,人不多,拢共十来个,但那是老二家二十年来头一回,一家子坐齐了吃饭。饭桌上广顺说:厂子的事我不想了,我在济南做回工程监理,挣稳当钱,先把身体养好。广业说:昆山那边我不去了,我就在村里,跟着田哥的门市部干,一年落个三四万,守着家。他儿子今年麦收,居然回来帮着收了三天地,晒得黢黑,临走管广业要了一张全家福的老照片,说搁车里。
村里人现在还在传,说路家口这事邪性:老大家上坟上得人丁兴旺,老二家不祭祖祭得家败人散,二十年,一个上坡一个下坡。我不驳他们,逢着有人当面问,我就跟他们说那天下午我跟广业说的那套话:上坟不上坟,本身不改变一个家的命数,一根香烧不出一个大学生,一沓纸也挡不住一场灾。真正管用的,是上坟这个事后头的那一整套,认根、聚人、传规矩、搭把手。一个家把这些做住了,坟头上有没有火,它都旺;一个家把这些丢了,天天烧纸,烧成灰也旺不起来。祭祖是个壳,壳里得有仁儿。老大家二十年旺的不是坟上那点烟火,是烟火底下那一桌子的商量和帮衬;老二家二十年败的也不是那排荒坟,是荒坟后头那个散了的人心。
今年清明,我们老大家照旧七十多口人,坟地流水席摆了八桌。饭吃到半截,我孙子跑来跟我说:爷爷,西地老二家那边也放鞭了,好多人,还唱大戏似的怪热闹。我扭头往西边看,隔着一片返青的麦子,老二家的坟地里,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广业站在他爹的新坟跟前,正给一群半大孩子指指点点地讲着什么。风把麦浪吹得一浪一浪的,把两家坟地中间那道二十年的坎儿,一点一点,往平里抚。
我爹临走说的那句话,我如今算是彻底咂摸透了:谁家断坟,谁家断根。断根断的不是坟头的香火,是活人回头看的那个来路。人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一大家子人不知道自己是一家,就谁也接不住谁。这,就是两家二十年,扎给全村人看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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