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分享 | 写在新旧世界交替的分野：投资、算法和无常

欢迎加入交易理想国知识星球

作者 | 滨康路十二畵生

来源 | 富春路97号

编辑 | 杨兰

审核 | 浦电路交易员

我们正活在一个越来越相信算法、越来越迷恋确定性、也越来越难以安顿自己的时代。投资试图预测未来，AI试图压缩复杂，佛学则不断追问人如何面对无常。三者看似分属不同世界，实则共同逼近同一个问题：当外部世界愈发动荡、内部执念愈发顽固，人究竟该如何看清自己，并与这个不确定的时代相处。

嘿，朋友们，大家好!

见字如面。

陈丹青说过一句话：“痛苦不能对比，每一代都有自己的烦恼”。诚然，70后困于集体记忆，80后困于自我撕裂，90后困于预期坍塌，Z世代困于意义失重。归根到底，不同代际面对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与时代共处。我们被设定了太多角色；但。心，如何安？

时下，我们处在一个非常“极化”的世界。一方面，资本增值的饥饿感，信仰对抗的执念与现实冲突的蔓延，正不断逼近张力的临界点；另一方面，互联网虽然让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却也通过推荐算法编织出一个越来越封闭的认知牢笼。抖音，就是最大的时间熔炉。谁说不是呢？我们在看见了更远的世界同时，却慢慢失去了与身边生活的连接；我们拥有了更多信息，却未必更理解自己所处的现实。项飚所谓“附近的消失”，说到底，消失的不是空间，而是人和真实世界之间那种可以抵达、可以感受、可以安顿自身的关系。

说到这里，我想简单谈一谈张雪峰老师。在我看来，他不仅是一位公众人物，更像是这个时代焦虑结构的一种投影，亦是这个不确定时代的一则注脚。他的突然离世，让人悲伤、惊讶和叹息，也令我们开始反思：似乎，我们每个人都在焦虑地追问，什么专业更有前途，什么赛道更容易上岸，什么路径更稳，什么选择更不容易输……。人们越来越不相信“慢慢来”，而越来越相信“选对比努力更重要”；越来越不愿意承受模糊和试错，而越来越渴望一个可以被直接复制的确定答案。

恰恰，这个时代最大的悖论在于，我们一旦执着于“选对”，反而越容易失去面对变化和试错的能力。因此，投资、AI智能体与佛学这些原本看似彼此疏远的话题，反而在今天收敛到一个共同的命题：当世界充满不确定性，当你、我、他都无法给出标准答案，甚至当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变化，承受未知，并在无常之中安顿自己。

01

明心、见性，我们人人都是佛

首先想和大家讨论的一点是：“佛学”和“学佛”，是一个事吗？

在我看来，佛学，是把佛法当作对象来理解；而学佛，是把自己当作对象来改变。什么意思？在杭州上天竺法喜寺的山门外，我们可以看到一块由弘一法师手书的牌匾：“莫向外求”。学佛，就是这个意思。

佛学和投资的关系，它既不是“教人看淡金钱”这么浅，也不是“修心有助于交易执行”这么泛，而是更加深刻的一层，学佛处理的是“心如何不被境转”，投资处理的是“人在境中如何决策”。前者解决内在系统，后者考验外在行动。所以，投资做到深处，终究会逼人回到一些更根本的问题：你如何面对贪念、恐惧与执着，又是否真正看清过自己。丁元英在《天道》中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你不知道你，所以你是你；如果你知道了你，你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的意思，简单说就是，人在没有真正反观自身之前，只是被惯性、欲望、经验和环境推着走；一旦开始真正认识自己，人就已经在变化了。

那么，如何放下我执呢？

我们经常把出家称作“遁入空门”。但佛家所说的“空”，并不是空无一物，更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它的通俗指向是，把我们平常执着的那个“我”、那个固执的分别心、那个与外部世界对立的立场等，先一步空掉。也只有如此，人才能不被表象牢牢牵住，不再处处着相。

而这只是修行的起点。因为“空掉”并不等于一切归于虚无。若只是执着于“空”，那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执着。所以禅宗讲“空”，最终连“空”本身也要放下，即“空空”。前一个“空”，是破执的动作；后一个“空”，则是被放下的对象。空，本来是解药，可一旦把“空”本身又抓成概念，它就会从解药变成新的执念。

是不是有点抽象？我们一起来看个故事。

《六祖坛经》中，神秀与慧能的两首偈语，正是理解这一点的经典场景。五祖弘忍晚年欲择法嗣，命弟子各作一偈，以观见地。神秀写下：“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这首偈的核心在“拂拭”二字：把心看作明镜，把烦恼视作尘埃，修行也就成了不断清扫、不断警醒、不断防止污染的过程。这代表的是一种渐修思路，即人必须通过持续用功，一点一点去除妄念与执著，才能逼近觉悟。

但弘忍并未将其视为究竟见地。因为这首偈虽然讲到了工夫，却仍然保留着鲜明的二元对立：有一个需要被擦拭的“心”，也有一个会来沾染它的“尘”；有一个努力修行的我，也有一个等待被清除的妄念。换言之，它仍把觉悟理解为一种不断整理、不断净化的过程，仍然站在“有所得”的路上。

后来，慧能听闻此偈，请人代书回应：“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首偈的力量，不在于它只是比神秀“更高明”，而在于它直接把前面那套对立关系从根上，化开了。既然菩提本非实体，明镜也非真实可执，那么所谓“尘埃”，又依附于什么而存在？慧能并不是说修行不必用功，而是在提醒：若始终把心当作对象去清洁，把烦恼当作实体去驱赶，那么这个“修”的动作本身，依然可能是一种更隐蔽的执著。真正的顿悟，不是把镜子擦得越来越亮，而是忽然看见，原来连镜子与灰尘的分别，也都是后天安立出来的。

也正因此，禅宗所谓见性，并不导向逃避现实，反而导向一种更深的入世。人在世间做事，仍然面对得失、冲突与变化，却不再把自己与世界放在绝对对抗的位置上。真正的自由，不是远离尘世，而是在尘世之中，不再被尘世困住。

这也是为什么禅宗并不把修行理解成知识积累，而更接近于一种对心的校正。知和悟不是一回事。知是认知活动，有能知与所知，有所得；悟则是无所得，是一种心灵状态的转变。禅宗关心的，不是“研究佛学”意义上的知道更多，而是“学佛”意义上的生命转变。所谓“悟”，也不是知识上的获得，而是原先那些纠缠你的问题，忽然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成立了，像桶底脱落，水一下流尽，那是一种整体性的松脱。

从这个意义上说，投资与禅宗其实有相通之处。真正成熟的投资者，到后来往往会发现，很多亏损并不只是因为信息不够、模型不够、研究不够，而是因为自己始终被“必须看对”“必须赚回来”“这次不能错”“别人为什么比我强”这些内在执念牵着走。投资表面上是在研究市场，实际上常常是在暴露我执。一个人若不能识别自己内心的贪念、恐惧、执著与比较，就很难真正理解市场中的自己；而一旦看不见自己，所谓判断、纪律与系统，也很容易在波动里变形。

02

从禅宗思想看投资方法

学佛和投资真正发生联系的地方，在于它恰好照亮了交易中最难的那一部分：为什么人总想把本来不确定的市场，理解成一个可以被彻底看懂的对象；为什么总想从一种策略里只拿走盈利，却拒绝承担与之伴生的亏损；为什么明明写好了计划，真正走到盘中，最后执行的却还是情绪。

真正的连接点，不是预测，而是破执。可是，如何做到？

我的回答有三点。

第一点，关于市场，拥抱不确定性，承认我看不懂。这个世界的问题是，聪明的人对所有事情都充满了怀疑，而愚蠢的人对所有的事情都信心满。这句话很重要，因为它几乎触到了交易的起点。一方面，稳定系统有规律可循，因而具备较强可预测性；非稳定系统受情绪、行为和环境扰动影响更大，预测难度显著上升。而金融市场，恰恰是非稳定系统。另一方面，因为我们永远无法认识事物的全貌，那么我们由于对事物不完全认识而形成的信念，也只不过是断章取义罢了。市场上有个奇怪的现象：当行情朝我们不利的预期方向波动的时候，很多人会朴素的归因到宏观。交易者为了逃避微观的不确定性，反而将自己带入了宏观不确定性的深渊中。

而这恰恰对应了禅宗里非常根本的一点：不要执着于那个以为自己能够彻底把握世界的“小我”。很多痛苦并不来自外部世界本身，而是来自我们非要把无常压缩成确定、把混沌命名成秩序、把局部理解误认为整体把握。真正成熟的交易员，第一步不是“我终于看懂了市场”，而是承认：看不懂才是常态，局部理解才是现实，动态应对比静态判断更重要。市场里真正的危险，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承认自己看不懂”。因为一旦你执着于“我必须看懂”，你就不再是在回应市场，而是在捍卫自己的认知完整性。

第二点，关于策略，理解盈亏同源，承认你的亏损。这一点非常接近佛学里“无所得”的意味。很多人谈策略时，表面上是在优化方法，实际上是在追求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只盈利、不亏损；只保留优点、不接受代价。大多数交易员都不愿意面对亏损，很少有人在交易之初就计划好亏损，更不用说把亏损设计为交易策略的一部分。更近一步，什么是盈亏同源？我的理解是，当你知道什么样的行情是你必然亏损的行情时，那么你自然就找到了什么样的行情时你必然获利的行情。所以，正确面对亏损的姿势应该是：与其被动地接受亏损，不如主动地、有计划地接受亏损，把亏损设计为交易结构的一部分，把亏损看作是交易系统风险释放的过程。学佛在这里的启发是，它逼你承认一个事实：你不能一边想得到结果，一边拒绝承担结果背后的结构；不能一边想要福德，一边拒绝代价；不能一边说理解策略，一边只接受它对你有利的那一面。真正的“平等”，放到交易里，是平等地接受收益与亏损的一体两面性。

第三点，关于交易员，纪律性大于一切。计划你的交易，交易你的计划。这一点其实是前面两点的落脚点。因为承认市场看不懂，承认策略盈亏同源，这些都还只是认知；真正难的，是在执行层面，你还能不能照着认知去做。绝大多数问题，不出在方法本身，而出在执行时“那个我”又回来了。价格一波动，计划就让位于情绪；连续几次亏损之后，人就开始怀疑体系；一旦盈利扩大，贪婪又会篡改原本清楚的退出规则。最后执行的不是系统，而是恐惧、侥幸、不甘和自我证明。

在禅宗的思想中，修行不是知识问题，而是当下状态问题；不是你懂了多少，而是你有没有真正做到。交易也是这样。真正的考验不在复盘时，不在写策略时，而在盘中那个最具体的瞬间：该止损的时候，你能不能砍；该空仓的时候，你能不能等；该按规则执行的时候，你能不能不临时起意。市场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会听你解释，也不会接受你“道理上都懂”。你有没有接受不确定性，看仓位就知道；你有没有接受盈亏同源，看你如何面对连续亏损就知道；你有没有做到“交易你的计划”，看你临场到底是在执行规则，还是在执行情绪，就知道。

写到这里，我想提一个问题给大家：你觉得，什么是一个交易员最宝贵的财富和价值？

03

AI智能体的第一性原理和对系统的重新认识

从ChatGPT、Gemini、DeepSeek等基座模型与对话式AI的出现，到Coze、n8n、Dify等低代码开发平台的普及，再到OpenClaw、WorkBuddy等一类智能体的兴起，近两年人工智能技术演进的路径已经越来越清晰：它正在从知识理解走向工具调用，从回答问题走向执行任务。与之相对应的是，市场对知识付费的需求也在变化。人们需要的，已经不只是缓解焦虑的内容，而是能够帮助判断、支持决策，乃至可以嵌入实际工作场景的知识服务与工具交付。

也正因此，AI智能体在短时间内成为时下最热的概念之一。从大厂到创业公司，从研究者到产品经理，几乎所有人都在谈agent、做agent、定义agent。表面上，人们讨论的是工具调用、工作流编排、多智能体协同和自动任务执行；但真正的“Aha时刻”，并不是又多了一种产品形态，而是AI第一次不再只是一个被动回答问题的对话窗口，而是更像一个能够感知环境、调用资源、拆解任务并持续行动的系统和助手。似乎，它第一次更接近了“智能”这个词原本的含义。

一个更重要的思考是，想要用好智能体，想要理解未来AI发展的趋势，我们或许不能只停留在“怎么搭工作流、怎么调工具”这些类工程层面（虽然这很重要）。而是应该回答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从第一性原理的角度上，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够成立？它成立的底层前提到底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智能体真正依赖的，并不是信息越多越好，而是一种处理复杂世界的能力。

所谓智能，从来不是知道得更多，而是能从庞杂、流动、充满噪音的现实中，抓住少数真正重要的结构。任何认知系统，无论是人脑还是大语言模型，都不可能把世界原封不动地装进去。真正的智能，一定意味着压缩：从无数细节里提炼规律，从杂乱表象中留下可复用的结构。一个系统真正厉害，不是因为它记住了多少细节，而是因为它面对新问题时，仍然能迅速抓到最关键的那一层。

也因此，任何认知都不是对世界的完美复刻，而只是一种有限投射。我们理解的，从来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世界经过感官、语言、经验、训练分布与表达方式之后，落在认知平面上的那个版本。我曾写过一篇关于交易的路演报告《两把刀和三个世界》，讲的也是类似的逻辑：如果拆解我们的投资交易，本质上就是不同投资人（内心世界）对唯一客观（真实世界）的认知投射，而这种认知投射最终汇聚到交易系统（符号世界），形成我们肉眼观察到的交易交割。人是这样，模型也是这样。一个人以为自己理解了现实，很多时候其实只是理解了现实在自己头脑中的投影，是缸中之脑；模型看起来在处理知识，本质上也不是在把握绝对真理，而是在处理训练语料、统计模式和上下文条件共同形成的投影面。所谓理解，从来不是无限接近全貌，而是在某个角度下，形成一个暂时可用的解释结构。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认知最容易犯的错误，不是无知，而是把自己的投影误当成世界本身。人一旦忘记这一点，就会把观点当事实，把框架当真理，把局部经验当成普遍规律。模型也是一样，一旦在某种局部模式上拟合得足够顺，它就容易把局部结构外推到边界之外，最后生成一种看起来合理、实际上已经偏离的答案。这就是线性外推的灾难。恐龙是怎么灭绝的？吃的多、拉的多、长的多、死的快。当环境快速变化的时候，因为对历史环境过拟合，导致快速消亡。恐龙如此、人如此、模型如此、公司如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幻觉”几乎是这种智能形态的伴生物。只要理解来自压缩，压缩就必然意味着信息损耗；只要有损耗，系统在还原和补全过程中，就一定会掺入推断、延展和重构。补得对，可能被称为创造力；补错了，就是幻觉。两者在某种程度上，本来就来自同一个地方：都不是对原始世界的机械复制，而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试图构造一个看起来连贯的结果。

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是：模型幻觉很难被彻底消灭。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把偏差控制在边界之内，让它可校验、可纠错、可回退。所有知识都有自己的条件、角度和适用范围，一旦超出边界，原本有效的结构就可能开始失真。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不知道，而是已经不知道了，却还在继续装作知道。对于智能体来说，这一点尤其关键。因为它不只是生成答案，它还可能拆任务、调工具、给建议，甚至直接影响行动。这个时候，一个系统是否成熟，往往不取决于它能说多少，而取决于它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所以，一个好的智能体，最重要的不是能做多少事，而是三点：知边界、会校验、能回退。它知道自己在哪些地方有效，在哪些地方容易失真；在关键节点不盲推结论，而能不断自我验证；一旦发现偏差，也能及时停下，而不是把局部错误一路放大成系统性事故。

或许，AI 智能体的意义，它更像是在提示我们一种新的认知伦理：知识不是静态占有，而是面向复杂环境持续判断、持续修正的能力。无论是人还是模型，只能在有限视角、有限样本和有限投影中，逼近那个不断变化的真实。真正的成熟，不在于总能给出答案，而在于始终知道答案的边界。

这和交易，其实是相通的，你说呢？

04

关于富春路97号，一块精神自留地

最近，我们陆续发布了一些文章，引起了大家的一些思考和关注。在注意力极度稀缺的时代，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感谢大家！

有不少朋友问起，为什么公众号叫这个名字。其实，富春路97号，是一个在地图上未标注的无主之地。在我看来，这个时代最不缺的，是立场、情绪和现成答案；最稀缺的，反而是一个不急着表态、不急着归类、不急着自我感动的地方。

富春路97号，正想成为这样一块精神自留地。它不负责取悦谁，也不急于证明什么，只想在越来越拥挤的认知世界里，替清醒保留一块尚未失守的地方。今天太多地方早已被立场占领、被流量定价、被情绪分赃。富春路97号，我希望他可以是一种精神上的撤退与重建：从共识的喧嚣里退一步，从廉价的确定性里退一步，然后我们一起重新学习如何观察，如何判断，如何独自面对复杂。

写到这里，我忽然在想：这样一篇带着迟疑、偏见、趣味和体温的文字，AI大概一时还替代不了吧？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

官方网站：http://bestanalyst.cn

「对冲研投」

寻找属于你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