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9年,北京保利剧院,21岁的舟舟压轴出场,指挥中国歌剧芭蕾舞剧院交响乐团。乐曲结束,全场掌声雷动,邓朴方把轮椅转向乐池,对乐手们说:
“谢谢你们圆了舟舟的指挥梦。”
第二天,媒体把“天才指挥家”的帽子,扣在了这个唐氏综合征患者头上。当时大家绝对想不到,这场演出,只是一个起点,也是一个旋涡的开始。
![]()
1978年,愚人节。胡一舟出生在武汉。父亲胡厚培那年40岁,是武汉歌舞剧院的低音提琴手。舟舟出生仅一个月,高烧不退。医生在胡厚培耳边说:
“这孩子,可能是个傻子。”
21三体综合征。即唐氏综合征。第21对染色体多出一条。胡厚培给儿子取名“一舟”,盼他如小舟行稳致远。
“我不指望他成才,只想他活下去。”
舟舟不能上学。父亲每天带他上下班。他待在武汉歌舞剧院,院里什么人都有,交响乐团、楚剧院、话剧团,全挤在大杂院里。舟舟每天跟着父亲。乐队排练,他就安静待着,帮着搬椅子、递东西。
他是这个院子里的“宠儿”。在楚剧院,化妆师给他画上脸谱。话剧团,演员们教他朗诵屈原的《国殇》。舟舟生来不幸,但在这里,他又温暖包围。没人把他当成“傻子”来对待,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他身上。
![]()
1984年,一次排练间隙,大家看着一旁的舟舟,为了好玩,让他站上指挥台试试。谁会当真呢,就是逗孩子。可舟舟接过指挥棒后,一招一式模仿着专业指挥的神态,整个过程,有模有样。大人们看了,都无比开心。
一根指挥棒,成了舟舟童年最大的乐趣。
02
1997年,命运的齿轮,突然转动。
那年,湖北电视台编导张以庆在武汉歌舞剧院拍摄一位贝斯手的纪录片。
镜头正对着台上的贝斯手。拍着拍着,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孩子正举着一根铅笔,对着台上的指挥比划。张以庆把镜头转过去,正好拍到舟舟。
画面中,舟舟正模仿着指挥的专业动作,一比一努力复刻。排练到中间,指挥腾出手来,扶了一下眼镜。舟舟也抬起手,在脸前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动作。
![]()
张以庆盯着取景器看了很久。
他找到胡厚培,说想拍舟舟。胡厚培爽快,初衷非常简单:
“我希望你能拍好,让全社会都来关心残疾人。”
纪录片拍了十个月,攒下2100分钟素材,剪出50分钟的片子,取名《舟舟的世界》。片中有一句后来传播很长广的话:
“所有的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
1998年,纪录片在湖北卫视播出,随后在央视播出。央视特意新增7分钟内容,剪辑为上下两集。纪录片播出后,舟舟的生活突然被改变了。他从剧院里的无名少年,变成了全国皆知的热点人物。
很多人第一次通过他,知道了“唐氏综合征”这个词。
![]()
不少残障孩子的家长专门跑来武汉,想问一句舟舟父亲,怎么把孩子带成这样。胡厚培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不把他关起来。”
演出邀约纷至沓来。但舟舟不知道什么叫“出名”。
他只知道,有人来看他指挥,看完了还会鼓掌、献花。
03
1999年1月那天晚上,保利剧院的演出结束后,舟舟人生发生巨变。
此前一个月,为了让舟舟登台演出,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理事长刘小成花4个月,找了4家乐团,都被拒绝。最后,中国歌剧芭蕾舞剧院交响乐团答应:
“我们就陪舟舟玩玩吧,他比划他的,我们演奏我们的。”
因为大家都知道,舟舟不是专业指挥,只是一种表演。
![]()
那晚之后,舟舟声名大噪,被无数媒体报道,开始成为一个“标签”。
崔永元请他去《实话实说》,节目里,舟舟在台上的天真让人印象深刻。人民大会堂“爱心大使之夜”慈善晚会上,施瓦辛格和刘德华站在他旁边。施瓦辛格捐了15万美元。他还随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出访美国。肯尼迪艺术中心里,陈鲁豫牵着他的手走到舞台中央。他甚至站上了很多专业乐手做梦都是去的舞台,纽约卡耐基音乐厅的指挥台,对面是辛辛那提交响乐团。
这是中国艺术团体第一次在这个音乐殿堂演出。
乐团首席小提琴手埃丽卡·克塞维特说:
“舟舟对音乐的良好感觉真是难以置信。”
这当然又被无数的媒体拿来大做文章。
![]()
那几年,舟舟出访五国三大洲,走遍了全国每一个省会城市。中央领导以及多名省级领导都看过他的演出。崔永元给他买过BP机。武汉市残联甚至提出为舟舟在市民广场塑一座铜像,被胡厚培谢绝了。
光环之下,胡厚培始终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他知道,人们喜欢的不是“指挥”,是“舟舟指挥”这件事本身。他也知道,等新鲜感过去了,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其实2003年,也有专业的音乐指挥家指出舟舟的“指挥”,是一种即兴的舞蹈,和专业的指挥无关。但在当时的热度下,没人听得进去这些话。很多不明真相的观众,真以为舟舟是一个被疾病耽误的音乐天才。
而舟舟父亲的预感是对的。
这场热闹的关注,迟早会成为过去。
![]()
04
2006年,舟舟的母亲离世。
那一年,对舟舟而言,是另一个转折的开始。
母亲走的那年,他在中国残疾人艺术团的日子也走到了头。胡厚培后来解释过两个原因。一个是艺术团没有常设乐团,配不了乐团,舟舟待着也没意思。另一个是中残联曾提出给舟舟一套北四环的房子,但他没要:
“那个房子只有使用权没有产权,接受了就会受制于人。”
双方出现利益分歧后,舟舟参与艺术团大型活动越来越少。
![]()
中残联艺术团的工作人员则说,主要是因为他父亲组织他在外面演出,自己组建了一个乐团,在2005年离开了艺术团。
离开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后,胡厚培带舟舟回到了武汉。不久后,华中科技大学武昌分校校长金国华出钱,胡厚培负责找乐手,两人合伙组建“舟舟交响乐团”。金国华给舟舟开出4.8万的月薪,合同签五年。
但金国华不懂音乐。他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乐团在他手里,像一个项目,而不是一个艺术团体。仅一年时间,乐团就转手他人。合同里未兑现的四年薪资,胡厚培没再要。他并没有对媒体说任何金国华的坏话:
“金国华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但是他不懂音乐,不懂艺术。”
乐团转手后,新的管理者开始削减人数。舟舟交响乐团从60人降到28人。胡厚培觉得,管理者对外宣传的是“大型交响乐”,但乐团人数最起码得43人,搞成28个人,根本就不配套,就像人走路是个跛子一样。
“这是在败坏舟舟。”
一年后,双方终止合作。
![]()
2008年,胡厚培干脆自己做。他接手“舟舟交响乐团”,自己经营。乐团里最多有60个人,后来稳定在43人左右。每个人工资两三千。舟舟和乐团一起出去演出,好的时候一场能挣6万,差的时候三四万。
但是乐团的演出市场毕竟是小众的,随着演出场次不饱和,养活这么多人逐渐成了问题。撑起一个乐团的开销,并不像舟舟父亲想的那么简单。有次乐团演出,车在路上着火,人未受伤,但连修车带回来的路费,花了20多万。
可做父亲的还是在硬撑,他觉得这对儿子很重要:
“我就觉得舟舟需要这样的一个乐队,他的天赋或者长处,只有在跟乐队合作的时候才能显出来。如果没有乐队,他就没有精神头了。”
他本来拒绝放光盘指挥。有谁提出来不用乐队,他扭头就走。后来没办法,因为很多场合,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
“你不能要求所有地方都有一个很好的乐队。”
苦撑到2013年,乐团成员先后离开,公司只能关门。
![]()
对于“舟舟交响乐团”的失败,有人分析难过:舟舟指挥的演出,新鲜感过去之后,真正撑住场子的是乐队本身。作为综艺节目,一个表演,让大家看看可以,但作为严肃的艺术演出,那就不具备合理性了。
这里面就形成一个悖论,有人是冲着舟舟的名头和标签去的,看了舟舟,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或者看完,过过兴致就算了。而真正想看乐团表演的人,又不可能因为舟舟在,就为一个不成熟的团体表演花钱。
这条让儿子靠音乐谋生的路,注定是走不通。
05
“舟舟交响乐团”关闭后,胡厚培带舟舟去了北京心灵之声残疾人艺术团。
交响乐团太贵,请不起。艺术团有时用民乐队代替,有时直接放CD,让舟舟跟着音乐挥。曲目里甚至还有《小苹果》。伴着CD音乐,对着空气表演指挥。曾经的“天才指挥家”,真的彻底变成了站台露脸的“标签人”。
这样的表演也没持续多久。
![]()
2017年,胡厚培与深圳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签约。双方签订5年合同,每年艺术团付舟舟20万费用。但因艺术团资金出现问题,只兑现了1年的费用。那一年,舟舟的演出甚至只安排了个位数。
2018年,舟舟已经40岁了。他和父亲住在深圳龙岗区低山村,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单间,两张双人床。如今的舟舟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往日的痕迹。比如他有个习惯,每天早起和午睡之后都要喝一杯咖啡,那是在各地演出时坐飞机养成的。他接受过很多采访,央视栏目上了快二十个。
现在一见到记者,还会习惯性地问:“哪个栏目的?”
如今的舟舟,对音乐的兴趣也在下降。记者去采访时,三十多盘CD摞在床头,旁边可乐和爆米花。CD被这些东西挡着,很久没碰过。胡厚培说:
“以前他一天能听七个小时CD,跟着一章一章练动作。现在没那劲头了。”
舟舟很久没有跟乐队一起演出了。更多时候,他站在台上,跟着伴奏挥舞双臂。动作没有以前利落,节奏也慢。随着年龄增加,滑膜炎、关节炎、痛风,舟舟身上毛病不少,多数时间不想动弹。
![]()
他会说“无聊”,想回北京,那里有乐团、有舞台、有灯光和掌声。好在他也能找到别的乐趣来转移这种苦闷,微信游戏跳一跳能跳一千多分。
舟舟的漂流还在继续。
2020年,深圳点亮生命残疾人艺术团团长肖唐生,回到老家江西宜春农村重建艺术团。疫情期间,舟舟在江西宜春待了半年。2021年,胡厚培找到东莞另外一家残疾人艺术团。舟舟又从宜春来到了东莞。
东莞茶山镇一处民房里,是舟舟和其他演员的生活区。现如今,舟舟在艺术团里年纪最大,演员们都叫他“大哥”。每天在艺术团的办公室用平板电脑玩切西瓜或消消乐,是他一天最大的快乐。他每月领取600元残疾人低保。2019年,华大基因聘用他为公益形象大使,每月约6000元工资并缴纳五险一金。这份稳定收入,加上胡厚培退休工资,父子俩生活总算有了着落。
![]()
胡厚培80岁了,因中风后遗症,双腿行走艰难,不能常陪儿子身边。
他希望再活10年,活到90岁。这位父亲依然抱着这样的想法:
“我多陪他10年,他也少受一点罪。”
二十多年过去了,舟舟经历了一个时代的热闹,也经历了受媒体追捧到被众人遗忘的清冷,终于回归了日常。抛开前前后后的这一切波折,抛开那些附加在舟舟身上的他似懂非懂的标签,这个故事,最终是一个父亲和他儿子的故事。这二十多年的奇幻漂流中,热闹会散去,花会凋谢,掌声会停。唯一没有停的,是父亲陪伴儿子的脚步。
![]()
我们无法苛责胡父什么,相反,在外界最关注舟舟“天才”的时候,他也不断在告诉大家,儿子不过是一个唐氏患儿,绝非什么音乐奇迹。只不过在猎奇心泛滥、话题炒作的风浪中,有些声音,很难被听见。为了让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想必每个做父亲的,都不会拒绝那些“荣耀”。
而当所有人离去后,陪伴在舟舟身边的,始终只有他一人。
从宏大的视角看,这是一个略显荒诞的故事,和一段魔幻的人生。
可是站近了看,它最扣人心弦的,只有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