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尼诺如何左右全球鱿鱼产量：秘鲁减七成、阿根廷滞后、北太平洋分化

核心提示：2026年9月，秘鲁多部门厄尔尼诺研究委员会（ENFEN）将沿岸厄尔尼诺（Niño 1+2区）在9月至次年1月间达到"异常强度"的概率上调至85%，较8月底的75%再升10个百分点。按ENFEN的测算，该概率在10月为82%、11月为78%、12月为70%、次年1月回落至59%。对短生命周期、一年生的头足类而言，厄尔尼诺是产量波动最重要的单一环境变量。但同一场暖事件，对全球不同鱿鱼产区的冲击方式、方向和时滞并不相同——秘鲁鱿鱼首当其冲、阿根廷鱿鱼滞后传导、北太平洋各群体走向分化。……（

　　2026年9月，秘鲁多部门厄尔尼诺研究委员会（ENFEN）将沿岸厄尔尼诺（Niño 1+2区）在9月至次年1月间达到"异常强度"的概率上调至85%，较8月底的75%再升10个百分点。按ENFEN的测算，该概率在10月为82%、11月为78%、12月为70%、次年1月回落至59%。对短生命周期、一年生的头足类而言，厄尔尼诺是产量波动最重要的单一环境变量。但同一场暖事件，对全球不同鱿鱼产区的冲击方式、方向和时滞并不相同——秘鲁鱿鱼首当其冲、阿根廷鱿鱼滞后传导、北太平洋各群体走向分化。
　　秘鲁鱿鱼：涌升流减弱，产量一年减七成

　　秘鲁鱿鱼（Dosidicus gigas，当地称"波塔"）是厄尔尼诺最直接的承压对象。其渔场依赖秘鲁沿岸的涌升流——上升流把深层富营养海水带向表层，支撑浮游生物，进而支撑鱿鱼的饵料基础。厄尔尼诺期间，暖水入侵压制了涌升流，营养盐供给下降，鱿鱼生境收缩、分布离散，可捕量随之锐减。英国南极调查局的 Claire Waluda 与 Paul Rodhouse 2006年发表在《Marine Ecology Progress Series》的研究显示，秘鲁渔场鱿鱼丰度与17—22℃的海表温度区间正相关，1997—1998年超强厄尔尼诺期间涌升流大幅减弱，直接导致秘鲁鱿鱼渔获量跌至极低水平。

　　秘鲁海洋研究所（IMARPE）的官方数据印证了这一机制。1997—1998年厄尔尼诺期间，秘鲁鱿鱼上岸量跌至不足1.6万吨；而1991—2019年间的高峰年份曾超过50万吨（2008年、2014年）。最近一轮同样剧烈：2023年秘鲁鱿鱼上岸62.19万吨，2024年骤降至18.83万吨，一年间下降约七成，是近十年的最低水平之一。秘鲁生产部渔业与水产养殖副部长 Jesús Eloy Barrientos 在2025年初的表述中点明了原因——2023年2月至2024年3月的强厄尔尼诺导致种群自2023年秋季起分散，改变了资源的空间可获得性，进而冲击了以沿岸小船为主的秘鲁手工船队的捕捞效率。

　　产量暴跌不等于资源崩溃。上海海洋大学李纲、陈新军团队2025年提交给南太平洋区域渔业管理组织（SPRFMO）第13届科学委员会的一份评估报告，把秘鲁、智利及中国鱿钓船的捕捞数据纳入贝叶斯状态空间模型后得出：即便2024年上岸量大幅下滑，秘鲁鱿鱼种群仍处于健康状态，未出现过度捕捞——2024年的下降更多是厄尔尼诺改变资源分布、降低可获性的结果，而非生物量本身的枯竭。这份报告把"环境敏感型剩余产量模型"中环境因子的作用单独刻画，指出Dosidicus gigas对气候驱动的承载力与内禀增长率波动高度敏感。

　　阿根廷鱿鱼：不直接挨打，靠南极绕极波滞后传导

　　阿根廷鱿鱼（Illex argentinus）的响应路径与秘鲁鱿鱼不同。它不在太平洋厄尔尼诺的直接影响范围内，但太平洋的海温异常会沿"南极绕极波"（Antarctic Circumpolar Wave）绕南极洲向东传播，最终在西南大西洋的巴塔哥尼亚陆架显现。Claire Waluda 与 Paul Rodhouse 等人1999年发表在《Marine Ecology Progress Series》的研究发现，太平洋的厄尔尼诺海温距平，对阿根廷鱿鱼南部渔场（南巴塔哥尼亚陆架）的影响滞后约2年，对北部孵化场的影响滞后约5年。这意味着，阿根廷鱿鱼对厄尔尼诺的响应不是当年显现，而是滞后一到数个渔季才传导到补充量上。

　　温度对这一物种的个体发育同样有明确阈值。一份基于20年渔业与海温时间序列、520组回归的分析（2021年发表于《Estuarine, Coastal and Shelf Science》）显示：孵化场水温高于17.5℃时，福克兰水域的雌性个体更小、成熟度更低；洄游区水温高于13.5℃时，福克兰水域出现更大、成熟比例更高的雌性，但整体丰度反而偏低。温度信号与个体大小、成熟比例、丰度的关系，被用来提前预判阿根廷鱿鱼渔季的产量与规格结构。

　　2015—2016年厄尔尼诺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滞后样本。联合国粮农组织（FAO）GLOBEFISH记录，2015年阿根廷Illex上岸量约12.65万吨，较2014年下降约25%；到2016年渔季，福克兰群岛专属经济区内Illex渔获量仅约2000吨，而上一渔季同期约为17万吨，跌幅超过九成。上海海洋大学张立姿等人2025年发表于《Marine Environmental Research》的研究指出，阿根廷鱿鱼的"气候—渔获"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存在两个阈值年份——1990/1991年与2015/2016年：后一个阈值年，威德尔海冰范围与海表温度同步切换至新状态，伴随海面高度异常波动，使阿根廷鱿鱼进入一段持续下降期。换言之，阿根廷鱿鱼产量的波动，气候驱动的环境非平稳性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即便剔除捕捞强度因素依然成立。

　　北太平洋：方向分化，暖事件并非一律减产

　　北太平洋各鱿鱼群体对厄尔尼诺的响应方向并不一致。日本柔鱼（Todarodes pacificus）的冬季群体是最重要的生物量主体。上海海洋大学 Yu Wei 等人2018年发表于《海洋学报》英文版的研究发现，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反而可能利于日本柔鱼：暖事件使产卵场适宜面积（SSA）收缩，但伴随叶绿素浓度上升，幼体饵料改善，补充量与单位捕捞努力量渔获量（CPUE）随之增加；中等强度拉尼娜则带来产卵场扩大与高叶绿素，补充量与CPUE大幅增加。这一机制下，日本柔鱼的丰度更受太平洋年代际振荡（PDO）叠加影响，1990/1991年前后出现明显制度转换。

　　加州市场鱿鱼（Loligo opalescens，乳光枪乌贼）则是另一番景象。美国加州海洋物种门户的《市场鱿鱼强化状态报告》援引多项研究指出，加州南部主要渔场在厄尔尼诺年份的登陆量显著偏低；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太平洋渔业环境组的资料同样记录，1958、1983—1984、1992、1998年四次厄尔尼诺期间，加州鱿鱼登陆量均明显下滑——暖水年份鱿鱼离开常规产卵场，或潜入更深、更冷的水层产卵。不过加州市场鱿鱼产卵场温度升高也被观测到与向高纬度、向北的栖息地扩展相伴，适合产卵的区域整体北移。

　　向极地迁移是北太平洋鱿鱼共同显现的趋势。上海海洋大学 Wang Jintao 等人2023年发表于《ICES Journal of Marine Science》的研究，用2005—2017年中国鱿钓船日志数据构建时空模型，比较了北太平洋柔鱼（Ommastrephes bartramii）与秘鲁鱿鱼（Dosidicus gigas）：两个物种的生物量峰谷分别与拉尼娜、厄尔尼诺事件对应，但幅度小于方向性气候变率带来的影响；研究同时观测到低纬度、中纬度鱿鱼种群显著向极地方向迁移。

　　共同规律：短生命周期放大波动，体型小型化反复出现

　　把三个产区放在一起看，几条规律清晰可循。其一，头足类一年生、单次繁殖（semelparous）的生命史，决定了种群对环境波动的响应极快、幅度极大——这既是秘鲁鱿鱼"一年减七成"的底层原因，也是其历史上多次在厄尔尼诺结束后三到四年内迅速恢复的机制。其二，暖化伴随的体型小型化、性成熟提前，在多个产区反复出现：墨西哥加州湾的秘鲁鱿鱼在1997—1998年与2009—2010年两次厄尔尼诺后，都出现了成熟个体从数十公斤级骤降至不足0.1公斤的小体型表型；加州湾2009—2010年之后小体型表型甚至一度固化，被研究者描述为"热带表型向极地迁移"。其三，同一场厄尔尼诺对不同产区的净效应方向可以相反，这正是本文开头"秘鲁减、阿根廷滞后、北太平洋分化"三句话所概括的分野。

　　回到当下。ENFEN给出的概率曲线显示，沿岸厄尔尼诺达异常强度的概率在2026年9月达85%后逐月回落，至2027年1月降至59%，2—3月最可能落在"强"与"异常"之间。全球鱿鱼产量的下一轮变动，正在这些不同的时滞与方向上分别展开。

日期：2026-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