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换鞋。
丈夫那屋门缝底下还亮着一条光。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重播的抗战剧,枪声一阵一阵。我拿钥匙的时候,他在里头问了一句:“又出去?”
“嗯。”
“钥匙带了?”
“带了。”
他没再说话。
我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我住六楼,电梯前年坏了,后来修过一次,还是咯吱咯吱响。我一般等它,实在不想等就走楼梯。那天我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有人跟着我。
小区里没什么人。十一点半以后,除了东门保安室还亮着灯,别的地方都暗。花坛边的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我沿着水泥路走,先绕小区三圈,再从东门出去,沿着河边走到桥头,再走回来。
这习惯是两年前养成的。
两年前,我跟老周分房。
分房的原因,说起来不复杂。他打呼噜,打得像有人拿锯子锯木头。我本来就睡眠浅,那阵子夜里又总出汗,胸口一阵一阵发热,被子掀了冷,盖上又热。老周睡得沉,我翻来覆去,他一点不知道。有天早上他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我说:“你打呼噜。”
他说:“那我睡沙发。”
我说:“沙发那么短,你腰不要了?”
后来儿子周远从省城回来,说他那屋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们谁搬过去睡。老周就搬了。他抱了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他的充电器,像出差一样。那天晚上我躺在原来那张床上,翻了个身,床垫空出一块。我本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结果没有。
安静是安静了。可我还是醒。
一到夜里,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后背一阵热,汗从脖子往睡衣里淌。心口慌,跳得很快。我去卫生间擦汗,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有些肿,眼角往下垂。月经也不准,有时候两个月不来,有时候来了就不走。我去医院问过,医生说这个年纪正常,围绝经期,注意休息,别太焦虑。
我问:“还没绝经,是不是不正常?”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每个人时间不一样,四十几到五十几都有。你五十二,还没绝经,也不稀奇。”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没放下。
我在社区医院收费。每天坐在窗口,收挂号费、药费,帮老人解释医保卡怎么刷。王姐在隔壁药房,比我大两岁,已经绝经三年。她热的时候,把窗户打开,说:“熬过去就好了。我现在一身轻,什么都不想。”
我说:“我倒希望早点干净。”
她说:“你别盼。真没了,你又会觉得少了什么。”
我笑她:“少什么?少麻烦。”
她把一盒药摆上架,回头说:“少了麻烦,也少了点别的。你不懂。”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老周已经吃过饭,碗泡在水池里,人坐在他屋里看手机。我热了中午剩的菜,坐在餐桌前吃。餐桌靠墙,另一边椅子空着。以前我们对着坐,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先吃,我后吃,或者我先吃,他后吃。一张桌子,两个人,总能错开。
我吃完洗碗,他也出来了,拿杯子倒水。他说:“明天要降温,你晚上别出去了。”
我说:“没事,我穿外套。”
他说:“你膝盖不好。”
我说:“走慢点。”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夜里十一点四十,我出了东门。
河边有条步道,白天有人钓鱼,晚上没人。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我走到桥头,再折回来,差不多四十分钟。有时候走两圈,就到后半夜了。河面上有风,吹在脸上凉。我喜欢那种凉,能把胸口那股热压下去。
保安老陈坐在东门里面,听见我进来,从窗户里探出头:“林姐,又走啊?”
“睡不着。”
“你这都走两年了。”他说,“我上夜班都没你准时。”
我笑笑:“你上夜班有钱,我散步没钱。”
他乐了:“那倒是。你注意点,前两天河那边有个骑电动车的,专抢人包。”
“我包里就一串钥匙。”
“钥匙也行,抢了你进不了门。”
我摆摆手,往里走。
那天我在小区里又绕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六楼我家的窗户暗着。老周那屋的灯也暗了。他睡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觉得那两扇窗户像两只闭着的眼睛。我住在这里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这栋楼跟我没什么关系。
回到家,一点二十。我轻手轻脚开门,换鞋。经过老周那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进了自己房间,躺下,后背又开始发热。我把被子掀到一边,过了会儿冷,又盖上。反反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说起来,我和老周没有吵架。没有谁对不起谁。他工资交一半给我,家里水电煤气他管,逢年过节去我爸妈那边,他也不推。我们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把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没什么话。
有时候我在厨房切菜,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切完,他看完。我把菜端上桌,他说一句“吃吧”。我说“嗯”。一顿饭吃完,他收碗,我擦桌。一天就过去了。
儿子周远打电话回来,问:“爸呢?”
我说:“他屋里。”
“你们还分房呢?”
“分。”
“为什么呀?”
“他打呼噜。”
周远在电话那头笑:“你们俩真行。要不我给你们买个呼吸机?”
我说:“你留着钱还房贷。”
他就不说了。
其实我没告诉他,分房久了,不只是打呼噜的事。有时候我夜里醒过来,听见隔壁他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我会想,他是不是也醒着。可我不会去敲门。敲了门说什么?说“我睡不着”?他大概会说“那你数羊”。我们之间,好像连一句软话都说不出口了。
转折是从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我照常出门,走到河边,碰上降温,风大。我走了半小时就折回来。到家十一点五十。开门的时候,我发现客厅灯亮着,电视也开着,老周那屋门敞着,人不在。
我愣了一下。
他平时十点半就睡。就算没睡,也在屋里看手机。我走到阳台,没人。卫生间,没人。我给他打电话,电话在客厅茶几上响。他手机没带。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突然有点慌。他是不是出去了?这么晚,他去哪?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可他没带手机,也没叫我。我又想,是不是我天天夜里出去,他也出去了?他去干什么?
我穿上鞋,又下楼。
小区里静得很。我先去东门问老陈:“看见我家老周没?”
老陈说:“周哥?刚才好像出去了,往河边走的。”
我往河边走。走到桥头,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那长椅夏天有人乘凉,冬天没人坐。老周穿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背有点驼,手里夹着烟。他戒烟好几年了,那天又抽上了。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回头。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我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不在家。”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垃圾桶。他说:“睡不着,出来坐坐。”
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椅子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河面上有船过去,灯拖得老长。我们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车场要减人。”
我没听清:“什么?”
“我们修理厂,要并到南站去。年纪大的,要么内退,要么去南站。我五十五了,人家不要。”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就说了。我一直没跟你讲。”
“为什么不讲?”
他看着河面:“讲了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
这话不好听。可我那会儿没生气。我看着他侧脸,路灯照着他鬓角,白了一片。我突然发现,他好像比前两年老了不少。
我说:“你天天晚上不睡,就为这个?”
他说:“也不全是。”
“那还为什么?”
他没说。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天天出来走,是不是因为不想在家?”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也不知道。”
他点点头,像早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是一起回去的。
上楼的时候,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腿有点瘸,是前年在厂里被工具砸的,阴天就疼。到六楼,他掏钥匙开门,让我先进。我换鞋的时候,他说:“你膝盖不好,以后别走那么远。”
我说:“你腿也不好,别坐河边,凉。”
他说:“嗯。”
然后各自回屋。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他咳嗽了两声,又没了动静。我翻了个身,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住平房,夏天热,屋里没有空调,他拿蒲扇给我扇风。我嫌他扇得太大,他说“那你来”。我抢过扇子,扇了两下就困了。他把扇子接过去,接着扇。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手还搭在扇子上。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一直走神。收费收错了一笔,还好病人没计较。王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昨晚没睡?”
我说:“睡了一会儿。”
“你家老周是不是打呼噜又厉害了?”
“没有。他可能要内退。”
王姐“哎呀”一声:“那你们家收入少一块。”
我说:“嗯。”
她说:“不过也看开点,钱少有钱少的活法。人别憋出病来。”
我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家,老周居然做好了饭。炒了个白菜,热了馒头,还煮了粥。他很少做饭,以前都是我。我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两双筷子,愣了一下。
他说:“洗手吃饭。”
我坐下。他给我盛粥,盛得满,端过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抹布擦了。我们对着坐,中间隔着一盘白菜。他吃了两口,说:“今天去问了,内退一个月少一千八。”
我说:“那就不退。去南站就去南站,远就远点。”
他说:“南站要上夜班。”
“你以前也上过。”
“现在年纪大了。”
“那也不能少一千八。”我说,“周远房贷一个月五千多,我们不能贴他太多,但也不能伸手跟他要。”
他没说话,低头喝粥。喝了一半,他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干了一辈子,最后让人挑来挑去。”
我听着,心里堵了一下。我想说点安慰的话,可我不会。我们那代人,好像都不太会说。最后我说:“先吃饭。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很快。她翻着我的报告,说:“激素水平还在波动,卵巢功能减退,但还没完全停。你五十二岁,这个情况正常。”
我问:“那我什么时候绝经?”
“不好说。有的人一两年,有的人三四年。你月经如果量大、时间长,要来看。平时注意补钙,多晒太阳,别熬夜。”
我说:“我夜里睡不着。”
她说:“围绝经期失眠很常见。你白天少睡,晚上别喝浓茶,睡前别看手机。实在不行,可以来开点药。”
我拿着报告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比我年轻的女人在打电话,说:“医生说我要绝经了,我才四十六。”她声音有点抖。我看了她一眼,她挂了电话,低头抹眼睛。
我本来觉得自己五十二岁还没绝经,是身体出了问题。可听她那么一说,我又觉得,绝经早晚好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它来或不来,我都得接着。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斤排骨。老周爱吃排骨炖萝卜。我拎着袋子上楼,在楼道里碰见老陈。他说:“林姐,今天不散步了?”
我说:“散。吃完饭散。”
他说:“周哥今天没出去?”
我说:“他在家。”
老陈笑了笑:“你们俩最近好像气色都好点了。”
我说:“是吗?”
“以前你俩一个前面走一个后面走,脸都绷着。现在还能说句话。”
我愣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一起走过?后来想起来,有一次下雨,他拿伞去东门接我。就那一次。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老周吃了两碗饭。吃完他没回屋,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碗出来,他还在。我坐在另一边,拿手机看周远发来的照片。他女朋友养了一只猫,橘色的,趴在沙发上。
老周问:“周远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他说年底。”
“房子呢?”
“他说不办酒,旅行结婚。”
“那也行。”他说,“省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那个,还来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们结婚三十年,很少直接说“月经”这两个字。他一般说“你那个”。
我说:“还来。不准。”
他说:“哦。”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去药店,给你买了盒钙片。王姐说这个年纪要补。”
我看着他。他眼睛盯着电视,像随口说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缺钙?”
“医生不都说要补。”
“你去问了?”
“没问。药店的人说的。”
我没拆穿他。那盒钙片放在茶几上,盒子有点压扁了,像是他在口袋里揣了一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明书上写“适用于中老年女性”。我把盒子拆开,倒了一粒,就着水吃了。
老周说:“睡前吃。”
我说:“知道了。”
那之后,我们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他还是睡那屋,我还是睡这屋。他打呼噜,我夜里出汗。这些都没变。但有些小地方变了。
他开始给我留玄关的灯。以前我夜里回来,屋里黑着,我得摸钥匙孔。现在那盏小灯亮着,黄黄的,照在鞋柜上。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锅里有热水。”
我去厨房,暖瓶里果然灌满了。我倒了半杯,端在手里,站在厨房没动。那水有点烫,隔着手心,热得发麻。
后来我也开始注意他。他腿疼,我给他买了护膝,放在他床上。他早上起来看见了,问我:“你买的?”
我说:“超市打折。”
他说:“哦。”
当天晚上他就戴上了。虽然屋里不冷。
但夜里那段路,我还是走。
有一天走到桥头,后面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老周穿着外套,跟在我后面十几米远。我站住,他也站住。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问。
“我没跟着你。我也散步。”
“你散步穿拖鞋?”
他低头看了看脚,没说话。
我继续走。他继续跟。走到桥中间,我停下来,扶着栏杆。河面上黑乎乎的,远处有灯。他走到我旁边,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
我说:“你回去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走一会儿。”
“那我等你。”
我说:“不用。”
他说:“你走你的。”
那天晚上,我走了两圈。他真就在桥头等着。我走完第二圈回来,他坐在长椅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他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到楼下,他快走两步,把单元门拉开,让我先进。楼道灯亮了,照着他半边脸。他眼角皱纹很深,嘴里呼出一口白气。
我忽然说:“老周。”
他说:“嗯?”
“你要是内退,就内退吧。钱少点就少点。”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说:“你别夜里一个人坐河边。冷。”
他说:“那你别走到后半夜。”
我说:“我尽量。”
他点点头。
后来我把散步的时间缩短了。以前走到一点多,现在十二点前回来。有时候老周在客厅等我,有时候他屋门开着,电视还亮。我进门,他说一句“回来了”,我说“嗯”。就这些。
有一天,周远打电话回来,说要带女朋友回家吃饭。我挂了电话,去跟老周说。他正在阳台修一把旧椅子,听见了,说:“那得把屋里收拾收拾。”
我说:“你那屋的被子换一床吧,太旧了。”
他说:“那我去买。”
“你会买什么?我买。”
“你知道买多大的?”
“一米五的。”
他没再争。
周末周远带着女朋友来了。姑娘叫小雅,嘴甜,进门就叫阿姨、叔叔。老周从屋里出来,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了。小雅说:“叔叔精神真好。”
老周笑了一下,说:“老了。”
吃饭的时候,周远问:“你们现在不分房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老周说:“分。我打呼噜。”
周远说:“那你们感情还挺好。”
小雅在一边笑。我低头夹菜,没说话。桌子底下,老周的脚碰到了我的脚,他很快缩回去了。我装作没感觉。
那天晚上,周远他们走了。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十点多。我换鞋要出门,老周说:“今天还走?”
“走一圈。”
“我跟你去。”
“你不是腿疼?”
“走慢点。”
我们下了楼。小区里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我走前面,他走后面。走到东门,老陈探出头:“哟,两口子一起啊?”
我说:“他非要跟。”
老陈笑:“周哥,你那腿行不行?”
老周说:“比你强。”
老陈说:“我明天休假,比你强多了。”
我们出了东门,沿着河边走。老周走得慢,我也不快。走到桥头,我说:“回去吧。”
他说:“不再走一圈?”
我说:“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递给他一瓶。他拧开喝了一口,说:“这水怎么没味?”
“矿泉水有什么味。”
“不如喝茶。”
“你晚上喝茶更睡不着。”
他说:“我本来也睡不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没再说。
现在我还是夜里出门。但不再天天走到后半夜。有时候走半小时,有时候绕小区三圈就回来。老周有时等我,有时已经睡了,但玄关的灯一直亮着。
我五十二岁,还没绝经。月经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身体一阵一阵发热,夜里还是会醒。医生说正常,我就当它正常。老周的内退手续还没办下来,他还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们还是没有搬回一个屋。他打呼噜,我睡不着。这件事没有解决。
但有些晚上,我出门的时候,他会从屋里说一句:“早点回来。”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下楼,沿着那条走了两年的路,走到桥头。桥头有个长椅,长椅上有时坐着人,有时空着。我一般不停,走过去,再走回来。回来的时候,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我知道有人在里面。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一眼,然后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玄关那盏小灯还亮着。老周屋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我换鞋,他问:“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热水在锅里。”
我说:“嗯。”
我去厨房倒水。水是温的,不烫。我喝完,洗了杯子,回屋。隔壁床板响了一声,他大概翻了个身。我躺下,闭上眼睛。后背又有点热,我把被子掀开一角。窗外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我还没睡着。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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