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太阳毒得很,白晃晃地照在塑料桌面上。
亲家公把那张三十八块的停车费单子往我面前一拍,说,你先垫上。
我手里还捏着筷子,半碗面没吃完。
半小时前我俩还在车里说笑,他讲开公交认错人的糗事,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他嗓门拔得老高,说我算计他。
旁边吃面的人全抬起头。
我脸上火辣辣的。
他手机从桌上滑下去,屏幕亮了。
我瞥见一个名字。
没等我看清,他一把抢过去,起身就走。
我追出去,只看见车尾灯拐出服务区。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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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董玉珠是礼拜三下午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收拾纸箱子,攒了半个月的快递盒,捆好了准备卖给收废品的老头。
门铃响了三声,我擦着手去开门,看见玉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
进门先开冰箱,这是她的老习惯。看见我腌的雪里蕻,说妈你今年又腌这么多。我说你拿两罐走。她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手指头抠着包带子。
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有事。
她爸走得早,玉珠十二岁就跟着我过。
纺织厂三班倒,我常把她锁家里,锅里留一碗剩饭,她踩着小板凳自己热。
她从小就学会看人脸色,抠包带子这个毛病,一紧张就犯,从小学抠到现在,包带子换了一根又一根。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择菜。
芹菜叶子摘下来堆在报纸上,屋里一股子青气味。
她坐了一会儿说,陈乐想换车。
我手里没停,问她,那车不是去年才买的吗。
她说那车是二手的,老出毛病,上个月在高速上水温报警,差点开锅。
我说,修修不就行了。
她说修了两回了,陈乐说不如换一个。
我说,换车得多少钱。
她说,差三万,妈你能不能先挪一下。
我把菜盆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报纸上洇开。
我说,我哪来的三万。
她说你存折上不是有吗。
我看了她一眼。
我的存折她怎么知道。
她说,上次陪你去银行取钱,你输密码我看见了。
我心里堵了一下。我攒那点钱,是从纺织厂退休时买断工龄的补偿款,存了八年没动。我说,那是我的养老钱。玉珠说,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芹菜杆子掰得咔咔响。过了一会儿我问,你公公不是挺有钱的吗。玉珠不吭声了。
陈德宁,我亲家公,退休公交司机。
他老婆周美兰五年前走的,跟我一样单着。
当年玉珠和陈乐结婚,婚房首付要二十万。
我拿了十万,陈德宁只拿五万,剩下五万是小两口自己凑的。
为这事我心里一直不痛快。
我那时候刚退休,手里就那点钱,十万块是我牙缝里省出来的。
陈德宁在公交公司干了一辈子,退休金比我高,结果只拿五万。
婚礼上他穿西装打领带,在台上讲话,说要给两个孩子最好的。
底下人鼓掌。
我坐在第一桌,脸上笑着,手里攥着纸巾,攥了一手汗。
我说,你公公每月退休金四千多,一个人花,他拿不出三万?
玉珠说,爸也有爸的难处。
我听了就来气。
什么难处,天天穿得溜光水滑,见人就递烟,像是个缺钱的?
玉珠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摁掉。
我没在意。
后来她去上厕所,手机搁在茶几上,又亮了。
我瞟了一眼,是陈乐发的:你妈到底借不借?
再不还那边要爆通讯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爆通讯录?
我没动她手机,但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肉里。
爆通讯录,我虽然不太懂手机上的事,但电视里放过,那是借了不该借的钱,人家催债呢。
玉珠出来,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是换车还是还账。
她脸白了,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陈乐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她说没有,就是换车。
我说,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她走了,两罐雪里蕻没拿,橘子也忘在茶几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下楼,走得急,差点绊一跤。
她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掏出手机打电话。
离得远,我听不见说什么,但看她那样子,像是在跟人吵架。
第二天吕秋兰来串门。
她是我纺织厂的老姐妹,住隔壁楼,消息灵通。
她男人以前在厂里跑供销,认识的人多,她跟着也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嗑着瓜子她说,哎,我昨天在银行看见你亲家公了。
我说,他怎么了。
吕秋兰说,在柜台存钱呢,一沓子,看着不少。
我手里的瓜子停了。
存钱?
他不是没钱吗?
吕秋兰凑过来,压低嗓门说,我还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在门口说话,四十来岁,穿白大褂的。
我说,你看清了?
她说,我眼睛又不花。
我没接话,但心里翻了个个儿。
晚上翻出那个旧账本,封皮都发脆了,用透明胶粘过好几回。
这些年两家来往的账,我记了不少。
玉珠结婚、陈乐买车、外孙上学,一笔一笔。
翻到最后一页,我拿圆珠笔把吕秋兰说的这事记上了。
写完又觉得可笑,跟自己说,你记这干啥。
可还是记了。
圆珠笔油墨洇开一小团,像块化不开的淤青。
合上账本,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窗外路灯亮了,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玉珠小时候,也这么在楼下跑。
那时候她爸刚走,我一个人拉扯她,生怕她受委屈,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
现在她四十岁了,来找我借钱,我居然在记账。
02
陈德宁打电话来是五天以后的事。
那天我正煮面条,手机搁在灶台上,震得嗡嗡响。
他声音挺客气,说玉莲啊,听说古镇那边油菜花开了,咱俩开车去转转?
我一听就警觉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单独约过我。
逢年过节见面,都是在儿女家,客客气气叫一声亲家母,坐下吃饭,吃完走人。
我说,就咱俩?
他说,孩子们忙,咱老人也得自己找乐子。
我说,你找吕秋兰他们去。
他说,我跟他们不熟。
我想起吕秋兰说的那个白大褂女人,又想起他银行存钱的事。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去找吕秋兰。
她正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听我说完,把水壶往地上一搁,一拍大腿,去啊,怎么不去。
我说,你瞎撺掇什么。
她说,你不是想知道他到底有钱没钱吗?
路上套套话,比你在家瞎猜强。
再说,他主动约你,说明他有话想跟你说。
我想了一晚上。
说实话,我也憋得慌。
自打玉珠她爸走了,我十几年没出过远门。
最远就是坐公交去郊区赶集,买点便宜菜。
我六十三了,腿脚还行,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陈德宁这人,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
他老婆生病那几年,他请了长假伺候,公交公司效益不好,提前退了。
后来周美兰走了,他一个人过,看着挺潇洒,其实谁知道呢。
第二天我给他回电话,说行。他在那头笑了,说那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我说,你别迟到。他说,开公交的,一辈子没迟到过。
周六我六点就醒了。
收拾了一个小包,装水杯、降压药、两件换洗衣裳。
又塞了包纸巾,一包饼干。
下楼的时候天刚亮,他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一辆老款越野车,墨绿色,车漆掉了好几块,后保险杠歪着,用铁丝绑的。
我皱了皱眉。
他下车给我开门,穿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
我说,你这车能行吗。
他说,放心,刚保养过。
我坐上去,座椅塌了一块,硌得慌。
仪表盘上摆着个小小的佛像,底下压着张红纸,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发动车,顺手把副驾储物格按开,想拿纸巾。
我一眼看见里面塞着条丝巾,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有张纸片,像是药店的小票,字太小看不清。
他啪地把格子关上了。
我说,你还留着东西呢。
他愣了一下,说,哦,她以前的。
她,就是他亡妻周美兰。
我没再问。
车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上了高速他才开口,说玉莲,咱俩认识也十来年了,没好好说过话。我说,有什么好说的。他说,孩子们的事,你不觉得咱俩该通通气?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通什么气?
他说,陈乐最近手头紧,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想换车嘛。
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笑声短得很,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着不舒服。
他这一笑,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高速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叶子在风里翻着白。
他开得不快,八九十码,稳稳的。
到底是开了一辈子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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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他话多起来了。
说以前开公交,从城东到城西,一天跑八个来回。
有一回认错人,把一个老太太当成了他丈母娘,追着喊妈,把人家吓得够呛。
我笑得不行,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你丈母娘你都能认错?
他说,那老太太穿的衣裳跟美兰她妈一模一样,蓝底白花的褂子,我脑子一热就喊了。
笑完了,他忽然问,玉珠最近拿钱回家没有。
我一愣。
他说,就是随便问问,陈乐说玉珠管钱管得紧。
我说,玉珠挣的也不多,外孙上补习班,一个月好几千。
他说,补习班那么贵?
我说,你孙子你不心疼?
他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摁掉。
过五分钟又响,他又摁掉。
我说,谁啊,怎么不接。
他说,推销的。
可我看见屏幕上是个名字,两个字,头一个字好像是赵。
他摁得快,我没看清。
我说,德宁,你退休金一个月到底多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够花。
我说,够花是多少。
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不干啥,就是玉珠说你也不容易,我想着你要是有闲钱,帮孩子们一把。
他没接话。前面有辆大货车,他变了个道,跟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手头也不宽裕。我说,你一个人,四千多退休金,还不宽裕?
他脸沉了。
说,你查我账呢?
我说,我查你什么账,是你自己约我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车厢里闷得很。
我把窗又摇下来,风灌进来,把刚才那点热乎气全吹散了。
我靠回座椅,闭着眼,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
他存钱、白大褂女人、不接的电话、含糊的退休金。
这些事串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又想起玉珠手机上那条消息,爆通讯录。
陈乐到底欠了多少钱?
陈德宁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跟玉珠说清楚?
下了高速,路两边开始有油菜花田了。
黄澄澄的一大片,从路边一直铺到山脚下。
他忽然说,到了。
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像是松了口气。
我睁开眼,看见前面有个农家乐的牌子,红漆写的,歪歪扭扭。
04
农家乐是那种路边店,塑料棚子搭的,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
他拿过菜单,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我说,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出来玩嘛,吃好点。
我心想,你刚才还说手头不宽裕。
菜上来了,一个红烧土鸡,一个腊肉炒蒜苗,一个清炒菜薹,一个香椿炒蛋。
味道还行,就是油大。
我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
他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说这家店他以前跑车时来过,那时候才十几块钱一个菜。
吃到一半,他摸口袋,说,哎呀,钱包忘车里了。
我说,你去拿啊。
他说,算了,你先垫上,回去我给你。
我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去柜台结了账。
两百三十块。
老板娘找我零钱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个男的说,这老头,出门不带钱还点这么多。
我假装没听见。
回到车上,他没提还钱的事。
车开了十来分钟,我说,德宁,刚才的饭钱。
他说,哦,回头给你。
我说,你现在转我吧,微信就行。
他拍了拍口袋,说手机好像也落农家乐了。
我回头一看,他的手机明明就在仪表盘上搁着。
我心里那口气堵上来了。我说,手机不是在那儿吗。他愣了一下,说,哦,我以为落下了。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又说,这儿信号不好,出去再转。
我没再逼他。但车里的空气又沉了。他大概也觉得不自在,把收音机打开了。一个台在放老歌,邓丽君的。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我没笑。
我想起玉珠结婚那天,他穿西装打领带,在台上讲话,说要给两个孩子最好的。
底下人都鼓掌。
我当时坐在第一桌,心里还挺热乎,觉得这亲家公是个敞亮人。
这才几年。
五万首付的事,我忍了十年,今天这两百三十块,我忍不了了。
到古镇的时候快中午了。
停车场收费的过来,说三十八。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他说,你先给。
我从兜里掏了四十,人家找了两块。
他把那两块零钱顺手揣自己兜里了。
我没吭声。
但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古镇不大,一条石板街走到头也就二十分钟。
两边都是卖东西的,姜糖、木锤酥、牛角梳。
他买了一包姜糖,自己拆开吃,没递给我。
我走在后面,看他的后脑勺,头发染过,但发根白了一截。
心里那点暖意,一点一点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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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累了,我们找了个服务区歇脚。
说是服务区,其实就是个路边面馆,门口支了几张桌子,一个冰柜,几箱矿泉水。
他进去上厕所,我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歇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张停车费的票,三十八块。
往我面前一拍,说,你把停车费给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刚才饭钱你垫了,停车费该你出了吧。
我说,德宁,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亲兄弟明算账。
我说,那你饭钱还没给我呢。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一顿饭钱追着要,我还能赖你的?
旁边桌吃面的人全抬起头。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说,陈德宁,你讲不讲理,是你让我垫的。
他说,我让你垫你就垫,你那么听我话?
我气得手直抖,伸手去拿那张停车票,想摔他脸上。胳膊一碰,把他搁在桌边的手机碰掉了。手机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的页面。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一个名字,赵妤。底下备注写着:这个月。数目我没看清,但那个名字清清楚楚。
我脑子嗡的一下。
赵妤。
白大褂。
吕秋兰说的那个女人。
他每个月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转钱,备注这个月。
怪不得他没钱,怪不得他不接电话,怪不得他不敢让我看手机。
我捡起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都变了调。我说,陈德宁,赵妤是谁。他脸刷地白了,伸手来抢。我往后一躲,说,你跟我说清楚。
他抢过手机,嗓门比我还大,说,你管得着吗你。
我说,你跟我说是出来散心,搞了半天是出来会相好的?
他说,你放屁。
我说,那你转钱给人家,还这个月,每个月都转?
旁边的人全看过来了,有人还站起来看热闹。
他脸上挂不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董玉莲,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说,我血口喷人?
你自己做的好事。
赵妤,药店白大褂,你当我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又冷又硬。
然后他转身就走,拉开车门,发动,倒车,轮胎在地上磨得吱吱响。
我追出去两步,喊他,他头都没回。
车尾灯拐出服务区,消失在路尽头。
我站在太阳底下,脚底下发飘。
旁边一个吃面的大姐说,大妹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回桌边坐下。
手机响了,是玉珠。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和她公公,因为几十块钱,掰了。
06
我在服务区坐了快一个钟头。面馆老板娘给我倒了杯水,说,大姐,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手还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
手机又响了,还是玉珠。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她说,妈,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外面。
她说,爸刚才给陈乐打电话,说你俩吵架了,他先回来了。
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声音干巴巴的。玉珠说,到底怎么了。我说,你问你公公去。挂了。
我翻了翻自己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车能回去。
翻到和陈德宁的聊天记录,就几条,都是约时间地点。
往上翻,看到一条很早的消息,是他发的,说:玉莲,有些事不能让孩子们知道,改天我跟你细说。
发消息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的是两家旧账。现在再看,每个字都硌眼睛。有些事不能让孩子们知道。什么事?赵妤的事?欠账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我搭了一辆顺风车回城。
开车的是个小伙子,看我脸色不好,一路没怎么说话。
我靠在后座上,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赵妤。
到家快六点了。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很,冰箱嗡嗡地响。我给吕秋兰打电话,她接起来就说,回来了?怎么样?
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白大褂女人,叫什么。
吕秋兰说,赵妤啊,怎么了。
我说,她在哪个药店。
吕秋兰说,就咱小区后门那个,同仁堂。
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赵妤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几遍。
跟我同岁数的人,名字里带妤的少。
陈德宁亡妻姓周,周美兰。
赵妤跟周美兰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同仁堂。药店刚开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擦柜台。我进去,她抬头说,阿姨买什么。我说,你是赵妤?
她愣了一下,说,我是。您哪位?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长得挺素净,眉眼和周美兰有几分像。我说,我姓董,陈德宁的……亲家。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说,哦,您有事吗。
我说,你和他什么关系。赵妤低下头擦柜台,说,阿姨,这个您得问他。我说,我问你。她说,我就是个开药店的,别的不知道。
正说着,里间的门开了。陈德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票据。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脸灰白灰白的,像是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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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仨就那么站着。药店里一股子中药味,苦得很。赵妤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进了里间,把门带上了。
陈德宁先开的口。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说,你管我怎么找到的。赵妤到底是谁。
他叹了口气,把票据往柜台上一放。
说,玉莲,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我说,什么事。
他说,美兰走之前,治病借了赵妤八万块钱。
赵妤是她表妹。
我愣了一下。八万。我说,你每个月转的钱,是还她的?他说,嗯,一个月还两千。还了三年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年,两千一个月,那就是七万二。
还差八千。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孩子们说。
他说,怎么说?
陈乐自己还欠着账,我跟他讲这个,不是要他的命吗。
我说,那你为什么瞒我。他说,我没瞒你,我就是不想让你掺和。你那张嘴,告诉玉珠,玉珠告诉陈乐,全家都知道了。
我火又上来了。
我说,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你约我出去,一路上躲躲闪闪,问什么都含糊,换谁不怀疑。
他说,我约你出去,就是想跟你说这事。
我说,那你倒说啊。
他说,我每次想开口,你就问退休金、问首付,我张不开嘴。
我说,你张不开嘴,你跟我拍桌子的时候嘴张得挺大。他不说话了。药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这时候门推开了,玉珠冲进来。她穿着工作服,头发都没梳好。看见我俩站在柜台前面,松了口气,又绷起脸。说,妈,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问清楚。玉珠拽我胳膊,说,回去说。我说,就在这儿说。她看了陈德宁一眼,陈德宁低着头。
玉珠说,妈,陈乐欠了网贷,爸一直在替他还。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走,自己就留几百块生活费。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网贷。
怪不得玉珠来借钱,怪不得陈德宁存不下钱,怪不得他连三十八块停车费都跟我较真。
他每个月给赵妤两千,再替陈乐还网贷,四千多退休金,剩几百块过日子。
那件旧夹克,那双旧皮鞋,他那辆拿铁丝绑保险杠的破车。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软。赵妤从里间出来,给我搬了把椅子。我没坐。转身往外走。玉珠在后面喊,妈。我没回头。
08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玉珠跟回来,在门外敲了半天。我开了门,她进来,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说,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
她说,妈,我不是故意瞒你。
陈乐去年炒股亏了,借了网贷填窟窿,结果越填越大。
爸知道以后,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还跟赵妤借钱还了一部分。
每个月工资一发就转走,就留几百块烟钱。
我说,那你呢。你拿没拿钱。她眼神躲了一下。我心里明白了。我说,你拿多少。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说,董玉珠,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两万。
就是婚后攒的私房钱,陈乐不知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两万。
我给她凑首付的十万,她拿两万出来填窟窿,还瞒着我。
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她说,妈,我怕你生气。我说,我现在不生气?我生气得很。
她跪下来了。
四十岁的人,跪在我面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你起来。
她不起来。
我伸手拽她,拽不动,自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就下来了。
我们娘俩对着哭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是陈乐。她接了,说了几句,挂了。说,妈,陈乐说爸把自己关屋里一整天了,不吃不喝。
我说,他爱吃不吃。可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晚上陈乐来了,进门就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女婿。
四十岁的男人,头发掉了不少,膝盖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他说,妈,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我爸。
我说,你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就那么跪着把事说了一遍。
炒股、网贷、利滚利、他爸卖旧车零件、跟老同事借钱、赵妤那八万是美兰婶治病时借的。
他说,我爸这人好面子,从来不跟人诉苦,这些事他连我都没全说,是我自己翻他手机看到的。
我听着,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剩下一堆冷灰。
陈乐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想起他刚跟玉珠谈恋爱那会儿,来家里吃饭,嘴甜得很,阿姨长阿姨短,帮我洗碗,帮我修灯泡。
那时候我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谁能想到。
我说,你起来吧。地板凉。他起来了,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说,你们俩以后有事跟我说实话。玉珠点头。陈乐也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
屋子里静得很。
我翻出那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上面记的那行字划掉了。
圆珠笔划了两道,划不干净,留下一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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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个信封。
我捡起来,里面是三百块,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饭钱两百三,停车费三十八,多的两块不用找了。
陈德宁。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半天。
三百块,他得从牙缝里省多久。
我想起他在服务区拍桌子时那个样子,想起他染过的头发底下那截白,想起他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吃不喝。
我穿上外套出门。走到他家楼下,看见他正从楼道里出来,拎着一袋垃圾。他瘦了一圈,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领口都起球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说,钱收到了。他说,哦。我说,你不用还。他说,该还的。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早晨的风挺凉,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我说,你头发该染了。他说,不染了,麻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我不该在服务区那么嚷嚷。
想说谢谢,你替孩子们扛了这么多。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那车该修了,保险杠拿铁丝绑着,上高速危险。
他说,凑合开吧,不跑远道没事。
然后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拎着垃圾往垃圾桶那边走,我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慢慢往回走。
背有点驼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路过菜场,我进去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
卖豆腐的老张问我,董大姐,今天怎么没见你亲家公来买菜。
我说,他忙。
老张说,他前几天来买豆腐,就买一小块,我说你一个人吃这么点,他说够了够了。
我没接话,提着菜走了。
10
我没要那三百块。第二天让玉珠把钱送回去了。玉珠说,爸收了,没说什么。
日子照常过。
玉珠和陈乐还在还债,但陈乐换了份工作,跑网约车,挣得比以前多。
玉珠每个礼拜来看我一趟,不再提借钱的事。
我也不问。
她来了我就做饭,她帮我洗碗,娘俩说些家常话。
外孙上六年级了,功课紧,有时候周末也来,趴在桌上写作业,我给他削苹果。
我把自己的养老钱存了三年定期。存单锁在抽屉里,钥匙放在饼干盒底下。我跟玉珠说,这钱是我留着看病用的,谁也别惦记。她点点头。
陈德宁那边,听说赵妤的钱年底能还清。
他还在开那辆旧越野车,保险杠还是拿铁丝绑着。
有一回我在菜场碰见他,他在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挑了半天就买两个。
我推着车从他身后过去,他没看见我。
我本来想叫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在小区门口,在公交站,在药店。
我们点点头,说一句买菜啊,或者说今天天不错。
然后就各走各的。
有一回下雨,我在公交站台等车,他开车经过,减速停了一下。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我。
我说,不用。
他说,上来吧。
我说,不用,车快来了。
他停了两秒,把车窗摇上去,开走了。雨点子打在站台顶棚上,噼里啪啦的。我看着那辆墨绿色的车拐过路口,尾灯在雨里晕开一团红。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车早没影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起那天在高速上,他讲认错人的糗事,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也就几个月。可感觉像是上辈子。
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是玉珠发的消息,说明天带外孙来看我。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车到站了,我下车,撑开伞。
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响。
我走了一段,拐进小区,上楼,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味,芹菜炒香干的味,昨晚的,还没散尽。
我换了鞋,把伞搁在门口,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端在手里,温的。
窗外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
我把杯子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陈德宁住在三单元四楼,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家窗户。
但我还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把电视打开。
新闻联播刚开始,播音员在说哪里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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