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夜色深了。储秀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值夜太监提着的灯笼在廊下晃出一点昏黄的光。
可小宫女阿筠睡不着。
她怀里揣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蹑手蹑脚地6回偏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她把那团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那是一只她偷偷养了三个月的橘猫，叫“元宝”。
说是偷偷养的，其实整个偏殿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阿筠每日把它藏在被窝里，藏在柜子深处，藏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日子久了，竟也相安无事。
“乖，别出声。”阿筠把被子盖严实，只露出元宝的脑袋，用指尖轻轻点着它的鼻头。
元宝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打个呵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阿筠松了口气，刚想躺下——元宝忽然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窜了出去。
“别跑！”阿筠压低声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空气。元宝在屋里乱转，撞翻了一旁的小杌子，又跳上桌案，尾巴一扫，把一只青瓷花瓶带了下来。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筠的心跳停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还没来得及去看花瓶的残骸，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利的喊声：
“有刺客！有刺客！”
瞬间，整个储秀宫炸开了锅。
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映进来，把屋里照得通明。阿筠跪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私养宫猫，撞碎御赐花瓶，哪一条都是要命的罪名。
她浑身发抖，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元宝却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它蹲在碎瓷片中间，竖着尾巴，冲着涌进来的侍卫“喵喵”直叫，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所有人。
“都让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侍卫们齐刷刷让出一条路。火光中，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走近了——皇帝来了。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有元宝还蹲在原地。皇帝低下头，看见一只胖橘正用爪子扒拉着碎瓷片，看见他来了也不怕，反而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满宫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元宝忽然朝皇帝迈了两步，围着他的龙靴绕了一圈，然后跳上去，蜷成一团，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低头看着脚上这只“毛脚垫”，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大笑起来。
“朕登基十五年，”他笑够了，才直起身来，“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东西。”
他转向身边的太监：“来人，传旨。”
阿筠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以为自己就要被拖出去杖毙了——却听见皇帝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即日起，此猫封为‘御前带毛侍卫’，享正六品俸禄，赐金项圈一副。至于这养猫的小宫女——”
皇帝的目光落在阿筠身上。
阿筠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做它的专属铲屎官吧。”
阿筠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泪更大颗地往下掉，却已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惊喜。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的碎瓷片边缘都渗出血来，却浑不觉得疼。
第二天一早，金项圈就送到了储秀宫。元宝脖子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金环，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它似乎不大习惯这项圈的重量，伸着脑袋甩了两下，但很快就不在意了，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去。
储秀宫的宫人见了它，恭恭敬敬唤一声：“侍卫大人。”
元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径直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从此，御膳房最贵的鲜鱼，再也不进皇帝的口了——那是元宝的份例。皇帝倒也不恼，
只是笑着摇头：“这猫比朕还会挑。”
后来阿筠才知道，元宝是正儿八经上了皇家职官名册的。每到月初，内务府的人会捧着俸禄送到储秀宫来，满满一托盘银锭和干鱼。阿筠问过掌事宫女：“侍卫大人的俸禄怎么送到我这里来？”掌事宫女白她一眼：“你是铲屎官，当然归你管。”
阿筠哭笑不得，只得把银锭收拾好，干鱼留着给元宝当零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元宝越来越胖，也越来越嚣张。它敢在早朝时大摇大摆地踏入乾清宫，在朝臣们诧异的目光中踱到龙椅旁边，然后一跃而上，趴在皇帝的膝头上。
没有人敢说什么。毕竟它是“御前带毛侍卫”，正六品的官，比在场不少人的官阶都高。
皇帝倒也不赶它，有时候还会顺手挠挠它的下巴。有一回，一个御史实在看不下去，出列奏道：“陛下，猫坐龙椅，成何体统？”皇帝想了想，说：“那就加封它为从五品侍卫吧。”御史气得胡子直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筠站在宫柱后面，看着元宝趴在皇帝膝头打呼噜，心里既骄傲又恍惚。她怎么也想不通，三个月前她还在偷偷摸摸养猫，唯恐被人发现，如今却成了“从五品侍卫的铲屎官”，连路过太监见了她都要恭敬地点头。
夜里回到偏殿，元宝已经吃完了御膳房送来的红烧鱼，心满意足地窝在阿筠的腿上。阿筠摸着它油光水滑的毛，低声道：“元宝啊元宝，你知不知道，你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大官都威风。”
元宝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肚皮露出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它脖颈上那圈闪闪发亮的金项圈上。阿筠想起那个慌乱得快要死掉的夜晚，想起元宝跳上龙靴时所有人的错愕，想起皇帝那声大笑。
她想，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奇事了。
可元宝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它只是躺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像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个宫女全部的宠爱。
御前带毛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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