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客厅的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坐在书房的硬板凳上,背脊发僵,手里攥着那支被儿子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
面前摊着一本三年级数学同步练习册,台灯的白光打在纸面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7加6,等于几?”我尽量压着声音,不想让客厅里的动静听得更真切。
儿子浩浩坐在对面,双手死死揪着衣角,眼眶已经红了。他憋了足足半分钟,嘴唇动了动,小声说:“14。”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嗡”地一声断了。我把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浩浩浑身一哆嗦,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卷子上,很快把一道填空题晕染成一团黑影。
“7加6等于13!头天讲了,前天讲了,上周也讲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浩浩不说话,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混着酸水直往上涌。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一阵烟味飘进来。我老公老陈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冷冷地看着我们。
“十一点半了。”老陈吐出一口烟,“你非要把他逼疯是不是?连带着你也疯,我也别睡了。”
“我不逼他,难道看着他以后去扫大街吗?”我转过头冲他吼。
老陈没接茬,转身回了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档。那句“随他去吧”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浩浩还在抽泣,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熬夜而苍白浮肿的小脸,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我是真的不想认命。为了浩浩的学习,我付出了什么代价,老陈心里清楚,我自己更清楚。
浩浩刚上小学那会儿,我跟同小区的李姐一起拼了个名师拼音班。人家李姐的女儿小雅,每天去上课路上还在背单词,上课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师教一遍就会。浩浩呢,坐在旁边抠橡皮,一节课下来,四个声调都分不清。
李姐当时安慰我:“男孩子开窍晚,大点就好了。”
我信了。为了等他开窍,我辞了公司刚升上来的主管位置,跟领导调了个清闲但边缘的后勤岗,每天准时四点半下班接他。每天晚上,我们家雷打不动的节目就是辅导作业。
一年级的时候,我觉得是他贪玩;二年级的时候,我开始给他加码,报了周末的数学思维培优班;到了三年级,也就是现在,那点可怜的工资已经完全不够填这个窟窿了。
周三的时候,补习机构的王老师给我发微信,说浩浩下学期的英语外教课要预交费了,一对一,三万二一期。
三万二。那是我大半年的工资。
王老师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语音,说这个外教多难约,说别的孩子都在抢这个名额,说三年级是分水岭,这时候掉队以后初中根本补不回来。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的焦虑点上。
我看着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犹豫了一整晚。老陈知道后,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要是能学进去,砸锅卖铁我也认了。你看他那个样子,去补习班就是发呆,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他身上连个屁都闻不到!”
老陈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他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每个月房贷一扣,剩下的钱只够维持家里运转。他知道这三万二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别人都在补,我不补,他不就彻底没指望了吗?”我当时是这么回他的。我觉得老陈不可理喻,生而不教不如不生,既然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就得对他负责。
可是当晚,看着浩浩那张呆滞的脸,我突然觉得老陈的话没那么刺耳了。我教他一晚上2+2=4,我就算掰断十根手指头,他还是瞪着两个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死活不明白为什么2加上2不能等于5。
你以为是他的态度问题吗?不是。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恨不得把这道题做对,恨不得我马上笑出来。但他就是不会。
周末的时候,我在小区楼下碰到李姐。她穿着一身瑜伽服,正准备去健身。小雅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明朝那些事儿》。
“小雅这成绩又拿第一了吧?”我递给她一颗糖。
李姐摆摆手:“别提了,我跟她爸天天在外面忙生意,哪有空管她。她前一天还跟我抱怨,说这次数学卷子太简单了,没意思。我说你少考几分给我省点心。”
小雅在旁边笑,说:“阿姨,我妈连我班主任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时笑着附和,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李姐两口子放养,孩子成绩就是好。我全家上阵,连工作都搭进去了,浩浩还是稳稳地坐在班级倒数。
这跟努不努力有关系吗?我真的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万遍。浩浩每天晚上跟我熬到十一点半,他打瞌睡被我拍醒,他哭着说妈妈我困,但他还是坚持把题做完。他不努力吗?他快把命搭进去了。
可有些东西,就像是一台出厂没装某个模块的机器。你插上电,它就是转不动。你以为是插头的问题,换了插头;你以为是电压的问题,装了稳压器;最后你把机器拆开,才发现里面压根没那个零件。
那是周末的下午,浩浩坐在书桌前,又一张卷子擦破了。他抬起头看我,小声说:“妈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那张破掉的卷子用胶带粘好,合上了。
“去睡吧。”我说。
浩浩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可是……可是还有两页。”
“不写了,去睡觉。”
浩浩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他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不到三分钟就睡熟了。我站在他房门口,看着他蜷缩成一个小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补习机构。王老师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以为我来交钱。
“王老师,浩浩的课我不报了。”我把没拆封的教材推还给她,“之前预定的英语一对一,我不上了。”
王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林梅家长,我理解您的心情。三年级是个分水岭,这时候放弃太可惜了。孩子现在成绩是稍微落后一点,但只要我们找对方法,多花点时间,一定能赶上来的。”
她翻开手里的报名表,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其实很多家长像您一样,看到孩子没进步就想打退堂鼓。可是话说回来,生而不教不如不生,既然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咱们做家长的就得负责到底,拉他一把。”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口。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我不砸钱、不逼他,我就是个不负责的母亲。我看着王老师那张精致而职业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生而不教不如不生?”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王老师,我教他一晚上2+2=4,他死活不明白。你以为是他不努力?是他原生的配置里,根本就没有开学习的那扇窗。我硬往里灌,灌不进去就是灌不进去。砸钱报再多的班,他该不会还是不会。”
王老师愣住了,笔尖停在半空。她大概是没见过平时软弱好说话的家长突然硬起来。
“那是……那是方法不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别扯方法了。我家浩浩出厂就没带这个模块,我不强求了。”我把没拆封的教材推还给她,站起身,“课我不报了,退费手续办一下吧。”
王老师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出了玻璃门。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很凉。我站在街角,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被家长拉着匆匆走进各种培训班的孩子们,心里有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轻松,又带着一点隐秘的痛楚。
我不报班了,我不逼他了。退一步说,即使他以后学习不好,那又怎样?他做饭好吃,八岁就能给我煎出完美的荷包蛋;他心软,看到小区里的流浪猫总会把自己的火腿肠掰碎了喂;他懂事,我腰疼的时候,他会搬个小板凳给我垫着,还会用小手给我捶背。
他出厂的时候,也许没带学习的那扇窗,但他带了一颗热乎乎的心。我以前怎么就看不见呢?
晚上下班回家,老陈在厨房做饭,浩浩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看到我回来,浩浩小心翼翼地跑过来,递给我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妈妈,我白天在学校全做对了。老师没骂我。”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纸条接过来塞进口袋。“真棒。去洗手吃饭吧。”
浩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溜烟跑进了卫生间。
老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多盛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晚饭桌上,没有试卷,没有咆哮,也没有补习班老师的微信提示音。我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我知道,浩浩的成绩大概率还是会垫底,中考的分流线依然像一座大山横在前面。但我不想再做那个硬往破机器里灌水的人了。
他要是带那个学习的模块,他自己会往书本里钻;他要是没带,我就陪着他,把这没有学习模块的人生,踏踏实实地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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