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管军,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年终奖到账那天,短信提示音响起,我低头看了一眼——100元。隔壁工位的小王凑过来问发了多少,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笑着说:“够买两斤排骨。”
他没再追问。我继续改那份被驳回四次的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只有我知道,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第一章 一百块
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室的空调坏了,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排队领年终奖确认单的人缩着脖子,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团。我排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工牌,塑料套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前面几个同事签完字,表情各异。有人嘴角压不住,有人面无表情把笔一搁。轮到我时,出纳小周从一摞单子里翻出我的,手指在金额栏点了点,眼神有点躲闪。
“管哥,这儿签。”
我低头看了一眼。100.00。
阿拉伯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小数点后两位规规矩矩。旁边备注栏印着“年终绩效奖励”六个宋体字,字号和别人的一模一样。
“好的。”
我拿起桌上那支公用签字笔,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带,笔帽裂了一道缝。我在签名栏写下“管军”两个字,笔画工整,和六年前入职时签劳动合同一样认真。
小周接过单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我把工牌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碰上销售二部的老赵,他拍了拍我肩膀:“军儿,晚上部门聚餐,去不去?”
“手头还有个方案,你们吃。”
“你这人……”老赵摇摇头走了。
回到工位,隔壁小王正对着电脑屏幕咧嘴笑,见我坐下,赶紧把窗口最小化。“管哥,你发了多少?”他凑过来,身上一股刚喷的香水味。
“够买两斤排骨。”我打开方案文档,光标停在第三段。
小王讪笑两声,缩回去了。键盘敲击声重新填满办公室,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余光扫过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没锁,里面放着去年优秀员工的奖状、前年的项目奖金条,还有最底下那个牛皮纸袋,用回形针别着封口。
下午四点,部门周例会。
经理张德贵坐在长桌主位,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杯壁上一层茶垢。他照例先讲了一通公司大好形势,然后话锋一转:“个别同志,工作态度要端正。方案改了四遍还达不到要求,客户那边意见很大。”
他没点名,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翻开笔记本,把“客户意见”四个字记下来。其实那份方案的问题在哪儿我清楚得很——第三版的时候客户已经口头认可了,是张德贵非要加进去两个不相关的数据模块,说是“领导视角”。加完客户就不认了,改到第四版,他又说“还是第一版思路好”。
“管军,”张德贵点我名了,“你那个方案,年前必须定稿。客户年后一上班就要看。”
“好的张经理。”我合上笔记本,“我今晚再改一版。”
“嗯。”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年轻人,多干点不吃亏。我像你这个年纪,通宵都是常事。”
散会后,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管哥,我听说……这次年终奖,是按新绩效方案算的。咱们部门系数最低。”
“干活吧。”我拍拍他肩膀。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这一片灯还亮着。方案改到第五版,我把张德贵加的那两个模块单独拎出来,用附件形式标注“备选内容,供领导审阅”。正文字号调回客户习惯的小四,行距1.5倍,封面重新做了排版。
保存,发送。抄送张德贵,密送客户对接人李工——这是第三版时李工私下交代我的,“小管,以后发正式文件,给我抄一份,我怕中间环节出岔子”。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椅子是六年前入职时领的,液压杆早坏了,用一摞旧杂志垫着才没塌下去。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
手机震了一下。李工回了个“收到”,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小管,年后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个“谢谢李工,年后联系”。
锁屏,关电脑,拎包走人。经过张德贵办公室,磨砂玻璃门透出灯光,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但能辨出张德贵那标志性的咳嗽——咳两下,顿一顿,再咳一下。
电梯下行,数字从12跳到1。一楼大厅保安老吴正在吃泡面,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又加班啊管工。”
“嗯。吴叔,小年快乐。”
“快乐快乐。”他吸溜一口面,“你们公司那个张经理,刚才也走了,拎着两盒礼盒,走得可急。”
我笑笑,推开旋转门。外面飘起细雪,落在羽绒服领子上,化成小水珠。手机又震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军啊,年终奖发了吧?你爸说今年家里想换个冰箱,老的那个门关不严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雪越下越密。想了半天,打字回过去:“发了,妈。明天我转钱回去。”
公交车迟迟不来。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年终奖确认单的复写联,纸边有点割手。
一百块。
我攥了攥那张纸,又松开。雪花落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湿痕,100.00的墨迹微微晕染,像一滴没擦干的泪。
但我知道,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比这一百块重得多。
公交车灯由远及近,两束黄光刺破雪幕。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公司大楼,十二层那扇窗还亮着,张德贵大概又在“研究战略”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很快蒙了雾。我用手指在雾气里划了个“1”,又划了两个“0”,然后全部擦掉。
明天还得上班。方案还得改。日子还得过。
但有些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第二章 旧杂志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公司时,保洁刘阿姨正在拖走廊。她见我这么早,往旁边让了让:“管工,你们部门那个张经理,昨晚十一点多才走,拎着大包小包的。”
“哦。”我把背包放工位上,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躺着张德贵的回复,凌晨两点发的,只有四个字:“再改改吧。”没提具体改哪儿。
小王八点二十到,哈欠连天,手里拎着煎饼果子。“管哥早,昨晚又搞到几点?”
“十二点。”
“方案过了没?”
“还得改。”
小王咬了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哥,我听说……咱们部门今年的绩效系数,是张经理自己报的。他报了个0.8。”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你听谁说的。”
“财务小周,昨儿中午吃饭她说的。她说别的部门都是1.0起步,就咱们……”小王咽下煎饼,声音更低了,“哥,你说张经理图啥?”
我打开方案文档,光标停在标题上。图啥?图他自己那份年终述职报告好看。部门人力成本压得越低,“管理效能”那一栏的分数就越高。至于底下人拿多少,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干活吧。”我说。
九点,张德贵召集部门开会。他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深灰色,领口还有折痕,大概是昨晚拎回家的礼盒之一。会上他照例先念了一遍公司新下发的文件,关于“优化绩效管理”的若干意见,然后话锋一转。
“管军,那个方案我昨晚又看了一遍。”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还是不行。你那个附件形式,客户会觉得我们不专业。正文里必须体现,要融合进去。”
“张经理,第三版的时候客户明确说——”
“客户说的你就听?”张德贵打断我,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客户要什么给什么,那要我们干什么?我们要引导客户,懂不懂?”
会议室安静下来。对面工位的刘姐低头翻文件,小王盯着桌面,笔帽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好的张经理。”我说,“我融合进去。”
“嗯。”他脸色缓和了些,“年轻人,多动动脑子。不要总是机械执行。”
散会后,刘姐经过我工位,脚步慢了一拍。她今年四十五,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是部门里唯一没被张德贵换掉的老员工。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管,你那个方案,我电脑里有第三版的批注版,客户李工当时反馈的意见我都记着呢。”
“谢谢刘姐。”
她摆摆手,走了。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红烧肉炖得发柴,土豆丝里姜末切得粗,米饭倒还热乎。吃到一半,小王端着盘子坐过来,左右看了看。
“哥,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财务那边过来,小周说……张经理今天早上把咱们部门所有人的年终奖确认单都调走了,说是要‘复核’。”
我筷子顿了顿。“复核什么?”
“不知道。小周说张经理脸色不太好,问她有没有留底。小周说签完字就归档了,他才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吃饭。红烧肉的油凝在盘底,白花花一层。
“哥,你说他是不是……”小王没往下说。
“吃饭。”我夹了根土豆丝,“下午还得改方案。”
下午两点,我正对着文档调整那两个模块的措辞,张德贵突然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他个子不高,站在我椅子边上,影子刚好挡住屏幕。
“管军,你过来一下。”
进了他办公室,他把门虚掩上。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部门年度绩效考核汇总表。他拿起那张表,手指在“管军”那一栏点了点。
“你这个分数,我费了很大劲才帮你争取到这个数。”他语气很平,“你知道的,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好,能发就不错了。”
“我知道,谢谢张经理。”
“嗯。”他放下表格,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这是你的年终奖确认单复印件。你收好。原件我交上去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那张纸,100.00的数字还在,但右下角多了几行手写字,是张德贵的笔迹:“该同志年度表现尚有提升空间,建议按基础档发放。”
“张经理,”我抬起头,“这个评语,之前确认单上没写。”
“哦,那个啊。”他摆摆手,坐回椅子里,“后来补的。财务那边要附评语,我就简单写了两句。你别多想。”
“好的。”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出门时,余光扫到他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面,露出一角彩色印刷品,像是某个商场的购物卡宣传单。
回到工位,小王凑过来用眼神问怎么样。我摇摇头,打开方案继续改。那两个模块我最终决定按张德贵的意思融合进正文,但同时在文末加了一页“数据来源说明”,把每个数据的出处、采集时间、样本量写得清清楚楚。
这一页,客户李工看得懂,张德贵看不看得懂,我不在乎。
下班前,我把第六版方案发出去,抄送张德贵,密送李工。五分钟后李工回了条微信:“小管,这版好。那个说明页很专业。”
紧接着又来一条:“年后的事,你考虑考虑。我们这边正缺个技术负责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谢谢李工。”
没发出去。又删了。
关电脑时,天已经全黑了。我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牛皮纸袋还在,回形针别得紧紧的。我没打开,只是用手按了按,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六年了,里面攒了三十六张工资条、十二份绩效确认单、四份被驳回的方案原件,还有一份没签字的离职申请书。
我把抽屉推回去,锁好。钥匙揣进口袋,和那张一百块的年终奖确认单复印件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响。
走出公司大门时,雪已经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钱收到了。你爸说等你回来,给你炖排骨。”
我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夜色里。
“好。”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抬头看了看十二楼。那扇窗还亮着。
第三章 排骨
腊月二十八,公司提前半天放假。
最后一天上班,办公室里人心浮动。小王上午就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示器用报纸盖着,键盘推进抽屉。刘姐在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动作很慢,像是在跟它告别。
“刘姐,这花你养了几年了?”我问。
“八年。”她剪掉一片黄叶,“比我工龄还长。刚来的时候就这么大,现在都爬满窗台了。”
她把剪下来的黄叶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土。“小管,你年后还来吗?”
这话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来啊。”
“嗯。”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中午部门聚餐,张德贵订了公司旁边的湘菜馆。包间里一张大圆桌,他坐主位,左手边是刘姐,右手边是小王。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空椅子。
菜上齐了,张德贵举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明年公司形势会更好,咱们部门要争取更大的突破。来,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在嗓子里炸开,有点冲。
吃到一半,张德贵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起身出去。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小王凑过来:“哥,你听说了吗?公司年后要搞组织架构调整。”
“没听说。”
“我表哥在总部人力资源部,他说这次动静不小,好几个部门要合并。”小王压低声音,“咱们部门……可能要被并到市场部去。”
刘姐放下筷子。“小点声。”
小王缩了缩脖子。我夹了块剁椒鱼头,辣得舌尖发麻。
张德贵回来时,脸上又挂上了笑。“没事没事,继续吃。对了,年后第一周大家辛苦一下,有个大项目要启动,到时候全员参与。”
他看了我一眼。“管军,那个项目你来牵头。”
“好的张经理。”
“嗯,好好干。”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年轻人,机会多的是。”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散场时,张德贵拍着我的肩膀说“年后见”,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小王喝多了,脸红脖子粗,被刘姐扶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含含糊糊地说:“哥,那事……你抓紧。”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下午三点,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窗外的田野一片灰黄。我掏出手机,翻到李工的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年后的事,你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离开干了六年的地方?考虑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公之于众?考虑让张德贵为那一百块年终奖付出代价?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邻座一个大爷在吃橘子,橘皮味道飘过来,酸酸甜甜的。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父亲在厨房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母亲接过我的包,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公司食堂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转身去盛汤,“你那个经理,去年过年连个慰问电话都没有。隔壁你王婶的儿子,人家公司过年发了一箱带鱼一箱苹果,还有五百块钱超市卡。”
“妈——”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她把汤碗放我面前,“喝汤。排骨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父亲端着锅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军儿,工作上的事,顺心就干,不顺心就换。你爸我当年在厂里,跟车间主任不对付,一拍桌子就辞职了。后来不也过来了?”
“你爸当年是年轻气盛。”母亲瞪他一眼,“军儿,你别听他的。这年头找个稳定工作不容易。”
我喝了口汤。排骨确实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妈,爸,”我放下碗,“年后我可能……要换个工作。”
母亲盛汤的手停住了。父亲把锅往桌上一墩,反而笑了:“好!早该换了。你那个公司,干六年了还在原地打转,有什么意思?”
“你懂什么。”母亲把汤勺放下,“军儿,新工作找好了?待遇怎么样?稳定吗?”
“还没定。有个机会,节后去聊聊。”
“那……那你自己拿主意。”她重新拿起汤勺,给我碗里又添了块排骨,“多吃点。不管换不换工作,身体要紧。”
晚上躺在床上,老房子的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声,像在烧开水。我翻出手机,把李工那条微信截了个图,存在相册加密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几张照片——第三版方案的客户批注、李工发来的岗位介绍、以及牛皮纸袋里那三十六张工资条的合影。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每张条子上“绩效奖金”那一栏的数字。从第一年的3800,到第二年的2600,再到去年的800,今年是100。
我一张张划过去,最后停在今年那张上。100.00,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锁屏,闭眼。窗外偶尔有鞭炮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一面破鼓。
明天就是除夕了。
那个牛皮纸袋,在租房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我贴身口袋里,隔着几百公里,稳稳当当。
第四章 年后
正月初七,开工第一天。
我到公司时,前台摆了两盆金桔,红丝带系着,上面印着“大吉大利”。走廊里同事们互相拜年,手里攥着红包——公司统一发的,每人两百,阳光普照。
张德贵站在办公室门口,新理了发,鬓角修得很齐,见人就发烟。看到我,他招招手:“管军,来来来。”
进了他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红包,比公司统一发的那种厚。“你的,单独一份。”
“谢谢张经理。”
“打开看看。”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五张一百的,连号,崭新。
“五百。”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去年你辛苦了。这是部门单独给的,不走账。”
“谢谢张经理。”我把钱装进口袋,“那个大项目——”
“不急,下午开会说。”他摆摆手,“对了,你那个续签合同,人力资源部这两天会找你。你干了六年了,这次应该能签无固定期限的。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好的。”
出来时,小王在走廊拐角探头探脑。见我过来,赶紧跟上。“哥,张经理给你发红包了?”
“嗯。”
“多少?”
“五百。”
小王眼睛瞪圆了。“五百?他给我发了三百。刘姐呢?”
“不知道。”
中午食堂,刘姐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她今天穿了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管,人力资源部找你了吗?”
“还没。”
“应该快了。”她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青菜,“我听说,这次续签合同,有变动。”
“什么变动?”
“张经理报了名单上去,部门人员编制压缩,部分岗位要重新竞聘。”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的岗位,也在重新竞聘的名单里。”
我嚼着米饭,没说话。重新竞聘——说得体面,实际上就是把岗位拿出来,让张德贵重新选人。选上了,签合同;选不上,走人。
“刘姐,你的岗位呢?”
“我今年四十五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竞聘不竞聘的,无所谓。大不了拿补偿走人。”
“你干了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小管,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技术,到哪儿都能吃饭。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下午的项目会开了两个小时。张德贵宣布了新项目的人员分工,我负责技术方案,小王负责对接客户,刘姐负责资料整理。分工表打印出来,贴在会议室白板上,张德贵用红笔在“管军”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项目,管军牵头。大家配合。”他放下笔,“客户那边要求很高,方案必须过硬。管军,你那个方案改到第几版了?”
“第七版已经发了。”
“好。这次直接给客户看,不用给我审了。”他大手一挥,“我信任你。”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小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刘姐翻文件的手停了停。
“好的张经理。”
散会后,小王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哥,他什么意思?之前改了六版都不行,现在第七版直接给客户?”
“不知道。”
“他是不是——”小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客户,就是李工那边的?”
我没接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人力资源部的陈经理端着文件夹走过来,看到我,站住了。
“管军,正好。你的合同续签通知,本来想发邮件,既然碰上了,直接给你吧。”她抽出一张纸,“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签。”
我接过来。是一份《岗位竞聘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现岗位、以及“根据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方案,该岗位纳入竞聘范围”一行字。
“陈经理,这个竞聘,是什么流程?”
“先报材料,部门初审,然后面试。”她扶了扶眼镜,“你准备准备。张经理那边会通知你具体时间。”
她走了。小王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两遍,脸都白了。“哥,这不就是……明摆着要刷你吗?”
我把通知书折好,揣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张德贵给的那五百块钱,连号的新钞,硬邦邦的。
“走吧。”我说,“干活。”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李工发的,标题只有两个字:“考虑好了吗?”
我点开,正文写得很简短:“管军,我们技术部负责人岗位开放,待遇你提。年后第一周内给我答复。”
手指悬在键盘上,我转头看了看窗外。十二楼望出去,能看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一辆接一辆,不知道要开向哪里。
我点了回复,打了四个字。
这次没删。
第五章 竞聘通知
回复李工的邮件,我只写了四个字:“考虑好了。”
没发。先存了草稿。六年了,我学会一件事,话不说满,事不做绝。张德贵那套“引导客户”的理论我学不会,但“留一手”的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第二天一早,陈经理把竞聘材料清单发到了我邮箱,要求三天内提交。材料包括:近三年绩效考核结果、主要项目成果证明、部门推荐意见、个人述职报告。
前三项好办。绩效考核结果我手里有复印件,那三十六张工资条对应的正是这六年。项目成果更简单,光去年那个被驳回四次的方案,客户李工那边就有完整反馈记录。麻烦的是最后两项,部门推荐意见,得张德贵签字;个人述职报告,得当着部门全体宣读。
小王看了清单,啧了一声:“哥,部门推荐意见……他怎么可能给你签?”
“看看再说。”
上午十点,我拿着打印好的竞聘材料申请表去找张德贵。他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用手捂了捂话筒:“放桌上,我待会儿看。”
我把材料放在他办公桌角,转身要走。他挂了电话,叫住我:“管军,你那个竞聘,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差部门推荐意见。”
“嗯。”他拿起那份申请表翻了翻,手指在“近三年绩效考核”那一栏停了停,“你这个绩效……去年的是C档啊。”
“是。”
“C档的话,竞聘有点困难。”他放下申请表,身子往后靠,“公司规定,竞聘同岗位,近两年绩效至少得有一个B。你这个……”
“张经理,去年那个C档,是因为方案被驳回了四次。”
“驳回是因为质量不达标。”他语气没变,“这个理由,竞聘评审组不会认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啾啾叫了两声。
“张经理,”我把声音放平,“第三版方案,客户李工已经口头认可了。后来加的两个模块,您当时说——”
“管军。”他打断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这是在跟我翻旧账?”
“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的方案没通过。”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矮半头,但气势很足,“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参加竞聘。合同到期不续,拿补偿走人,也体面。”
我看着他。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鬓角刚染过,发根还是白的。六年了,我在他手下改了无数版方案,背了无数次锅,年终奖从3800降到100,我从没当面顶撞过他。
“张经理,我参加竞聘。”我说,“材料麻烦您签一下推荐意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拿起笔,在“部门推荐意见”一栏写了四个字:“同意竞聘。”签了名,日期写的是今天。
“管军,”他把申请表递给我,“你别怪我。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坐回椅子里,挥挥手,“去吧。”
出来时,小王在走廊尽头等我,一脸焦急。“怎么样?”
“签了。”
“签了?!”他瞪大眼睛,“他给你签了?”
“嗯。”
小王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哥,他是不是……转性了?”
我摇摇头。张德贵没转性。他签“同意竞聘”四个字,是因为他知道,凭我手里的材料,竞聘评审组那关过不了。近三年绩效两个C一个B,部门推荐意见虽然签了,但个人述职那关,他坐在评审席上,随便问几个刁钻问题,就能把我刷下来。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那张绩效考核汇总表上,去年的C档,在“备注”栏里多了一行手写字。那行字是张德贵的笔迹:“该同志年度表现尚有提升空间,建议按基础档发放。”字写在复印件右下角,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而那张复印件,在牛皮纸袋里锁了整整一个月。
下午,我把竞聘材料全部整理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最上面那份述职报告,我写了三稿,最终版删掉了所有修饰词,只留数据和事实。每一份方案修改记录、每一封客户反馈邮件、每一版驳回意见,我都附了原件截图和说明。
最后一项附件,是那三十六张工资条的扫描件。按年份排列,从第一年的3800到今年的100。我没加任何评语,只标了年份和金额。
文件袋封口前,我犹豫了一下。这些材料交上去,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竞聘评审组里除了张德贵,还有人力资源部和分管副总。分管副总姓孙,是李工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去年年底刚调来,据说跟张德贵不太对付。
我把文件袋封好,写上名字和岗位,送到了人力资源部。
回来时经过张德贵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放慢脚步,听到半句:“……那个管军,材料交上去了,你盯一下评审流程。”是张德贵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更低,听不清。
我走回工位,坐下。小王凑过来:“哥,交了?”
“交了。”
“那个……工资条,你也附了?”
“嗯。”
小王吸了口气,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拍了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回自己工位了。
晚上加班改项目方案,办公室又只剩我这一片灯。第七版方案李工那边反馈很好,但张德贵下午又发了封邮件,说“正文里那两个模块,表述方式再斟酌一下”。
我没回邮件。打开文档,把两个模块单独拎出来,换了个更专业的表述,同时保留了数据来源说明页。保存,发送,抄送张德贵,密送李工。
然后我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牛皮纸袋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三十六张工资条、十二份绩效确认单、四份被驳回的方案原件、一份没签字的离职申请书,全部扫描归档,原件封存在文件袋里,今天交到了人力资源部。
抽屉里只剩一个空纸袋,和那把锁抽屉的钥匙。
我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和那张一百块的年终奖确认单复印件碰在一起,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明天,竞聘面试。
第六章 评审席
竞聘面试安排在三天后,公司大会议室。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浆得挺括,是母亲年前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小王见了,吹了声口哨:“哥,精神。”
刘姐端着茶杯经过,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衬衫不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管,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今天站那儿,就是赢了。”
会议室里摆了一张长桌,铺着墨绿桌布。评审席坐了五个人:张德贵坐最左边,分管副总孙总坐正中间,人力资源部陈经理坐孙总右手边,另外两个是技术部和市场部的负责人。
我进去时,张德贵正在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衬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
孙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翻了翻我的竞聘材料,翻到附件部分,停住了。
“管军,”孙总抬起头,“你这份材料,附了三十六张工资条?”
“是。近六年的绩效奖金明细。”
“为什么附这个?”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很稳。“因为去年我的年终奖是100元,绩效评定为C档。但同年我负责的方案,客户最终反馈是‘专业、可靠’。我想让评审组看到这个对比。”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德贵翻材料的手停了,陈经理推了推眼镜。技术部负责人老周把材料翻到数据来源说明页,看了很久。
“你那个方案,”孙总继续问,“据说改了七版?”
“是。”
“问题出在哪儿?”
我看了张德贵一眼。他低着头,手指按在材料边缘,指节发白。
“第三版客户已经口头认可。后续修改是因为部门要求增加两个数据模块。添加后客户不认可,我改回原思路并附了数据来源说明,第七版通过。”
“部门要求?”孙总偏了偏头,“谁的要求?”
会议室彻底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桌布边角微微掀起。张德贵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孙总,这个事——”
“张经理,我问他。”孙总没看他,目光定在我脸上,“管军,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凉丝丝的。“是张经理的要求。他说要‘引导客户’,在方案里融入领导视角。”
张德贵啪地把材料合上。“管军,你——”
“张经理。”孙总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沉,“让他说完。”
我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掏出来的。“第三版方案原件、客户李工的反馈邮件、后续四版修改记录、以及张经理的驳回意见,全部在附件里。第七版方案的数据来源说明页,客户那边有完整存档。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李工的联系方式。”
张德贵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指关节攥得发白。陈经理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技术部老周合上材料,对孙总点了点头。
“管军,”孙总放下材料,“你先出去等。”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张德贵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混着新毛衣的羊毛气息。他没看我,目光钉在桌面上,像要把墨绿桌布盯出个洞来。
门外走廊上,小王和刘姐都在。小王来回踱步,见我出来,一个箭步冲上来:“哥,怎么样?”
“等结果。”
刘姐递给我一杯水,纸杯壁烫手。“喝口水。你嘴唇都白了。”
我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发凉。会议室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张德贵的声音拔高了一下,又被压下去。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陈经理探出头:“管军,进来。”
我进去时,张德贵的位置空着。他的材料收走了,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孙总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管军,”孙总把纸推过来,“评审组意见。你看一下。”
我低头。纸上写着:经评审组综合评议,管军同志竞聘技术方案岗,专业能力突出,项目成果扎实,同意聘任。近三年绩效评定中,2023年度C档存在评定依据不充分问题,由人力资源部会同分管领导重新核查。
下面盖着评审组的章,孙总签了名,陈经理签了名。张德贵那一栏,空着。
“张经理呢?”我问。
孙总没正面回答。“他有点事,先走了。管军,你的合同续签,人力资源部会重新走流程。另外,技术方案岗的职责和汇报关系,下一步会调整。你准备一下。”
“谢谢孙总。”
出来时,小王和刘姐还等在走廊。我把那张纸给他们看。小王看完,嘴张了半天,最后一把抱住我:“哥!成了!”
刘姐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手劲很大。然后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小管,晚上我请客。食堂小炒,我请你吃红烧排骨。”
我看着她的背影。枣红毛衣的袖口磨得起球,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十二年,她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二年,从没跟谁红过脸。
“好。”我说,“刘姐,我请你。”
那天晚上食堂小炒窗口,我们仨要了四个菜。红烧排骨、剁椒鱼头、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小王开了瓶可乐,举杯说:“敬管哥!不对,敬管经理!”
“别瞎叫。”我跟他碰了杯。
刘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小管,那个重新核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交那些工资条?”
我嚼着排骨。食堂的排骨比家里炖得硬,但味道还行,酱油放得多,咸。
“刘姐,”我说,“有些事,总得有人说清楚。”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舒展又踏实。“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孙总发来的短信:“管军,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关于技术方案岗的职责,有些事要跟你交代。”
我回了“收到”,锁屏。窗外夜色很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缓缓流动。食堂里就剩我们这一桌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和六年前那根闪着的灯管声音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个空牛皮纸袋。明天上班,该把它扔了。
第七章 新职责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敲开孙总办公室的门。
孙总的办公室在十五楼,比张德贵那间大不少,但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翠绿,比刘姐那盆绿萝精神。
“坐。”孙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红头文件。
“管军,你的合同续签,人力资源部会重新走流程。技术方案岗从原部门独立出来,直接向我汇报。”他顿了顿,“张德贵那边,公司会安排谈话。具体怎么处理,由人力资源部按制度办。”
“谢谢孙总。”
“你别急着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岗位责任不小。公司今年几个重点项目,技术方案这块全归你管。客户对接、方案评审、质量把控,你一个人扛。”
“我明白。”
“还有,”他翻开文件,指了指其中一段,“张德贵之前负责的几个项目,交接过程中如果发现数据对不上、文件流程有问题,你按程序报给我。不要自己处理。”
“好的。”
孙总看了我一会儿。“管军,你那个牛皮纸袋,准备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一年。”
“一年。”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能忍一年,不容易。很多人忍不了,早就闹了。”
“闹解决不了问题。”
“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五楼望出去,能看到更远的城区,楼群像积木一样码在天际线上。“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规矩是给所有人定的。张德贵的问题,公司会依规核查。你的事,也依规办。谁都不能例外。”
“我明白。”
“嗯。”他转过身,“明天开始,技术方案岗独立办公。人力资源部会给你安排新工位。部门人员配置方面,你可以推荐一个人选做助理。”
我想了想。“刘姐。刘玉华。她在原部门干了十二年,资料管理、流程把控都很熟。”
孙总笑了一下。“行。我让陈经理去谈。”
出来时,走廊里阳光很好。十五楼的窗朝南,晒得人后背发暖。我乘电梯下到十二楼,出电梯时正好碰见张德贵从办公室出来。他手里拎着个纸箱,里面装着保温杯、几本书、一盆小绿植。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他走过来,纸箱边缘蹭着我的胳膊。
“管军。”他站住了,没看我,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那个……核查的事,孙总跟你说了?”
“说了。”
“嗯。”他按了电梯,下行键。“你那个工资条……附了三十六张?”
“对。”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门合上之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怨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12跳到11,再跳到10。
我走回工位,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张经理……走了?”
“调岗。人力资源部会安排。”
“调哪儿?”
“不知道。”
小王没再问。他开始帮我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抽屉里就一个空牛皮纸袋、一支笔、一本工作笔记。我把纸袋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内侧还留着回形针别过的压痕。然后我把它折好,扔进了垃圾桶。
小王看着纸袋落进垃圾桶,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哥,新工位在哪儿?”
“十五楼。”
“靠窗不?”
“靠窗。”
“那行。”他抱起我的笔记本,“走,我帮你搬。”
下午,人力资源部的通知正式发了全员邮件。张德贵调任市场部,任市场调研专员,向市场部负责人汇报。技术方案岗独立,管军任负责人,直接向分管副总汇报。刘玉华调任技术方案岗资料主管。
邮件发出半小时,小王在微信群里发了个消息:“恭喜管哥!晚上聚餐走起?”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刘姐发了个笑脸表情。老赵从销售二部发来贺电:“军儿,早就该这样了!”
我回了个“谢谢大家”,锁了屏。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新工位的桌面上,木头纹理清晰可见。十五楼的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没有嗡嗡声。
抽屉是新的,拉起来很顺滑。我把笔记本放进去,钥匙放进笔筒,忽然想到什么,又拉开看了一眼。
抽屉底部,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个牛皮纸袋,连同里面六年的东西,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有些事还没完。孙总说,张德贵经手的几个项目,要按程序核查。明天开始,我要对接技术方案岗的所有在途项目,包括张德贵之前驳回的那四个方案。
我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李工的新邮件:“管军,听说你升了。恭喜。年后那个岗位的事,还算数吗?”
我回了三个字:“我在这。”
然后点开第一个项目文件,开始看。
第八章 交接
技术方案岗独立后的第一周,我几乎没出过办公室。
孙总说得没错,这活儿一个人扛。张德贵之前压着的四个在途项目,加上年后新启动的三个,一共七份方案等着我一份份过。每份方案背后都是一个客户、一个交付节点、一笔尾款。
周一早上,刘姐搬着箱子来了十五楼。箱子不大,里面是那盆绿萝、一摞文件夹、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她把绿萝放在窗台最右边,跟孙总那盆文竹隔了半米远。
“这位置好,”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比十二楼亮堂。”
“刘姐,资料都搬过来了?”
“搬了。十二楼那个铁皮柜,我清空了。”她打开文件夹,“这是张德贵在的时候所有项目的台账,我按年份重新编了号。你过一遍,有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
我翻了翻。台账做得工整,每个项目名、合同号、负责人、当前状态、客户对接人,一行行清清楚楚。但翻到去年那四个被驳回的方案时,我停住了。
“刘姐,这四个项目的驳回意见,原件还在吗?”
“在。”她从箱子底层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张德贵签字的驳回单,我单独收着。当时就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我抽出那四张驳回单。每张上面都是张德贵的笔迹,措辞相似:“方案质量不达标,退回重做。建议更换负责人。”落款日期分别是去年三月、六月、九月、十一月。而对应的客户反馈邮件,在我的加密文件夹里存着,四份全是“专业、可靠、建议尽快推进”。
“刘姐,”我把驳回单放回文件袋,“这四个项目,客户那边我去对接。你帮我把驳回单扫描归档,按流程报给孙总。”
“行。”她接过文件袋,没多问,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下午,我约了第一个项目的客户对接人——就是李工。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下午三点。
李工比我大几岁,穿件深蓝夹克,头发理得短,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他见了我,先伸手握了握:“管工,恭喜。”
“谢谢李工。还是叫我小管。”
“那不行,”他笑着坐下,“你现在是负责人了。对了,上次那事……你们孙总给我打过电话,问了第三版方案的反馈记录。我照实说了。”
“谢谢。”
“不用谢。”他喝了口咖啡,“小管,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最烦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你那个方案,第一版底子就好,第三版改到位了。后面那几版,纯粹是折腾。我做采购的,看到这种折腾就头疼。”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们公司年前发过来的第七版方案,我们内部评审通过了。合同流程已经走到法务,下周应该能签。”
“这么快?”
“快?”他笑了,“不快了。这个项目从第一版到现在,快一年了。要不是中间折腾那几回,去年年底就该签了。”
我接过文件夹。合同草案上,项目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比张德贵之前预估的高出三成。
“李工,这个金额——”
“你们方案里那个数据来源说明页,帮了大忙。”他放下咖啡杯,“我们技术部看了,说数据扎实、可追溯。就冲这个,预算追加了。孙总那边我也沟通过,他同意。”
我攥着文件夹,指尖有点发麻。第七版方案,我在文末加的那一页数据来源说明,当时只是想让李工看懂,没想过会带来追加预算。
“小管,”李工站起来,“合作愉快。对了,年后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工,我留在这了。”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也好。你们孙总是个明白人,跟着他干,有前途。”他拍了拍我肩膀,“以后有项目,我还找你。”
回公司路上,我绕到食堂后门。小王正蹲在台阶上啃包子,见我过来,含含糊糊地说:“哥,李工那边怎么样?”
“签了。追加了预算。”
小王噎了一下,使劲捶胸口。“追加了多少?”
我比了个手势。他瞪大眼睛,包子差点掉地上。“哥,那这个项目的提成——”
“按新制度走。方案岗参与项目分成,孙总上周签的文件。”
小王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哥,晚上加班不?我帮你整台账。”
“行。”
那天晚上,十五楼的灯亮到九点。小王帮我把七个项目的台账重新梳理了一遍,刘姐远程发来了资料归档的电子目录。我把四个被驳回的方案原委整理成一份说明,附上驳回单扫描件、客户反馈邮件、以及第七版方案通过记录,发给了孙总。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十五楼的椅子是新配的,液压杆正常,不用垫旧杂志。窗外的城区灯火连片,高架上的车灯比十二楼看着更密、更亮。
小王趴在旁边工位上打盹,笔记本屏幕还亮着,表格填了一半。刘姐下班前在窗台上留了半包苏打饼干,压了张便签:“饿了垫一口。别熬太晚。”
我撕开饼干,咬了一口。苏打味很淡,咸丝丝的。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军,新工作怎么样?别老加班,记得吃饭。”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明年过年,我给你们换个大冰箱。”
第九章 核查
张德贵经手的项目核查,是人力资源部陈经理牵头的。
核查组三个人:陈经理、技术部老周、财务部一个姓钱的会计。孙总没参与,但明确指示:“按制度办,该查的查,该报的报。”
核查第一步,调取张德贵去年经手的所有项目审批记录。我负责技术方案这块的比对,刘姐配合提供资料。
比对做了三天。第一天,核对了四个被驳回方案的审批流程。张德贵的驳回单上写的驳回理由是“质量不达标”,但附在后面的客户反馈邮件全是正面评价。驳回日期和客户反馈日期对不上,有四份邮件是在驳回之后才发出的,但邮件正文里客户明确提到“基于第三版方案的沟通”。
第二天,核对了项目预算和实际支出。钱会计翻出一笔去年八月的招待费,金额不小,事由写的是“客户关系维护”。但对应的项目,客户对接人李工那边没有相关接待记录。钱会计把这一笔单独拎出来,标了红。
第三天,核对张德贵的绩效评定记录。陈经理调出了去年部门绩效汇总表原件,和我在竞聘时提交的复印件做了比对。汇总表上,我的C档评定理由一栏空白,而复印件上多了张德贵手写的“建议按基础档发放”。陈经理对着两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原件也收进了核查档案袋。
第四天下午,陈经理把我叫到人力资源部。
“管军,核查阶段性结果出来了。”她推了推眼镜,“四个方案的驳回流程存在程序瑕疵,驳回理由和客户反馈不一致。招待费那笔,财务部会继续核。绩效评定方面,张德贵承认那行字是他后补的,理由是‘便于财务归档’。”
“陈经理,这个核查结果,会怎么处理?”
“按制度。程序瑕疵记入张德贵个人档案,绩效评定问题由分管领导重新审核你的评定等级。招待费那笔,如果核实有问题,移交公司纪律部门按流程追责。”
她顿了顿。“管军,这些结果,公示范围有限。你需要知道吗?”
“我需要知道我的绩效评定怎么改。”
“孙总签了意见。你去年绩效调整为B档,对应的年终奖差额,财务部会补发。”
“补发多少?”
陈经理翻了下文件。“从100元调整为B档标准,差额是4700元。下个月工资一起发。”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窗外飘起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4700元。够买两斤排骨,够给家里换个冰箱,够交三个月房租。
“管军,”陈经理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张德贵的调岗通知已经发了,但他昨天提交了申诉,说核查程序不合规。孙总的意思是,申诉走正常流程,核查结果暂不公示,等申诉处理完再说。”
“好的。”
“你这边的工作不受影响。技术方案岗照常运转。”
回十五楼的路上,我碰见张德贵。他从市场部那层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见我,脚步慢下来。走廊里就我们两个人,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色发灰。
“管军。”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核查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嗯。”他攥了攥文件袋,“那个招待费……是请客户吃饭,走的是项目经费。流程上有疏忽,我认。但绩效那个,我没改数字,只是补了评语。不算违规。”
我没接话。他站在走廊中间,新理的头发有点乱,鬓角的白茬冒出来了,没来得及染。毛衣还是那件深灰的,领口起了毛球。
“管军,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他忽然说,“比你早九年。十五年前这公司才三十来人,我一个人跑市场、做方案、盯交付,什么都干。后来人多了,规矩也多了。我当经理,上面要考核,下面要交代,夹在中间……”
他停住了,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补发的钱,财务会打给你。我跟陈经理说了,从部门经费里出。”
“张经理,”我叫住他,“那个招待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走廊尽头电梯到了,门打开,没人出来,门又合上。
“客户没来。”他说,声音很低,“那天客户临时取消了。我和老赵他们几个吃了,发票开的是项目招待。钱不多,但走了不该走的账。”
他转身进了电梯。这次门合上之前,他补了一句:“管军,你那个牛皮纸袋,攒了六年。我在这公司十五年,有些东西,攒得比你还多。”
电梯下去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陈经理给的那份核查阶段性说明。窗外雨大了,打在十五楼的玻璃幕墙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把核查结果告诉了刘姐。她正在给绿萝浇水,听完,水壶悬在半空。
“招待费那个,他认了?”
“认了。”
刘姐放下水壶。“小管,你知道张德贵为什么盯着你吗?”
“为什么?”
“你来的第二年,公司搞过一次内部竞聘。当时技术方案岗缺个副组长,你和另一个同事报了名。张德贵是评委。最后你落选了,理由是‘资历尚浅’。”
“我记得。”
“那个选上的同事,干了半年就走了。后来那个副组长岗位撤了,张德贵自己兼着。”刘姐擦了擦手,“他怕你上来。你技术比他强,客户比你认他多,他压了你六年。”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搭在窗台边缘。我伸手把它扶回去,叶面凉丝丝的。
“刘姐,你说他攒的东西,会是什么?”
“不知道。”她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但有一点我清楚。他这次申诉,多半是白费力气。孙总调来之前,在总部就是管审计的。”
第十章 补发
二月最后一天,工资到账。
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改一份新项目的技术方案。手机屏幕亮着,我扫了一眼,工资条明细里多了一行“绩效补发”,金额4700元。实发数字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倍。
小王从工位那头探过头来:“哥,发工资了?看你表情不对。”
“没什么。补发的钱到了。”
“补了多少?”
“够买两斤排骨。”我说。
小王翻了个白眼。“哥,你除了排骨还知道别的吗?”
“知道。”我锁了屏,“晚上我请客。食堂小炒,你去叫刘姐。”
那天晚上我们仨又要了四个菜。刘姐这次没让我请,自己提前去窗口付了钱。“你那个钱,攒着。家里不是要换冰箱吗?”
小王啃着排骨,忽然问:“哥,张经理那个申诉,有结果了没?”
“还没。陈经理说流程走到孙总那了。”
“你说孙总会怎么处理?”
我夹了块鱼头。剁椒还是那么辣,舌尖发麻。“按制度办。”
“制度制度,”小王嘟囔,“制度还不都是人定的。”
刘姐放下筷子。“小王,你这句话对一半。制度是人定的,但定下来就是规矩。张德贵的问题,按规矩查了、认了、处理了。管军的事,按规矩补了、调了、公示了。这就是制度在起作用。”
小王不说话了,低头啃排骨。食堂日光灯嗡嗡响,跟十二楼那根闪着的灯管一个声音。刘姐的绿萝在十五楼窗台上待了快一个月,新叶子冒了两片,嫩绿嫩绿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孙总发来消息:“管军,明天上午十点,张德贵申诉处理会。你列席。带上你那个方案比对材料。”
我回了“收到”。刘姐看我一眼,没问。小王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哥,明天加油。”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会议室。
孙总坐主位,陈经理在左边,技术部老周在右边。张德贵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手里攥着笔。我坐在靠墙的列席位置上,面前放着那四份驳回单和客户反馈邮件的比对说明。
孙总先开口:“张德贵,你的申诉材料我看了。三点诉求:第一,核查程序不合规;第二,绩效评语不算违规;第三,招待费属于正常业务开支。逐条说。”
张德贵清了清嗓子。“孙总,核查组调取材料没经过我本人确认,程序上有瑕疵。绩效评语我是后补的,但没改数字,只是加了说明。招待费那笔,发票、菜单、参与人签字都有,属于正常业务。”
孙总没接话,翻了翻材料,转向我。“管军,你那个比对说明,给张经理看一下。”
我把四份驳回单和四份客户反馈邮件并排放在张德贵面前。驳回日期和邮件日期对不上,驳回理由和邮件内容对不上,四组对比清清楚楚。
张德贵看了很久。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张德贵,”孙总开口,“程序瑕疵,我认。核查组调材料没让你确认,这个流程我们补。但绩效评语的问题,你自己也认了是后补的。补在哪儿?补在给管军的绩效单复印件上。原件呢?原件是空的。这叫没改数字?”
张德贵攥着笔,指节发白。
“招待费,”孙总继续,“发票、菜单、签字都有,没错。但客户那边没有接待记录。你说是正常业务,正常业务为什么客户不知道?钱会计核过了,那笔费用对应的项目,客户全程没参与。”
张德贵放下笔,抬起头。“孙总,我在公司十五年了。”
“我知道。”孙总合上材料,“十五年,有功劳,有苦劳。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瑕疵,核查组补流程。绩效问题,按制度处理,你的评语从档案里撤掉,重新评定。招待费,移交纪律部门按流程处理。申诉驳回。”
张德贵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材料收进文件袋。“行。我认。”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上次在电梯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什么变化,但没那么沉了。
“管军,”他说,“你那两斤排骨,买了吗?”
我愣了一下。“买了。”
“嗯。”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四个。孙总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管军,你那四份比对材料做得好。客户反馈邮件你怎么拿到的?”
“第三版方案发出去的时候,客户李工私下跟我说,怕中间环节出问题,让我每次发正式文件都给他抄一份。”
孙总笑了一下。“李工这个人,我认识。老采购了,眼睛毒。”他站起来,“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张德贵的处理结果,人力资源部会发通报。管军,你回去干活。七个项目等着你呢。”
出来时,走廊阳光很好。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冰箱看好了吗?周末我陪你们去买。”
母亲秒回:“看好了!你爸看中一个双开门的,我说太大了,他说你给钱你说了算。”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站在十五楼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楼下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冒了花苞,毛茸茸的,灰绿色。张德贵从楼里出来,拎着那个纸箱,往大门方向走。走到玉兰树底下,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纸箱在他身侧晃着,里面那盆小绿植的叶子露出来,被风吹得直颤。
第十一章 玉兰
三月中旬,玉兰开了。
十五楼窗台正对着楼下那棵树,满树白花,一朵挤一朵,开得热闹。刘姐每天上午给绿萝浇水时,都要顺带看一眼。“这树得有二十年了,”她说,“我来公司那年它就在,那时候才胳膊粗。”
“现在碗口粗了。”
“嗯。树长得慢,但扎实。”
技术方案岗运转了一个月,七个项目推进顺利。四个被驳回的方案重新报客户,三个签了合同,一个在走流程。新启动的三个项目,我带着小王和刘姐一份份过方案,每份都附数据来源说明页。小王有天问我:“哥,这个说明页是标配吗?”
“是。以后所有方案都加。”
“客户又没要。”
“客户没要,但我们得给。”我翻开第七版方案的原件,“这一页帮李工那边追加了三成预算。你觉得客户不要?”
小王不说话了,回去默默把自己的方案也加了一页说明。
三月下旬,公司发了一季度绩效通报。技术方案岗的项目签约率全公司第一,客户满意度评分比去年高了两个点。通报末尾附了人员调整说明:张德贵调任市场调研专员后,一季度考核合格,继续留任。招待费问题经纪律部门核查,认定为“流程违规”,给予记过处分,扣发一季度绩效奖金。原部门绩效评定问题,经重新审核,管军2023年度绩效调整为B档,差额已补发。
通报发出来那天,小王在微信群里转了个截图,后面跟了一串鼓掌表情。老赵从销售二部打来电话:“军儿,你那两斤排骨,什么时候请我吃?”
“周末。食堂小炒。”
“行,我带瓶好酒。”
“我不喝酒。”
“你喝可乐,我喝酒。总行了吧?”
挂了电话,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新签的合同、项目台账、一摞方案底稿。抽屉最里面,有个透明文件袋,装着那张100元年终奖确认单的复印件。评语栏那行手写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钢笔字,是孙总的笔迹:“经核查,该评语不实。2023年度绩效调整为B档。差额已补。”
我把文件袋放回去,关上抽屉。刘姐经过我工位,手里端着保温杯。“小管,下午客户来访,会议室订了吗?”
“订了。三点,小会议室。”
“茶还是咖啡?”
“茶吧。李工不喝咖啡。”
刘姐点点头,走了。她经过窗台时,顺手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新叶子朝外。那盆绿萝爬了半面窗,叶子油绿油绿的,比在十二楼时精神多了。
下午李工来,带着合同终稿。签完字,他合上文件夹,没急着走。“小管,你们那个通报我看了。”
“李工也关注这个?”
“采购嘛,眼观六路。”他笑了笑,“张德贵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前年有个项目,他非要塞个供应商进来,报价比别人高两成。我没同意,他就卡着方案不批。后来是你接手改的,对吧?”
“对。”
“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靠谱。”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下一个项目,我还找你。”
“随时。”
送走李工,我回到十五楼。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有几瓣落在窗台上,白里透粉。刘姐在给绿萝浇水,小王趴在自己工位上改方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坐下来,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几个字:“技术方案岗标准作业流程”。下面列了第一条:所有方案必须附数据来源说明页。
光标闪着,等着我敲下一个字。
手机亮了,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双开门冰箱,银灰色,摆在客厅里。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冰箱门上,笑得眼睛眯成缝。母亲配了行字:“装好了。你爸说,这冰箱能装一整头猪。”
我笑了,回了个“好”。然后锁屏,继续打字。
玉兰花瓣从窗外飘进来一片,落在键盘旁边。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文件袋上。白色的花瓣,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起。
刘姐端着茶杯经过,看了一眼。“玉兰落了,叶子就该长出来了。”
“嗯。”
“小管,”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看着窗外,“你说张德贵那盆小绿植,现在放在哪儿?”
我想了想。“市场部那边朝北,光线不好。他大概会放在窗台上。”
“嗯。”刘姐喝了口茶,“绿植这东西,给点光就能活。人也是。”
她走了。我继续敲字。标准作业流程写到第三条时,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哥,这个流程以后新来的都按这个走?”
“对。”
“那以后不用改七版了?”
“不用。”
小王咧开嘴,回自己工位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比刚才快了不少。
窗外玉兰树上,叶子果然开始冒了。嫩绿的小芽,藏在落花后面,一簇一簇的。
第十二章 春分
春分那天,公司发了新的人事任命。
孙总升任公司副总,分管技术、市场和采购。技术方案岗改为技术方案部,管军任部门经理。刘玉华任资料主管,小王——全名王嘉禾——任方案专员。部门定编五人,目前四人,还有一个名额待招。
任命邮件发出来时,我正在跟客户开视频会。小王在群里连发了十个鼓掌表情,刘姐回了个微笑。老赵从销售二部打来电话,嗓门大得会议室都能听见:“军儿!经理了!晚上必须聚!”
“行,食堂。”
“又食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食堂小炒挺好的。”
挂了电话,继续开会。客户那边是李工介绍的,一个新项目,技术方案还没定标。视频里对方负责人问了个刁钻问题,关于数据采集的样本代表性。我调出之前方案里的说明页,逐条解释。对方听完,点了点头。
“管经理,你们这个说明页做得好。我们内部评审时,省了不少扯皮。”
“应该的。”
会开完,刘姐端着茶杯进来。“小管,新部门的人员招聘,孙总说让你列个岗位要求。”
“好。我下午写。”
“还有,”她放下茶杯,“十二楼那个铁皮柜,我搬上来了。里面有些旧资料,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铁皮柜就放在资料间角落里,灰扑扑的,柜门有点变形。我打开翻了翻,大多是五六年前的项目底稿,纸都发黄了。最底层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公司十周年的合影,大概八九年前拍的。背景是旧办公楼,人不多,三十来个,站成两排。我在第二排最右边,那时候刚入职,头发比现在多,笑得有点傻。张德贵站在第一排中间,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全黑,手里举着个“十年贡献奖”的牌子。孙总也在,站在后排边上,那时候他还没调来,只是总部来的嘉宾。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张德贵的笔迹:“公司十周年,全员合影。2016年春。”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刘姐进来拿资料,看见我手里的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啊,”她指着第一排最左边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这个是李姐,我前任。退休了。旁边那个是小赵,后来跳槽去了外企。再旁边……”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有的人还在,有的人走了。指到张德贵时,她停了停。“他那时候刚提经理,天天加班到半夜。有一回我加班做台账,他买了宵夜上来,一人一碗馄饨。那时候公司人少,大家处得像一家人。”
“后来呢?”
“后来人多了,规矩多了。”刘姐把资料放回柜子里,“人一多,事就杂。他那个位置,上面压指标,下面要交代。压着压着,就变了。”
她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管,这张照片你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我把照片揣进抽屉。那张100元的确认单复印件还在里面,和照片挨着。一个是一年前的屈辱,一个是八九年前的温情。放在一起,像两段不同的岁月叠在同一个抽屉里。
下午写招聘要求时,孙总过来了一趟。他看了看我列的岗位职责,在上面添了一条:“具备跨部门沟通能力,能客观处理方案分歧。”
“孙总,这条——”
“加上。”他放下笔,“以后新来的人,按这个标准招。方案分歧摆到桌面上谈,谁对听谁的。”
“好。”
孙总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刘姐这盆花养得好。”
“她养了八年。”
“嗯。”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管军,张德贵那个记过处分,下个月满。他申请调回技术岗,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按制度。他符合条件,可以申请。”
“你不介意?”
“孙总,技术方案部现在缺人。他懂技术,也懂客户。如果制度允许,可以试试。”
孙总看了我两秒,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把招聘要求递给他,“刘姐说,绿植给点光就能活。人也一样。但前提是,土得换。”
孙总接过招聘要求,没再说什么,走了。刘姐在门口探了探头:“小管,张德贵要回来?”
“他申请了。还不一定。”
刘姐想了想。“他要是回来,我那个铁皮柜里的旧资料,可以给他用。”
窗外春分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铁皮柜上。柜门上的灰被刘姐擦掉了,露出原本的军绿色,漆面斑驳,但骨架子还结实。
小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三杯奶茶。“哥!刘姐!新开的店,买一送一!”
“我不喝奶茶。”刘姐说。
“那我自己喝两杯。”
小王把奶茶往桌上一放,看见铁皮柜,凑过来:“这柜子从十二楼搬上来的?真够旧的。”
“还能用。”刘姐说。
“能用就行。”小王吸溜着奶茶,“哥,新部门招人,我能不能推荐我一个同学?学技术的,人靠谱。”
“让他发简历。”
“好嘞!”
小王蹦回工位。刘姐拿起奶茶看了看,放下,还是端起了自己的保温杯。我坐回电脑前,把招聘要求发给陈经理,然后打开方案模板,开始改新的说明页格式。
春分过后,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十五楼窗台上的绿萝又爬了一截,新叶子朝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方向,伸展着。
第十三章 简历
招聘信息发出去一周,陈经理转来十二份简历。
我筛了一遍,留下三份约面试。小王推荐的那个同学叫赵明远,简历看着不错,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三年技术方案,项目经历扎实。另两个一个是应届硕士,一个是外企跳过来的。
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孙总说他也来听一听。
第一个进来的是应届硕士,姓林,戴眼镜,说话条理清楚但有点紧张,讲到一半卡了壳,盯着简历发愣。我让他别急,慢慢说。他喝了口水,重新理了一遍,总算讲完了。
第二个是外企来的,姓周,三十出头,英文夹在中文里往外蹦,PPT做得漂亮,但问到具体项目数据时含糊了两回。孙总在评分表上写了两笔,没说话。
第三个是赵明远。小伙子个子不高,背微驼,进门先鞠了个躬。做项目介绍时数据详实,每个结论后面都标了出处,PPT朴素但逻辑清楚。讲到一半,孙总打断他:“你这个数据来源页的想法,跟谁学的?”
赵明远看了小王一眼。“王嘉禾跟我说,管经理要求所有方案必须附说明页。我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方法对,就照着做了。”
孙总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面试结束,赵明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白板上的字擦了。“忘了擦了,不好意思。”
小王在外面等他,两人嘀咕了一阵。我出来时,小王凑过来:“哥,怎么样?”
“还行。等通知。”
刘姐在整理面试记录,头也没抬地说:“那个赵明远,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了。前面两个都没推。”
我回到工位,把三份简历摊开对比。论经验,赵明远不是最强的;论学历,应届硕士比他好看。但他那个数据来源页的做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说明他不仅知道怎么做,还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下班前,我把录用建议发给孙总:赵明远,试用期三个月。孙总秒回:“同意。”
第二天通知发出去,赵明远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小王高兴得中午多吃了两碗饭,被刘姐说了两句“消化不好别怪我没提醒”。
赵明远入职那天是周五。他带了个小纸箱,里面除了文具,还有一盆多肉。“我同学说办公室养绿植好,我就带了。”他把多肉放在刘姐绿萝旁边,两盆花并排摆在窗台上,一高一矮,叶子一绿一灰。
小王帮着搬电脑、装软件,忙前忙后。赵明远坐在小王旁边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问:“管经理,方案模板在哪?我先熟悉一下说明页的格式。”
我把模板发给他。他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格式上的细节,然后开始改自己手头的练习方案。一个下午,他没怎么说话,键盘声很稳。
刘姐下班前经过他工位,看了一眼屏幕。“小赵,你这个说明页,样本量标注再具体一点。”
“好的刘姐。”他马上调出文件改。
刘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这孩子踏实。”
“嗯。”
“比小王刚来的时候强。小王第一天上班,光顾着研究食堂菜单了。”
我笑了。小王正好过来,听见半句,抗议道:“刘姐!那都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你也是这个德行。”
赵明远抬起头,看看小王,又看看刘姐,嘴角弯了弯,又低头改方案了。
那天晚上加班,四个人都在。窗台上两盆绿植挨着,绿萝的叶子搭在多肉的盆沿上,像一只手搭着另一只肩膀。我改完最后一份方案,站起来活动脖子,看见赵明远的屏幕上,说明页已经按标准格式排好了,字体、行距、标注方式,一丝不苟。
“小赵,今天第一天,可以早点走。”
“没事管经理,我把这个练手方案改完再走。反正回家也没事。”
小王从旁边探过头:“他家在外地,刚租的房子,连网都没装呢。”
“那行。食堂还开着,饿了去吃。”
“好嘞。”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窗台时,绿萝叶子蹭了我胳膊一下,湿漉漉的,刘姐下午刚浇过水。多肉在旁边安安静静,灰绿色的叶片上有一层细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上面,毛茸茸的。
楼下那棵玉兰树,花已经落尽了。满树绿叶在路灯下泛着暗光,风一吹,沙沙响。
第十四章 清明
四月,清明。
公司放三天假。放假前一天,小王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回老家,赵明远说他要回去,两人一合计,买了同一趟高铁票。刘姐说要去看她母亲,老人家腿脚不便,住养老院。
我买了回家的票。这次没坐高铁,坐的大巴,慢一些,但直达镇上。
走之前,我把手头的工作理了一遍。七个项目三个进入交付期,四个在方案阶段。赵明远上手很快,虽然慢,但错少。小王带着他跑客户对接,回来跟我说:“小赵跟客户说话太实诚,人家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弯都不绕。”
“实诚好。”
“哥,你是没见着,客户问他成本能不能压,他说‘我回去算算,能压多少告诉你’。换我我就先答应下来再说。”
“所以你现在还得改方案。”
小王翻了个白眼,走了。
大巴开出城区时,窗外下起小雨。手机震了,是孙总发来的:“管军,张德贵的申诉流程走完了,处分期满。他申请调回技术岗,人力资源部那边在走程序。你部门如果有意向,可以接收。”
我想了想,回了条消息:“孙总,让他来吧。先从方案专员做起。”
孙总回了个“好”。
到家时雨停了。母亲在门口等着,接过我的包掂了掂:“又带这么点东西。”
“轻装简行。”
“简什么行,你爸给你炖了排骨。”
父亲在厨房里忙活,新冰箱嗡嗡响着,声音很小。他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喊:“军儿,冰箱好用!你妈买了一整只羊放进去,冻得邦邦硬。”
“爸,那冰箱是给你们用的,别光冻羊肉。”
“知道知道。”他端着锅出来,“你那个新部门,几个人了?”
“四个。还有一个名额,过阵子招。”
“经理了,”父亲把锅放桌上,“手底下管人了。记住一条,别学你以前那个张经理。人呐,位置越高,越得把底下人当人看。”
“你爸说得对。”母亲盛汤,“那个张经理,后来怎么样了?”
“调回来了。下个月到我们部门。”
母亲手停了停。“你让他来的?”
“他自己申请的。按制度走。”
母亲把汤碗放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军儿,你长大了。”
“妈,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也是我儿子。”她坐下来,“妈就是觉得,你现在做事,有章法了。以前你回来,光闷头吃饭,问一句说一句。现在知道讲道理了。”
我喝了口汤。排骨炖得烂,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妈,冰箱的钱够不够?”
“够。你那个补发的钱,我存了一半,剩下一半买了冰箱。你爸说要买双开门的,我说太大了,他说你给钱你说了算。”她瞪了父亲一眼,“你爸现在冰箱里冻了半只羊、十斤排骨、三只鸡。”
“慢慢吃。”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军儿,那个张经理回来,你给他安排什么活?”
“方案专员。跟我一样,从底稿做起。”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行。能上能下,才算本事。”
晚上躺在老房子床上,暖气片咕噜响。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十周年合影的照片。八九年前的张德贵,举着“十年贡献奖”的牌子,头发全黑,笑得露出一排牙。那时候他大概也没想过,十几年后会拎着纸箱从经理办公室出来。
我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和那三十六张工资条放在一起。一个文件夹,两段岁月。
锁屏,闭眼。窗外有蛙鸣,稀稀落落的,像谁在远处敲小鼓。
明天清明,该去给爷爷上坟了。
第十五章 绿植
清明三天假,过得快。
回公司那天,赵明远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多肉旁边多了个小喷壶。“管经理早,我看刘姐给绿萝浇水,想着多肉也得喷点。”
“多肉不用浇太多。半个月一次就行。”
“好,我记着。”
小王踩着点进门,手里拎着煎饼果子,看见赵明远,嘴一咧:“小赵,你这么早?昨天几点到的?”
“晚上九点。在家待了两天,我妈给我装了一箱土鸡蛋,放宿舍了。”
“明天带两个来,食堂煎蛋不好吃。”
“行。”
刘姐来了,手里除了保温杯,还多了个布袋子。“小管,这是我从老家带的青团。我妈做的,豆沙馅。你们尝尝。”
她把青团放在公共桌上,一人分了两个。赵明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刘姐,这个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听见得气死。”
“我妈做的是咸的,里面放腊肉。也好吃。”
上午十点,陈经理打来电话:“管军,张德贵调岗手续办完了,下周一到你部门报到。他的岗位是方案专员,汇报对象是你。你这边有什么安排?”
“让他先熟悉项目,跟小赵一起做底稿。具体我跟他谈。”
“行。另外,他的处分记录在档案里,不影响调岗,但年内评优资格取消。这个你知情就行,不用特意跟他说。”
“明白。”
挂了电话,我走到资料间。那个军绿色铁皮柜还在,刘姐把它擦干净了,里面腾空了一半,留着放新项目的底稿。柜子旁边有张空桌子,我让人力资源部搬了把椅子过来,配了台旧电脑。
小王跟过来看:“哥,这是给张……张专员的?”
“嗯。”
小王撇撇嘴,没说什么。赵明远从工位探过头来:“管经理,张专员来了之后,跟我做同一个项目吗?”
“看情况。先让他熟悉流程。”
下午,孙总把我叫到办公室。“张德贵的事,你跟部门人说了?”
“还没。等他来了再说。”
“嗯。”孙总靠在椅背上,“管军,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张德贵这个人,能力有,但心态一直没摆正。他回来,你压得住就压,压不住就报给我。别自己扛。”
“我明白。”
“还有,”孙总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公司二季度要启动一个重点项目,客户是李工那边新介绍的。这个项目我打算让你牵头,张德贵参与方案。你觉得行不行?”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项目不小,周期三个月,客户要求高。张德贵做了十五年市场,对客户需求把握确实有一套。让他参与方案,用他的长处,盯着他的短处,比把他晾着强。
“行。我安排。”
孙总点点头。“管军,你记住一点。用人不是看喜不喜欢,是看合不合适。他合适,就用。不合适,就换。别掺杂个人情绪。”
“记住了。”
回十五楼,刘姐正在整理铁皮柜。她把旧资料一摞摞码好,标上标签。赵明远在旁边帮忙搬,小王趴在工位上改方案,嘴里念叨:“这个客户怎么又改需求……”
我坐下来,打开重点项目文件。客户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要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涉及数据采集、处理、可视化。项目预算不低,交付周期紧。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项目名。光标闪着,等我把第一个字敲下去。
窗台上,绿萝和多肉挨着。绿萝的藤蔓已经爬到了多肉盆边,刘姐用一根小竹签把藤蔓引开,让多肉有地方晒太阳。多肉叶片上喷了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明远搬完资料,回工位继续改方案。他打字不快,但稳,键盘声像小雨点,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
小王忽然抬头:“哥,张专员来了,坐哪儿?”
“资料间那张桌子。”
“哦。”小王顿了一下,“那我以后去资料间拿文件,碰见他,叫啥?”
“叫张专员。”
“行。”小王低头继续改方案。过了两秒,他又抬头,“哥,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干活。”
小王缩回去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三个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窗外那棵玉兰树,叶子已经全绿了。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拍手。
第十六章 报到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张德贵来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纸箱,里面还是保温杯、几本书、那盆小绿植。绿植的叶子蔫了两片,大概在市场部朝北的工位上憋久了,没晒着太阳。
小王正在啃煎饼,看见他进来,噎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张……张专员。”
“嗯。”张德贵点点头,目光在十五楼扫了一圈。窗台、工位、资料间、那盆绿萝、赵明远的多肉,最后落在资料间旁边那张空桌子上。
“那是你的工位。”我走过去,“电脑是旧的,先凑合用。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他看了看那张桌子。椅子是我特意让人力资源部配的,比十二楼那把新,液压杆正常。桌面擦得干净,抽屉空着。
“行。”他把纸箱放桌上,保温杯拿出来,书码在桌角,小绿植放在显示器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
我回到自己工位。过了一会儿,听见资料间那边传来键盘声。不快,但连续,没有停顿。
刘姐端着茶杯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他带的那盆绿植,叶子黄了。”
“嗯。”
“我那儿有营养液,待会儿给他一瓶。”
“你看着办。”
上午十点,我把张德贵叫到小会议室。“张专员,这个项目,二季度重点项目。客户是做智能硬件的,方案涉及数据采集、处理、可视化。你负责客户需求调研和方案框架,赵明远配合你做底稿。我审最终稿。”
我把项目文件推过去。他翻开,看得很慢。手指在“客户要求”那一页停了停,又翻到“交付周期”,皱了皱眉。
“三个月?”
“对。客户要求六月底交付。”
“有点紧。”他合上文件,“不过能做。客户那边谁对接?”
“李工介绍的,对方技术总监姓方。约了周三下午视频会。”
“周三……”他想了想,“行。我先准备几个问题,会上问。”
“好。”
他站起来要走,又坐回去。“管军。”
“嗯?”
“那个赵明远,什么背景?”
“新来的,三个月试用期还没满。踏实,但慢。”
“踏实就行。”他拿起文件,“慢可以练。不踏实的人,练都练不出来。”
他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门关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下午,赵明远来找我。“管经理,张专员刚才找我了,给了我一张问题清单。让我先查资料,明天跟他碰。”
“你照做。”
“好。”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管经理,张专员问的问题挺细的。有个数据口径我查了半天没查到,他告诉我翻去年的行业年报,还真有。”
“他干了十五年市场,这些东西比你熟。跟他学。”
赵明远点点头走了。小王从旁边凑过来:“哥,张专员给小赵开小灶了?”
“正常工作安排。”
“我没说不是正常工作。”小王缩回去,“就是觉得……他变了。”
“人都会变。”
“那倒是。”小王低头改方案,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了,“哥,他那个绿植,刘姐给了瓶营养液,他滴了两滴,叶子好像支棱起来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资料间方向。那盆小绿植放在显示器旁边,叶子还是蔫的,但颜色没那么黄了。
周三下午的视频会,张德贵主问,我旁听。对方技术总监方总提了一堆需求,数据量、实时性、接口标准,条条具体。张德贵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追问一两句,问在点子上。方总最后说:“你们这个专员问得挺专业,之前做过类似项目?”
“做过。”张德贵说,“五年前做过一个数据平台,当时用的是流处理架构。”
“流处理我们也在考虑。你们方案里能体现吗?”
“能。”
会开完,张德贵合上笔记本,看了我一眼。“方总的需求,比预想的复杂。三个月够呛。”
“那就加班。”
“行。”他站起来,“我今晚把框架搭出来,明天跟小赵过。”
他走出去。赵明远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笔记本,两人一前一后往工位走。张德贵的步子比在市场部那阵快了些,背也没那么驼了。
那天晚上,十五楼的灯亮到八点。张德贵和赵明远在资料间那边讨论方案,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小王改完自己的方案,凑过来小声说:“哥,张专员讲东西的时候,小赵记笔记记得飞快。”
“嗯。”
“他以前骂人的时候也这样?”
“他没骂过人。就是压方案。”
“那比骂人还狠。”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资料间,张德贵正指着屏幕跟赵明远说什么,两人都没抬头。那盆小绿植在显示器旁边,叶子比早上直了些。
“我先走了。你们别搞太晚。”
“好。”张德贵应了一声,没抬头。赵明远冲我点点头,又低头记笔记。
下楼时经过十二楼,走廊灯还亮着。原来张德贵那间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开着,里面搬空了,桌上留着一层薄灰。保洁刘阿姨正在拖地,见我站在门口,直起腰说:“管工,这间办公室下个月给市场部用。张经理的东西都搬完了。”
“嗯。吴叔呢?”
“老吴上个月退休了。新来的保安小刘,你还没见过。”
“下次见着打个招呼。”
我走进电梯。一楼大厅果然换了个年轻保安,坐在老吴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登记本和一杯奶茶。见我出来,站起来问:“您好,刷卡还是登记?”
“刷卡。”我晃了晃工牌。
“好嘞。慢走。”
旋转门推开,外面春夜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新翻的泥土味。玉兰树叶子沙沙响,路灯照着树冠,一片翠绿。
第十七章 框架
张德贵的方案框架,第三天早上发到了我邮箱。
我点开一看,比预想的完整。客户需求拆解成三大模块,每个模块下面列了技术路线、数据口径、接口标准,连风险点都标了出来。框架后面附了一张时间表,三个月拆成十二周,每周有交付节点。
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哥,这框架……比他自己以前做的还细。”
“以前他做框架是给别人看,现在是给自己用。”
“啥区别?”
“以前是交差,现在是把活干好。”
小王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回去改自己的方案了。
上午十点,我把张德贵叫过来。“框架不错。时间表里第三周和第六周这两个节点,压缩得太紧了。数据采集和清洗的周期,你按几天算的?”
“五天。”
“不够。客户那边的数据源我们没接触过,光对接接口就要三天。清洗至少留一周。”
他拿起时间表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直接在上面改。“那就把第三周往后延两天,第六周延三天。整体交付日期不变,后面可视化那块压缩。”
“可视化压缩不了。客户方总专门提了实时渲染。”
他笔停了停。“那就在数据处理上并行。采集和清洗分两拨人同时做。”
“方案部现在就四个人。小赵跟你,我自己手上还有三个项目。”
他抬起头。“那我自己做清洗。小赵做采集对接。”
“你多久没写代码了?”
“五年。”他把笔收起来,“但逻辑还在。捡起来快。”
我看了他两秒。“行。清洗你来做,我抽空复核。小赵做接口对接,有问题随时找我。”
“好。”他拿着改过的时间表走了。经过窗台时,他脚步慢了一下,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自己那盆小绿植。小绿植的叶子已经支棱起来了,刘姐给换了个大一点的盆,土也换了新的。
中午食堂,刘姐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小管,张德贵那个框架,你真让他自己做清洗?”
“他自己提的。”
“他手生了五年,万一出岔子——”
“我复核。出不了大问题。”
刘姐夹了根青菜,嚼了嚼。“他以前当经理的时候,底下人写的东西他从来不看细节,只批‘同意’或者‘重做’。现在自己写,倒写得细。”
“位置不一样了。”
“嗯。”她放下筷子,“位置一换,看东西的角度就变了。以前他在上面看,全是数字;现在他在下面做,全是活。”
下午,赵明远来找我,手里拿着接口对接的方案。“管经理,张专员让我问你,客户那边的数据源用哪种协议对接。他给了三个选项,说让你定。”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纸,张德贵用铅笔在三个选项后面分别标了优缺点,字写得小而密,但清楚。
“选第二个。MQTT,轻量,实时性好。跟方总那边确认一下,他们如果没意见就这么定。”
“好。”赵明远转身要走。
“小赵。”
“嗯?”
“张专员给你的问题清单,你答了多少了?”
“答了三分之二。剩下一部分数据口径要查行业标准,他让我先别查,说周三之前他给我一份参考。”
“他给你了?”
“给了。昨天半夜发的邮件,我早上才看见。”赵明远挠挠头,“他不用睡觉的吗?”
我笑了笑。“他以前在市场部,半夜发邮件是常事。你回邮件了吗?”
“回了。跟他说收到了,正在看。”
“以后他半夜发的邮件,你第二天早上回就行。不用跟着熬。”
“好。”
赵明远走了。我打开邮箱,翻了翻张德贵昨晚发出的邮件记录。除了给赵明远的那封,还有一封抄送给我的,标题是“MQTT协议对接注意事项”,正文列了五条,最后一条写着:“管经理,如果选第二种,建议让客户那边提前开放测试环境。我周三视频会跟方总提。”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走的时候,张德贵和赵明远还在资料间。小绿植的叶子在显示器光里泛着暗绿,旁边多肉安安静静。刘姐的绿萝爬到了铁皮柜顶上,藤蔓垂下来,在柜门上映出弯弯曲曲的影子。
小王破天荒没加班,跟我一起下楼。电梯里他忽然说:“哥,我这两天改方案,卡在一个地方。”
“哪儿?”
“客户需求写得太模糊,我按自己的理解做了,又怕做偏。以前张专员在的时候,他直接告诉我怎么做,不用自己想。现在你不说,我就有点拿不准。”
“拿不准就来问我。”
“问了你,你也不直接说。”
“我告诉你怎么判断,你自己判断。”
小王想了想。“行。那我明天把需求拆成三块,一块块跟你对。”
“可以。”
电梯到一楼,新来的保安小刘正在刷手机,见我们出来,站起来点了点头。旋转门外,春夜的风带着暖意,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在路灯下颜色深了一层。
小王骑电动车走了。我走到公交站,等车时翻了翻手机。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父亲站在新冰箱旁边,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军儿专用格”,里面塞了两盒排骨。
我回了个“好”。公交车来了,上车,找座。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十五楼的灯还亮着两盏。
第十八章 清洗
张德贵做清洗那周,十五楼资料间的灯每天亮到十点。
他早上八点前到,比保洁刘阿姨还早。晚上走得比赵明远还晚,有时候我八点多走,他还在敲代码。桌上多了一个大号保温杯,比原来那个大一圈,刘姐说在食堂看见他打了两回开水。
周三下午,他把第一版清洗结果发给我。数据跑通了,但输出格式跟客户接口对不上。他在邮件里写:“格式问题好调,半天能改。但数据里有百分之三的异常值,需要跟客户确认口径。”
我回邮件:“异常值截图给我看看。”
他发来三张截图。异常值集中在两个字段,一个是时间戳跳变,一个是数值越界。我看了半小时,叫他过来。
“时间戳跳变可能是客户那边系统时钟不同步,这个跟方总确认一下。数值越界,你查一下原始数据里这两个字段的取值范围,是不是我们预设的上限设低了。”
“我查了。上限设的是行业标准值,但客户的实际数据源里有一批设备是老型号,输出范围比标准宽。”
“那就把上限调宽,同时加一个标记字段,把超出标准值的数据单独标注。客户那边如果后续要按标准过滤,有依据。”
他想了想。“行。我下午改。”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张专员。”
“嗯?”
“你以前做市场的时候,数据清洗这块碰过吗?”
“碰过。但那时候是别人洗好了给我看,我只看结论。自己动手做,还是头一回。”
“感觉怎么样?”
他看了看资料间的屏幕。“累。但心里踏实。以前看报表,数据对不对全靠底下人报,报错了我也看不出来。现在自己跑一遍,哪儿有问题一目了然。”
“那就好。改完发我,我复核。”
他走了。赵明远从自己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跟我说:“管经理,张专员刚才改代码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以前我审方案,只看三页。第一页封面,第二页结论,第三页签字。中间的细节从来不翻。’”
“然后呢?”
“然后他说,‘现在自己做,才知道中间每一页都是拿时间堆出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赵明远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张德贵改完清洗代码,发给我复核。我跑了一遍,格式对齐,异常值标注清楚,时间戳加了同步标记。没问题。
我回了“通过”。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个“收到”。然后又发了一条:“管经理,那个异常值标注字段,我想在方案里单独写一节说明。客户那边方总如果问起来,有依据。”
“可以。你写,我审。”
“好。”
晚上八点,我走的时候经过资料间。张德贵还在,屏幕上是方案文档,他在写那节说明。小绿植在显示器旁边,叶子油亮油亮的,跟刘姐那盆绿萝一个色。旁边多了一个小喷壶,赵明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他桌上了。
“我先走了。别太晚。”
“好。”他应了一声,手指没停。
下楼时碰见刘姐,她今天也加班整理资料。“小管,张德贵那个绿植,我给他换了土。原来那盆土板结了,根都扎不动。”
“他发现了?”
“没。我趁他中午吃饭换的。他回来看了半天,没说话,下午给绿植滴了两滴营养液。”
“刘姐,你对他倒上心。”
刘姐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不是对他上心。我是看那盆绿植可怜。跟了他五六年,从十二楼到市场部又回十五楼,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花又不会说话。”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按了一楼。“小管,人跟花一样。土板结了,给换换土,浇浇水,还能活。但你要是把根拔出来晾着,再好的花也活不了。”
“我知道。”
电梯到一楼,刘姐先出去了。新来的保安小刘正在吃泡面,见我们出来,含含糊糊说了句“慢走”。旋转门外,春末的晚风带着槐花香,甜丝丝的。刘姐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保温杯拎在手里一晃一晃。
我站在门口等车。十五楼资料间的灯还亮着,在整栋楼暗下来的窗户里格外显眼。
第十九章 视频会
第二周周三,第二次视频会。
方总那边来了三个人,技术总监、项目经理、还有一个数据架构师。张德贵主问,赵明远记录,我旁听。
方总先讲了上次会后他们内部讨论的结果,需求有微调,增加了两个数据源。张德贵听完,翻了翻面前的笔记。“方总,新增的两个数据源,接口协议跟之前那批一致吗?”
“一致。都是MQTT。”
“数据量呢?”
“比原来那批大两倍左右。”
张德贵低头算了算。“那清洗周期要加两天。可视化那边如果要做全量实时渲染,服务器资源也得跟着调。”
方总看了他一眼。“张专员,你们方案里数据清洗是自己做?”
“对。我负责这块。”
“你以前做过?”
“做过。不过这次是自己动手写。”
方总笑了一下。“行。那我把新增数据源的测试账号发你,你先跑跑看。有问题随时沟通。”
会开完,张德贵合上笔记本,赵明远把记录整理好发到项目群里。我看了时间,比上次快了一刻钟。
“张专员,”我说,“方总那边新增的数据源,你多久能跑通?”
“三天。测试账号到了就开始。”
“行。跑通之后把异常值处理方案一并更新。”
“好。”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上,回工位了。赵明远跟着他,两人一边走一边说数据源的事,声音不高,但没停。
小王从自己工位上抬起头,等他们进了资料间,才凑过来:“哥,张专员现在开会,话比原来少多了。”
“以前他开会话多?”
“多。以前部门周会,他一个人讲四十分钟,剩下二十分钟分配任务。现在视频会他主要问,问完就听,自己不讲。”
“因为现在他是干活的人。干活的人不用讲那么多。”
小王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哥,我那个方案,客户需求我拆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对一下?”
“现在。”
他搬着笔记本过来,打开文档。三块需求拆得清楚,每一块后面标了对应的方案思路。我扫了一遍,指了其中一块:“这块的优先级,你跟客户确认过吗?”
“确认了。客户说这块不急,可以先做基础版。”
“那就把这块的时间挪到其他两块上。别平均用力。”
“好。”他抱着笔记本回去了。键盘声响起,比刚才快了不少。
下午,方总的测试账号发过来了。张德贵拿到之后,下午两点开始跑数据。三点半,他发来消息:“跑通了。数据源没问题。清洗方案今晚更新。”
“好。”
五点半,赵明远下班走了。他走之前到资料间跟张德贵说了一声,张德贵头也没抬,应了句“明天见”。六点,刘姐下班,经过资料间,把张德贵桌上那盆小绿植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窗。
“刘姐,你还没走?”
“走了走了。小管,你也别太晚。食堂七点关。”
“知道。”
七点,办公室剩我和张德贵。我改完手头一份方案,站起来活动脖子。资料间那边键盘声还在响,连续不断。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张德贵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代码一行行往下滚,旁边开着数据比对窗口。
“张专员,食堂要关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先吃饭。吃完再搞。”
他停下手,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七点了?”
“嗯。”
他保存文件,站起来。腿好像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两秒才迈步。“走。食堂还有什么?”
“应该还有面。”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电梯里没别人,他靠着轿厢壁,揉了揉眼睛。“管军,那个异常值标注字段,我加了个统计维度。方总那边如果要按设备型号过滤,可以直接用。”
“好。明天我看。”
食堂果然只剩面了。我点了两碗牛肉面,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吃得很快。吃了一半,忽然说:“我以前当经理的时候,晚上要么应酬,要么回家。很少在食堂吃面。”
“现在呢?”
“现在觉得食堂面也行。便宜,快,吃完还能接着干。”
我吃了口面。汤有点咸,牛肉切得薄,但量不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十五楼的灯还亮着,从食堂窗户能看见那一小片光。
吃完面,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水。“管军,那个方案,我今晚把清洗部分收尾。明天你复核。”
“行。别搞太晚。”
“知道。”他端着水杯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你那个两斤排骨,还买吗?”
“冰箱里还冻着半扇。”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老长,步子比来时稳当。
第二十章 复核
清洗方案收尾那版,张德贵凌晨一点发的邮件。
我第二天早上看到时,正文只有一句话:“管经理,附件是最终版。异常值处理部分我加了三组对照数据。有问题随时叫我。”
我打开附件。方案写了十八页,比张德贵以前审过的任何一份都厚。清洗逻辑、异常值判定规则、对照数据、风险备注,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测试结果和截图。最后一页附了代码注释,关键步骤全用中文标清楚了。
我看了半小时,把其中两处逻辑改了改,发回给他。过了十分钟,他回复:“收到。这两处我改完再发你。”
九点,他改完发过来。我复核通过。他回了个“好”。
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方案。“哥,这版方案,张专员自己写的?”
“嗯。”
“这要搁以前,他审都不审,直接签‘同意’。”
“以前他签‘同意’,是别人写的。现在他写,别人签‘同意’。”
小王咂摸了一下,回去改自己的方案了。下午,我把清洗方案发给方总。方总一个小时后回复:“收到。方案很细,我们内部过一遍,周五前给意见。”
我把方总的回复转给张德贵。他看了,没说什么,继续做下一个环节的方案。
周五,方总那边反馈过来,提了五个问题,都是细节层面的。张德贵对着问题清单逐条改,改完发我复核,复核完发方总。来回两轮,周五下班前全部关闭。
方总最后发来一条消息:“张专员专业。后续可视化那块,还按这个标准来。”
我把消息转给张德贵。他回了个“收到”,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方总以前跟李工做过项目,要求高是出了名的。能过关,不容易。”
“你知道方总?”
“听说过。以前市场部想接他的单,没接住。他嫌我们方案虚。”
“现在呢?”
他没回文字,发了一张截图。是方总在项目群里的消息:“技术方案部这版清洗方案,可以作为我们内部模板参考。”
我放大了截图,看了看发消息的人名。方总,头像是个灰色齿轮。
那天晚上,部门聚餐。小王提议的,说是庆祝清洗方案通过。刘姐说食堂太寒酸,小王说那就门口那家湘菜馆,AA制。赵明远说他刚发了试用期工资,可以请客。
六个人——我、刘姐、小王、赵明远、张德贵,还有孙总。孙总说他就来坐坐,不喝酒。张德贵坐在最边上,面前一杯茶,不怎么说话。菜上来了,小王给每人倒饮料,倒到张德贵时,他用手盖住杯子:“我喝茶就行。”
“张专员,今天庆功,喝点饮料嘛。”
“茶就行。”
小王没再劝。席间大家聊项目、聊客户、聊食堂新换的厨师。张德贵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于方案的。孙总问起方总那边的后续安排,张德贵答得清楚,条理分明。
吃到一半,孙总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二季度重点项目开局不错,后面可视化那块也不能松劲。管军牵头,张专员和小赵具体做,刘姐管资料,小王机动。谁有困难随时找我。”
大家碰了杯。张德贵的茶杯碰在孙总杯沿上,声音很轻。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夹了块剁椒鱼头。辣得他皱了下眉,但没停筷子。
散场时,孙总先走了。小王和赵明远顺路,一起骑车回去。刘姐往公交站走。我和张德贵落在最后,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灯把人影拉长又缩短。花坛里的月季开败了,换了矮牵牛,紫的白的,在夜里看不太清颜色。
“管军,”张德贵忽然开口,“那个清洗方案,方总说可以做模板。我想把注释再完善一下,给部门留个底。”
“行。你整理好发我,我归档。”
“嗯。”他走了几步,“我以前当经理的时候,部门从来没留过底。人走了,东西就散了。”
“现在留。”
“现在留。”他重复了一遍,不说话了。走到路口,他往左,我往右。分开前他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钥匙。旧的,铜色,齿磨得发亮。
“十二楼那个铁皮柜的钥匙。刘姐搬柜子的时候落下的,我收着了。现在还给她。”
我接过钥匙。“你怎么不自己给?”
“你给吧。”他转身走了,蓝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拐进左边巷子。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铜的,凉的,齿上缠着一小截断了的塑料标签,上面印着模糊的“资料”两个字。
回家路上,我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铁皮柜的钥匙找到了。明天给你。”
刘姐秒回:“找到了?在哪找到的?”
“张专员收着的。他让我转交。”
刘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一章 钥匙
第二天早上,我把钥匙放在刘姐工位上。
她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新塑料标签,把旧的换掉,写上“技术方案部资料柜”。然后她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环上,和办公室门禁卡、家门钥匙、电动车钥匙一起,哗啦一声揣进兜里。
“小管,”她坐下来开电脑,“张德贵那把钥匙,他收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从十二楼搬走那天就收着了。”
“三个月。”刘姐看着屏幕,“他要是想还,早就能还。拖到现在,让你转交。”
“可能不好意思。”
“嗯。”她点开文件,开始整理昨天的项目归档,“人做错了事,想往回找补,又拉不下脸。钥匙是个台阶。”
上午,方总那边的可视化需求发过来了。比预想的复杂,要求三维实时渲染,数据量比清洗阶段还大。张德贵看完需求文档,过来找我。
“管军,可视化这块,我一个人做不了。需要懂图形渲染的人。”
“我知道。公司内部没有这个技术储备,得招人或者外包。”
“外包的话,李工那边有资源。他之前提过一个做渲染的小团队。”
“你联系一下。报价和方案一起发我。”
“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管军,这个项目从清洗到可视化,一直是你在扛。如果外包,预算要追加,孙总那边——”
“孙总那边我报。你先把方案和报价拿来。”
他走了。我给孙总发了条消息,说可视化环节可能需要外部资源,预算有追加。孙总回了四个字:“方案拿来。”
下午,张德贵把外包团队的初步方案发过来了。李工介绍的,三个人,做过好几个类似项目。报价在预算范围内,但工期比我们预期的长两周。
我拿着方案去找孙总。孙总翻了一遍,问:“这个团队靠谱吗?”
“李工介绍的。他做事稳,不会乱推人。”
“行。你跟对方谈,合同走公司流程。工期的问题,你跟方总沟通,看能不能宽限两周。”
“好。”
回十五楼,我把张德贵和赵明远叫过来。“外包定了。小赵对接外包团队,负责接口和验收。张专员继续盯可视化方案的整体架构,外包出的东西你审。”
“行。”张德贵应了一声。赵明远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我看着张德贵,“外包团队的现场对接,你去。李工那边的人,你熟。”
他看了我一眼。“好。”
那天下午,张德贵给李工打了电话。两人聊了十几分钟,张德贵说话客气,李工那边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听着也平和。挂了电话,张德贵跟我说:“李工说周五带外包团队来公司面谈。他本人也来。”
“行。会议室我订。”
周五上午,李工带着外包团队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年轻,背着电脑包。李工进门时先跟我握了手,又看见张德贵,顿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张专员。”
“李工。”张德贵跟他握了握,“好久不见。”
“是好久。上次见面还是前年那个项目。”
“嗯。那次方案没做好,对不住。”
李工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这次管经理牵头,我放心。”
面谈在会议室进行。外包团队展示了之前的项目案例,张德贵问了几个技术细节,问得专业,对方答得也实在。赵明远在旁边记录,偶尔插一句接口标准的问题。
会开完,李工走之前把我拉到一边。“管军,张德贵现在在你手下干?”
“对。方案专员。”
“他变化挺大。以前跟我谈项目,全程打太极,一句实在话没有。今天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他在做具体活。”
“嗯。”李工拍了拍我肩膀,“你那个部门,有点意思。走了,合同的事下周走流程。”
送走李工,我回十五楼。张德贵和赵明远已经在资料间里讨论可视化架构了。小绿植的叶子在屏幕光里绿得发亮,比刚搬来时大了两圈。刘姐的绿萝从铁皮柜顶垂下来,藤蔓末端又冒了新芽。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开项目进度表。清洗完成,可视化启动,外包合同下周签。时间表上十二个节点,完成了四个。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军儿,你爸把排骨炖多了,冰箱里放不下,我给你寄一盒过去?”
我回文字:“不用。我周末回去吃。”
母亲秒回:“行。你爸说等你回来,把冰箱里那半只羊也炖了。”
我锁了屏,继续看进度表。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第二十二章 可视化
外包团队进场后,项目节奏快了一倍。
三个年轻人每天九点准时到十五楼,占了三张临时工位。张德贵负责对接,早上先跟他们过一遍前一天的问题,下午审他们输出的模块。赵明远两边跑,接口联调、数据测试、文档同步,忙得脚不沾地。
小王有时候去资料间送文件,回来跟我说:“哥,张专员现在跟外包那几个人说话,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跟供应商说话,都是‘你们必须’、‘合同上写了’。现在他跟外包说,‘这块逻辑你再想想,客户那边可能不认’。客气多了。”
“外包不是供应商。是合作方。”
“那倒也是。”小王想了想,“不过外包那几个人好像挺服他的。昨天那个做渲染的小伙子说,张专员审出来的问题比他们自己测的还细。”
周三下午,方总来公司看可视化demo。张德贵主汇报,外包团队演示,我旁听。
demo在会议室大屏上跑起来。三维渲染流畅,数据实时更新,方总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问了三个问题。张德贵一一答了,第三个问题涉及渲染精度和性能的平衡,他直接调出参数页面,现场改了两组数值做对比。
方总看完,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标准推进。交付日期不变。”
“方总,”张德贵说,“渲染这块外包团队做了优化,后期如果数据源再增,可能需要追加服务器资源。我提前跟您说一声。”
“行。你打报告,我批。”
会开完,方总走之前跟张德贵多说了两句。我没凑近听,只看见方总拍了拍他肩膀,张德贵微微低了低头。
回工位后,赵明远凑过来跟我说:“管经理,方总刚才跟张专员说,后面他们公司还有两个项目,想让咱们接着做。”
“张专员怎么说的?”
“他说‘我听管经理安排’。”
我笑了笑。“你先把眼前这个做完。后面的项目,方总要走采购流程。”
“好。”赵明远回工位了。
那天晚上,外包团队加班到八点。张德贵陪着,赵明远也陪着。我走的时候跟他们说别太晚,张德贵应了一声。下楼时碰见刘姐,她今天也加班整理资料,两个人一起出楼。
“小管,外包那几个人怎么样?”
“干活实在。张专员带得住。”
“嗯。”刘姐往公交站走,“他以前带自己部门的人,带不住。现在带外包,倒带住了。”
“以前他管的是考核和分配。现在他管的是具体活。不一样。”
刘姐在站牌下站住。“你说他这人,要是六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你还会攒那三十六张工资条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可能就不用攒了。”
“那倒是。”刘姐的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小管,你那个工资条,还留着呢?”
“留着。在抽屉里。”
“留着好。以后部门招新人,给他们看看。不是让他们记仇,是让他们知道,事情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公交车门关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我站在站台上,五月的晚风带着槐花香,甜得有点腻。十五楼的灯还亮着,外包团队和张德贵赵明远都在。
手机震了,是孙总:“管军,可视化demo方总那边过了。二季度重点项目,你们部门目前进度第一。三季度公司准备再开两个新项目,你提前想想人员配置。”
我回了“收到”。然后打开部门花名册看了看。现在四个人:我、刘姐、小王、赵明远。张德贵是方案专员,算在技术方案部编制里但岗位独立。外包团队不算正式编制。
五个正式编制,目前五人满编。但三季度如果要接两个新项目,至少得再加两个人。
我把花名册截图存了,关上手机。公交车来了,上车,找座。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十五楼那片光越来越小,最后隐在楼群后面。
第二十三章 端午
六月,端午。
公司发了一箱粽子、一箱咸鸭蛋、一桶油。小王搬东西时抱怨:“年年都是粽子咸蛋油,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刘姐说:“有的发就不错了。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端午就发两斤白糖。”
赵明远第一次领端午福利,把粽子和咸蛋拍了照片发家庭群。他母亲秒回:“公司待遇不错。好好干。”
外包团队的项目在端午前完成第一轮交付。方总那边验收通过,尾款走流程。张德贵把验收报告发给我时,附了一句话:“渲染模块的性能优化记录在附件第七页,可以归档留底。”
我把报告转给刘姐归档。她翻了翻,把第七页单独抽出来,在铁皮柜里建了个新文件夹,标签写“可视化优化记录”。
端午前一天,孙总召集部门开会。除了我们五个,张德贵和外包团队负责人也在。孙总先肯定了二季度项目的成果,然后话锋一转。
“三季度公司要开两个新项目,都跟智能硬件相关。一个给技术方案部,一个给市场部牵头、技术方案部配合。管军,你这边人员够不够?”
“不够。至少再加两个人。”
“行。你跟陈经理那边报需求。另外,”孙总看了看张德贵,“张专员这三个月的表现,部门和人力资源部都看到了。外包项目对接完成,方案能力恢复得也不错。从三季度开始,张专员恢复技术方案岗编制,参与部门正式项目分配。”
张德贵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了停,没抬头。
“还有,”孙总继续说,“管军那个数据来源说明页的做法,公司准备推广到所有技术方案。你们部门出个标准模板,三季度前发给各业务部门参考。”
小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刘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
散会后,小王第一个凑过来:“哥!说明页要推广了!”
“嗯。”
“那以后全公司的方案都得按咱们的标准来?”
“对。”
小王搓了搓手,回工位改方案去了,键盘敲得比平时响。赵明远跑去找外包负责人对接最后的文档移交。刘姐把会议记录归档,顺手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
张德贵留在会议室里没走。我进去拿落下的笔记本,看见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叶子翠绿翠绿的,风吹得整棵树都在晃。
“张专员,走了。”
他回过神,站起来。“管军。”
“嗯?”
“那个说明页模板,我来起草行不行?”
我想了想。“行。你起草,我审。周三之前给我初稿。”
“好。”他把文件收好,跟着我出来。经过资料间时,他看了看那盆小绿植。刘姐刚浇过水,叶子上挂着水珠,绿得发亮。
那天下午,张德贵开始写说明页模板。他坐在资料间的工位上,翻出过去三个月所有带说明页的方案,一份份对比格式和措辞。赵明远有时候凑过去看两眼,他也不避,直接指着屏幕解释为什么这么写。
下班前,小王在群里发消息:“明天端午,晚上有人聚餐吗?”
刘姐回:“我要去看我妈。”
赵明远回:“我回老家,晚上的高铁。”
张德贵没回。小王问:“张专员去不去?食堂小炒。”
过了几分钟,张德贵回了一个字:“去。”
小王发了个惊讶表情,又赶紧撤回了,换了个鼓掌。
那天晚上食堂小炒,六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小王点了六个菜,刘姐说太多了吃不完,小王说端午嘛,多点两个。赵明远给每人倒了可乐,倒到张德贵时,张德贵没拒绝。
吃到一半,小王举杯:“敬管哥!敬刘姐!敬张专员!敬小赵!敬咱们技术方案部!”
杯子碰在一起,可乐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张德贵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夹了块红烧排骨。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味道。
窗外天还亮着,六月傍晚的阳光斜照进来,把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色。窗台上两盆绿植安安静静,绿萝的藤蔓搭在多肉盆沿上,多肉的叶片在光里泛着灰绿。
刘姐放下筷子,看着一桌人,忽然说了句:“这桌子菜,跟年初那顿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小王问。
“年初那顿,就三个人吃。现在六个。”
赵明远说:“明年说不定十个人。”
“那就得换大桌了。”
大家笑了。张德贵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些。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可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叶子密得看不见枝干,风一吹,满树哗啦啦响。
第二十四章 模板
张德贵的说明页模板初稿,周二就发来了。
比我想象的细。除了格式规范,他还加了填写说明,每一条后面举了正反两个例子。最后附了一张检查清单,列了八条常见错误。
我审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发回给他。他改完再发来,我复核通过。周三上午,我把模板发给孙总。孙总下午就批了,让发给各业务部门参考。
模板发出去第二天,市场部有人来问细节。张德贵接待的,在资料间讲了二十分钟。那人走的时候说:“张专员,你这个模板做得实。以前我们写方案,数据来源就写个‘内部统计’,现在知道该怎么写了。”
张德贵说:“照着填就行。有不清楚的随时问。”
那人走了。小王从工位上探过头来:“哥,张专员现在成模板专家了。”
“他做了十五年市场,知道业务部门写方案的毛病在哪。”
“那倒是。”小王缩回去改方案了。
六月中旬,公司三季度新项目启动。技术方案部牵头一个,配合市场部一个。我排了人员分工:新项目A由赵明远主责,张德贵配合;新项目B由我主责,小王配合。刘姐管两个项目的资料统筹。
分工发下去那天,张德贵来找我。“管军,新项目A让赵明远主责,我没意见。但他经验不够,客户那边如果压进度,他可能扛不住。”
“你配合他。客户压进度,你顶上。”
“行。”他想了想,“那我主责方案框架,他主责对接和交付。分工明确,出问题好追。”
“可以。你跟小赵说清楚。”
他走了。赵明远后来跟我说,张德贵跟他谈了半小时,把项目拆成两半,一半自己扛,一半让赵明远练手。“张专员说,客户那边的坑他踩过,让我别踩。但方案上的坑,他让我自己踩,踩完他帮我填。”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人兜底,但活还是自己干。”
六月底,二季度项目全部交付。方总那边的尾款到账,孙总在周会上通报,技术方案部二季度项目毛利全公司第一。通报后面附了人员名单,管军、刘玉华、王嘉禾、赵明远、张德贵,五个人,一个不落。
小王看到名单,愣了半天。“哥,张专员名字在咱们部门名单里。”
“他本来就是技术方案部编制。”
“我知道,就是……看着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刘姐整理铁皮柜,翻出年初那摞旧资料。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张德贵当经理时签的最后一份驳回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驳回的是我那个方案的第四版。
刘姐把那张纸拿给我看。“这个还留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张德贵的签名在右下角,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来。驳回理由写的是“质量不达标,建议更换负责人”。
“留着。”我把纸放回柜子里,“归档。标签写‘历史驳回单’。”
“行。”刘姐贴了张新标签,把柜门关上。钥匙在她兜里,和门禁卡、家门钥匙、电动车钥匙串在一起,哗啦响了一声。
下班时,张德贵经过我工位。他手里拎着那个旧保温杯,杯壁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银色的不锈钢底。
“管军,那个说明页模板,市场部那边说想加一条关于客户反馈的填写项。你觉得加不加?”
“加。但格式要统一。你改完发我。”
“好。”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抽屉里,还有东西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那个抽屉里现在放着新签的合同、项目台账、一摞方案底稿,还有透明文件袋里那张100元确认单的复印件,以及那张十周年合影。
“有。都是该留的。”
他看了我两秒,点点头,走了。保温杯在他手里晃着,杯盖没拧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十周年合影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人,有的还在,有的走了。张德贵举着“十年贡献奖”的牌子,头发全黑。孙总站在后排边上,还没调来。刘姐在第一排最左边,穿红衣服,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已经爬到了多肉盆外面,刘姐用竹签引了条新路线,让它往窗框上攀。多肉在旁边安安静静,叶片上喷了水,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第二十五章 半年
七月第一天,公司发半年绩效通报。
技术方案部五项指标全A,项目交付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比去年全年高了三个点。通报末尾附了晋升名单:管军,技术方案部经理,职级上调一级;刘玉华,资料主管,职级上调半级;王嘉禾、赵明远各记一次专项奖励。
张德贵的名字没在晋升名单里。但在“恢复技术方案岗编制”那一栏后面,人力资源部备注了“考核合格,正常参与年度评优”。
小王看了通报,小声跟我说:“哥,张专员没升。”
“他处分期刚满,年内评优资格才恢复。明年再看。”
“哦。”小王顿了顿,“那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干活。”
小王缩回去了。张德贵在资料间那边,屏幕上是新项目A的方案框架。赵明远坐在旁边,两人正对着客户需求文档讨论。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
下午,孙总把我叫到办公室。“管军,三季度两个项目,你那边人手还是不够。陈经理说招聘启事发出去两周了,收到十几份简历,你筛一筛。”
“行。我明天看。”
“还有,”孙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公司准备成立技术方案中心,把各业务部门的技术方案职能统一归口。你这边先做个方案,包括人员编制、岗位设置、流程标准。八月底之前报给我。”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是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初步设想,技术方案中心下面设三个组:方案组、资料组、客户对接组。编制十五人左右。
“孙总,这个中心,负责人是谁?”
“你。”孙总靠在椅背上,“但方案先做出来。做得好,中心成立,你任中心主任。做不好,中心暂缓,你继续管现有部门。”
“明白。”
回十五楼,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标题,眼睛瞪大了:“哥,技术方案中心?十五个人?”
“初步设想。还没定。”
“那要是定了,咱们部门不就成中心了?”
“先做方案。方案过了再说。”
小王搓着手回工位了,嘴里念叨着“十五个人,那得换大办公室”。赵明远从资料间探出头来问了一嘴,听完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张德贵从资料间出来,手里拿着新项目A的框架。“管军,框架初稿。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框架写得清楚,三大模块、十二个子项、每个子项后面标了责任人和交付节点。最后附了一张风险清单,列了六条潜在问题和对策。
“可以。发我邮箱,我审完给小赵。”
“好。”他转身要走。
“张专员。”
“嗯?”
“公司准备成立技术方案中心,归口各业务部门的技术方案职能。我负责做方案。中心成立后,方案组需要组长。你如果愿意,到时候可以报。”
他站住了,看着我。资料间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不急。八月底才报。”
他走了。经过窗台时,他看了看那盆小绿植。刘姐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新冒的两片嫩叶支棱着,朝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方向。
我坐回电脑前,打开文件夹。技术方案中心的方案,从第一页开始写。光标闪着,等我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七月的阳光烈得很,晒得玉兰树叶子都打了卷。十五楼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得桌上文件边角微微掀起。刘姐的绿萝爬满了半面窗框,藤蔓末端又冒了新芽。
手机亮了,母亲发来消息:“军儿,你爸说冰箱里那半只羊再不吃就放坏了。这周末回来?”
我回:“回。周六中午到。”
母亲秒回:“行。你爸说把羊腿给你留着。”
我锁了屏,继续写方案。键盘声在十五楼响着,一下一下,稳当又连续。
第二十六章 方案
技术方案中心的方案,我写了整整一周。
白天处理两个新项目的日常事务,晚上加班写方案。刘姐有时候陪我到七点多,整理完资料先走。张德贵和赵明远在资料间那边做新项目A,键盘声断断续续。小王改完自己的方案,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标题,没说话,回工位继续敲。
方案写到第三稿才成型。核心内容三块:一是职能归口,把各业务部门分散的技术方案职能统一到中心;二是人员配置,十五人编制,分方案组、资料组、客户对接组;三是流程标准,所有方案必须过数据来源说明页、内部复核、客户对接三道关。
最关键的是岗位设置。方案组设组长一名,资料组由刘姐任主管,客户对接组暂时由我兼着。方案组组长的人选,我在方案里写的是“内部竞聘产生”。
写完之后,我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小王趁我不在翻了翻,回来跟我说:“哥,方案组组长那栏,你没写名字。”
“内部竞聘。谁都可以报。”
“张专员也可以?”
“对。”
小王没再问,回工位了。那天下午,我把方案报给孙总。孙总翻了一遍,停在方案组组长那一页。
“为什么不定人?”
“定人容易有争议。竞聘走流程,谁上谁下都有依据。”
孙总看了我一眼。“行。八月底上会讨论。你把竞聘流程一并附上。”
“好。”
方案报上去之后,部门里的人都知道中心的事了。赵明远问过一次,我简单说了说。张德贵没问。他在资料间里做新项目A的方案框架,每天来得早走得晚,屏幕上的文档越写越厚。
八月第一周,方总那边介绍了新客户过来。一家做工业物联网的公司,需求跟之前那个项目类似,但规模更大。方总在介绍邮件里写了一句:“技术方案部管经理团队,方案扎实,推荐合作。”
我把邮件转给孙总,孙总回了三个字:“接住它。”
新项目C启动,我排了分工:张德贵主责方案框架,赵明远对接客户,小王做数据采集方案。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十五楼的灯天天亮到八九点。外包团队那边还有收尾工作,赵明远两边跑,瘦了一圈。
八月中旬,竞聘通知发出去。方案组组长岗位,部门内部竞聘,要求三年以上方案经验、两个以上完整项目主导经历、客户满意度评价良好。报名截止日期八月二十。
通知发出第一天,没人报名。第二天,赵明远来找我。“管经理,我够条件吗?”
“你试用期刚满,方案经验不到一年。不够。”
“哦。”他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回去了。
第三天,小王来找我。“哥,我够条件吗?”
“你方案经验三年,完整项目两个。够。”
“那我报一个?”
“报。走流程。”
小王搓着手走了。第四天,张德贵来找我。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填好的竞聘申请表。
“管军,我报方案组组长。”
我接过来看了看。表格填得工整,工作经历、项目经验、竞聘理由,每一项都写满了。最后一栏“对岗位的理解”,他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方案组组长不是管人的,是兜底的。组员做不了的活,组长做;组员出的错,组长担;组员学到的本事,组长教。
“行。”我把申请表收好,“等通知。竞聘会八月底开。”
他走了。小王从工位上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哥,张专员也报了?”
“嗯。”
“那……”
“竞聘看材料、看答辩。谁上谁下,评审组定。”
小王缩回去了。那天下午他改方案改得格外认真,键盘声一直没停。
竞聘会定在八月二十八号。评审组五个人:孙总、陈经理、技术部老周、市场部负责人、还有一个外部顾问。我和刘姐列席,不参与投票。
小王先答辩。他准备了一个PPT,讲了二十分钟,内容扎实但有点紧张,中间卡了两回。评委提问环节,市场部负责人问了个客户需求冲突处理的问题,小王答得还行,但不够细。
张德贵后答辩。他没做PPT,拿了一份手写的提纲,讲了十五分钟。内容跟小王的侧重点不同,他重点讲了方案组组长怎么带新人、怎么把控质量、怎么跟客户对接。评委提问环节,外部顾问问了一个刁钻问题:“你以前当过经理,现在竞聘组长,心态怎么摆?”
张德贵想了想。“以前当经理,管的是考核和分配。现在竞聘组长,管的是具体活。位置低了,但离活近了。我觉得这样踏实。”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孙总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陈经理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答辩结束,评审组闭门讨论。我和刘姐在外面走廊等着。刘姐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小管,你觉得谁上?”
“看评审组。”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八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十五楼的灯亮着,资料间那边赵明远还在改方案,键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孙总出来,手里拿着评审结果。“管军,进来。”
我进去时,张德贵和小王都在。孙总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评审组意见:方案组组长,张德贵。王嘉禾任方案组副组长。两人试用期三个月,报人力资源部备案。”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转头看张德贵:“张组长,以后多指教。”
张德贵点点头,没笑,但嘴角动了动。“一起干。”
孙总看了看我。“管军,中心的方案批了。编制十五人,你先按十人配置,分步到位。中心主任你任,方案组组长张德贵,资料组主管刘玉华,客户对接组你兼着。八月底前把人员名单报陈经理。”
“好。”
出来时,小王还在乐,拉着张德贵说组里的事。张德贵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句“那块流程要重走”。赵明远从资料间出来,听说结果后跟张德贵说了句“恭喜张组长”,张德贵摆摆手:“别叫组长,叫老张就行。”
那天晚上部门聚餐,还是食堂小炒。六个人坐了满满一桌。小王点了八个菜,刘姐说太多了,小王说今天高兴。赵明远给每人倒可乐,倒到张德贵时,张德贵主动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吃到一半,小王举杯:“敬管哥!敬张组长!敬刘姐!敬小赵!敬咱们技术方案中心!”
杯子碰在一起。张德贵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夹了块剁椒鱼头。辣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停筷子。
刘姐看着一桌人,放下筷子。“年初那顿,三个人。现在六个。下个月中心成立,说不定更多。”
赵明远说:“那下次得换大桌。”
“食堂最大的桌就这个。”小王说。
“那就去外面吃。”
大家笑了。张德贵没笑,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窗外八月末的晚风带着桂花香,吹得窗台上绿萝叶子轻轻晃。多肉在绿萝旁边安安静静,叶片上喷了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第二十七章 中心
九月一号,技术方案中心正式挂牌。
办公室从十五楼搬到十四楼,整层打通,隔成三个区域:方案组靠窗,资料组居中,客户对接组靠门。刘姐的铁皮柜搬下来了,放在资料组最里面,柜门上的新标签已经贴好。绿萝和多肉并排放在方案组窗台上,比在十五楼时宽敞多了。
编制报到第一天,十个人。方案组五人:张德贵、小王、赵明远,加两个新招的应届生。资料组三人:刘姐带两个资料员。客户对接组两人:我和一个新来的客户专员。
新工位都是新的,椅子液压杆正常,显示器是二十四寸的。小王坐在新椅子上转了两圈,啧啧两声:“哥,这椅子比原来那个强十倍。”
“别转晕了。干活。”
小王停下来,打开电脑。新来的两个应届生坐在他旁边,一个叫李想,一个叫周舟,都是今年毕业的,简历经过陈经理筛过一轮,我又面了一遍。李想话少,周舟话多,但两人打字都快。
张德贵坐在方案组最里面,桌上放着那盆小绿植。刘姐给它换了新盆,放在新窗台上,叶子朝着窗外。他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把说明页模板发给两个新人,附了一句话:“照着填。有不懂的问。”
两个新人点开模板,看了半天。李想先开始填,周舟问了一句:“张组长,这个数据来源,要写到什么程度?”
张德贵走过去,指着屏幕。“写到别人能顺着你写的路径找到原始数据。比如你写‘内部统计’,不行。要写‘财务系统2024年二季度导出表,字段名XXX’。懂了吗?”
“懂了。”
周舟开始填。张德贵走回自己工位,继续做新项目C的方案框架。
中午食堂,十个人坐了两桌。刘姐端着盘子坐我旁边。“小管,中心成立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人多。吵。”
“吵点好。以前十五楼就咱们几个,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现在也能听见。不过被键盘声盖住了。”
刘姐笑了笑,夹了根青菜。“张德贵那两个新人带得怎么样?”
“早上我看了一眼,他把说明页模板拆成五步,让新人一步步过。比直接讲清楚。”
“他以前当经理的时候,带新人就是扔给底下老人带。现在自己带。”
“位置不一样了。”
“嗯。”刘姐放下筷子,“小管,你那个工资条,现在放哪儿了?”
“中心成立,资料重新归档。我放资料组新柜子里了。标签写‘历史档案’。”
“好。”刘姐端起保温杯,“以后谁想看看中心怎么来的,翻翻那个柜子就清楚了。”
下午,孙总来中心转了一圈。他看了看三个区域,在方案组窗台前站了站,看了看绿萝和多肉。
“管军,中心成立的方案,你写得好。但后面怎么走,比开头难。十个人容易管,十五个人容易乱。你把流程定死,谁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白纸黑字写清楚。”
“已经在做了。方案组的作业流程、资料组的归档标准、客户对接组的响应时效,这周之内发全员。”
“好。”孙总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张德贵那边,你盯着点。组长和专员不一样,他刚上来,可能不适应。”
“我会看。”
孙总走了。我回到工位,打开流程文档。方案组作业流程写到第三条时,张德贵过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流程初稿,字迹小而密。
“管军,我写了个方案组作业流程。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翻了翻。从接需求到出方案到内部复核到客户交付,一共十二步,每一步后面标了责任人、时限、输出物。最后附了一张异常处理流程,列了四种常见问题和应对方式。
“可以。我改两处措辞,合并到中心总流程里。”
“行。”他转身要走。
“张组长。”
他站住了。
“方案组那两个新人,你觉得多久能上手?”
“李想快,周舟慢。但周舟心细,适合做数据校验。李想适合做方案框架。下个月可以分项目了。”
“行。你安排。”
他走了。经过资料组时,刘姐叫住他,递给他一瓶营养液。“你那盆绿植,该施肥了。叶子有点薄。”
张德贵接过来,看了看手里的瓶子。“谢谢刘姐。”
“不谢。花跟人一样,缺什么补什么。”
张德贵拿着营养液回了方案组,给小绿植滴了两滴。叶子在窗台上支棱着,比在十二楼时大了两圈,颜色也深了。
第二十八章 年终
十二月底,公司发年终绩效通报。
技术方案中心成立四个月,完成项目六个,客户满意度全公司第一。中心十人编制满员,方案组两个新人已经能独立做小型项目。张德贵带的方案组,项目交付率百分之百,内部复核一次通过率比中心成立前高了二十个点。
通报末尾附了年终奖明细。我点开自己的那一栏,金额比去年多了不少。具体数字我没细看,翻到张德贵那一栏时,停了一下。他的年终奖金额,按方案组组长标准发放,附了一条备注:“处分期满,年度考核合格,正常参与评优。”
我继续往下翻。小王、刘姐、赵明远,每个人后面都有金额和备注。两个新人的名字也在列,按入职时间折算。我把通报转给刘姐,让她归档。
下午,刘姐把年终奖确认单发到每个人手里。小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比去年多。”他把单子收好,继续改方案。
赵明远看了单子,愣了愣,然后低头算了算,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李想和周舟第一次领年终奖,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周舟问:“这个金额算多算少?”李想说:“比我想的多。”
张德贵的确认单是刘姐送到工位上的。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名。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笔画稳当。他把确认单递还给刘姐,说了句“谢谢”。
刘姐接过来,看了看签名栏。张德贵的签名和六年前驳回顾问单上的签名不一样了。六年前那个签名潦草、大、用力,把纸都划出了印子。现在这个签名小、工整、笔画清楚,跟打印体似的。
刘姐把确认单收好,回资料组了。张德贵继续做手头的方案,键盘声没停。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部门聚餐,这次没去食堂,去了公司旁边那家湘菜馆。十个人坐了一大桌,小王点了十二个菜,刘姐说太多了,小王说过年嘛。
菜上齐了,我举杯。“这一年,中心从无到有。大家辛苦了。明年继续。”
杯子碰在一起。张德贵端起可乐,跟每个人碰了碰。碰完一圈,他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说:“这个排骨,比管军那两斤炖得烂。”
小王喷了半口可乐。“张组长,你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怎么改方案。”张德贵又夹了一块,“管军那两斤排骨,是年初的事了吧?”
“对。年终奖一百块那天。”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刘姐端着杯子没说话,赵明远看了看张德贵,又看了看我。两个新人一脸茫然,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德贵放下筷子。“管军,那两斤排骨,后来买了吗?”
“买了。”
“好吃吗?”
“还行。家里炖的。”
“嗯。”他端起杯子,“我那会儿在市场部朝北的工位上,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技术岗。后来回来了,做清洗,做框架,做模板。做着做着,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方案是做出来的,不是审出来的。以前我审别人的方案,只看三页。现在自己做方案,每一页都得自己填。”他喝了口可乐,“填得慢,但踏实。”
小王又给每人倒了杯可乐。刘姐放下筷子,看了看一桌人。“年初那顿,三个人。现在十个。明年呢?”
“明年十五个。”周舟说。
“那就得订两桌。”小王说。
大家笑了。窗外小年的鞭炮声零星响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张德贵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散场时,我走在最后。张德贵跟我一起出来,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人影拉长又缩短,花坛里的冬青落了层薄雪,白绿相间。
“管军,”张德贵忽然开口,“那个牛皮纸袋,你扔了?”
“扔了。纸袋扔了,里面的东西归档了。”
“归档好。”他走了几步,“我以前也攒过东西。十五年前的事,记在一个本子上。后来搬办公室搬丢了。”
“可惜。”
“不可惜。”他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折好的纸,旧得发黄,边角磨毛了。
我展开一看,是公司十周年那张合影的复印件。他举着“十年贡献奖”的牌子,站在第一排中间,头发全黑。
“原件在你抽屉里。这张复印件我留着。”他把纸收回去,重新揣进口袋,“那会儿觉得公司就三十个人,自己能扛一半。后来人多了,规矩多了,就迷了。”
他转身走了。蓝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拐进左边巷子。我站在路口,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刘姐今天又让我转交的,说是铁皮柜换锁了,旧钥匙不用了。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那张100元确认单复印件碰在一起。年初的屈辱,年末的释然,两样东西装在同一个口袋里。
手机亮了,母亲发来消息:“军儿,今年什么时候回来?你爸把冰箱里那半只羊还留着呢。”
我回:“二十八到。”
母亲秒回:“行。你爸说等你回来炖羊腿。”
我锁了屏,往公交站走。腊月的风冷得刺骨,但天上星星很亮。十五楼——现在是十四楼——中心的灯还亮着两盏。大概是张德贵和赵明远还在加班改方案。
公交车来了。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公司大楼。十四楼那两盏灯在整栋楼暗下来的窗户里格外显眼,像两只不眠的眼睛。
第二十九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我坐大巴回家。
路上接到刘姐电话,说铁皮柜换锁了,旧钥匙不用了,让我把手里那把扔掉。我说好,但没扔。到了家,我把钥匙放进老房子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十周年合影放在一起。
母亲在厨房炖羊腿,父亲在旁边打下手。新冰箱嗡嗡响着,声音很小。父亲见我进来,指了指冰箱:“你那个专用格,你妈又塞了两盒排骨进去。”
“爸,冰箱不是给你们用的吗?”
“给你用。你回来吃。”
年夜饭很丰盛。羊腿炖得烂,排骨蒸得香,母亲还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吃到一半,父亲忽然问:“军儿,你那个中心,明年是不是要扩到十五个人?”
“对。孙总批了。”
“那你就是管十五个人的官了。”父亲夹了块羊腿肉放我碗里,“记住一条,人多了,心不能散。你以前那个张经理,就是人一多,心散了。”
“我知道。”
母亲放下筷子。“军儿,张经理后来怎么样了?”
“他现在是我们方案组组长。干得不错。”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你让他回来的?”
“他自己申请的。按制度走。”
“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妈,恨一个人太累了。他压了我六年,我攒了六年工资条。后来交了,他也认了,处分也受了,活也干了。现在他做方案比我细,带新人比我耐心。我用他,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他合适。”
母亲点点头。“你长大了。”
“妈,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也是我儿子。”她给我碗里添了块排骨,“吃。凉了就硬了。”
正月初七,开工第一天。我到了公司,前台又摆了两盆金桔,红丝带系着。十四楼中心办公室,十个人都到了。小王在发红包,刘姐在浇绿萝,赵明远在跟李想和周舟讲新项目安排。张德贵坐在方案组最里面,屏幕上开着新项目的方案框架。
我走过去。“张组长,新年好。”
“新年好。”他抬起头,“新项目D的框架我写了一半,今天能发你。”
“不急。先把手头两个收了尾。”
“行。”他继续敲键盘。小绿植在显示器旁边,叶子油绿,新冒的嫩芽朝着窗外。窗外那棵玉兰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了花苞,毛茸茸的,灰绿色。
上午十点,孙总召集中心全员开新年第一会。他讲了公司今年的目标,技术方案中心的任务,然后话锋一转。
“管军,中心成立四个月,运转得不错。但明年任务更重,客户要求更高。你们那个数据来源说明页,已经推广到全公司。下一步,把方案组的作业流程也标准化,作为公司技术方案的标准模板。”
“已经在做了。方案组初稿出来了,张组长在审。”
孙总看了看张德贵。“张组长,你那个作业流程我看了。写得实。但有一条要改。”
“哪条?”
“异常处理流程里,你写的是‘组长兜底’。这条要改成‘按流程上报’。组长兜底可以,但流程不能缺。你兜了底,流程没走,后面出问题追不到人。”
张德贵想了想。“明白。我改。”
散会后,张德贵回工位改流程。小王凑过来跟我说:“哥,孙总对张组长挺严的。”
“严是好事。流程走顺了,后面谁上都一样。”
“那倒也是。”小王回工位了。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十个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中心的新项目文件、年度计划、流程文档。最里面有个透明文件袋,装着那张100元确认单的复印件、那张十周年合影、还有一把旧钥匙。钥匙是铁皮柜换锁前那把,铜的,齿磨得发亮。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文件袋上。100元的数字,十周年合影里张德贵举着奖牌的笑脸,旧钥匙的铜色反光,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三段不同的岁月被装进同一个袋子。
我把它放回抽屉,关上。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顶部,刘姐用竹签引了条新路线,让它往另一扇窗攀。多肉在旁边安安静静,叶片上喷了水,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手机亮了,母亲发来消息:“军儿,冰箱里的羊腿吃完了。你爸说下周末再炖。”
我回:“行。我回去。”
锁屏,继续看方案。键盘声在十四楼响着,一下一下,稳当又连续。
第三十章 花开
三月中旬,玉兰又开了。
十四楼窗台正对着楼下那棵树,满树白花,一朵挤一朵。刘姐每天上午给绿萝浇水时,都要顺带看一眼。“跟去年一样,开得热闹。”
“比去年多。今年暖和得早。”
“嗯。树越长越大,花越开越多。”
技术方案中心运转半年,十个人各就各位。方案组五个,张德贵带着小王、赵明远、李想、周舟,手上四个项目并行。资料组三个,刘姐带着两个资料员,管着中心所有项目的底稿和归档。客户对接组两个,我和新来的客户专员,对接七个客户。
三月底,公司发一季度绩效通报。技术方案中心三项指标全公司第一,方案交付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比去年高了五个点。通报末尾附了晋升名单:张德贵,方案组组长,职级上调一级,处分记录从档案中移除。赵明远,方案专员,职级上调半级。
小王看到通报,乐了半天。“哥,张组长处分记录移除了。”
“嗯。处分期满,考核合格,按制度走。”
“那他明年可以评优了?”
“可以。”
小王搓着手回工位了。赵明远看到自己名字在晋升名单里,愣了半天,然后给家里打了电话。李想和周舟凑过去恭喜他,他摆摆手说“还差得远”。
张德贵看到通报时,正在审周舟的方案。他扫了一眼名单,没说话,继续改方案。周舟在旁边问:“张组长,你晋升了,不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活还没干完。”他指着屏幕,“你这个数据来源,写得太笼统。回去看模板,重写。”
周舟缩了缩脖子,回工位重写了。张德贵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台上。小绿植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新冒的嫩芽已经舒展成叶片,跟刘姐那盆绿萝一个色。
那天下午,孙总把我叫到办公室。“管军,中心半年的运转报告,公司领导看了。评价是‘扎实’。下半年公司准备把技术方案中心的模式推广到分公司,你出个推广方案。”
“行。我五月之前报。”
“还有,”孙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张德贵的处分记录移除,按制度走的。但公司领导会上提了一句,说这个同志变化大,可以作为典型案例,在新员工培训里讲一讲。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好。”
回十四楼,我把张德贵叫到小会议室。“张组长,公司想让你在新员工培训上讲一讲,从方案专员到组长的经历。你愿意吗?”
他想了想。“讲什么?”
“讲你怎么做方案、怎么带新人、怎么改流程。具体内容你定。”
“行。”他站起来,“我准备准备。”
他走了。我坐在会议室里,透过玻璃墙看方案组那边。张德贵回到工位,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培训提纲。周舟拿着改完的方案过去找他,他接过来看了看,指着屏幕说了几句。周舟点头,回去改。
小王从工位探过头来,跟赵明远嘀咕了两句。赵明远笑了笑,继续改方案。李想在旁边安静地打字,屏幕上的方案框架填得整整齐齐。
刘姐端着茶杯经过我身边,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小管,张德贵那个培训,你让他讲什么?”
“讲他怎么干活的。”
“好。”刘姐喝了口茶,“讲干活比讲道理管用。新来的孩子,听道理听不进去,看活怎么干就明白了。”
四月,新员工培训开课。张德贵讲了四十分钟,没有PPT,只有一张手写的提纲。他讲了怎么接需求、怎么拆模块、怎么定数据口径、怎么复核。最后讲了一个案例,就是去年那个清洗方案,从跑不通到跑通,改了三版。
培训结束,有个新员工举手问:“张组长,听说你以前当过经理,后来做专员,现在又当组长。你怎么想的?”
张德贵想了想。“当经理的时候,我管的是别人。当专员的时候,我管的是活。当组长的时候,我管的是活和人。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新员工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张德贵收拾好提纲,走出培训室。经过十四楼走廊时,他看了看窗外那棵玉兰树。满树白花开了半个月,花瓣开始落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往下飘。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工位,继续审方案。小绿植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刘姐的绿萝爬满了整个窗框,藤蔓从这头伸到那头,中间垂下来几缕,像绿色的帘子。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十四楼的灯还亮着三盏。张德贵、赵明远、周舟都在加班。我下楼经过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花瓣落了满地,白花花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手机亮了,是李工发来的消息:“管军,方总那边又介绍了新客户。这次是个大单,你们中心接不接?”
我回:“接。方案发我。”
李工秒回:“明天发你。对了,张德贵在你那边干得怎么样?”
“挺好。方案组组长。”
“嗯。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他变了。人呐,有时候得往下走一步,才能看清上面的路。”
我锁了屏,往公交站走。四月的晚风带着玉兰花香,甜丝丝的。十四楼的灯在夜色里亮着,从楼下看像三颗不眠的星。
公交车来了。上车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三盏灯在整栋楼暗下来的窗户里格外显眼。最左边那盏是张德贵的,中间是赵明远的,右边是周舟的。
车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十四楼的灯越来越小,最后隐在楼群后面。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军儿,冰箱里还有排骨。这周末回来?”
我回:“回。”
锁屏,靠着椅背。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里的城市灯火连片,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缓缓流动。
有些灯灭了,有些灯亮着。
有些事过去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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