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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蹲在阳台捆旧报纸,手机响了。侄子小超在电话里说:“大姑,我给您卡上转了两万,您把阳台那根晾衣绳换换,别老拿铁丝凑合。”
我手里那半截绳子差点掉地上。两万。晾衣绳。这孩子是不是在外头干什么糊涂事了?
我侄子小超,零零年生的,今年满打满算二十四。他爸,也就是我大哥,早年跑运输把腰伤了,现在在小区看大门。他妈在社区食堂帮厨。两口子一个月加一块儿不到六千块。小超读的是个普通大专,学什么电子商务,毕业那年工作难找,在城南一家小公司干了仨月,说老板光画饼不发钱,辞了。
谁能想到,去年一年,他挣了两百多万。
这事我头一回听,是我大嫂在菜市场拽住我说的。她压着嗓子,眼睛红红的:“他大姑,你说小超是不是进传销了?我问他在外头干啥,他就说‘帮人跑腿’。跑腿能跑出两百多万?”
我说你别急,我问问。
可我问了,小超也不说。就笑:“大姑,您放心,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您就当我干的是高级中介。”
高级中介。这四个字搁他嘴里轻巧,搁我心里跟压了块腌菜石似的。
事情得从去年开春说起。那天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候诊椅上碰见老周。老周以前在厂里管仓库,退休金四千出头,比我强。他唉声叹气,说儿子要换车,张嘴跟他要五万。“我存折上就剩八万,给了他,万一我住院怎么办?”
我安慰他几句,心里也发紧。我退休金三千二,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方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靠这点钱,加上社区发的鸡蛋票、超市打折卡,精打细算地过。
可小超不一样。他好像从来没为钱发过愁。
后来我才知道,他干的这一行,叫“陪诊”。
你别笑。不是医院里那种穿白大褂的护工,是专门陪老人看病的。挂号、排队、取药、跟医生沟通、记医嘱。一次收两百到四百不等。要是陪去外地大医院,一天八百。
这事听着不起眼。可你细想,咱们这岁数的人,谁没个头疼脑热?孩子在外地,老伴腿脚不利索,自己又玩不转手机挂号。去了医院,机器上那字儿小得跟蚂蚁似的,你戳半天也弄不明白。
小超就瞅准了这个。
他一开始是在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挂帖子,写“陪老人看病,跑腿拿药,代问医嘱”。头一个月,没人理。第二个月,接了三单。第三个月,一个老太太给他介绍了七个老姐妹。
我跟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觉得新鲜?可再新鲜,也不至于一年两百多万。
转折出在去年五月。
那天我大嫂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小超他爸在小区门口跟人吵起来了。我赶过去一看,大哥攥着一个老头儿的领子,脸涨得通红。那老头儿我认识,姓陈,住三号楼,以前在机关开小车。
陈师傅喊:“你儿子把我存折骗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后来才弄明白。陈师傅老伴住院,儿子在国外。他找小超陪诊,跑了三趟。第四趟,陈师傅让小超帮他去银行取钱,把存折和密码都给了。小超取了三千,把存折还回去,说:“陈爷爷,您这存折放家里不安全,您儿子又不在,您要是信我,我帮您办个卡,钱存卡里,您拿着卡,我帮您记密码。”
陈师傅当时点了头。可回头跟他儿子视频,儿子说:“爸,您糊涂啊,外人能信吗?”
陈师傅就急了,跑来找小超要存折。小超把存折和卡都拿出来,一分没少。可大哥觉得丢人,跟陈师傅吵了起来。
那天晚上,小超把我和大哥大嫂叫到一块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旧牛皮纸封面的,边角都磨毛了。翻开,里头记得密密麻麻。
“陈爷爷,五月三号,陪诊市里二院,挂号十五,打车来回四十六,午饭两碗面二十八。他没让我垫,都是他掏的。五月七号,取药,他给我一百跑腿费,我没要。五月十号,他存折里三万二,我帮他转成定期,利息多九十块。存单在他枕头底下。”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大哥不说话了。大嫂拿过本子翻,翻到最后几页,手停住了。
“小超,这六万是怎么回事?”
小超挠挠头:“那是赵奶奶的。她儿子在南方,她摔了腿,我陪她跑了四趟医院。她非要给我六万,说反正儿子不回来,钱留着也没用。我没要。她就把钱存我卡上了,说等我结婚给我随礼。我给她写了借条,按月给利息。”
大嫂眼泪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小超说:“说啥?说我在医院给人当孙子?妈,这行不好听,可它实在。那些老人,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有人搭把手。我挣的不是跑腿钱,是让他们心里踏实。”
这话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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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没完。到了八月,社区里风言风语就起来了。有人说小超专门哄骗独居老人,有人说他跟养老院勾结拿回扣,还有人说他在网上卖老人信息。
连广场舞队都不消停。领队孙姐把我拉到一边:“你侄子是不是搞那个什么陪诊?你可留点神,我家老李上回找了他一回,回来就说要把工资卡给小超管。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心里堵得慌。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给小超发消息:“要不你别干了。”
小超回得倒快:“大姑,您明天来我这儿一趟。”
第二天我去了他租的房子。老城区一栋旧楼,两室一厅,一间他自己住,一间摆着两张行军床。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红笔蓝笔标得密密麻麻。
桌上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药盒。不是他的。每个药盒上都贴着纸条:张爷爷,早饭后半小时;刘奶奶,睡前;王叔,跟饭一起吃。
还有一摞老年机。都是旧款,屏幕小,字大。他给每个手机设了快捷拨号,一号键是他。
“这些老人,有的不会用智能机,有的记性差。我就给他们配个老年机,存上我的号。他们有事就按一号键,我随叫随到。”
我翻了翻桌上的单子。有陪诊记录,有用药提醒,还有一份“紧急联系人授权书”,上面按着红手印。
“大姑,我知道外头怎么说。可您看——”他指着一个本子,“这是赵奶奶儿子从南方寄来的感谢信。这是陈师傅儿子转的两千块,说是补给我的跑腿费,我退回去了。这是社区网格员找我,说想跟我合作,给独居老人建个档案。”
他顿了顿:“我不偷不抢,挣的是辛苦钱。可这钱,我拿着不亏心。”
转折是在十月。
那天我陪老周去社区医院拿药。候诊椅上,老周又念叨儿子要钱的事。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你找那个小超啊,我上个月找他陪我去市里看眼睛,他连我吃啥药都记本子上,比闺女还细。”
老周愣了:“哪个小超?”
老太太说:“就那个零零后,可精神一小伙。我给他钱他不要,说‘奶奶您留着买好吃的’。后来我硬塞,他才收了两百。”
老周看我:“你侄子?”
我点头。老周半天没说话,最后叹口气:“我那五万,不给了。我也找人陪我看病去。”
后来我才知道,小超不光陪诊。他还帮老人跑医保报销、代买慢性病药、教他们用手机挂号。一单收几十到几百,明码标价,从来不多要。碰上条件不好的,他倒贴打车费。
年底一算,他全年接了三千多单。加上几个长期客户,一年下来两百零几万。
你说气人不气人?我退休金一年不到四万,他一年顶我五十年。
可我心里服。
腊月二十九,小超来我家送年货。提着一兜子小米、两盒点心、一箱牛奶。我给他倒水,他坐马扎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新手机。
“大姑,给您换的。您那个老年机屏幕都花了。”
我说不用,我这手机能打电话就行。
他笑:“您那个一号键设的是我,我知道。可您也得学学视频通话,我教您。”
他手把手教我。我笨,学了三遍才会。他一点不急,说:“大姑,您当年教我包饺子,教了五遍,我也没学会。”
临走,他把阳台那根铁丝拆了,换上新的晾衣绳。又把我那件旧毛背心叠好,放在床头。
“大姑,明年我打算开个小工作室,专门做陪诊。您帮我起个名呗。”
我想了想:“叫‘搭把手’吧。”
他拍手:“成。”
你问我他发财的路子到底是哪一行?就是陪人看病,帮人跑腿,把老人当自家老人待。
这行当不新鲜。新鲜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愿意蹲下来,听老人把话说完。
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想问一句——你家老人去医院,是谁陪着去的?你要是哪天腿脚不利索了,手机挂号弄不明白,你是愿意花钱找人搭把手,还是硬扛着等孩子回来?评论区唠唠,我看看有多少人跟我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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