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月影:试婚宫女的浮沉录
第一章 选入宫中
万历四十三年春,京城的柳絮飘得像雪一样。
十六岁的沈青梧蹲在永平巷的井台边,用力搓洗着一盆衣裳。她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粗盐粒渗进去,疼得钻心,可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家里欠了赌坊的银子,爹把家里的地都押了,娘前年病死了,棺材本还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青梧!青梧!"
隔壁王婶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涨得通红:"宫里头来人了,要选试婚宫女!你家在册的适龄女子就你一个,快回去收拾收拾!"
沈青梧的手停在水里,愣了半晌。
试婚宫女。
这个词她听过。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从宫里挑干净清白的丫头,送到驸马府上,跟驸马同住一个月,查验驸马的身体和品行,也教驸马房帷之事。完事了,公主下嫁,试婚宫女要么留在府里当管事嬷嬷,要么遣散回家。
听起来不算最坏的路。
至少,能吃饱饭。
至少,能拿一笔银子回来还债。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井台上。
"走吧。"
沈家那间破屋子挤满了人。里正带着两个穿青袍的太监坐在唯一一张好椅子上,桌上摆着茶,里正陪着笑脸。沈青梧的爹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
"这丫头就是沈青梧?"领头的太监扫了她一眼,目光像在打量牲口。
"是,是。"里正忙点头。
太监起身,走到青梧面前,捏了捏她的下巴,翻开她的手掌看了看,又让她张嘴看了看牙齿。
"模样周正,身板结实,没疤没痣。行,跟我们走吧。"
沈青梧回头看了爹一眼。沈老汉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别过脸去。
"爹,我走了。"
沈老汉没应声。
她咬了咬嘴唇,跟着太监出了门。
永平巷的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王婶追出来,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冷窝头。
"拿着路上吃。"
青梧接过窝头,眼眶一热,低声说了句"谢谢婶子",跟着太监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往北,进了皇城。青梧从车窗缝隙里看见巍峨的朱红大门,看见金瓦红墙,看见那些她只在梦里见过的楼阁。可她心里没有半点欢喜,只有沉甸甸的茫然。
她被带到内务府的一处偏院,和另外十几个姑娘关在一起。这些姑娘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是宫女世家出身,有的是民间选上来的,年纪都在十四到十八之间。大家互相打量,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第二天一早,来了个姓周的嬷嬷,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常年挂着一层霜。
"你们听好了,"周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冷,"试婚宫女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公主金枝玉叶,驸马是朝廷的脸面,你们到了驸马府上,就是公主的眼睛、耳朵和手。驸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们都要记在心里,回来禀报。明白吗?"
姑娘们低着头,齐声应了。
"还有,"周嬷嬷眯起眼睛,"试婚期间,你们与驸马同住,须得尽心尽力,教习房帷之事。但有一条——不得与驸马生情,不得有私。违者,杖毙。"
最后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青梧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不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娘活着的时候,街坊四邻的闲话她听了不少。房帷之事,就是那回事。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要去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同床共枕一个月,还要"教"他。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家里欠了三十两银子,赌坊的人说了,再不还钱,就把她爹押去官府。三十两,对沈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宫里说,试婚宫女完事后赏银二十两,留在府里当差另有月钱。
二十两,能救她爹的命。
"沈青梧。"
"在。"
"你分到寿宁公主府,驸马冉兴让。三日后启程,去保定。"
青梧愣了一下。寿宁公主,她听人说过,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年方十五,性子据说骄纵得很。驸马冉兴让,保定知府冉文第一的儿子,今年十八,刚中了举人。
门第倒是般配。
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接下来的三天,周嬷嬷带着她们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伺候人喝茶递水,怎么铺床叠被。还有那些羞于启齿的事——怎么服侍男人,怎么察言观色,怎么记住每一个细节回来汇报。
青梧学得认真。她不是聪明人,但她肯下苦功夫。周嬷嬷教的东西,她一遍就记住了。
第三天傍晚,周嬷嬷单独把她叫到一边。
"沈青梧,你是个明白人。我多说一句——到了驸马府上,眼睛要亮,嘴巴要紧。驸马若问你什么,答一半留一半。公主那边的人会定期来问话,你照实说就行。别耍心眼,也别心软。"
青梧低着头:"是,嬷嬷。"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命不太好。但进了这个门,就别想着回头了。"
青梧没说话。她知道嬷嬷说的对。
第二章 保定路上
三月初七,青梧跟着内务府的队伍出发了。
一辆青布马车,两个随行的粗使婆子,外加一个赶车的老把式。路上走了五天,从京城到保定,官道上的黄土被春风吹得漫天飞,青梧的脸被吹得干裂起皮。
第五天傍晚,终于到了保定。
冉府比青梧想象的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前蹲着石狮子,照壁上的砖雕精致得很。门口的管家早得了信,带着几个小厮迎上来,把她们引到后院的一处偏房安顿。
"试婚的姑娘先歇一晚,明日老爷和少爷回来,再安排见面的事。"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说话不冷不热。
青梧被安排在一间小厢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婆子扔下她的包袱就走了,临走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儿早起。"
青梧坐在床沿上,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宫里发的两套衣裳、一双鞋、一条帕子、一把木梳。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王婶给的那两个窝头——早就硬得像石头了,她没舍得吃。
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保定城里的更鼓一声一声敲着。青梧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家里的破屋子,想起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娘活着的时候给她梳头的手。她想起王婶塞窝头时眼里的心疼,想起周嬷嬷那句"别想着回头了"。
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她没出声,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管家来敲门。
"姑娘起来吧,少爷在书房等着呢。"
青梧胡乱梳了头,换上那套半新不旧的衣裳,跟着管家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安静的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书房门半掩着,管家在门口站住。
"进去吧。"
青梧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一股墨香。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书案后面,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生得清秀,眉目疏朗,皮肤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眼睛很亮,带着点好奇,也有点局促。
"你就是宫里来的?"他放下书,站起来。
"是。"青梧低着头行礼,"奴婢沈青梧,见过冉公子。"
"别叫公子,叫少爷就行。"冉兴让摆摆手,绕出书案,上下打量她,"抬起头来。"
青梧慢慢抬起头。
冉兴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青梧不知道怎么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站着怪拘束的。"
青梧没敢坐,只是站着。冉兴让也不勉强,自己坐回去,手指敲着桌面。
"宫里是怎么说的?让我跟你同住一个月,是吧?"
青梧耳根一热,低声道:"是。奴婢奉命来服侍少爷,查验少爷的……品行和身体。"
"查验。"冉兴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一撇,"跟验货似的。"
青梧不敢接话。
冉兴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六。"
"家在哪儿?"
"京城永平巷。"
"爹娘呢?"
青梧的手指微微蜷缩:"娘没了,爹在家。"
冉兴让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槐树。
"我今年十八,保定府学刚考了案首。我爹给我定了这门亲事,寿宁公主,皇帝的闺女。"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梧低着头:"奴婢不敢妄议。"
"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娶别的女人了,意味着我得规规矩矩当这个驸马,意味着我一步走错,全家跟着倒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连公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冉兴让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别开。
"算了,"他摆摆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住哪儿?"
"管家说安排在后院东厢。"
"东厢离我这儿远了点。"他想了想,"搬到西厢来吧,就在我卧房隔壁,方便些。"
青梧心里一紧。隔壁。
"少爷,这……"
"怎么,怕我吃了你?"冉兴让笑了笑,笑里带着点苦涩,"放心,我又不是什么登徒子。宫里派你来,我总得配合。但咱们丑话说前头——你不用怕我,我也绝不会为难你。一个月,就当……就当多了个邻居。"
青梧愣住了。她以为会碰上一个蛮横的纨绔子弟,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多谢少爷。"她福了福身。
冉兴让摆摆手,又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卷书。
"去吧,管家会带你去西厢。晚上过来用饭。"
青梧退了出来,管家在门外等着,领着她去西厢。西厢比东厢好得多,一间正房带一间耳房,正房里床帐桌椅一应俱全,窗明几净。
"少爷吩咐的,被褥都是新的。"管家说了一句,走了。
青梧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以为最难熬的是身体上的事,没想到最难熬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太正常了。正常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防备。
第三章 同住
第一天晚上,青梧去正房用饭。
冉府的规矩,少爷单独开小灶,饭菜精致。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碗豆腐,汤是冬瓜排骨。青梧在宫里和家里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冉兴让坐在主位上,示意她坐对面。
"吃吧,别客气。"
青梧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你平时在宫里做什么?"冉兴让一边吃饭一边问。
"回少爷,奴婢在浣衣局。"
"浣衣局?"他挑了挑眉,"那挺累的吧。"
"还好。"
"你手上这些口子,是洗衣弄的?"
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把手缩到桌下。
"嗯。"
冉兴让没再说什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肉,瘦成这样。"
青梧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鼻子有点酸。她上一次吃肉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块肥膘,她爹夹给她的。
"谢少爷。"
"说了别叫少爷,叫名字也行,叫兴让也行。"他低头扒饭,"叫少爷叫得我像个老头子。"
青梧没敢叫名字,只低低应了一声。
吃完饭,冉兴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嬷嬷教了你什么?"
青梧的脸腾地红了。
"都教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冉兴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脸红什么,我又没问细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这样吧,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不同床。第二,不问私事。第三,一个月后你回去,该怎么禀报就怎么禀报,我不拦你。"
青梧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少爷……您不……"
"我不。"他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我也不想趁人之危。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被塞到我这儿来,心里指不定多怕呢。我若真做了什么,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青梧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
"那……宫里那边……"
"宫里那边我自有说法。你就说我品行端正、身体康健,不就完了?"他耸耸肩,"总不能让他们派个人来验吧。"
青梧破天荒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冉兴让看见了,也笑了。
"这才对嘛。从明天起,你就当在这儿做客。想逛就逛,想歇就歇,不用天天来请安。我该读书读书,你该干嘛干嘛。"
"那……试婚的事……"
"一个月后你回去,就说验过了,一切妥当。"他看着她,目光坦荡,"我冉兴让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青梧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太意外了,也许是太委屈了,也许是这个人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娘还在的时候,爹偶尔也会对她温和地说一句话。
"别哭了。"冉兴让递过来一方帕子,"哭花了脸,回头管家问起来我还不好解释。"
青梧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
"谢……谢谢少爷。"
"又说谢。"
那天晚上,青梧回到西厢,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冷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冉兴让果然说到做到。白天他在书房读书练字,偶尔出门会友,青梧就在院子里转转,帮着收拾收拾屋子,或者坐在廊下晒太阳。她发现冉府的后院有个小花园,种了些寻常花草,还有一架紫藤,春天开得极好。
管家给她安排了活计,说是"服侍少爷的日常起居",其实就是打打下手。倒茶、研墨、偶尔替他跑个腿去前院取东西。青梧做得仔细,冉兴让也不挑剔。
他们之间渐渐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冉兴让读书读到一半会抬头问她:"你觉得这句怎么样?"青梧不识字,只能摇头说不知道。他就笑着给她念一遍,用大白话解释一遍。青梧听着,觉得那些之乎者也也没那么难懂。
有时候他练字,她就站在旁边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转,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第十天的时候,冉兴让的爹冉文第一从府衙回来,听说试婚宫女到了,特意来后院看了一眼。
冉大人五十出头,蓄着长须,官威很重。他上下打量了青梧一番,点了点头。
"模样还行,手脚也利索。兴让,你好好待人家,别亏了人家。"
"知道了,爹。"
冉大人走了以后,冉兴让吐了吐舌头:"我爹就是这脾气,面冷心热。"
青梧低着头,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这位冉大人没为难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梧慢慢发现,冉兴让身上有一种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的东西。他不会像她爹那样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也不会像赌坊那些人一样满嘴脏话。他说话轻声细语,对人客气,读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也会叹气,叹完气又埋头接着读。
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隔着窗纸看见冉兴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卷书。她轻轻推开门,进去把书抽出来放在一边,又拿了件外袍给他盖上。
正要退出去,冉兴让忽然醒了。
"青梧?"
"少爷,您怎么在书房睡着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外袍滑到肩上。
"读到后半夜,不知不觉就……"他打了个哈欠,"你怎么也没睡?"
"起来倒水。"
"哦。"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给我盖的?"
青梧点点头。
"谢了。"他拢了拢外袍,"你也早点睡,别着凉。"
"嗯。"
青梧退出来,回到西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他趴在书案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沈青梧,你清醒点。你是试婚宫女,一个月后就要走的。他是驸马,是公主的男人。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第四章 暗生情愫
第二十天,出了一件事。
冉兴让出门去府学,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青梧在廊下看见他,想问又不敢问。他径直进了书房,砰地关上门。
青梧站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去厨房热了一壶茶,端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
"是我,青梧。给您送茶。"
门开了。冉兴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气得。
青梧把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
"今天在府学,有人拿我取笑。"他声音哑哑的,"说我攀上高枝了,说寿宁公主骄纵任性,嫁过去就是去当奴才。还有人说……说我连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应这门亲事,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青梧握紧了手里的空茶盏。
"他们说……驸马就是公主的玩意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连纳妾都不行,一辈子就拴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
"你说,我是不是挺可悲的?"
青梧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月白长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束好,散了几缕在脸侧。他才十八岁,可此刻看起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人。
"少爷不是可悲,"她轻声说,"少爷是命好。"
冉兴让愣了一下,看着她。
"命好?被人指着鼻子骂,叫玩意儿,这叫命好?"
"能读书,有爹娘疼,衣食无忧,还能娶公主。"青梧一字一句地说,"这天下多少男人求都求不来的。少爷觉得苦,是因为少爷心气高。可心气高的人,走到哪儿都不会太差。"
冉兴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嘴还挺厉害。"
"奴婢不敢。"
"行了,茶不错。"他把茶盏递还给她,"去睡吧。"
"少爷也早些歇着。"
青梧转身走了。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冉兴让还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天晚上,青梧失眠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这个人。不是那种敬畏,不是那种感激,是一种更深、更软、更让她害怕的东西。她看见他笑,心里就跟着亮一下。她看见他皱眉,心里就跟着揪一下。她开始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写字的时候喜欢咬笔杆,他喝茶喜欢吹三下再喝,他读书读到精彩处会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她心里。
可她不敢。
她连想都不敢想。
试婚宫女和驸马,中间隔着一条天堑。她是人家的试用品,用完就扔。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夫君,将来要跟公主过一辈子的。
她算什么。
第二十五天,宫里来人了。
是个小太监,姓刘,二十来岁,油头粉面,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到了西厢,把青梧叫过去,关上门问话。
"怎么样?驸马品行如何?身体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青梧低着头,心里飞快地盘算。
"回公公,冉公子品行端正,身体康健,并无不妥。"
"真没有?"小太监眯起眼睛,"你可想好了,回去是要对质的。周嬷嬷那边也会问。"
"真没有。"青梧抬起头,目光坦然,"冉公子读书明理,待人宽厚,待奴婢也客气。宫里若不信,可另派人来查验。"
小太监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算你老实。"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公主下月初八到保定,你还有几天。完事了,你有两个去处——要么留在府里当管事嬷嬷,要么领了赏银回家。你自己选。"
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回家。
二十两银子。
她爹的债。
她应该选回家。这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回家"两个字。
"奴婢……再想想。"
小太监走了。青梧坐在西厢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架紫藤,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公主就来了。她要么留下,要么走。
留下来,她就得看着冉兴让娶别人,看着他跟公主拜堂、同房、生儿育女。她只能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
走。
回家。拿二十两银子还债。然后呢?爹的赌瘾戒不掉,过两年又欠一屁股债。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田地没手艺,还能怎么办?再卖一次?卖给谁?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第五章 最后的日子
第二十八天,冉兴让知道了公主的行程。
他那天回来得很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像是认命之后的平静。
"初八到。"他坐在书房里,对青梧说,"还有三天。"
青梧正在研墨,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转。
"嗯。"
"你打算留下还是走?"他忽然问。
青梧的手停了。
"少爷希望奴婢留下还是走?"
冉兴让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走。"他说,声音很轻,"回家去,嫁个人,过自己的日子。别留在这儿。"
青梧的眼泪差点掉进砚台里。她使劲忍住,继续研墨。
"少爷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留下来对你没好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公主的性子,我听人说过,骄纵、善妒、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若留下,迟早要被她磋磨。与其到时候两头为难,不如现在就走。"
"那少爷呢?"青梧抬起头,"少爷自己怎么办?"
冉兴让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我?我是驸马,我有什么怎么办的。公主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公主要我跪着我不敢站着。这就是命。"
青梧放下墨锭,站起来。
"少爷才十八岁。"
"十八岁又怎样?"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以为十八岁就能自己做主了?我八岁开蒙,十五岁中举,人人都说冉家公子前途无量。可前途无量有什么用?我连自己娶谁都做不了主。"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撞来撞去。
青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少爷,您别这样。"
"哪样?"他苦笑,"我说的是实话。你以为公主是什么善茬?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嫁过来就是这府里说一不二的主子。我爹得让她三分,我更得让她三分。我这一辈子,就拴在这府里了。"
青梧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
"那少爷有没有想过,不嫁?"
冉兴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少爷有没有想过,不嫁?辞了这门亲事,去考科举,去外面做官,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冉兴让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你以为辞了就能辞?这是圣旨,是皇命。我爹的乌纱帽,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在这上面压着。我拿什么辞?"
青梧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天真。她一个浣衣局的丫头,懂什么朝堂大事、皇命难违。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如果他能走,如果他能去别的地方,如果他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他没有。
她也没有。
那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冉兴让回了书房,青梧回了西厢。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青梧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家里破屋顶上也能看见的月亮。
一样的月亮,不一样的人。
第二十九天,管家来通知,公主的仪仗初八辰时到保定城门,冉府上下要提前准备。正院要重新布置,喜棚要搭起来,红绸要挂上,厨下要备宴。
整个冉府忙得脚不沾地。
青梧帮着收拾正院,搬东西、擦桌椅、铺床叠被。她看见管事娘子指挥人把大红锦被铺在婚床上,看见绣着龙凤的枕套,看见窗上贴的喜字。
她干着活,手很稳,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管家过来吩咐:"姑娘,你那间西厢也收拾出来,公主的陪嫁丫鬟要用。"
青梧应了一声,回西厢收拾自己的东西。
两身衣裳,一把木梳,一方帕子,两个硬窝头。就这么点东西。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两个窝头拿出来看了看。五天了,更硬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包袱。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这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屋子。窗台上的兰草居然活过来了,抽了两片新叶。床帐是新的,被褥是新的,连枕头都是新的。
她摸了摸枕头,站起来。
最后一天了。
第三十天,初七。
公主明天就到。
冉兴让一整天都没出书房。青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冉兴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拿着笔,却没在写。
"少爷。"
"嗯。"他放下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奴婢明天就走了。"
冉兴让的手顿了一下。
"哦。"
沉默。
青梧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包袱带子。
"少爷,奴婢想问您一句话。"
"你说。"
"少爷觉得这一个月……怎么样?"
冉兴让抬起头看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挺好的。"他说,声音很低,"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青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也是奴婢……最松快的日子。"
冉兴让看着她哭,没有递帕子,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青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回家之后,好好活着。"
青梧使劲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少爷也是。"
她退出去,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
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咬碎了的叹息。
第六章 离别
初八。
天还没亮,青梧就起来了。她换上那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把包袱背在肩上,站在西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老槐树上的叶子又多了几片,紫藤架上已经能看到小小的花苞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
她没等到紫藤花开。
管家在前院等着,还有那个姓刘的小太监。宫里来人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要把她接回去。
"姑娘,走吧。"管家说。
青梧点点头,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她看见一个人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冉兴让穿着一身新做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廊下,看着马车。
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车帘落下来,马车动了。
青梧坐在车里,背靠着车壁,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什么。
马车出了保定城门,上了官道,往京城方向走。
她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她跟小太监说,她要回家。
二十两银子。
她爹的债。
回家。
可家在哪里呢?永平巷那间破屋子,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赌坊的人凶神恶煞的脸。那不是家,那是一个她想逃却逃不掉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眼泪渗进鬓角。
第七章 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青梧被带到内务府交了差。周嬷嬷问了她一番话,她照着之前说过的答了,周嬷嬷没挑出毛病,点了头。
"赏银二十两,回家去吧。"
一个太监把银子递给她,用布包着,沉甸甸的。
青梧接过银子,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她站在内务府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卖菜的、骑马的官人、坐轿的太太。京城的春天还是那样,热闹、拥挤、跟她没关系。
她拿着银子回了永平巷。
沈老汉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烟袋从嘴里掉下来。
"回来了?"
"嗯。"
"事办完了?"
"办完了。"
她把银子递过去。沈老汉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二十两!"他数了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赌坊的债能还了,还剩几两。"
他转身就往外走,大概是去找赌坊的人。
青梧站在屋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娘的梳妆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瘦了,黑了,眼睛却比以前亮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
沈老汉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酒意,显然是先去喝了顿酒。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冉家,听说公主初八就到了,保定城里热闹得很。"
青梧的手顿了一下。
"嗯。"
"你跟那驸马……"沈老汉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吧?"
"没有。"
"那就好。"沈老汉吐了口烟,"这种事,沾上了就是祸。你是个明白孩子。"
青梧没说话。
她坐在娘的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旧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头。
第二天,沈老汉去赌坊还了债,拿回了押契。剩下的三两多银子,他买了一袋米、一块肉、半斤酒,还给她扯了一块布做衣裳。
"爹,你别再赌了。"青梧说。
沈老汉闷头抽烟,没应声。
青梧知道他不会听。他戒不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青梧在家待着,帮人缝缝补补赚几个铜板。永平巷的邻居们照旧过日子,王婶偶尔过来坐坐,给她带点针线活。
"听说寿宁公主到保定了,排场大得很。"王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八抬大轿,仪仗排了半条街。那驸马穿着红袍子,据说长得一表人才。"
青梧低头穿针,没接话。
"公主性子骄纵,嫁过去头一天就跟驸马闹了别扭,听说把茶盏都摔了。"王婶压低声音,"驸马跪了半个时辰才起来。"
针扎进了手指,青梧吸了一口凉气,血珠冒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王婶忙拿帕子给她擦。
"没事。"青梧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公主,一个驸马,她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人家生命里一个过客,一个月的影子,用完就扔的试用品。
可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第八章 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保定那边偶尔有消息传过来。王婶的侄子在保定做小买卖,时不时带些闲话回来。
"听说那公主越来越过分了,动不动就罚驸马跪,连饭都不给吃。"王婶摇着头,"驸马娘子去劝,被公主骂了一顿,说她'教子无方'。冉大人气得告了病假,不上衙门了。"
青梧坐在院子里缝衣裳,针脚越来越密。
"还有啊,公主把驸马房里的人换了一批,原来那些丫鬟婆子全打发了,换上她自己从宫里带来的。听说有个丫鬟多看了驸马一眼,被公主知道了,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去了。"
针又扎了手。
青梧放下衣裳,把手指放在嘴边。
"这公主也太狠了。"王婶叹气,"那驸马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青梧低着头,没说话。
她想起冉兴让说过的话——"我这一辈子,就拴在这府里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秋天的时候,沈老汉又赌了。
这次欠了五两银子,比上次少,可家里连五两都拿不出来了。催债的人堵在门口,沈老汉躲出去了,留青梧一个人在家。
"你爹欠的钱,你打算怎么办?"催债的歪戴着帽子,一脸横肉。
青梧站在门口,挡着门。
"我爹不在,你们改天再来。"
"改天?改到什么时候?"那人往前逼了一步,"没钱就拿人抵债,你不是进过宫吗?去给爷们儿唱个曲儿也行啊。"
青梧的脸白了。
她抓起门边的扫帚,横在身前。
"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出来看,催债的骂骂咧咧走了,丢下一句"三天之内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青梧关上门,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保定那一个月。冉兴让待她客气,管家待她客气,连那个姓刘的小太监都没为难她。她以为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可回到家,她才知道,不是。
她爹的赌债、催债的嘴脸、永平巷的穷日子。这才是她的命。
她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三天后,沈老汉回来了,从亲戚家借了五两银子,还了债。他坐在门槛上,老了好几岁。
"青梧,爹对不住你。"
青梧没说话。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冬天的时候,宫里又来人了。
不是选试婚宫女,是选普通宫女。内务府要补充浣衣局的人手,挨家挨户问有没有愿意去的。去了管吃管住,月钱三百文。
青梧想了很久,点了头。
"你疯了?"沈老汉瞪着她,"再去宫里,那是什么好地方?"
"爹,我在家也赚不了几个钱。去宫里至少管吃管住,月钱还能攒下来。"青梧平静地说,"您要是再赌,我这点钱也不够填窟窿。我去了宫里,您至少不用担心我饿死。"
沈老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腊月初八,青梧再次进了宫。
浣衣局还是老样子,冰冷的水、粗重的活、永远洗不完的衣裳。可青梧干得很踏实。她学会了不多嘴不多事,学会了在管事嬷嬷面前低头,学会了跟那些老宫女们相处。
她攒下了第一年的月钱,三两六,寄回家去了。
沈老汉托人带话来,说收到了,让她好好干。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第九章 再闻消息
青梧进宫第二年春天,保定那边出了事。
消息是周嬷嬷来浣衣局取衣裳时带来的,她跟管事嬷嬷说话,青梧在旁边听着。
"寿宁公主又闹了,这回闹大了。"周嬷嬷压低声音,"把驸马打得浑身是伤,还把驸马娘子气病了。冉大人上本弹劾,说公主'虐待夫婿、不敬公婆',你猜怎么着?圣上不但不问公主的罪,反倒把冉大人训了一顿,说他'教子无方、怨望朝廷'。"
管事嬷嬷啧啧摇头:"这叫什么事儿。"
"可不是。驸马现在连门都不让出,公主把他关在府里,连书都不让读。听说人都瘦脱相了。"
青梧的手在水里泡着,冻疮又犯了,可她感觉不到疼。
"那驸马……没想过办法?"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认出她来,笑了笑:"你就是那个去保定试婚的丫头吧?怎么,还惦记着呢?"
青梧低下头:"嬷嬷说笑了,奴婢只是问问。"
"惦记也没用。"周嬷嬷冷笑,"驸马就是驸马,公主就是公主。他要是敢跑,那就是欺君之罪,全家砍头。他要是敢闹,公主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这辈子就钉死了。"
青梧的手指在水里蜷缩起来。
她想起那个趴在书案上睡觉的少年,想起他给她夹红烧肉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她把脸埋进水里,冰得刺骨。
第三年,青梧十九岁了。
她在浣衣局已经是个老手,新来的小宫女都叫她"青梧姐姐"。她还是那样,不多话,不多事,干活麻利,从不惹麻烦。
这年秋天,宫里传出一个消息——寿宁公主有孕了。
整个后宫都跟着高兴,皇上赏了无数东西到保定。冉府上下张灯结彩,冉大人也官复原职了。
所有人都说,这是好事,驸马爷有后了,日子总算好过了。
可青梧知道,这不是好事。
公主有孕,意味着她更离不开冉府了,意味着冉兴让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一个孩子的母亲,是公主,是圣上的女儿。他拿什么跟她抗衡?
她只是个浣衣局的宫女,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冰水里泡着双手,一遍一遍搓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裳。
第四年,青梧二十岁。
保定那边又出了事。
公主生了个女儿,可产后脾气更坏了,动不动就打骂下人。驸马被她折磨得面黄肌瘦,据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冉夫人病重,公主不让请大夫,说"不过是老毛病,死不了"。
冉夫人死了。
冉兴让披麻戴孝,公主却嫌他"丧气冲了喜气",不让他进正院。他只能在灵堂里守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消息传到京城,浣衣局的宫女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那驸马也太可怜了。"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命不好。"
"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读书的时候是保定府学的案首呢。"
"再好的学问,碰上这种媳妇,也白搭。"
青梧坐在角落里,手里搓着一件龙袍的袖子。金线绣的龙,她洗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她的手已经不疼了。冻疮年年犯,年年好,皮糙肉厚,像她这个人一样。
第十章 转机
第五年,青梧二十一。
这一年,宫里换了一批人。浣衣局的管事嬷嬷告老还乡了,新来的管事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性子还算和善。
青梧因为干活踏实,被提拔做了副管事,手底下管着三个小宫女。月钱涨到了五百文,年底还有赏赐。
她把多出来的钱都寄回了家。沈老汉这两年赌得少了,大概是年纪大了,手抖了,赌不动了。他在信里说,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让她别惦记。
青梧看着那封信,笑了笑。爹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可她看了三遍。
这年冬天,保定那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传消息的,是冉府的一个老仆,来京城办事,顺道进了趟宫,给内务府送保定府的土产。他在浣衣局门口等管事签字,青梧看见了,认出是冉府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走过去。
"这位大叔,您是保定来的?"
老仆看了她一眼:"姑娘怎么知道?"
"奴婢以前去过保定,在冉府待过一阵。"
老仆上下打量她:"你是……"
"沈青梧。五年前,在冉府住过一个月。"
老仆的眼睛亮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试婚的姑娘!少爷提过你。"
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少爷……提我?"
"提过。"老仆压低声音,"少爷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嘴里念叨'青梧'两个字。有一回我听见了,问他,他说是以前府里一个丫鬟的名字。"
青梧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少爷……现在怎么样?"
老仆叹了口气:"不好。公主生了个女儿之后,脾气更坏了。少爷在府里跟个透明人似的,公主不叫他,他连正院都不敢进。去年冉大人也病了,少爷要照顾爹,还要应付公主,人都瘦得脱了形。"
"那公主呢?"
"公主还是那样,骄纵任性,谁的话都不听。皇上宠她,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老仆摇摇头,"少爷这辈子,算是毁了。"
青梧咬着嘴唇,使劲忍住眼泪。
"大叔,您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给少爷?"
老仆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被公主知道了……"
"不会被知道。"青梧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上面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她花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的,"您就说,是以前府里一个旧人送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老仆看着那块帕子,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带。但姑娘,你也别太惦记了。少爷是驸马,你是宫女,中间隔着天呢。"
青梧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
老仆走了。青梧站在浣衣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把手攥得紧紧的。
那块帕子是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第十一章 岁月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青梧在宫里一年一年待下去。她从副管事做到了管事,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她学会了宫里的所有规矩,学会了怎么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学会了在复杂的局面里保全自己。
她没有再见过冉兴让。
保定那边的消息越来越少。偶尔从别处听说,寿宁公主又闹了什么,驸马又受了什么委屈。每一次听到,青梧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可她已经学会了不露声色。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
第八年冬天,青梧接到家里的信。沈老汉走了。
不是赌坊的人逼的,是病。老寒腿拖成了大病,冬天一犯,人就走了。
青梧请了三天假,回家奔丧。
永平巷那间破屋子空了。沈老汉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邻居们帮着张罗了后事,草草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青梧跪在坟前,烧了纸钱。
"爹,您走了也好。在地下清清静静的,不用再惦记赌债了。"
她没有哭。眼泪在心里流干了。
从坟上回来,她把那间破屋子收拾了一下。娘的梳妆台还在,她的旧衣裳还在,爹的烟袋还在。她把烟袋收起来,带在身边。
她没有家了。
回到宫里,青梧比以前更沉默了。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干活上,管着浣衣局的大小事务,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孙管事夸她"能干",她只是笑笑。
她二十三岁了。
宫女做到这个年纪,按规矩可以出宫了。可她没有地方去。家没了,爹没了,亲戚早就断了来往。出了宫,她一个二十三岁的老宫女,能去哪儿?
她选择了留下。
第九年,青梧二十四。
保定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不是冉兴让的好消息,是朝堂上的。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寿宁公主因为之前的一些事被削了封号,虽然还是公主,但权势大不如前。
冉兴让终于能喘口气了。
消息是周嬷嬷带来的,她已经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还是那副尖刻的性子。
"寿宁公主倒台了,你猜怎么着?驸马爷反倒硬气起来了。听说他跟公主分了居,自己住到书房去了。公主闹,他也不理。冉大人也复出了,官复原职。"
青梧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真的?"
"那还有假?满京城都传遍了。"周嬷嬷嗤笑一声,"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当年她作威作福的时候,谁想得到有今天?"
青梧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年。
青梧二十五岁。
宫里下了恩旨,凡年满二十五、服役满十年的宫女,可自愿出宫,由内务府发放遣散银二十两,自行婚嫁。
青梧符合条件。
孙管事劝她留下:"你做到管事的位置不容易,出了宫就什么都不是了。再说,你都二十五了,出去还能嫁谁?"
青梧摇摇头。
"我想出去。"
"为什么?"
青梧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该走了,也许是觉得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她在这个地方待了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里了。
她想看看外面的天。
手续办了半个月,遣散银二十两领了,出宫的腰牌也发了。青梧换下宫装,穿上十年前进宫时穿的那身粗布衣裳——居然还合身,只是短了一截。
她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朱红大门。
十年前她进来时,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她十六岁,满手冻疮,心里装着一个家。现在她二十五岁,手上的冻疮结了疤又裂开,心里空空荡荡。
她转身走了。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方向。
她先在京城租了一间小屋子,用遣散银付了半年的租金。然后开始找活计。她会洗衣、会绣花、会管人,这些本事在宫外也能用。很快她在一家绣庄找到了活,给人家绣花样子,按件计酬。
日子虽然清苦,但自由。她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以为自己会这么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可命运偏偏不让人消停。
这年秋天,绣庄来了个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气派不小。他来取定做的绣品,掌柜的亲自陪着。青梧在里间绣花,没出去见。
客人走的时候,掌柜的进来,一脸兴奋。
"姑娘,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保定府的冉大人!就是那个驸马爷的爹!"
青梧的针停了。
"冉大人?"
"对啊!人家现在是保定知府,正二品的官了!来京城述职的。"掌柜的压低声音,"听说驸马爷也来了,在京城办事呢。"
青梧的手微微发抖。
"驸马爷……也来了?"
"可不是。听说在京城住一阵子,办完事就回保定。"
青梧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的手不听使唤,针脚歪了。
她拆了重绣。
第二天,青梧请了半天假。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二十五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从前白净,可还算周正。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想去看看。
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她打听了冉府在京城的住处——宣武门外的一处宅子,冉大人进京述职时住的。她走到那条街上,远远看见那座宅子的门楼,朱漆大门,石狮子,气派得很。
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青梧的呼吸停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着,身姿挺拔。十年了,他不再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了,眉目间多了沧桑,可还是那个人。
冉兴让。
他站在门口跟管家说了几句话,然后往街那头走去。
青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一家铺子的幌子后面。
他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从她面前走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墨香了,是沉水香,淡淡的。
他没看见她。
走过去了。
青梧从幌子后面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变了,比从前沉稳,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缓。
他停了一下,似乎要回头。
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青梧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以为十年了,她早就放下了。可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涌上来了——保定那一个月,老槐树,紫藤花,红烧肉,他趴在书案上睡觉的样子,他说"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没有。
第十三章 再见
青梧以为这就是结局了。远远看了一眼,然后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可命运偏偏又开了个玩笑。
三天后,绣庄掌柜的来找她。
"姑娘,有个大主顾点了你的活儿,出高价要你绣一幅《百子图》,说是送人的寿礼。你接不接?"
"什么价?"
"二十两银子。"
青梧想了想,接了。
她花了半个月绣那幅《百子图》,一针一线,绣得仔细。交活那天,掌柜的让她亲自送去。
"人家点名要你送的,说要当面看看绣工。"
青梧抱着绣品,跟着掌柜的来到宣武门外那处宅子。
又是这里。
管家出来接的,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绣庄的绣娘,来送绣品。"
管家看了她两眼,没认出来,把她领进去了。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冉大人,须发花白,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可精神头还行。另一个——
冉兴让。
他坐在父亲旁边,手里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青梧的腿软了一下。
冉兴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茶盏差点没拿住。
"青梧?"
"……少爷。"
十年了,她还是叫他少爷。
冉大人看看儿子,又看看青梧,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认识?"
冉兴让放下茶盏,站起来。
"爹,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十年前在府里待过的那个丫鬟。"
冉大人想起来了,点了点头:"哦,试婚的那个。"
青梧的脸红了。
"绣品送来了。"掌柜的忙把绣品展开,"您二位看看,这绣工,京城里数一数二的。"
冉兴让走过来,目光却不在绣品上,而在她脸上。
"你……什么时候出宫的?"
"今年春天。"
"在京城做什么?"
"在绣庄做绣娘。"
一问一答,像隔着一层纱。
冉大人识趣地站起来:"我出去走走,你们聊。"
他走了。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青梧抱着绣品,低着头。
"你变了很多。"冉兴让说。
"少爷也变了。"
"叫名字。"他轻声说,"你以前都不敢叫。"
青梧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沧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兴让。"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冉兴让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呢?"青梧问,"公主……"
"分了居。"他说,声音很平静,"她削了封号,搬回京城的公主府住了。我留在保定,带着孩子。"
"孩子?"
"女儿,八岁了。还有个小儿子,三岁。"
青梧点点头。他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你呢?"他问,"嫁人了没有?"
青梧摇摇头。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冉兴让沉默了一会儿。
"青梧,"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青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也是。"
两个字,十年。
冉兴让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又缩回去了。
"我娶不了你。"他说,声音哑了,"我有妻室,有儿女,有家族。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知道。"
"可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带你走,会怎么样。"
青梧哭着笑了。
"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他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你住哪儿?"
青梧说了地址。
"我送你回去。"
"不用,掌柜的在外面等着呢。"
"我送你。"
他坚持。
两个人走出宅子,掌柜的在门外探头探脑。冉兴让跟掌柜的点了头,说姑娘的绣品他满意,银子回头送到绣庄去。
他送青梧走了两条街。
"青梧。"
"嗯?"
"我能来看你吗?"
青梧停下脚步,看着他。
"少爷是驸马,我是出宫的宫女。您来看我,不合适。"
"我不是驸马了。"他苦笑,"我连公主的面都见不上,算什么驸马。我就是一个保定府的闲散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可您还是冉家的少爷。"
"冉家也今非昔比了。"他看着她,"青梧,让我来看你。就当……就当是朋友。"
青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第十四章 余生
从那以后,冉兴让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京城一趟。有时候是述职,有时候是办事,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来了。
他来看青梧,带一些保定的特产——驴肉火烧、槐茂酱菜、白运章包子。青梧给他泡茶,两个人坐在她那间小屋子里,说说话。
他说保定的事,说女儿的功课,说小儿子的调皮。她说绣庄的活计,说京城的见闻,说她新学会的一道菜。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越界,没有私情。只是坐着,喝茶,说话。
像两个老朋友。
冉大人知道了,没有反对。他老了,看透了很多事。他只说了一句:"别让人抓住把柄。"
寿宁公主那边,自然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无所谓了,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寿宁公主了。
第二年春天,青梧在绣庄的活儿越做越好,掌柜的让她带了几个徒弟。她教她们绣花,像当年周嬷嬷教她一样,一针一线,耐心细致。
冉兴让来的时候,看见她教徒弟的样子,笑着说:"你倒是越来越有管事嬷嬷的派头了。"
"少爷取笑我。"
"叫名字。"
"兴让。"
他笑了。
这年秋天,冉兴让的爹冉大人病重,从保定赶到京城医治,没救回来,走了。冉兴让丁忧三年,回了保定守孝。
青梧没有去送。她站在绣庄门口,看着他的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了。
三年。
她知道他会回来。
三年后,冉兴让守孝期满,回了京城。他没再娶,公主那边也没有和好的可能。他带着女儿和儿子,在京城安了家。
青梧的绣庄生意越做越大,她自己开了间小小的绣铺,取名"梧香绣庄"。生意不算红火,但够她过日子。
冉兴让偶尔来坐坐,带女儿来过一回。八岁的小姑娘,长得像他,眉目疏朗,见了青梧怯生生的。
"叫姨。"冉兴让说。
小姑娘叫了一声"姨",青梧摸了摸她的头,心里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青梧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冉兴让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远不近,不深不浅。像两棵树,根在不同的地方,枝叶偶尔碰在一起。
青梧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留在保定,如果她没有出宫,如果她嫁了别人。可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从一个试婚宫女开始,在冰水里泡了十年,然后出来,开一间小绣铺,养活自己。
平淡,却安稳。
她学会了跟自己和解。
她不再怨恨命运把她塞进那个试婚的笼子里,不再怨恨爹的赌债把她逼上这条路,不再怨恨那个让她心碎又心安的人。
她只是活着。
认认真真地活着。
三十岁那年,青梧在绣庄的后院种了一棵紫藤。
她想起保定那间西厢窗外,也有一架紫藤。她没等到它开花就走了。
现在她自己种了一棵。
春天的时候,紫藤开了,一串一串,紫色的花瀑布一样垂下来。青梧站在花架下,仰头看着。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笑了。
这辈子,她终于等到了紫藤花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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