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内罗毕机场的到达大厅,两个混血娃扒着我的胳膊,一个喊饿,一个要上厕所。我爸站在出口,比五年前老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
他往我身后看了半天。
“就你一个?”
我说嗯。
他伸手把老二接过去,掂了掂,说“瘦了”。然后转身往外走,没再问。
我知道他会问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了,我爸这半年逢人就说,我闺女要回来了,带着两个外孙,女婿也来。他把家里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还专门去买了个电饭煲,说我女婿是中国人,得吃米饭。
他不知道。
车开在回村的路上,内罗毕的堵车比北京还厉害。我爸开着那辆老丰田,空调坏了,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红土的味道。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呢?”
“忙。”我说,“走不开。”
我爸没再问。但那个“忙”字,我自己听着都虚。
其实陈浩没忙。我们吵了一架,就在我订机票那天晚上。他说你带孩子回去可以,但我不去。我说为什么。他说你爸那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我去了住哪。我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是说愿意为我去任何地方吗。他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就这么吵起来了。吵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嫁到中国,就是中国人了。回非洲探什么亲?”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陈浩,我嫁给你五年,生了两个孩子,我连回去看看我爹都不行了?
他没说话,回屋打游戏去了。
我是在网上认识陈浩的。那时候我在内罗毕一家中资企业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陈浩是那家公司派过来的技术员,待了半年。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发微信,说中国怎么怎么好,说他要娶我,说以后我们会在中国生活,孩子上中国学校,过好日子。
我信了。
他来我家提亲那天,我爸宰了家里唯一一只羊。陈浩喝了我爸准备的土酒,脸涨得通红,说“叔叔你放心,我一定对阿米娜好”。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后来我跟他来了中国。他老家在河南农村,说是农村,其实比内罗毕还发达。房子是楼房,有暖气,有抽水马桶。我心想,这日子还行。
但从我婆婆第一天见到我,脸色就没好看过。
她不跟我说话。我说“妈”,她嗯一声,扭头就走。我做的饭她不吃,我洗的衣服她重洗一遍。她跟我老公说,你怎么娶了个黑不溜秋的回来,村上人怎么说你知不知道。
我老公说,妈你别这样。
就这一句。
后来我生了老大,是个闺女。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丫头”,就走了。月子里我老公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不会说河南话,婆婆不会说普通话,我俩就比划。她做饭给我吃,端到门口放下就走。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虐待。也许不算。她没骂过我,没打过我。她就是不搭理我。
可我那时候觉得,我不该待在这。
我老公其实也难。他夹在中间,两头说好话,两头不讨好。他每天在厂里上班十二个小时,回来还要听他妈抱怨,听我哭。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阿米娜,我以为娶个外国媳妇会省心,没想到比国内的还麻烦。
我听了这话,没哭。
后来就有了老二。日子就这么过。我学会了河南话,学会了做面条,学会了骑着电动车去镇上买菜。邻居从一开始看猴似的看我,到后来也习惯了,见面喊一声“黑妮儿回来了”。
我以为我习惯了。
直到今年春天,我妈病重,我姐打来电话,说我妈想见我。我跟陈浩说我要回去。他说行,我跟你一起。我说好。
结果订票的时候他变卦了。
其实现在想想,他可能一直就没打算去。他怕。怕我家穷,怕我爸跟他要钱,怕去了非洲丢人。他那些工友都说,你媳妇那地方,艾滋病遍地,去了别得病。
他没说这些,但我知道。
我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飞机。临走那天他送到机场,在安检口站了半天,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没回头。
现在坐在我爸的车里,听着红土路上的颠簸声,我脑子里乱得很。我妈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我进来,伸手摸我的脸,说“黑了,也瘦了”。看见两个孩子,笑了,说“像他爸”。
我爸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终于问了。
“陈浩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他工作忙。”
我爸把烟掐了,说:“你妈病了,他不来。你五年没回来,他不来。两个孩子这么大了,他一次都没来过。阿米娜,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说话。
我姐在旁边给我使眼色,让我别瞒了。我妈在床上喊我,我进去。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在那边,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头。我说没有。
我妈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眼睛就眨。”
我眼睛眨了一下。
我妈叹了口气,说:“当初你爸不同意你嫁那么远,我说让她去,她自己选的路。现在……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虽然穷,但有你一口吃的。”
我没哭。我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在人前哭。
但我爸在外面摔了杯子。
我听见他吼:“什么玩意儿!娶了我闺女,生了孩子,连面都不露一个!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我姐出去劝他。两个孩子被吵醒了,老大哭,老二跟着哭。我一手抱一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我想起陈浩追我的时候,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他在天安门广场拍的,笑得特别傻。他说,阿米娜,你来中国吧,我带你看天安门。
后来我去了中国五年,一次天安门都没看过。
他现在还在打游戏吧。可能一边打一边想,她们娘仨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想来非洲,但他也没说不让我们回去。他就是不说。什么都不说。你问他,他就说忙。
可我怎么办。
我带着两个孩子,在非洲,没工作,没收入。我姐说,要不你就在家待着,我养你。可我有老公。我老公在中国。
我爹说的对。他是该来。
可他不来。
他为什么不来,我也说不清。是嫌我家穷?是怕花钱?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不知道。
我在这边待了一个月。陈浩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都问孩子好不好,没问过我。我说好。他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我妈病情稳定了,我爹让我回去。他说,你回去吧,孩子不能没爹。我说嗯。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爹喝多了,坐在院子里跟我说:“阿米娜,你爹没本事。你嫁那么远,我什么都帮不上你。你回去跟陈浩说,我不用他养,我死了也不用他管。但他得对你好。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回来。”
我说好。
我姐送我去机场。路上她问我,你回去怎么跟他说。
我说不知道。
她说:“阿米娜,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
我笑了笑,说:“姐,我有两个孩子。我不是一个人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内罗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红土色。两个孩子在我旁边睡着了。空姐过来问我要不要毯子,我说不用。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之后,我要跟陈浩好好谈一次。谈得拢就过,谈不拢就散。
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
至于我爸问的那句“我中国女婿呢”,我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也许下次回来,他还会问。
也许下次,我就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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