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签字笔是主办方准备的,笔杆缠金线,握久了手心发黏。我拔开笔帽,又扣上。第三次拔开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
高跟鞋是借的,大半码,后跟贴了两层创可贴,脚趾在里面缩着。
台下第三排,谢明坐在过道边。灰夹克,不锈钢保温杯搁在脚边,杯身有个凹坑。他冲我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说“稳”。
我稳不了。昨晚我还在改发言稿,把“共生”改成“共建”,又把“共建”改回“共生”。五亿独家协议,五年,眠城声音地图。岚汀文旅要的是整个城市的夜声、水声、旧巷里磨剪子的人声。我带着团队采了二百四十七天,鞋底磨薄一层。
手机又震。我侧过身,手伸进内袋。秦姐的消息躺在屏幕上。
南枝,别签。裁员名单我看到了,你在上面。
我盯着那行字。台下有人在调话筒,嗡一声。秦姐又发来一条。
谢明签的字。
我抬头。谢明正把话筒往陆岚那边推。陆岚穿深青套装,手边放着一只旧钢笔,她签字从来不用主办方的笔。她冲我笑,笑得很客气。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下。很轻。
我走到签字台前。陆岚把协议翻开,最后一页已经贴好标签。她说:“许老师,签这里。”
我把笔放下。
“陆总,今天不签了。”
台下先静了一秒。有人手里的纸杯捏出了声。陆岚的笑停在脸上。谢明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很尖。他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南枝。”他说。
我看着他。他保温杯的凹坑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你跟我出来。”他说。
02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门半掩,里面有股速溶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谢明把门关上,没关严。他手背上有一道旧划痕,浅白。
“名单是真的?”我问。
“是。”
“你签的?”
他停了两秒。“是。”
我点点头。其实没什么好点的。我包里还装着给他带的润喉糖,他每次上台前都咳,咳得像嗓子里卡了根线。
“合同第四十七页。”他说。
“我看过。”
“你签的时候没看。”
“陆岚的人说那是标准条款。”
他笑了一下,不好看。“标准条款最会吃人。乙方核心人员不得因离职影响项目,甲方有权指定替代人员。你今天签,明天这个项目就可以没有你。”
我想起上个月,陆岚的助理找我要团队名单。要得很细,连谁采过哪条巷子都问。我当时还觉得她认真。
“你早知道。”我说。
“知道。”
“那你让我站上去?”
“我没想到你真会停。”
我看着他。茶水间的灯管闪了一下。他脸上的白退了些,变成一种很旧的灰。
“你签我名字的时候,想过我怎么想吗?”
“想过。”
“那你还签?”
“嗯。”
我喉咙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回头发现推你的人还扶着你的腰。
他手机亮了。屏幕上只有一个字:秦。
他按掉。
“你跟她什么关系?”我问。
“老同事。”
“她为什么给我发这个?”
“你问她。”
他手机又亮。还是秦。他这次没按,直接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屏幕的光从桌缝里漏出来,白白的一道。
“谢明。”我叫他名字,“你把我放名单上,又想让我停。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茶水间外面有人走过来,皮鞋声近了又远。
“我想让你先看合同。”他说,“你信陆岚,不信我。你信那个五亿,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你名字都签了。”
“是,我签了。”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我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你没看见。”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手机在台面上又震了一次,像一只被扣住的虫子。
03
我到家快十一点。望江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楼道里有人家腌的萝卜,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
陈默在客厅修一台旧电扇。他修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螺丝刀咬在嘴里,像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女儿小满睡了,房门留了一条缝。婆婆梁秀英坐在餐桌边分纽扣,白的放一堆,黑的放一堆,剩下那些花的,她说留着给小满做手工。
“吃了没?”婆婆问。
“吃了。”
“签了?”
“没签。”
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分。“不签就不签。饭得吃。”
她给我盛了碗汤,紫菜蛋花,蛋花碎得像旧纸屑。我喝了两口,烫到舌头。陈默从电扇后面抬起头:“你脸色不好。”
“明天再说。”
“你每次说再说,就是不说。”
我把包放下。协议草稿还在里面,厚厚一摞。我翻到第四十七页。那行字印得很小,藏在两条免责说明中间。我那天在旁边画了个圈。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一点,像个小疤。
上个月谢明在电梯里问过我一句:“秦姐还给你打电话吗?”我说偶尔。他说:“她消息灵。”我当时以为他想跳槽。现在想,那句话像一根线头,露在外面很久了。
手机响。陆岚的消息。
许老师,明天九点,我等你一个人。
婆婆把最后一颗黑纽扣丢进盒里,说:“这扣子眼小,线粗了穿不过去。人跟人也一样。”
我嗯了一声。陈默把电扇插上,扇叶转了两圈,又停了。他拿螺丝刀敲了敲外壳,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谁,就是骂电扇。
04
我把厨房的锅刷了。晚饭煎蛋粘了底,陈默没刷干净。我倒了洗洁精,用钢丝球一圈一圈磨。水开得很小,哗哗地淌。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以前说,”他慢慢开口,“声音没了就没了,人得自己录。”
“嗯。”
“你把自己录丢了吗?”
我手上停了一下。锅底有一块黑,怎么都刷不掉。
“可能。”
“那就重录。”
他说完就去客厅了。他安慰人一向这样,像修电扇,先拆开,再装回去,能不能转看运气。
婆婆的顶针放在窗台上,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她用了很多年,针脚密的时候戴,针脚疏的时候也戴。我把它拿起来,套在自己中指上,小了一圈,卡住。我摘下来,放回去。
锅刷到后来,亮得能照出灯。也照出谢明签字的样子。他写字很用力,最后一笔总往下拖。我想起他那只保温杯,凹坑在杯身中段,像被谁用指节顶了一下。
谁摔的?他没说过。
我把锅放回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有一块旧油印,洗不掉了。小满在房里翻身,床板吱呀一声。陈默在客厅把电扇又插上,这次扇叶转了,风不大,吹得桌上的纽扣盒轻轻响。
05
第二天我七点到了公司。办公室还没开灯,只有谢明那间亮着。他桌上摊着纸箱,灰夹克搭在椅背上。保温杯立在桌角,盖子没拧紧。
我把那支红蓝铅笔放在他桌上。他前天借我画声场,笔杆上有一道牙印,是我开会时咬的。
“来这么早。”他说。
“来还笔。”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箱里放东西。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毛了。袋口没封,露出一张纸。优化名单,第三版。
我看见我的名字。许南枝。三个字被一道横线划掉,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下面一行,谢明。没有划。
茶水间那两秒又回来了。他说“是”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秦姐看到的是上一版。”他说。
我没问。他也没抬头。
“公司要一个人走。”他把一叠旧名片放进箱里,“我先写了你。后来划了。”
“为什么先写我?”
“你合适。项目成了,你去哪儿都能活。”
“那你呢?”
“我四十六了。保温杯都漏了,谁要。”
“杯子不漏。”
“漏一点。”
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喝了一口。杯底沉着几片茶叶,老得发黑。
“秦姐那条消息,是我让她发的。”他说。
我看着他。
“我划了你的名字。可我更怕你签。那合同签下去,你采的那些声音,水声、磨剪子声、小满小时候在楼下哭的声音,都不再是你的。陆岚要的是独家。独家听着好听,就是只许她一个人用。”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你会信?你会觉得我挡你的五亿。”
我张了张嘴。他说的没错。昨天之前,谁挡我,我都觉得是挡我。
“名单第三版,”我说,“你交上去的是你自己。”
“嗯。”
“你让秦姐发那条消息,是想让我停下来看合同。”
“嗯。”
“你没想到我会当面拒陆岚。”
“没想到。”他终于抬头,“你比我狠。”
我笑不出来。纸箱里有一本旧工作手册,封面卷了边。他把它放进去,又拿出来,最后搁在桌上。像有些东西,带不走,也舍不得扔。
“名字被划掉,不一定是不想要了。”他说,“有时候是怕你看见。”
我拿起那支红蓝铅笔。笔尖秃了。我说:“陆岚那边,我自己去。”
“我去。”
“你都要走了,去什么。”
他拧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两下没对上螺纹。我伸手给他拧上。杯身那个凹坑硌了我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前年开会,掉地上砸的。你当时还笑我,说像被人揍了一拳。”
我记起来了。那天他正讲方案,杯子从桌角滚下去,水洒了一地。我笑了,他没笑。后来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半天。
“你当时怎么不说是我笑的?”我问。
“说什么。你在笑,总比在哭好。”
他把纸箱往桌边推了推,胶带还没封。窗外有人开始上班,电梯叮了一声。他手机在桌上震,还是秦。他看了我一眼,没接。
06
九点,陆岚在岚汀文旅的会议室等我。她没带助理,桌上两杯白水。她把那份协议推过来,手指压着封面。
“你昨天让我很难堪。”她说。
“对不起。”
“我不爱听对不起。我要听理由。”
“独家可以,声音档案的署名和后续使用,得分开。团队可以配合,但不能卖名字。”
她看了我一会儿。她手边那支旧钢笔帽上有划痕,像用了很多年。
“我也不是非要独家。”她说,“上面要稳,我要省心。你昨天一停,我上面的人问我,是不是项目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我。我没看清条款。”
“现在看清了?”
“看清一半。”
她笑了一下。“一半也够谈。”
她没当场答应。她让我下午把修改意见送过去。我站起来时,她说:“许老师,你那个总监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责任在他。”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名单签错了人。”
我没接话。陆岚也没再问。她把旧钢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回公司时,谢明的位置空了。纸箱还在,胶带没封。保温杯放在箱口,像忘了拿。我把修改意见打印出来,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那支红蓝铅笔在手里,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再谈。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扣歪了。又拔开,重扣了一次。
陈默发来消息,说晚上修电扇的师傅要来,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回。婆婆又发来一条,说小满的手工课要带花纽扣,她挑好了,放在我床头。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的阳光斜到桌角,谢明的保温杯还在那儿。我拿起来,拧开盖,里面是空的。杯底有一圈茶渍,没刷干净。我把它放回去,杯口朝着他椅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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