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一家年年上坟人丁兴旺,一家从不祭祖二十年后的差距扎心了
我叫赵明远,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我们村不大,百十户人家,都姓赵,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村里有个规矩,谁家生了儿子,过年就得去祖坟上烧纸上香,告诉老祖宗家里添丁了。谁家要是生了闺女,也得去坟上念叨念叨,说闺女也是赵家的血脉,让老祖宗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
打我记事儿起,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我爹就带着我,我爷爷带着我爹,一家子男丁浩浩荡荡往村东头的祖坟走。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闹。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响起来,家家户户的门前都铺着一层红纸屑。男人们穿着新衣裳,兜里揣着烟和火,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小孩子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手里攥着鞭炮,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扔,吓得路边的鸡鸭扑棱棱乱飞。
祖坟在村东头一片高坡上,老远就能看见那些高低错落的坟头。最高的那座是老祖宗的,据说打明朝那会儿就埋在那儿了。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风吹日晒几百年,字迹都模糊了。我爹每次走到石碑前,都要停下来,用袖子擦擦碑面上的尘土,然后带着我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我从小就听我爹讲老祖宗的故事。说我们赵家老祖宗是逃荒过来的,挑着一副担子,一头装着破被褥,一头装着几块干粮,走了上千里路,才在这柳河屯扎下根来。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老祖宗挖了个地窨子住下来,开荒种地,娶妻生子,一代一代传下来,才有了现在这百十户人家。
我爹说,人不能忘本。老祖宗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我们不能忘。逢年过节上炷香、烧张纸,是告诉老祖宗,后辈人还记着他们,还念着他们的好。
我有个堂伯,叫赵有福,是我爷爷的亲侄子。他爹和我爷爷是亲兄弟,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到了赵有福这一辈,他们家就跟我们远了。
赵有福是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那批人。八十年代末,他跟着建筑队去了城里,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铺子。那些年正赶上农村盖房子热,砖瓦水泥钢筋,什么都好卖。赵有福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见人三分笑,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没几年,他就把老婆孩子接到了镇上,在镇上买了地皮,盖了栋三层小楼。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记得有一年过年,赵有福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回村,车屁股后面冒着白烟,喇叭按得震天响。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稀罕,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站在路边啧啧称赞。赵有福从车里钻出来,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往他老宅子里搬。他娘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嘴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睛却一直往那辆车上瞟。
可赵有福的车开回村,从来不在大年初一回来。他总是腊月二十七八到,住两天,给老宅子贴副对联,给他爹娘上两炷香,然后就回镇上过年去了。他说镇上生意忙,离不开人。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嫌村里的祖坟太远,山路不好走,大年初一得起五更,爬坡上坎的,太折腾。
有一年大年初一,我跟我爹去上坟,路过赵有福他爹的坟头。那坟头上荒草长得半人高,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的,上面落的灰有一指厚。我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大爷要是活着,看见这坟荒成这样,不知道多寒心。”说完,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坟前的枯草点着了,又用脚把火踩灭,拿袖子把石碑擦干净,带着我磕了三个头。
我问爹:“有福伯为啥不来上坟?”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他觉得城里日子好,就把老祖宗忘在脑后了。”
赵有福的儿子叫赵磊,比我小两岁。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玩,后来他搬到了镇上,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偶尔在镇上碰见,他穿着干净的运动服,脚上是白球鞋,看见我一身泥巴衣裳,总是有点不自在。有一回我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就匆匆走了。
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在城里找了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也成了城里人,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不管多忙,每年大年初一,我都会赶回柳河屯,跟我爹一起去祖坟上香。
我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爬不动村东头那个高坡了。有一年他跟我说:“明远,以后上坟的事,就交给你了。你记着,咱赵家的根在柳河屯,在村东头那个高坡上。不管你在外边混得多好,不能忘了根。”
我说:“爹,你放心,我忘不了。”
那些年,赵有福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镇上开了三家建材分店,又搞了个小型房地产项目,在镇上盖了几栋商品房。他成了远近闻名的赵老板,开上了奥迪,在县城买了别墅。他的儿子赵磊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他的公司,当了副总。
有一年春节,赵有福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十几桌,请了全村人吃饭。席面上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喝得满面红光。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啊,你看你读了那么多书,在城里挣那点工资,够花不?回来跟你磊弟干吧,哥给你个副总当当。”
我笑了笑,说:“有福伯,我在城里干得挺好。”
他摇摇头,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死脑筋。”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可我看得出来,村里人对赵有福的态度变了。以前大家看他是羡慕,现在看他是巴结。以前大家跟他说话是平等,现在跟他说话是奉承。以前过年他还回村里给祖坟上炷香,现在他连老宅子都不回了,只在镇上的饭店请顿饭,就算尽了心意。
又过了几年,我爹病倒了。是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我把他接到省城的大医院,又是化疗又是放疗,折腾了半年,还是没留住。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明远,别忘了……村东头……”
我含着泪点头。
我爹走了之后,我把他的骨灰带回了柳河屯,埋在了祖坟里,挨着我爷爷和我奶奶。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赵有福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戴着墨镜,手里夹着烟,表情淡淡的。我跪在坟前磕头的时候,看见他把烟掐灭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每年大年初一,我一个人回柳河屯上坟。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祖坟前,挨个坟头磕头,烧纸,放鞭炮。纸钱烧起来的灰飘得很高,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顺着风往天上飞。
我跪在我爹的坟前,点上一根烟,放在墓碑前面。我爹活着的时候爱抽烟,一天一包,后来得了病,医生让他戒了。他戒了,可我知道他心里想。我说:“爹,你在那边想抽就抽,别省着。”
风把烟吹得忽明忽暗,像是我爹在那边抽了一口,又放下了。
大概是我爹走后的第五年,赵有福出事了。
他的房地产项目资金链断了,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成了天文数字。债主堵在他家门口,把他公司的玻璃都砸了。他到处借钱,找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老板,可那些人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找借口推脱。他实在没辙,把镇上的铺子卖了,把县城的别墅卖了,把车也卖了,还是不够。
那年过年,我回村上坟,看见赵有福老宅子的门开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说:“明远回来了。”
我说:“有福伯,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在外头混了半辈子,啥也没剩下,就剩下这把老骨头了。”
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不饿。我进屋看了看,灶台是冷的,碗筷上落了灰。我出去买了点菜和肉,又去小卖部买了袋米,回来给他做了顿饭。他坐在桌子前,端着碗,手有点抖,吃了一口米饭,忽然眼圈红了。
他说:“明远,你爹以前老跟我说,人不能忘本。我那时候不爱听,觉得他思想老旧。现在我才明白,他说得对。”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他说:“我这些年,光顾着挣钱,光顾着往上爬,把老祖宗都忘了。你爹每年上坟,年年不落,我笑话他,说他死脑筋。可到头来,你爹把根留住了,我把根丢了。”
那年之后,赵有福开始在村里住了。他把他爹的坟修了,把荒了好几年的祖坟重新修整了一遍。大年初一,他终于跟我一起,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气喘吁吁的,可他还是坚持走到了祖坟前。他跪在他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好久没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几年,赵有福的身体不行了。他在镇上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说是肝癌。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手上扎着吊瓶。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说:“明远来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干又凉,像一截枯树枝。
他说:“明远,我有个事求你。”
我说:“有福伯,你说。”
他说:“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顾着磊磊。那孩子让我惯坏了,眼里只有钱,没有家。你帮我教教他,让他知道,人活着不光是挣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我说:“你放心。”
赵有福走的那天是冬天,天很冷,下着小雪。他的葬礼在村里办的,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桌。赵磊从城里赶回来,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前,表情木木的,像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怎么样。
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赵磊捧着他爹的遗像,往祖坟走。走到村东头那个高坡下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看了看那个坡,又看了看手里的遗像,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他爹的照片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赵磊哭。
他哭够了,站起来,抱着遗像,一步一步往坡上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磕磕绊绊地爬到祖坟前,把他爹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然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那天晚上,赵磊来找我。他坐在我家堂屋里,喝着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明远哥,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来祖坟看看。我来了,才发现原来我们家祖坟在这里,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上来。”
我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来过,后来就不来了。”
赵磊低着头,说:“我以前觉得,上坟就是烧点纸,磕个头,有什么用?不如多挣点钱实在。可现在我觉得,可能我错了。”
我说:“错不错的,你爸已经走了。你想明白了,他也能瞑目了。”
那天晚上赵磊在我家坐到很晚。他跟我讲他这些年的事,讲他跟着他爹做生意,讲他为了拿项目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讲他离了婚,孩子跟着前妻。他说:“明远哥,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好像白活了。挣了那么多钱,可回头一看,啥也没剩下。”
我说:“你还有机会。你爹把路给你趟出来了,你就顺着走。”
赵磊点点头,走了。
第二年大年初一,我照旧起早上坟。走到半路,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赵磊。他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我说:“来了?”
他说:“来了。”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坡上走,谁也没说话。到了祖坟前,我磕我的头,他磕他的头。我烧我的纸,他烧他的纸。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跪在他爹的坟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纸钱烧完的灰飘起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没掸。
后来每年大年初一,赵磊都回来。有时候他带着他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五六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手里攥着鞭炮,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扔。赵磊看着他儿子,脸上那种表情,跟我爹当年看我一模一样。
村里人都说,赵有福家那二十年,把老祖宗忘了,结果家也散了、业也败了。赵明远家年年上坟,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好。这话听着像迷信,可仔细想想,哪里是老祖宗在保佑谁。赵有福丢了根,把自己活成了无根的人,风一吹就散了。赵明远守着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日子再难也倒不了。
可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上坟祭祖这事,信不信祖宗显灵是其次,重要的是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跪下去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你的孩子就在旁边看着,学着。你敬重老人,你的孩子将来就敬重你。你记得根,你的孩子将来就记得你。这跟祖宗没关系,跟活人有关。
去年过年,我带着我儿子上坟。他八岁了,走得比我快,一路蹦蹦跳跳的。到了祖坟前,他学我的样子,挨个坟头磕头,磕得认认真真的。然后他站起来,问我:“爸,这些太爷爷太奶奶,真的能看见咱们吗?”
我想了想,说:“看不看得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他们在这里,你知道你是他们的后人。这就够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最上面那座老坟问:“那是谁?”
我说:“那是咱们赵家老祖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逃荒过来的,在这落了脚,才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
他说:“那他好厉害。”
我说:“是啊,他很厉害。没有他,就没有你,也没有我。”
那天的风吹得很轻,纸钱烧完的灰飘起来,在空中打个旋,慢慢落在新修的坟头上。我看着我儿子稚嫩的脸,想着等他长大了,也会带着他的儿子来这里,告诉他同样的话。
这根,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不管外面世界怎么变,不管你在哪里,干什么,你心里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你就不会飘着。你就踏实。
这就是我爹教我的,也是我要教给我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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