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部队养猪三年,提干名单下来那天,团长亲自来猪圈找我谈话。
那天是腊月初八,北风把营区后山上的枯草吹得哗啦哗啦响。我正蹲在产床边上,给一头难产的老母猪擦身子。手是热的,猪是热的,可鼻涕冻在人中上,凉得像贴了根细冰棍。
“陈守田。”
有人喊我。声音不高,但后山本来就静,猪圈里那点哼唧声一下被压下去了。
我抬头,手还按在猪肚子上,棕毛和血水蹭了一袖子。猪圈门口站着两个人:我们连长脸通红,缩着脖子;另一个穿旧军大衣,帽檐上沾着雪沫子,黑脸,眉骨高,肩上的牌子我不用看也知道——周振山,团长。
我脑子里“嗡”一下,手一抖,猪尾巴扫我下巴上。
“团、团长好!”
我赶紧立正,军裤上全是猪尿印子,站直了像根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木桩。
周团长没还礼。他先弯腰,看了一眼食槽,又伸手摸了摸老母猪的背,手掌粗得像砂纸:“膘可以。皮毛亮,眼不浑,肠道没毛病。这头几岁了?”
“七胎。六岁多点。”我嗓子发紧,“再过俩月该淘汰了,今年冬里又配上,舍不得宰,想着再带一窝小猪。”
团长直起身,雪水混着猪粪沾在他作战靴上。警卫员赶紧拿纸巾要擦,他摆手:“擦啥。农场不沾粪,那叫农场?”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抖出一根递我。我忙摆手:“团长,我不会。”
“装。”
“真不会。”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白雾混着猪圈的热气飘开。他靠着栅栏门,望了望远处光秃秃的后山,半天开口:
“陈守田,提干名单,党委昨夜定完。今年三个名额,你一个。”
我耳朵像被炮兵团集火,轰一下。
“我?养猪的?”
“对,养猪的。”团长侧头看我,眼角皱起来,“方涛比武第一,李辉演习立二等功,这都没话说。可讨论到最后,有个人放不下——你。”
我嘴干,舌头打结:“我……我有啥可提的?我没上过演习,没拿过比武名次,五公里也就及格线,单杠二练习还歪着身子荡……”
团长笑了,笑得不多,像冻裂的河面裂开一道缝:
“你以为提干,只看枪法?”
他顿了顿,望着猪圈后头那排老榆树,像在瞧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当兵那年,在炊事班烧火。剁过一个冬天土豆,手指冻成胡萝卜,锅铲比步枪还熟。后来我才明白:部队的骨头,不全在操场上。有人在台前冲,有人在后台扛。台前的人少了,仗打不响;后台的人塌了,前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拿烟头指了指我怀里那本翻毛了的《瘦肉型猪饲养与防疫手册》:
“你这三年——没请过一次私假,没跟连里闹过岗位,没在背后骂过组织;猪崽成活率九成往上,全团副食品供应你扛了一块硬骨头;后山那摊事,你看见过,也听见过大门响,可你没多走一步。”
我喉咙发紧:“……孙班长让我别管。”
“对。你管住了。”团长声音沉下来,“换些兵,头一个跑去看,回来吹,写信吹,探家跟全村吹。你没。你回来该接生猪崽,接生猪崽;该清粪,清粪。保密,不是非得进机密室才叫保密。把眼睛收住,把嘴收住,把心钉在岗位上,这也是保密。”
他拍了拍我肩膀。那一下不重,可我膝盖有点软。
“这兵,不提,提谁?”
我眼眶一下红了。不是因为“提干”俩字金贵。是因为——原来那些没人看见的清晨、雪夜、猪哼声、铁锹刮水泥地的刺耳声,都有人记着。
可那天我没法光顾着感动。
因为三天前,我刚收到我爹的信。
信纸上沾着药水味:
“守田,你娘摔了。下雪天去院里捡柴,脚一滑,胯骨裂了。县医院说要动刀,得三千。家里卖了半圈羊,还差一千八。你若在部队好,就寄点;若不好,也别急,你姐说了,她那边再凑凑……”
我看完信,把信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当晚给家里汇了八百——那是我攒了十一个月的津贴,剩下二十块留着买鞋垫和肥皂。
提干,意味着留队、前途、每个月多那点钱;也意味着,我短时间内回不了家。
不提干,年底服役满三年,我就可以打报告退伍,背着行李回沂蒙山,帮姐扶起那个快散架的家。
团长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懵了。
“咋,不想要?”他有点乐,“全团不少人都打破头想进名单。”
我咽了口唾沫:“团长,我想要。可我爹老了,我娘躺床上,家里缺钱,也缺个能扛麻袋的男的。”
团长没说话,把烟掐灭在栅栏上,望了我好几秒。
“陈守田,你跟我当年像。”
“啥?”
“心里装着家,又搁不下这身衣裳。”他声音低了些,“可你记住,组织给你名额,不是让你当场做决定。你先去团部谈一轮,家里的事,团里能帮的帮。军人不是石头,家里塌了还站军姿,那是瞎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先把猪交待给老孙。明早八点,政工科。”
“是。”
他大步往外走,军靴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连长这才敢喘气,凑过来小声说:“守田,你他娘的祖坟冒青烟,团长亲自来猪圈——全团独一份。”
我嗯了一声,回头看老母猪。它闭着眼,奶头还肿着,小猪崽拱在肚皮上,哼哧哼哧。
我蹲下去,摸了摸最壮的那头小花猪的脑门。
“你们倒好,不用愁家里缺钱。”
它甩了甩耳朵,咬我手指。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了。
我姓陈,叫守田。一九七一年生,山东临沂费县南坡村人。
村后头有块坡田,石头多,土薄,我爷说这地“养人不养命”。可我们家三代都靠它活:春天种地瓜,夏天点豆子,秋天掰玉米,冬天刨红薯。我小时候放牛,牛比我有出息,能自己顺着沟沿吃草;我比牛笨,书念不进去,算术学到“鸡兔同笼”就卡壳。
一九九零年冬,征兵的排长来村里。他站在打谷场上,穿绿大衣,腰板直,说话带风:“想不想穿军装?吃得饱,每月还发钱。”
我爹抽着旱烟,瞅我:“去吧。在家也是刨石头,刨不出前程。”
我娘不乐意:“独苗苗,去了东北,一年见不着一面。”
我爹瞪她:“你懂个屁。守田这性子,在家天天喂猪放牛,出去见见世面,哪怕回来还喂猪,也比在村里混强。”
就这么,十八岁,我上了火车。
绿皮车哐当三天两夜,窗外的树从枯黄变成雪白。同批的兵有城里的,有平原的,说话我半懂不懂。一个叫刘大勇的,保定人,嘴皮子溜,上车就跟大家称兄道弟;还有一个方涛,安徽的,瘦得像麻杆,可五公里越野鞋子磨穿了还冲第一。
新兵连在塞北。风像拿刀刮脸。
队列、射击、战术、紧急集合。我样样中不溜秋:队列还行,因为放牛时站坡上能站半天;射击勉强上靶,三十米胸环靶,五发三中;五公里越野掉过两次队尾,被班长骂“陈守田你他娘的腿是犁地犁软了?”
我不恼。山里孩子,挨骂和挨风吹差不多,吹过了,拍拍土,接着走。
新兵下连那天,黑板写着分配:
战斗一班:方涛。
通信班:刘大勇。
炊事班:王胖子。
农场饲养班:陈守田。
我盯着“饲养班”三个字,半天没动。
班长拍我后脑勺:“看啥?猪又不咬人。”
我小声问:“是不是……表现不好才去养猪?”
班长乐了:“想多了。农场缺人。孙班长点名要个‘能吃苦、嘴严、不娇气’的,排长说南坡村来的那个合适。”
就这么,我成了后山农场唯一的列兵饲养员。
农场在营区最后头,翻过一道梁,风更大。三排红砖猪舍,十二个圈,最初十二头母猪、两头克郎猪、一头老公猪“黑雷”。旁边两亩菜地,一口井,一间砖房,住着志愿兵孙长福。
孙班长三十四岁,脸像风干了的枣,左手小指少一截——说是以前在弹药库搬运,冻掉了。他不爱说话,烟瘾大,早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去猪圈听猪喘气。
“小猪不会说话,”他跟我说,“但它喘得不顺,你听不出来,它就死给你看。”
我点点头。
他瞅我:“城里兵来这岗位,哭三天。你呢?”
“我家里也养猪。”
“哦?养几头?”
“最多五头。”
“五头和一百头,不是一个活。”他把铁锹递我,“先清粪。圈里粪不过夜,过夜就生氨,猪咳,蹄子烂。你今儿把三号圈清了,晚上我教你拌料。”
那天我才知道,养猪不是“扔点泔水、猪自己长”。
玉米面、麸皮、豆粕、骨粉、盐、青贮草,比例随猪龄变:仔猪要细,母猪要稳,公猪要控膘。冬天水得温,夏天圈得冲,春秋防疫针一针不能漏。猪瘟、丹毒、肺疫、口蹄疫,名字比战术术语还多。
头一个月,我手裂了七道口子。北风一吹,血珠子往外渗。孙班长扔给我一盒凡士林:“抹。别学那些新兵,疼一下就找连长调岗。”
“我没想调。”我说。
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人不是铁。夜里十二点,猪圈静了,我躺在砖房小床上,闻着自己袖口的猪粪味,也会愣神。
同批兵周末去服务社买辣条、写家信、在篮球场耍帅。我呢?喂猪、清粪、烧开水烫猪槽、记台账。
有回刘大勇来农场送文件,捂着鼻子:“守田,你这味儿,隔五十米就呛人。战斗班那帮人赌咒发誓,说这辈子绝不惹连长生气被发配来这。”
我笑着递他一根自家种的萝卜:“你尝尝,甜。”
他咬了一口,含糊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得开吗?
也想不开。
有天晚饭后,我偷偷跑去操场边上看当兵的练擒敌。方涛一个抱腿摔把对手撂倒,大家鼓掌。我站在槐树影子后头,手攥着铁锹把,指甲掐进木头纹里。
我也想喊口令,也想胸前别个“训练标兵”牌牌,也想探家时跟村里人说“我在特务连”。可我连里花名册上写的是:
陈守田,男,汉族,列兵,农场饲养班。
村头二狗要是知道,得笑掉门牙:“守田进城当兵,咋还伺候猪?”
可孙班长有句话,后来越想越对:
“部队跟村里一样。有人犁地,有人赶车,有人磨豆腐。都想去集上吆喝,谁磨豆腐?没豆腐,过年吃啥?”
第一年,我学会了接生。
头回碰上母猪难产,是“大白”的第三胎。半夜一点,大白趴着哼,羊水破了,猪崽卡住。孙班长披着棉袄来,手电照着:“别慌。手消好毒,进去矫正。猪崽头朝前才出得来,屁股朝前也得慢慢推。”
我手抖,伸进去,热乎乎、滑溜溜。猪崽后腿先出来,我捏住小蹄子,跟着大白使劲的节奏,轻轻往外拽。
一头。两头。第三头出来时,大白喘着气,嘴唇发紫。我浑身是汗,棉袄脱了扔地上,里头只穿件秋衣,风从门缝钻进来,脊梁骨发凉。
那一窝保了九头,死了一头弱的。
天快亮时,我蹲在墙根,啃着冷馒头,看小猪崽叼奶头。太阳从后山梁上冒红,猪圈里那股味儿,忽然不那么难闻了。
孙班长端着搪瓷缸过来,缸里是碎茶叶熬的苦茶。
“咋样?”
“手伸进去,像抓泥鳅。”
他嘿嘿一笑:“头回都这样。以后你闭着眼都能摸出胎位正不正。”
“孙哥,你咋来这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九一年,比武把膝盖摔了。侦察连骨干,一下成了‘废人’。连里问我,去农场行不?我想,去吧,起码还能干活,别躺在卫生队等退伍。”
他望向黑雷:“比起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喂猪不算丢人。”
那年春节,我没回不去家,部队不让。
年三十晚上,营区放鞭炮,连队会餐,猪肉炖粉条、饺子、花生、苹果。农场就我跟孙班长。
大白又难产。
我俩从十一点忙到凌晨三点。屋里没暖气,水管冻了,温水是用炉子一壶一壶烧的。孙班长跪在产床边,手伸进去,额头上的汗把帽子都洇湿了。
“出来了——”
第十二头小猪掉在稻草上,软塌塌的,孙班长揉它胸口,它“咿”一声,活了。
大白瘫着,眼皮耷拉。我拿旧毛巾给它擦脸,忽然听见远处营区敲钟、放炮、有人扯着嗓子唱“《说句心里话》”。
我蹲在猪圈门口,啃着两个冷馒头,眼泪吧嗒掉在馒头上。
孙班长瞅我:“想家了?”
“嗯。”
“我也想。”他望着星星,“我闺女今年五岁,估摸着会问,爹为啥不回来吃饺子。”
他顿了顿:“可咱这活,年三十猪不离人。猪不怕你哭,就怕你松手。”
那年我十九岁。
从那以后,我再没因为“养猪丢人”红过眼。
第二年开春,农场扩了。
团里拨钱,猪舍加到二十圈,存栏冲到八十头。孙班长升了志愿兵第N年,不大管细活,连里又调来俩新兵:一个叫小马来,城市兵,来这天哭了半小时;一个叫何小满,贵州山区的,话少,能吃苦。
我成了“老陈”,虽说是上等兵。
开始记台账是我自个儿琢磨的。
有回团里后勤助理员来查,问:“上季度仔猪存活率多少?饲料损耗多少?”我答不上来,只会说“还行,没死几头”。助理员皱眉:“‘还行’不是数字。后勤不记账,跟农民不记工分一样,糊涂。”
第二天,我拿笔记本,每头猪建“档案”:
大白,一九九一年春生,九二年配种,头胎9头活8,二胎10活9,三胎12活11……
黑雷,公,采精间隔7天,膘情中上,左耳有缺口……
三号圈,水温38度,氨味轻,湿度偏高,需加稻壳……
本子写满三本。夜里猪一哼,我睁眼就知道是哪头、为啥:饿了、冷了、肚子疼、还是想拱墙。
有回半夜两点,老母猪“菜花”一直刨草。我披衣过去,摸它耳朵——烫。拿体温计一量,40.2度。
“丹毒。”我心里蹦出仨字。
连夜隔离、青霉素、温水擦身。第二天助理员来,吓一跳:“你一个兵,还懂这个?”
“书上看的。《养猪与猪病防治》,新华书店买的,八块六。”
他翻我笔记本,眉头慢慢松开:“陈守田,你这玩意,比有些司务长强。”
那年“八一”,团里搞后勤比武——不是打靶,是“副业生产”:种菜、养殖、账目、防疫。
我拿了农场组第一。
奖状一张,搪瓷缸一个,上面印“爱军习武”。我把它摆在猪舍窗台上,孙班长说:“哟,咱守田成模范了。”
可模范归模范,提干这事,我想都没想。
提干是啥?是方涛那种人走的路。比武第一、演习立功、军事考核全优,上去读军校,出来当排长。
我?养猪的。
有回探家,村里老叔问:“守田,当兵几年了?”
“两年。”
“啥级别?”
“还是兵。”
老叔咂嘴:“你李家小子在县武装部当驾驶员,都转志愿兵了。你念叨啥前途?”
我娘在炕上躺着,没骂我,只说:“守田,别攀。能吃饱、不挨打,娘就放心。”
我把奖状塞枕头底下,没拿出来。
第三年,家里开始出事。
先是爹腰疼,犁地直不起身;后是娘摔了。信一封接一封,字歪歪扭扭,我姐代写的居多:
“守田,爹贴了膏药,能凑合。你可别为家里分心,部队规矩大。”
“守田,娘这回摔得重,大夫说不动刀以后走不了路。可钱不够,俺们不想拖你。你在部队好好的,就是孝。”
“守田,村里有人给说亲,张家闺女,初中毕业,手巧。她说‘当兵的都好’,可听说你喂猪,没再回话。”
最后一句,我看了三遍。
不是多疼。可那种“连说亲都嫌你岗位臭”的感觉,像鞋里进了沙,不流血,走远了才知道磨脚。
刘大勇探家回来,给我带包瓜子:“守田,你咋还在这?战斗班缺人,你跟连长磨磨,调出来练一年,兴许能考学。”
我摇头:“孙哥离不开。猪认人,换生人,三天不吃食。”
“你倒是忠。”
“不是忠。是接了活,就得干到头。”
那年秋天,后山有点“不对劲”。
猪场后头那排旧仓库,本来堆饲料和农具。有阵子突然加了铁丝网,门口站岗的不再是农场兵,换成了穿呢子大衣、不挂牌的“干部”。半夜常有车进来,车灯不闪,熄火推着进院。
孙班长那几天格外沉默。有回我半夜起来给难产母猪接生,恍惚看见仓库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灯雪亮,有机器“嗡嗡”响,像苍蝇放大了一百倍。
我本能想凑近看。
“回来。”
孙班长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吓我一激灵。
他穿得齐整,帽檐压低,手里夹着烟,可烟没点。
“哥,那啥——”
“别问。”他盯着我的眼睛,“小陈,记着:猪圈是猪圈,仓库是仓库。你喂好猪,就是尽忠。有些门,不看,比看了好。”
他很少叫我“小陈”。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抱着接生用的毛巾回产房。
那夜救活七头小猪。可我后背的汗,到天亮都没干。
后来我零零碎碎明白:后山不是普通农场。那仓库里的人,跟“养猪”没关系。可我一次没再靠近。
不是不怕好奇。是孙班长那句话钉着我:
“嘴严,是兵的命。”
提干名单下来前一周,团里风声就传了。
“今年三个:方涛、李辉、还剩一个,听说要给后勤。”
“后勤?养猪的能提干?”
“人家猪养得好,全团吃肉靠他。”
“放屁,比武尖子一大把,轮得到喂猪的?”
闲话刮进猪圈。小满问我:“老陈,你要提了,请客不?”
我笑:“提个屁。别害我。”
可腊月十八那天下午,连长骑车来,脸通红:“守田,收拾下,去团部。干部股找你。”
我手一抖,猪食瓢掉进槽里。
政工科坐着三个人:干部股长、后勤处助理、还有个我不认识的机关干事。他们问我家境、入伍表现、为啥自愿留农场、记台账是跟谁学的、后山仓库“有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我说,“猪场后头仓库我从不进。孙班长说过,不该看的不看。”
股长跟助理对视一眼。
助理说:“陈守田,你三年没休过完整探亲假,母猪产仔期你主动留队十七次。全团副食品核算,你们农场结余第一。团长提了你三年,前两年被压了。今年党委终于过了。”
我心跳快得离谱,可脸上不敢露。
股长递来一张表:“提干对象考察表。填了,走程序。去教导队集训半年,再定岗位。”
我接过表,手指发僵。
出门时,风把雪粒打在脸上。我站在团部大楼前,看国旗冻得硬邦邦,忽然想起我爹送我上火车那句:
“守田,地再薄,人也得把苗护住。”
可回到家信,我又慌了。
娘躺床上,姐一个人伺候,爹腰弯成弓。一千八的缺口,像座小山压在全家背上。
提干,是光荣。可光荣不能给娘换膏药、不能替爹扶犁。
我一夜没睡。炉子灭了,屋里零下。我裹着大衣,就着昏黄的十五瓦灯泡,给爹写回信:
“爹,娘要是动刀,先借。我这边若提干,每月有干部津贴,年底能寄回家一千多。若没提,我退伍回去,咱家地我接着犁。守田不是没良心的人……”
信没寄。
因为第二天,团长来了。
就是开头那一幕。
团长走后,我去找孙班长。
他正坐在砖房门口,拿小刀削柳木棍,准备做赶猪棒。雪落他肩头,像盖了层薄棉。
“孙哥,团长说我提干了。”
他没抬头:“早知道。”
“你早知道?”
“团长前个月来猪场,翻你本子,翻了四十分钟。走时跟我说:‘老孙,这兵你带出来了。’”他抬眼,眼白发黄,像老榆树皮,“我带了七年猪,就你一个,肯把猪当人伺候。”
我喉头堵:“孙哥,我不想吹自己。可我娘摔了,家里没钱。我提了干,走不了;不提,我年底退伍,能回去扛家。”
孙班长把柳木棍削尖,递给我:“赶猪用。”
“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他叹气,“猪赶对了方向,才不撞墙。人也是。”
他磕了磕烟锅:
“提干,不是让你不孝。干部每月发钱,比大头兵多。你留在部队,往后管后勤、管农场,挣得比回家刨地多三倍。你爹你娘老了,你拿命孝顺,不如拿钱孝顺,再拿本事保这身军装。”
“可——”
“可你怕村里人笑,怕张家闺女嫌,怕自己一辈子闻猪粪。”他一针见血,“守田,你忠是忠,软也是软。你不是不想提,是不敢信‘喂猪的也能被人高看’。”
我张了张嘴,被戳穿了,竟没话。
雪落进猪圈,黑雷哼了一声,像在替我害臊。
孙班长站起身,拍拍裤上的木屑:
“我当年要是有人给我递这根棍,我也许能少绕十年弯。你比我有福。团长亲自来猪圈,全团谁有这排面?你若不接,不是谦虚,是糊涂。”
他进屋,从床底板拖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他十几年养猪笔记:防疫周期、配种表、猪舍改造图、青贮窑做法、甚至“母猪压崽预防九法”。
“拿去。”他推给我,“你提了干,若还管后勤,用得上。若调去别处,也别忘了——最脏的活里,藏着最硬的道理。”
我接盒子,沉得像块墓碑。
“孙哥,你咋不提?”
他笑了下,少一截的指头在灯下发暗:
“我底子薄,文化浅,又负过伤。提干不是施舍,是‘能扛事、还能带人’。我扛事行,带人、写方案、学条令,跟不上。我这辈子,就配守猪圈。”
他望向窗外黑乎乎的猪舍,声音轻了:
“可我不亏。猪认我,地认我,部队也没忘了我——每月津贴够我闺女买铅笔。人呐,别什么都想要。”
那天夜里,我俩就着一包花生米、半瓶劣质白酒,坐在猪圈墙上。
风大,酒辣,眼睛热。
他讲他闺女叫“孙荞麦”,因为他媳妇坐月子时想吃荞麦饸饹,没吃上,后来闺女就叫这名。
我讲我娘摔了,讲南坡村那块坡田,讲我小时候放牛,牛蹽进别人菜地,我被二婶追着骂半道沟。
他笑:“你也是牛脾气。”
“咋?”
“牛知道往家走。你也是。”
酒喝完,他把空瓶一撂:“明早别迟了。去团部,别穿这身猪屎袄。”
提干程序走得很慢,也很重。
体检、政治审查、军事补训、条令考试、党委公示。
军事补训最要命。
我三年没正经摸枪,五公里越野掉队,战术匍匐像老乌龟翻沙。教导队队长看我直皱眉:“陈守田,你这军事素质,提干就是给连长添堵。”
我闷头练。
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绕后山跑五公里,再回猪圈看一眼猪,然后去操场补训。手茧磨掉两层,虎口裂了又合。方涛已经是准提干了,看见我趴在泥里练低姿,乐:“老陈,你这是猪圈爬出,又钻战壕啊。”
我没理他,下巴贴地,肘子发力,一寸寸往前蹭。
有天晚上条令考试,我背《内务条令》第几款第几条,背到半夜,煤油灯烤得脸干。小满给我送碗挂面:“老陈,你都提干了,还这么拼?”
“提干不是免死金牌。岗位给了我,我得配。”
小满懵懂地点头:“俺们山里说,牛犁地,犁到头,不能半道撂轭。”
“就这理。”
公示那天,团部门口贴红纸。
方涛、李辉、陈守田。
不少人围着看。有人嘀咕:“真有养猪的。”
也有人服:“他那猪崽成活率,全团没第二个。”
刘大勇在人堆里挤出来,捶我一拳:“守田,你他娘的猪拱开了龙门。”
我笑,鼻子发酸。
可当天晚上,我姐发电报:
“母术后感染,发烧,速寄钱。”
我连夜去财务借支,干部预借津贴批了三百。又找孙班长借两百——他攒了半年想给荞麦买书包的。
他递钱时没犹豫:“猪比人金贵?你娘比猪金贵。”
我眼眶红红:“哥,这钱——”
“还不上就还不上。荞麦她爹,不差这一百二百。”
我敬礼,手是抖的。
开春,我正式授少尉,岗位:团农场代理场长兼后勤生产管理员。
孙班长没升。可团里给他评了“优秀志愿兵”,发了证书,又特批他探家二十天。
他走那天,我送他到车站。风里夹着沙,他背个绿帆布包,柳木棍别在包带上。
“守田,场长不是养猪倌。别光盯猪,要盯人、盯账、盯地。”
“记下了。”
“后山仓库,别碰。门牌号你都别记。”
“记下了。”
他顿了顿,像还有话,又咽了。
车来了。他踏上踏板,回头:
“你比我强。我到死也就是个‘孙班长’。你能当‘陈场长’,以后说不定‘陈连长’‘陈股长’。可别学那些人,当了官,就嫌猪臭。”
“不会。”
“不会就好。”他笑,“回了南坡村,别摆官腔。你爹还得出去借锄头呢。”
车开走。黄土卷起来,糊我裤腿上。
我站了好久,回头望后山。猪圈一排排,红砖、铁皮顶、塑料布补的窗。黑雷在圈里嚎了一声,像送孙班长,也像喊我:
“陈守田,别飘。”
当农场场长,不像“提干”俩字那么亮堂。
真干起来,全是泥。
要管三亩菜地、两口鱼塘、八十多头猪、四名战士、两个临时工,还要对接司务长、供应股、卫生队防疫、甚至连队干部家属来“买便宜菜”的人情。
头个月,鱼塘泛塘,鱼翻白肚。我连夜换水、撒生石灰,手烧得脱皮。
第二个月,菜地遭夜盗——附近村民摸黑拔了半垄萝卜。小满气得要追,我拦住:“追出去骂仗,咱当兵的丢人。明早找村支书,公事公办。”
村支书赔了二十块钱,还扛来一袋土豆:“解放军同志,俺们村穷,嘴馋,下回不敢了。”
我把土豆分了战士,钱入账。
有回机关某干事来“检查”,暗示想要两头年猪先宰了送领导。我摇头:
“报告干事,存栏猪都有台账。年猪得团里统一计划,私自宰了,是违规。”
他脸沉:“陈场长,才提干,就学会不给人面子?”
我立正:“不是不给人面子。是猪场经不起人情宰。今年送你两头,明年连队吃啥?”
他走了,背后肯定说我“轴”。
可年底盘点,农场副业创收全团第一。政委在会上点名:
“有些同志以为,后勤是‘养老地方’。看看陈守田——把猪圈干成了课堂,把台账干成了教材。岗位无贵贱,活儿有深浅。”
台下掌声。我站在后排,军装是新发的,领花有点硌脖子。
可我闻闻袖口——
哟,还有股猪粪味。
不是没洗。是猪场的水、草、泥、汗,早腌进皮肤里了。
那年八月,我探家。
三年没回。南坡村还是老样:石墙、柴垛、坡田里玉米叶子像刀。可我家院墙塌了一角,娘拄拐站在门口,瘦得下巴尖了。
“守田——”
她眼泪先掉下来。
我放下行李,蹲下去,抱住她腰。她身上有膏药味,比猪圈好闻一万倍。
爹在炕上抽烟,腰直不起来,可看见我肩上的少尉牌,手一抖:
“守、守田……你真提干了?”
“提了。场长。”
他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咱家祖坟……没冒青烟,是守田自己挣的。”
我笑了,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村里人听说“守田当军官了”,来看的热闹比赶集多。
二婶也来了,端碗鸡蛋,讪讪笑:“守田,以前婶骂你放牛蹽地,别往心里去。你现在是官,婶给你说门亲,东沟王家的闺女,不嫌兵……”
我接了鸡蛋,没接话。
不是记仇。是明白了:别人高看你、低看你,都不算数。你自己把活干到问心无愧,才算数。
张家闺女后来嫁了镇上卖农资的。我托人捎了五十块贺礼,没写“陈场长”,只写“南坡村陈守田”。
娘问:“不娶了?”
“娘,我这身子,一半是猪圈腌出来的。得找个不怕味儿的。”
娘啐我:“胡吣。你就是心软,搁不下家。”
对。心软。
当官以后,我照样半夜起来看猪。新来的小战士说:“场长,你睡,俺来。”
我摇头:“猪跟人一样,认声儿。你脚步重,老母猪以为狼来了,一宿不睡,第二天掉膘。”
小战士乐:“你比母猪她爹还懂。”
“废话。我接生的猪,比你们见过的活猪都多。”
第四年,孙班长退伍。
信是从县里寄来的,信封上字歪,可力道重:
“守田:
我回了陕北老家。闺女上二年级了,会写‘爸爸’。我打算养羊,顺带种三亩苹果。猪是不养了,闻了一辈子,梦里都是哼哼声,也该换换味儿。
你当你的场长,别学虚的。账要清,猪要暖,兵要带心。后山那地方,别琢磨。有些门,关着是为了大家好。
我那本笔记你留着。哪天你当了连长、股长,也别忘了:最苦的岗上,站着最老实的人。
——孙长福”
我看一遍,折好,塞进办公桌玻璃板底下。
那年冬天,团里搞“岗位育人”汇报,要我上台讲。
我穿得板正,站麦克风前,营区几百号人看我。
稿子机关帮我写了三页,什么“立足平凡岗位、践行强军目标”。我瞅了两眼,揉了。
上台,我只说大白话:
“我喂了三年猪。刚开始也觉得丢人。后来明白,猪不会看不起你,它只管你喂不喂、冷不冷、病不病。人比猪难伺候,是因为人爱比。
可部队不是比谁光鲜。操场上的人挡子弹,猪圈里的人保肚子。肚子空了,枪也端不稳。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把猪当命,把账当良心,把不该看的东西,扭过头不看。
今天坐这,不是我比别人强。是有人肯低头进猪圈,看一眼泥里的人。
以后不管到啥岗位,只要组织说‘陈守田,去’,我就去。地再薄,也得把苗护住。”
台下安静。
然后,周团长先鼓掌。
啪——
全团跟着鼓。
我没哭。可走下台时,手心里全是汗。
第五年,我调后勤处,当副连职助理员。
不再住猪圈了。可每到腊月,风一冷,我就梦见后山:雪、铁锹声、老母猪哼唧、孙班长蹲在墙根削柳木棍。
有回去军区开会,碰见个老后勤,聊起来,他说:“有些观测点,靠的不是哨兵,是猪场那个‘不懂’的人。懂太多的人想太多;不懂还守规矩的人,才稳。”
我没接话。
心里却亮了一下:
原来我这三年,守的不只是猪。
是“该看的不漏,不该看的,一眼不瞟”。
这世上很多大事,不是英雄扛住的,是一些笨人,在臭烘烘的岗位上,把嘴闭紧、把活干细,一点点扛住的。
第七年,我回南坡村探亲。
爹走了。
肺癌,熬了两年。临走前跟娘说:“别告诉守田。他在部队,不能分心。”
我跪在坟前,烧了那张“少校”命令(我已晋升),还有一包红塔山、一碗猪肉炖粉条——爹这辈子没吃过几回正经肉。
“爹,你让我别攀。我攀了点,可没飘。猪圈里学会的事,到死都忘不了。”
风把纸钱卷上天。山还是那座山,坡田还是薄。
娘现在跟姐住。我每月寄钱,逢年过节寄罐头、寄药、寄暖鞋。
有回她打电话:“守田,别太累。娘不要你当大官,只要你夜里睡踏实。”
我说:“娘,我睡得踏实。就是梦里还听见猪叫。”
她在那头笑:“那就没白当兵。”
第十年,我当后勤股长。
农场现代化了:自动饮水、发酵床、保温灯、监控摄像头。新兵再不用半夜伸手接生,戴手套、看屏幕就行。
可我巡圈时,还是习惯摸猪耳朵。
小猪崽拱我手心,热乎乎的。
有回新毕业的排长来锻炼,捏着鼻子:“股长,这味儿真冲。”
我笑:“你闻闻自己战术背心,出汗三天,也这味儿。”
他一愣,笑了。
我跟他讲孙班长、讲黑雷、讲大白难产那夜、讲团长站在雪地里说“养猪的怎么了”。
他听得入神:“股长,你咋不写下来?”
“写啥。活儿在那,比字真。”
“可后来人得知道,猪圈里也能出干部。”
我沉默会儿,说:
“不是猪圈出干部。是‘不挑活’出人。
挑活的人,永远在等好岗位;
不挑的人,把烂岗位,干成了底子。
底子厚了,风再大,也掀不走。”
有年“八一”座谈会,政委让功臣发言。
方涛已是营长,李辉在机关,我坐后勤席。
方涛说:“我一辈子感谢五公里和靶场。”
李辉说:“我感谢那发哑弹,把我从蛮干里炸醒。”
轮到我。
我说:
“我感谢猪。
猪不捧你,不踩你。你懒,它就病;你细,它就壮。它教我一句话——别跟活儿讲价。
人这一生,总有一段日子,像在猪圈:又臭又累,没人鼓掌,凌晨三点还得伸手。
可你若肯弯下腰,把最不起眼的那摊泥,收拾得利利索索,有一天抬头,会发现——
门,不知啥时候,已经开了。”
会场静了三秒。
然后,坐最后一排的,一个刚下连的饲养班新兵,先鼓掌。
啪、啪、啪。
接着全场。
我望过去,那新兵袖口沾着猪毛,眼睛亮亮的,像二十年前的我。
如今我快五十了,转业在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上班。
办公室窗台上,摆着那个“爱军习武”搪瓷缸,掉漆了,茶垢洗不掉。
有年轻人问我:“陈科长,您最风光是啥时候?”
我想了想,不是提干那天,不是授衔那天,也不是上台讲话那天。
是腊月初八,团长站在猪圈门口,雪沫子落他帽檐,说:
“陈守田,提干名单,你一个。”
那一刻,不是因为我“上去了”。
是因为这世界终于肯弯腰,看了一眼泥里的人,说:
“你干的,有人看见。”
人这一辈子,不就图这个吗?
不是非得站在光里。
是你在暗处把活干透了,
回头一看,
总算没辜负那头老母猪的哼唧、
那本写秃的台账、
那双裂了口子的手、
和那个十八岁、从南坡村来、
差点因为“喂猪丢人”红眼眶的少年。
前几天,我梦见孙班长。
他还是那件旧棉袄,少一截的指头夹着烟,站在后山梁上喊:
“守田——猪饿咧!”
我拎着料桶跑过去,雪咯吱咯吱响。
醒来,枕头湿一块。
我笑了。
“孙哥,猪不饿。可我这辈子,再闻见猪粪味,就踏实。”
窗外城市车响。
可我耳朵里,全是当年后山的风,
和那一句——
“养猪的怎么了?”
怎么了也没怎么。
天亮了,该喂猪了。
腊月二十九,我拎着两盒点心回南坡村。
娘在炕上坐着,腿脚比前年利索了,能拄拐挪到院里晒暖。看见我进门,她先低头瞅我肩膀——转业后没穿军装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
"脱了?"
"脱了。"我放下东西,"在地方上班,穿常服。"
她点点头,没说啥。山里人不讲究形式,衣裳换了,人还是那个人就行。
姐在灶房忙,杀鸡、剁馅、贴春联。她闺女小芳上初中了,个子窜得快,进门喊"舅",眼睛却盯我手里那个鼓囊囊的信封。
"多少?"姐在里屋问。
"两千。"
"又寄这么多。你自个儿在城里,房租水电——"
"姐,我工资涨了。你给小芳买个好点的书包,她那个带子都快断了。"
小芳脸一红,抱着新书包跑了。
年三十晚上,村里放炮。我蹲在院墙根抽烟,看对面二叔家三层小楼亮着灯,门口停辆面包车。二叔儿子在县城开装修公司,年前回来,后备箱塞满礼品盒。
"守田。"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走了一年多了,可这幻觉太真,我猛回头——
是姐夫。他拎着瓶酒,笑:"想叔了吧?"
我嗯了一声。
姐夫坐下来,递烟:"守田,你转业后,在局里当啥来着?"
"科长。"
"科长管啥?"
"退役军人安置、优抚、信访接待。"
他点点头,似懂非懂:"那……算不算官?"
"不算。股级,比村干部大一点。"
他"哦"了,然后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
"守田,有个事,想求你。"
"啥?"
"你表侄,叫大伟的,记得不?前年当兵,在新疆。今年想转士官,连里说名额紧。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那边首长说说?"
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大伟我知道。高中毕业没考上,家里托人送进部队,指望"混两年学点规矩"。可听说在新疆表现一般,五公里不及格,内务检查老倒数。
"姐夫,转士官是连队党支部研究的事。我一个地方局的,管不到那边。"
"你不是认识人多嘛。你战友方涛,不是当营长了?"
"人家在野战部队,不分管新疆方向。"
姐夫脸沉了:"守田,你这官当的,连自家人都帮不上?"
我没接话。风把炮仗碎屑吹到脚边,红的、绿的,像血又像花。
"姐夫,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大伟的事,得他自己争。在部队混日子,转了士官也是熬年限,没意思。"
"你当年不也是养猪?咋就提干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手一抖,烟灰掉裤子上。
"不一样。"我说,"我那会儿,是真把猪当命。大伟呢?他跟我说过,就想混两年回来考个辅警。"
姐夫站起来,拍拍裤子:"行吧。我当你在城里当官,能办点事。原来也就那么回事。"
他走了。院门关上,铁闩咣当一声。
我蹲在原地,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指才扔掉。
姐从屋里出来,叹气:"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懂。"
"我懂。"我说,"他以为我转业了,就是'城里当官的',啥都能办。可我连大伟一个电话都打不出去——不是不想打,是打给谁?人家凭啥卖我面子?"
姐沉默了一会儿:"守田,你在部队那十几年,到底图啥?"
我望着黑漆漆的后山梁,很久才说:
"图个心安。"
开春,局里来了个上访的。
六十多岁,穿旧军装,领花早没了,胸前一排勋章用别针歪歪扭扭别着。他叫老胡,七五年兵,在边境打过仗,腿上嵌了块弹片没取出来。
"陈科长,我那优抚金,少发了三个月。"
我翻档案,查系统,发现是区划调整时数据迁移漏了。补上,道歉,他点点头,没走。
"还有事?"
他搓着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那个……三等功证书,丢了。想补办。当年打仗发的,红本本。现在看病能多报点。"
我查了半天,系统里没录入。七五年的纸质档案早归档到省里了。
"胡叔,得去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查原始档案。我帮你写个协查函,你带着身份证去。"
他愣住:"我去省城?俺连县城都很少去……"
我站起来:"这样,我让办公室小刘陪你去。车费、住宿,按信访接待标准报。"
他眼圈红了。
走的时候,他立正,给我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我站起来还礼。手抬到一半,想起自己也是"退役军人"了,可那套军装叠在柜子最底层,再没穿过。
小刘回来跟我说:"陈科,那老爷子路上一直念叨,说当年他们班十二个人,就剩他一个。三等功是替班长挡了一炮,班长还是没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批文件。
窗外玉兰花开得白。可我脑子里全是孙班长削柳木棍的样子。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可有些东西,像弹片一样嵌在骨头里,取不出来,也不想取。
夏天,局里组织"老兵讲故事"进校园。
我负责联络。请了五个老兵:有抗美援朝的、有对越自卫反击的、有抗洪抢险的。最后一个名额,我报了自个儿。
局长看了名单:"你?你又没打过仗。"
"我没打过仗。可我在猪圈待了三年。"
他笑了:"行,你讲。别讲养猪,讲奉献。"
我没吭声。
上台那天,底下坐着两百多个初中生。穿校服,眼睛亮,像刚出窝的小猪崽。
前四个老兵讲得慷慨激昂。有哭的,有鼓掌的。
轮到我。
"同学们,你们知道部队里谁最没存在感吗?"
底下安静。
"养猪的。"
有人笑。
"我当了三年兵,喂了三年猪。没摸过真枪实弹,没上过演习场,没立过功。每天就是清粪、拌料、接生、记台账。"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猪圈、红砖、铁皮顶,我蹲在产床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满手是血。
"这是一头难产母猪。半夜两点,我伸手进去,摸到了小猪崽的蹄子。它活着,我也活着。那一晚上保了九头小猪。"
"你们觉得这算啥?"
没人说话。
"我觉得,这算'没白穿这身军装'。"
"有人问我,养猪能提干吗?我说能。不是因为养猪了不起,是因为你把啥活干到极致,都了不起。"
"可我今天不是来吹自己的。"
我顿了顿。
"我是想说——你们以后长大了,不一定都去当英雄。有人当医生,有人当老师,有人送外卖,有人开挖掘机。岗位不一样,可道理一样:别跟活儿讲价。活儿不会亏你,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我那三年,猪不会给我鼓掌。可它们活下来了,一头一头,胖乎乎的。这就够了。"
台下有个小姑娘举手:"叔叔,你后来不养猪了,想它们吗?"
我想了想,说:
"想。尤其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梦里全是猪哼哼。"
全场笑了。
我也笑了。
秋天,孙班长来电话。
十年没联系了。号码是陕北一个乡镇的座机。
"守田,我闺女考上大学了。西安的,学兽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荞麦学兽医?你咋想的?"
"她自个儿选的。说小时候闻猪粪长大的,不怕臭。"
"好苗子。"
"守田,我寄了点苹果给你。老家种的,红富士。你尝尝。"
"多少钱?我转你。"
"你敢转我跟你急。就几个苹果,又不是金子。"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
孙荞麦。孙长福的闺女。学兽医。
这世界兜兜转转,像猪圈里那头老母猪,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苹果到了。纸箱上写着"陕北延安"四个字,歪歪扭扭,是孙班长写的。
我挑了个最大的,咬了一口。
甜。跟当年农场那根萝卜一样甜。
冬天,局里年底考核。
我被评为"优秀公务员"。奖金两千八。我拿去给娘买了个电动轮椅。
她坐上去,姐推着她在院里转了一圈。她笑得眼睛眯成缝:
"守田,娘这辈子,没坐过这玩意儿。"
"以后还有更好的。"
"不要更好的。这就行。"
我蹲下来,看她脚上那双旧棉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纳了又纳。
"娘,明年给你买双新的。"
"不买。这双还能穿。"
"你总说还能穿。"
"人呐,别啥都要新的。旧的合脚。"
我鼻子一酸。
腊月十八,提干纪念日。
没人记得。我也没刻意记。
可那天晚上,我翻柜子找东西,碰到了那个铁皮盒——孙班长给我的养猪笔记。
翻开,纸黄了,字还是那么工整:
"三月十二,大白发情,配种。四月五号,菜花产仔11头,活10。五号圈氨味重,加稻壳两袋……"
最后一页,是孙班长的字:
"守田,猪场后头那口井,每年清一次淤泥。别忘了。"
我合上盒子,坐在地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车灯像河。可我耳朵里,全是后山的风,和铁锹刮水泥地的声音。
"养猪的怎么了?"
怎么了也没怎么。
我站起来,把盒子放回柜子最上层。
明天还得上班。信访窗口周一开,有个参战老兵要来复核待遇。得提前把材料准备好。
活儿在那。
比字真。
前阵子,刘大勇建了个微信群,叫"老部队那点事"。群里三十多号人,天南海北。
方涛在群里发训练视频,李辉转发机关文件,小满在贵州搞养殖,发了张猪场照片——现代化大棚,自动喂料线。
我看了半天,说:"不错。成活率多少?"
小满秒回:"九成五。跟你当年学的。"
我笑了。
有人问:"老陈,你那猪场现在咋样了?"
我查了查。后山农场还在,可猪圈拆了,改成了温室大棚,种有机蔬菜。部队后勤改革,副食品统一采购,不再自繁自养。
"拆了。"我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涛说:"可惜。"
"不可惜。"我说,"时代变了。当年养猪是因为条件差,啥都得自己搞。现在统一供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猪场完成了它的使命。"
小满发了个表情包:一头小猪敬礼。
我也发了个:一头老猪微笑。
上个月,局里来了个年轻人。
大学毕业,考进来的。坐我对面办公桌,名牌大学毕业,学公共管理的。
有天他问我:"陈科,你咋从部队养猪干到现在的?"
我正批文件,头也没抬:"一步步来的。"
"具体呢?"
我放下笔,看他。白净脸,戴眼镜,手指修长,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你先干好手头这份统计报表。"我说,"干到不出错、不超时、不推诿。干三个月,我再告诉你第二步。"
他撇嘴:"我是问职业发展路径。"
"路径就在你每天干的活里。你天天盯着'路径',路反而走歪了。"
他不服,可没顶嘴。
今天早上,他交报表,准时,零差错。我签了字,点了下头。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见他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猪粪味。
可那不要紧。
总会有的。
娘前天打电话,说村里要修路,占了咱家坡田一角。补偿款下来了,八千块。
"守田,你说咋办?"
"你跟姐商量。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争。"
"你不管?"
"我管啥。你俩做主。"
"你现在是城里人了,不管村里的事了。"
"娘,我永远都是南坡村的人。可有些事,你们比我清楚。我隔着几百公里,瞎指挥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守田,你变了。"
"咋变了?"
"以前你啥都往心里装。现在……松了。"
我笑了。
松了好。不松,那根弦早断了。
今晚,我做了个梦。
梦见后山猪场。雪,还是那年腊月初八的雪。老母猪大白趴在产床上,肚子一鼓一鼓。我蹲在旁边,手伸进去,摸到小猪崽的蹄子。
热的。
活的。
我抬头,猪圈门口站着个人。穿旧军大衣,帽檐上沾雪沫子。
周团长。
他冲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
我低头,小猪崽出来了。浑身黏糊糊的,在我手心里拱了一下。
"守田。"
有人喊我。不是团长的声音。
睁开眼。是老婆。她推我:"你又蹬被子了。嘴里还嘟囔啥猪不猪的。"
我摸摸额头,全是汗。
"几点了?"
"三点半。睡吧。"
我躺回去。窗外城市的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
可我闻见——
真真切切,闻见一股猪粪味。
不是幻觉。是记忆腌进骨头里的味道。
这辈子,洗不掉了。
也不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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