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加紧了对邬海行踪的调查。
我们发现,邬海在李小娜失踪那天租用过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在两天后,也就是到我们这里来报过案之后,他再次租用了这辆车,这时,“李小娜”从济南发来了信息。如果说后来邬海租车还可以理解为为了寻找李小娜,那么,在李小娜失踪的那个敏感的日子里,邬海租车干什么?而且,在经过我们缜密的调查之后,发现那天邬海租车跑的是长途,他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我们,而且,目前我们不能对邬海采取任何措施,怀疑仅仅是怀疑,我们毫无证据证明这个看上去深爱着妻子的男人会做任何对妻子不利的事情。但大字报的出现又分明让我们警觉到李小娜的失踪背后另有人手。我们决心要查清邬海的行踪,哪怕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邬海在南京长江大桥守桥的那段岁月,以及他谈到那段经历、谈到在那里诞生的爱情理想时的激动。我在想,一个人想干点什么,尤其是惊心动魄的坏事的时候,尤其是当他第一次犯罪的时候,往往会找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那会给他张皇的心带来些许安全感。邬海会找什么样的地方?
我们直奔南京。我们的车驶过长江大桥,来到邬海记忆中绿草如茵的南堡公园。这就是年轻的邬海经常看见恋人们徜徉的地方,是邬海曾经发誓一定要带上自己心爱的姑娘来这里,但始终没有能够带李小娜来的地方。眼下这里僻静而安宁,虽然没有如茵的绿草,冬日的阳光照在泛黄的草皮上,别有一番温暖的景象。
我们找到了公园的管理人员,令我们十分兴奋的是,公园管理人员非常清晰地记得有这么个Q字头的山东牌照车,在李小娜失踪那天来过这里。因为当时这辆车趁门房在交接班,没买票就直接闯了进去,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但具体的牌照,他们就记不清了。后来这辆车来没来过,他们也没有特别的印象。
我们没有气馁,我们去了大桥派出所。
民警说,那天,是有个人开车到这里,他们发现这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把他叫住盘问。那人说,他是租了车去上海送客人的,回山东路过南京,因为以前在守桥部队当过兵,就来南堡公园看看,还有没有以前的战友。民警仔细记下了他的名字和车号,就放他走了。
名字显然是假的,但民警描述的外貌特征,跟邬海十分吻合。而且,那天正是邬海再次租车的日子。我们还来不及为这个发现而雀跃,民警又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来寻找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具女尸?
我们面面相觑。民警说,他们在南堡公园发现了一具年轻的女尸,协查通报刚刚发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民警说,这具女尸用稻草覆盖在一个偏僻处,因为天气寒冷,来的人又少,所以发现不久。民警还说,这是他看到的穿戴最完整的一具尸体了,穿了一身很漂亮的崭新的内衣,脸上甚至还有点淡妆,看上去就像熟睡了一样。如果不是她脚上没有穿鞋,他们甚至觉得,这像是哪家的新娘跑来草地上睡觉一样。在仔细勘察了现场之后,他们认定,这是一个抛尸现场。
李小娜的形象早已经铭记在我们心里。所以,当我们来到法医鉴定中心,掀开女尸的盖布时,我们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李小娜。
邬海作为一个公民的自由人生,从此结束了。
邬海说他从开始怀疑李小娜,到最后动了杀心,导火线是孩子。
爱情长跑的时间再长,毕竟没有经过柴米油盐家居琐事的磨合。新婚不久,裂痕似乎就出现了。其时邬海自己做起了装潢生意,李小娜则在离家很远的银行工作,一周只能回来两次。邬海再忙,100次中有99次都到车站迎接。也许是工作的压力,路途的劳累,邬海发现李小娜的话越来越少。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两次邬海回家晚了,都发现一个男人从自己家里出来。问李小娜,只说是同学,再问,李小娜就不肯说了,逼急了就说,你查户口啊?谁知道你在外面干嘛呀?还老来怀疑我。这件事在邬海的心里播下了猜疑的种子。
邬海想到了生孩子。虽然婚前李小娜曾以生活还不稳定为由要求暂时不要孩子,但邬海那重男轻女观念特别重的父母,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起就关心李小娜的肚子。孝顺的邬海想早一点给父母一个说法,眼下又有了这事,有朋友就给邬海出主意说,考验一个女人是不是真心爱一个男人,就看她愿不愿意为这个男人生孩子。
邬海信了。李小娜却似乎经不起考验,她坚决不同意生孩子,说到最后,她总是用我们婚前不是说好了吗的话,把邬海堵回去。邬海的疑心越来越重,用这种疑心来看李小娜,他忽然觉得,她的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陌生起来,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破绽。他越发相信,李小娜之所以不肯生孩子,是真的在感情上有问题了。而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样就到了那个邬海想忘而永远忘不掉的日子。
这天邬海到区计生委去换准生证,因为准生证的有效期是一年,既然没生孩子,到了年底就要换新证。但换证时邬海被告知,必须由指定单位的人带了女方去医院检查身体后方可换证。这样,邬海就把李小娜叫了回来,并决意要在今晚说服李小娜同意生个孩子。
李小娜回来前,邬海忙前忙后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还倒上了李小娜最爱喝的山楂酒。李小娜回来后,邬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谁知李小娜还是硬邦邦的两个字:“不行”。
满腔热情和希望化为了泡影,邬海望着眼前自己深爱过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变得那么陌生。他又想起了那个男同学,压抑了很久的嫉恨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李小娜先回房睡了,邬海坐在电视前,满脑子都在转着李小娜和男同学在一起的情形。他认定,她一定是和那个人好上了,等邬海上床的时候,李小娜已经睡着了,丝毫没有察觉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妒火中烧,到了危险的临界......
邬海一脚蹬醒了李小娜:“你到底生不生?!”李小娜睁开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烦不烦啊!”邬海大叫:“你不生就是不爱我!”李小娜转过了身:“神经病!”邬海再也忍受不住:“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说着邬海一把拉过枕头盖到了李小娜的头上,用手紧紧捂住。他曾在电视里看到过用这样的方法杀人。李小娜“啊”了一声,拼命地挣扎,渐渐地就不动弹了。
等邬海满头大汗把枕头挪开时。李小娜的眼晴闭上了,嘴张开,没有一丝气息了......
邬海把他认定背叛了他的妻子杀害以后,在已经非常恍惚的状态中,他给李小娜换上了一身新的内衣,甚至还为她化了点淡妆,放进他租来的红色桑塔纳轿车,风驰电掣地驶向南京长江大桥,驶向桥下的南堡公园。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李小娜的尸体抛在南堡公园。夜幕下,在大桥灯光的余晖中,他轻轻地把李小娜放在了冬青树旁的草坪上,就像放下了一个熟睡的孩子。他想,李小娜会喜欢这个绿草如茵的地方的。
开车返回的时候,邬海说他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所爱的人,和他的爱情理想终于融合在了一起,他的爱人,永远不可能背叛他了。这时,他和李小娜刚刚度过新婚周年纪念日,他送给李小娜的礼物,一部玲珑精致的手机,还装在他的口袋里。
没人知道他后来为什么还要回南堡公园,抛尸的第三天,邬海又租了一辆桑塔纳,直奔南京。他一定要去看一看,李小娜是不是还在那里,还是已经被人发现。他要看个结果,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最终相信李小娜已经死了。
李小娜当然已经不在了。邬海失魂落魄地在公园转了一圈又一圈,遭到了民警的盘问,魂飞魄散的他急忙驱车赶回。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李小娜从济南发回的信息,正是邬海驱车到济南发回的,用他后来的解释是,他怕李小娜的父母伤心过度,而用虚假的信息安慰他们一下。但从他专门去济南这一点看,他的动机里更大的成分是为了干扰警察的视线。尤其是那张贴在李小娜银行门口的大字报,尽管邬海死不承认那张大字报是他写的,但我们已经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出自他手。他是为了证明李小娜确实受到了很多的困扰,却也暴露了他对李小娜深深的猜疑。而我始终在内心不能原谅他的是,李小娜已经不在了,作为一个深爱她的丈夫,为何还要让死者的名誉蒙上莫大的耻辱。
是的,我相信邬海是爱李小娜的,在他看到李小娜的信后那样悲痛的情景中我确实可以看出这一点。邬海对我们说的唯一的一句真话就是他刚刚发现李小娜的信,他也绝对没有想到在他深深猜疑着妻子的时候,他所爱的女人也在深深怀疑着他。如果这一对曾经在爱情的天堂幸福徜徉过的爱人,能够在婚后保持着起码的沟通和宽容,这个案件就不会发生了。李小娜为什么要给邬海写这封信,写了为什么又没有给邬海而是把信塞进了枕头,我们不得而知。这个内向的女孩子,内心一定有过痛苦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把心思埋进了那只不会说话的枕头。也许正是因为她对邬海的猜忌,导致了她与他的不愿沟通。而这样做的结果是,李小娜那花一样的生命,就被这只不会说话的枕头活活捂死了。
以邬海杀人抛尸的罪恶情节,一审他被判了死刑。但后来因为检举同监犯人,使一起特大杀人抢劫案得以水落石出,有重大立功表现,邬海二审被判了死缓。
我相信邬海的话,我相信这个杀人犯一直有他做人的原则和一颗向善的心。事实上邬海孝顺父母,忠于爱情,他唯一的错就在于他的爱情太自我了,他甚至把他爱的对象的生命都看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而随意剥夺。邬海将用漫长的一生去赎他因为一刹那的激愤犯下的罪孽。在被判死刑又减为死缓的过程中,邬海终于明白法律是严肃的,不会因为是出于爱,就可以轻易地赦免他的罪恶。但愿到那时,他已经真的明白,爱一个人绝对不是占有和剥夺,而是融入和奉献。因为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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