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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当晚丈夫跑去为白月光接机,给我打了360万,我以为是补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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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当晚丈夫跑去为白月光接机,给我打了360万,我以为是补偿费,果断离婚走人,隔天他来电怒吼:“什么补偿费,那是我给你新婚礼物!”

周明远不见了。

婚宴还没散,第九桌刚敬完酒,我一转身,他的椅子就空了。椅背上搭着那件深灰西装外套,桌面上半杯白酒剩着一个底儿,烟灰缸里摁灭了一个刚抽完的烟头。

打他手机,无人接听。再打,直接转语音信箱。

小何凑过来,手里还举着我的包。她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你老公呢?刚刚还在走廊打电话,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不知道。”我把醒酒汤搁下,“你帮我盯着点,我去看看。”

走廊里没人。洗手间门口没人。酒店大堂也没有。旋转门外的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给婆婆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快得像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悦悦啊——”她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明远去机场接个老同学,从国外回来的,你先招呼客人,别多想。”

“哪个老同学?”

“就……以前的一个朋友。”她顿了一下,“回头我说他。”

“机场?”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现在快十点了,他手机打不通。”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先招呼客人,他一会儿就回。”

我挂掉电话,站在旋转门外,脚底下踩着白天撒落的彩纸屑,红的金的混在一起,被风卷起来满院子跑。

十点四十分,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一只手挎着旧皮包,一只手拽住我。她手背上的皮肤又粗又干,指缝里还沾着下午剥喜糖留下的糖粉。

“明远呢?”

“有事出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我妈那双眼太毒了,我觉得她什么都明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妈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一片霓虹里。

小何陪我在酒店台阶上蹲了半个钟头。她一直在刷手机,隔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催。等她憋不住了自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一个叫阿哲的共同好友刚发的,配文两个字:接机。照片拍的机场到达厅,人群里一个穿灰大衣的背影,手里举着一束白玫瑰。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

我把手机还给小何。“你先回去。”

“你一个人——”

“没事。”

她走了。

十二点零七分,手机银行弹进来一条通知。

【XX银行】您尾号3821的账户入账3600000.00元,余额3602847.33元。

三百六十万。我数了两遍小数点前的零。

转账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新婚快乐。

风从停车场那头灌过来,带着汽油味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脚底板踩到颗小石子,硌了一下,没躲。

凌晨一点多,我打车回翡翠湾。

新房是周明远婚前买的,城西,一百四十平。客厅灯还亮着,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喜糖和散落的红包壳,地毯上有一片踩碎的玫瑰花瓣,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红酒杯,杯壁上留着紫红色的酒渍。

我换了衣服,把婚纱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打开了他的iPad。

微信密码是我生日。登进去,那个备注“S”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点开。

最早一条是三天前。

S:“我航班改到后天晚上十点。”

周明远:“几点落地?”

S:“十点二十。你不用来,你明天结婚。”

周明远:“没事。”

S:“你老婆会不高兴的。”

周明远:“她不会知道。”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每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忽然有点不认识了。

往上翻,还有。两个月前,半年前,去年。每一条都很短。“最近怎么样”“还行”“注意身体”“好”。像随手写的,但每一条都在。

我把iPad扣在腿上,剥了颗喜糖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到发苦。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到书房找了张白纸,写离婚协议。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存款,和我妈给我的那张八万块的陪嫁存折。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换了支圆珠笔接着写。

然后给我姐宋敏打了电话。

她那头有小孩的哭声,被她压得很低。“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姐,我要离婚。”

那头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周明远新婚夜去机场接一个女人,”我说,“给我转了三百六十万。”

又是沉默。我听见她掀被子下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

“三百六十万?”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错愕,“他哪来这么多钱?”

“做工程的分红吧。”

“不可能。”我姐说,“上个月妈才跟我说,他找妈借了八万块钱周转,到现在还没还。”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八万。我妈那八万。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时候借的?”

“就上上个月啊。他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你问我,我说你看着办——你忘了?”

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我捏着电话,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

“悦悦?”她急了,“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姐,这事你先别跟妈提。”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窗外蒙蒙亮,楼下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气顺着玻璃往上爬。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团白气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我姐早上八点多到的。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把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一边看一边搓胳膊,像是屋里冷。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不问清楚?说不定——”

“不问。”我说,“婚宴上能走,以后就都能走。这个人关键的时候靠不住。姐,我不想过一辈子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姐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她把我写的那张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那三百六十万呢?”

“退给他。”

“退?”她睁大眼睛,“三百六十万,说退就退?”

“不要他的补偿。”我说,“收了这笔钱,他就觉得扯平了。”

我姐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她走的时候帮我把iPad收进了客厅抽屉里。离婚协议压在喜糖盒下面。

隔天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一宿没睡:“宋悦,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窗边。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什么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你放茶几上那玩意儿。”他喘气很重,“谁要跟你离婚?”

“你新婚夜去接谁,你自己清楚。”我说,“那三百六十万我收到了,一分没动,明天退回你账户。”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几秒钟的安静,安静里只有风声和他粗重的呼吸。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边缘。

然后他吼出来了,嗓门大到手机都震了一下。

“什么补偿费?什么退回来?那是我给你的新婚礼物!公司那笔分红刚到账,我想着晚上给你个惊喜——”

“你在哪儿?”我打断他。

“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两秒。“医院。”

这两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我后颈上。

“谁在医院?”

他没回答。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明远,怎么了?”

我捏紧了手机。

“周明远,”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机场接的是谁?”

沉默。

打火机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没打着。

“一个朋友。”他说。

“什么朋友,新婚夜去接,第二天还在医院陪着?”

“宋悦——”

“协议签了给我电话。”我说,“别的不用说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梧桐叶子还在掉,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按着,不肯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同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你打开iPad,聊天记录我没删。苏雅是我妹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有妹妹了?我们在一起两年,他从来没提过。

我拉开抽屉拿出iPad,划开屏幕。那个备注“S”的对话框还在。

点进去。

聊天记录全被清空了。屏幕最上面一行灰字:暂无消息。

我攥着iPad,手指按在冰凉的屏幕上。

他说没删。

我把iPad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上的凉气透过玻璃面一丝一丝渗出来。

那条“暂无消息”的灰字像块没擦干净的黑板。我又点进去一次,红色感叹号跳出来——消息已删除。

给周明远回了五个字:聊天记录没了。

回完我把手机搁在窗台上,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烧了壶水。水开之前,整个厨房里只有壶底那圈蓝火苗的声音,嘶嘶的,像锅里还有东西没被熬干。

他的短信是二十分钟后来的。一条语音,背景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自己登我微信删的。真没骗你,悦悦。苏雅是同母异父的妹妹,跟着她爸在加拿大,二十多年没来往。上个月查出肾上的事,回来做手术。妈年轻时候那段婚姻,没几个人知道。”

我听完,拿起手机拨了婆婆的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那头有电视机的声音,被她调小了,剩个闷闷的尾巴。

“妈,您是不是有个女儿?”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窸窸窣窣换了只手。“谁跟你说的?”

“您就说有没有。”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有。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跟前头那个离了以后,她爸带她出了国,再没联系过。上个月她突然找到明远——”

“然后呢?”

“她病了,要动手术。”她的声音软下去,“明远心软,去接的她。”

“那三百六十万呢?”

“那是明远公司的钱。他公司刚结了笔工程款,他先拿出来给你,是想让你安心。”

“我姐说我妈上个月借过他八万。”

那头顿了顿,纸页哗啦翻动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她在翻存折。“那个……他自己手头紧,临时周转了一下。悦悦啊,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新婚就跟你说他没钱吧?”

我挂了电话。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刮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印子。

同母异父。我信一半。

真有妹妹的人,婚宴上会一声不吭就走?妈问起来只说“一个老同学”?我给我姐夫打了电话。他在派出所工作,查人不方便,帮我确认个住院信息还是搭得上线的。

“查个人。”我说,“市一院或者省人民医院,肾内科,苏雅,上周三入院的。”

“怎么了?”

“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他沉默两秒。“行。”

天黑之前姐夫回了电话。市一院肾内科,上周三入院,苏雅,这个名字在册子上面。他顿了一下。

“陪护登记两个人。一个是你老公,另一个叫孙秀琴。”

孙秀琴。婆婆。

她跟我说“再没联系过”,可陪护单上她是第一个签名的。

我捏着手机坐进沙发。茶几上那杯早上倒的水早凉透了,杯壁上一层水雾凝成珠子往下滚。婆婆撒了谎。那个“再没联系过”是假的。

我拿起那台iPad,这一次我点开的是备忘录。

周明远有个习惯,所有要紧的事都记在备忘录里。工程节点、甲方电话、谁欠了谁多少,一条一条,像本流水账。我们在一起两年,这个习惯我清楚得很。

最新一条是上上周记的。标题两个字:苏雅。

“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妈要卖老家房子。没让。工程款下月到,先垫。别让悦悦知道。”

我往下翻。

三周前:“妈哭了一晚上,说这辈子最对不起苏雅。我来安排。”

两个月前:“苏雅确诊。最好三个月内手术。”

半年前:“苏雅加我微信,说想见妈。没敢答应。”

每条都短。每条只记事,不记心情。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去年冬天,公司刚接下市政那个大项目的时候。往上没了。

我把iPad搁在腿上,靠进沙发里。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病了,回国做手术,婆婆几十年没见她,一家人瞒着我,是怕我多想?

那我算什么呢?

我给我姐发消息让她过来。

宋敏进门先开灯,又去厨房把水烧上。她坐到餐桌对面,把iPad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很久没说话。杯子里的水汽升起来又散掉。

“如果是真事,”她终于开口,“那确实情有可原。妹妹病成那样,妈又是亲妈——”

“姐,你说的都对。”我把iPad翻到那条“别让悦悦知道”,指着给她看,“可这条是上上周写的。我们领证三个月前,婚礼前三天他还在瞒。三个月,他一次都没跟我提过。姐,他要真把我当自己人,哪怕给我透一句半句呢?”

宋敏张了张嘴,没接上。

“再说那八万。”我说,“妈借给他周转,我跟妈住一个屋檐下,天天打电话,一个字都没听她提过。这事儿要不是你告诉我,我到现在还蒙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搞清楚那笔钱。”我说,“公司分红是真分红,还是拆东墙补西墙借的。要是借的——”

我没说下去。宋敏看着我,那眼神我认得,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认人了”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他公司。

城东开发区,租的三层写字楼。他跟他大学同学刘建国合伙开的,做市政工程。前台小姑娘认得我,一见我就站起来,手在键盘上停住。

“宋姐,周总不在。”

“我找财务,对笔账。”

“财务今天请假了……”

我径直往他办公室走。她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的台式机密码还是我生日。财务软件在桌面,点开账户明细,上月二十号余额四十二万。转出去一笔三百六十万的记录,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苏雅备用。

四十二万的家底,转出去三百六十万。

我点开应收账款。最大那笔市政工程款,结算日期写着下月十五号。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去年拖了四个月。

这笔钱还没到。那这三百六十万从哪出的?

我往上翻流水。上上个月,三笔个人转账。一笔五十万,一笔六十万,一笔二百五十万。

转账人:孙秀琴、周建国、李桂芳。

前两个我认识,婆婆和舅舅。第三个名字我头一回见。

三笔凑齐那天,是婚礼前三天。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那三百六十万,不是他的分红,是借来的。婆婆借的,舅舅借的,还有一个不知名的亲戚借的。凑在一起,在新婚那天转给我。

为什么?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烟嗓,是刘建国。

“明远不让我跟你讲,但我琢磨着,这事儿你不该蒙在鼓里。那笔工程款延了,甲方昨天通知的,推到年底。明远为凑那三百六十万,把公司流动资金全抽空了。现在账上就剩几万块,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给我那笔钱?”

“这个你得问他。”刘建国顿了一下,“我就告诉你一件事——那笔钱要是你花了,他只能去借高利贷堵窟窿。”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风口里,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几只麻雀落在花坛边沿,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给他发消息:明天下午两点,翡翠湾,把话说清楚。

他两分钟后就打过来。我没接。打了三遍,第四遍我摁掉,拉黑。

然后我给我姐打了电话。“你不用来。我一个人跟他谈。”

“谈什么?”

“三件事。苏雅的事是不是真的。那三百六十万从哪来的。还有——”

我停了一下。“婚还是要离。”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明远来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青黑的胡茬,衬衫领口皱着,像昨晚没脱衣服睡的。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他愣了愣。

“律师呢?”

“没叫。”我说,“坐。”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捏得发白。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我把iPad推过去,屏幕亮着,那几条备忘录都在。

“苏雅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他看了屏幕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苏雅是我妹,同母异父。我五岁那年妈离婚,苏雅跟了她爸去加拿大。上个月查出肾上的毛病,回来做手术。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妈要卖老家房子,我没让。”

他停了一下。

“我凑那三百六十万,是想在婚礼那天给你。你跟着我,没要彩礼,没要三金。我想让你手里有笔钱,心里踏实。”

“这钱从哪来的?”

他没说话。

“孙秀琴五十万,周建国六十万,李桂芳二百五十万。”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李桂芳是谁?”

他闭了闭眼。“我妈的麻将搭子,老姐妹。妈找她借的,拿老家房本抵的。”

“你知不知道那笔工程款延到年底了?”

他顿了一下,点头。“昨天刘建国跟我说的。”

“你现在账上剩几万块,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又点头。手指头从交叉里松开,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周明远,”我看着他,“你新婚夜去接苏雅,不告诉我。你妈有个女儿,不告诉我。你拿老家房子抵了去借钱,不告诉我。你公司快要断粮了,还是不告诉我。这四件事,你打算哪一件告诉我?”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是你老婆。”我说,“这个家有再大的事,我有权知道。可你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一个需要拿钱哄着、拿谎话瞒着的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凑三百六十万给我,是真想让我踏实,还是怕我知道你去接机以后闹起来,提前拿这笔钱堵我的嘴?”

他猛地抬起头。那一下我看清了,他眼睛里有种被人戳穿了的慌乱。

那一刻我懂了。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开始时是真想给我一份礼物。但到后来,他是在用那笔钱给自己留后路。

我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推到他面前。

一张是离婚协议,我重新打印的。一张是借条。

“三百六十万,我借给你,按银行利率算。苏雅手术是急事,钱你先用。借条你签字,明天我把钱转回你账上。”

他愣住了,眼睛在借条和我的脸上来回转。

“你要跟我离婚,”他嗓子里像卡了东西,“还借我钱?”

“苏雅的病是真的,救命钱我不能看着不管。这是我跟钱的事,跟咱俩的婚姻是两码事。”我说,“周明远,我不是不管你妹妹,我是不能跟一个什么都不跟我说的人过一辈子。你救你妹,天经地义。可你救她的时候,把我摆在哪儿了?”

他拿着借条,很久没动。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啪地贴在玻璃上。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签了。三个字,歪歪扭扭。

签完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玄关又停下,没有回头。

“那笔钱,我本来打算接完苏雅就回酒店的。后来妈在医院哭得站不住,我又不能走——”

“我知道了。”我说。

他走了。门关上那一声很轻,像是被人用手扶着慢慢带上的。

我坐在餐桌前,把借条折三折收进包里。离婚协议压在iPad上面,用那个喜糖盒子压住边角。盒子里的糖早就化了,粘在铁皮上,揭不下来。

天渐渐暗了。我去厨房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端到窗前。面汤的热气糊了半扇玻璃,我拿筷子在雾上划了一道,又用指头抹掉。

阳台那盆绿萝是我妈留下的,叶子长得拖到了地上。我看了它一会儿,把面吃完,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等天黑透。

过了两天,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在门口站着,进门的时候鞋底在垫子上来回蹭了好几次。坐下以后她没先说话,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皮撕得一条一条的,摆在茶几上。

“悦悦,妈对不起你。”

“您没有对不起我。”

“有。”她低着头剥橘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明远。苏雅跟着她爸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欠着她的。她回来找我,我什么都想应。明远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我就……我就没拦他。”

她把橘子递过来一瓣。我接了。

“那房本是我让他去抵的。”她说,“老家那房子我住了一辈子,可我更想让苏雅活着。”

“妈,我懂。”我说,“换我是您,我也救女儿。”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意外。

“但明远不一样。”我说,“他是跟我领了证的人。他做这些事之前,该跟我开口。您心疼女儿,我理解。可他把我关在外面,我不接受。”

婆婆低下头,手里的橘子皮捏成了一小团。

“那婚……”

“离。”我说,“跟苏雅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是他这个人,关键的时候把我推到外面去了。妈,有事瞒着我的人,往后事事都会瞒我。”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那袋橘子留在茶几上,黄澄澄的一大袋。我拿了一个,剥开,一瓣一瓣吃完。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没打官司,就是把账目理清楚。三百六十万转回他公司账户的转账凭证、他签的借条、公司应收账款的截图,都存在我姐家一个U盘里。

不是我信不过他,是我得信得过我自己。这笔钱,是我跟婆家、跟他公司账目之间的交代,我必须有一份干净的记录。

签字那天是个晴天。

民政局在城中心老楼,办证窗口前排着两对新人,红裙子白衬衫,捧着花。登记离婚的窗口在走廊尽头,一个人都没有。

他来得比我早。头发理了,衬衫换了件新的,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悦悦。”

“走吧。”

办证的过程比想象的快。十几分钟,两个小本子换过来。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笔筒里那支笔滚了一下,骨碌碌撞在桌角的文件筐上。

出来的时候太阳晃眼。他站在台阶上没动,我往下走。

“宋悦。”

我停下,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比平时矮了半级的样子,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

“苏雅手术很成功。”他说,“谢谢你那笔钱。”

“嗯。”

“借条我年底前还清。”

“不急。”我说,“按合同走就行。”

他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大概二三十米,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还是他。

五个字:苏雅想见你。

我盯着这行字站了一会儿。站台前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片,正好飘到鞋面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捏在指头里捻了两下,又扔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苏雅发消息,号码是婆婆前几天给我的。约了后天下午,市一院斜对面的咖啡馆。

后天到了。我先到,靠窗坐着,点了杯热牛奶。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一个女的,长得不太像周明远,眉眼倒是有点像婆婆。她瘦,脸色发黄,穿着宽松的毛衣,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腰侧。她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过来,坐在对面。

“嫂子。”她叫我。

“我不是你嫂子了。”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很轻。“对不起,习惯了。我听我哥说了你们的事。”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温水。

“他跟我说你借了钱给他。”她捧着杯子暖手,“也跟我说,是你提的离婚。”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汽。“我回来找他们之前,不知道他刚结婚。他跟我说过一次,说他谈了个女朋友,快结婚了。我当时病得厉害,没往心里放。”

她抬起眼看我。“是我拖累了他。我没想拆散你们。”

“不是你的事。”我说,“是我的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哥那人,从小就这样。我妈说他一有事就把自己关起来,扛着不让人知道。小时候他爸打他,他也不喊,躲柜子里自己哭。”

我看着她的脸。没说“我理解”,也没说“他以后会改”。那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喝完那杯牛奶,我先起身。“你好好养病。”

她叫住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我爸妈的老照片。里面有一张,是我们仨小时候的合影。我哥说你从来没见过……我觉得你该看一眼。”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没当场拆。

出了咖啡馆,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信封在包里硌着手肘。绿灯亮了,我没动。

后面有人按喇叭,我才发现自己在发呆。走回家的一路,天很蓝,风很大,把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吹得簌簌响。我到家拍了张照片——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干上挂着最后一小片黄叶。

我发了朋友圈,配了三个字:也挺好。

底下一溜评论,小何第一个跳出来问,姐你搬走了吗。我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盆绿萝还在阳台上。我拿喷壶给它浇了水,叶子上的灰被水珠冲下去,一片一片绿得发亮。

日子还长。往后的事,慢慢来。

付费卡点

立冬那天我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搬进来那天我姐帮我拎了两个编织袋,爬楼歇了三回,进门就扶着膝盖骂我:“好好的大房子不住,非跑这儿来受罪。”

我拿抹布擦窗台。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抹布过去,露出下面浅褐色的漆。“那不是我房子。”

“你傻不傻,翡翠湾那套婚后也是共同财产,你请个律师能分一半的。”

“分一半他的债吗?”我把抹布涮了涮,“姐,那套房子判给我我也不会要,住着心里不干净。”

她不说话了,去厨房帮我归置碗筷。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隔了一会儿她探头出来:“行吧,你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没接话。窗台擦干净了,我从纸箱里把那盆绿萝搬出来,放了上去。叶子路上折了两片,耷拉着,但根还在。浇了点水,应该能缓过来。

搬家第三天,小何来了。

她提了两大袋菜,一进门先把我冰箱打开看了看,又帮我安了个晾衣架。弄完往沙发上一瘫,拿脚踢我:“姐,你手机怎么一直没开?”

“开了,静音。”

“你知不知道周明远找你好几趟了,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我把菜从袋子里往外拿。青菜、番茄、鸡蛋、一块豆腐。小何买的东西跟她人一样,实在。

“他找你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问你在哪住,说打你电话打不通。”她坐起来,语气难得认真,“悦姐,我不是替他说话。但他说你们那三百六十万他没动,想给你退回来。”

“那钱我跟他说好了是借的,年底还。”

“那你们……”

“离婚证都领了。”我说,“小何,这事儿翻篇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晚上我们俩煮了个番茄豆腐汤,一人一碗,就着中午剩的半碗米饭吃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说姐,你气色比结婚那天还好。我笑骂她嘴欠。

她走后我洗碗。水龙头哗哗放水,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洗碗池边上。手机屏幕在餐桌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擦干手拿起来看。周明远,三条未接。还有一条短信:“借条的事想当面跟你说,方便见一面吗。”

我想了想回过去:年底前把账清了就行,不用见面。

他那样的人,不会只说一件事。见面就会说第二件、第三件。我不想给他这个口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打了份流水。

三百六十万的转账记录,从我的账户转到他公司账户,日期、金额、备注都清清楚楚。打了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给我姐夫保管。他看了以后笑:“你这是防着他赖账?”

“防万一。”我说,“没到那一步最好,到了这一步我也不慌。”

姐夫把文件袋锁进抽屉。“他最近不太顺。我同学在建设局那边,说他们公司那个市政工程又延了,甲方那边换了个领导,之前的合同条款要重新审。”

“跟我没关系了。”

“我知道。”他举起手,“就随口一说。”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把这事搁下了。不是担心他,是担心那笔钱。三百六十万,其中二百五十万是借的李桂芳的,老家房本押着。要是工程再拖,这个窟窿谁都堵不上。

我没给周明远打电话。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新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七点出门挤地铁。公司在城西,早高峰换乘两趟,到单位八点四十。中午在食堂吃,十块钱一份,荤素搭配。晚上六点下班,路上买菜,到家做饭。

饭简单:一个菜,一碗米,有时候加个蛋花汤。

吃完洗碗,拖地,看两集电视剧。十点半上床,刷一会儿手机,十一点关灯。

周末去看我妈。她住在老小区,阳台朝南,种了一排多肉。我帮她浇花,她给我做饭。她不再提周明远,偶尔问一句“钱的事怎么样了”,我说年底还,她就哦一声,不再往下问。

我妈从来不多问,但她有次切菜的时候忽然说:“那孩子打电话来过家里。”

“谁?”

“明远。”她把黄瓜丝码进盘子里,“就上个月,拎了一箱奶来,站门口没进来。问我你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她笑了笑,“我说悦悦比她看着的要强。”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我妈把菜端上桌,筷子递给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另一次是我去看婆婆。东西还剩在翡翠湾,两双鞋、一件大衣、几本书。我提前发消息跟他说好时间,下午三点去取,他回避。

我用钥匙开的门。屋子比我走的时候冷清。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盒,厨房水槽里摞着两只碗,垃圾桶满了没人倒。

苏雅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她比上次又瘦了一圈,裹着条毯子,手里捧着杯热水。看见我,她把杯子搁下,扶着腰站起来。

“嫂子。”

“拿点东西。”我说,“你哥不在吧?”

“他去医院给我拿报告了。”

我进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挂在东边那格,一件没动。我把大衣和书装进纸箱,出来看见苏雅站在阳台门口。

“嫂子,”她说,“阳台这盆绿萝……我哥天天浇水。”

阳台上那盆绿萝确实长得旺,比原来还多了两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花盆旁边搁着半瓶矿泉水,瓶盖上扎了几个眼,用来浇水的。

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把东西搬下楼的时候,苏雅跟到门口。她手里捏着个东西,犹豫了半天,递过来。

是个红包,薄薄的一个。

“我哥让给你的。说是你上回在医院垫的挂号费,他那会儿急,没顾上还你。”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一张纸,不是钱。我当着她的面打开。

一张三百六十块的收据。是我在民政局那天,登记离婚时交的工本费、照相费、档案调取费,一共三百四。他多放了几十块。

底下写着一行字,他的笔迹:单据我没扔,你留着。

我把收据折好塞进大衣口袋。苏雅站在门口,一只手扶门框,欲言又止的样子。

“嫂子,我哥他……真的后悔了。”

“嗯。”我把纸箱往上托了托,“你回去躺着吧,别站久。”

下了楼,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我把纸箱搁在花坛边上歇了歇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阳台。那盆绿萝的藤蔓从栏杆缝里垂出来一小截,被风吹得晃。

我收回目光,抱起箱子走了。

月底的时候我姐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悦悦,你知道吗,明远把公司股份转了。”

“转给谁?”

“刘建国。他把自己的股份三折卖给了刘建国,说是退出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我听我朋友说的,他那公司现在整个是刘建国的了。”

我放下筷子。三百六十万的窟窿,用股份去堵,也算是他该做的。

“他还听说,”我姐压低了声音,“他打算把翡翠湾那房子挂出去卖。中介的信息都登出来了。”

卖了房子,把老家抵押的房本赎回来。这么算,年底那笔借款应该是能还上的。我没再往下问,跟我姐又聊了几句妈的腰疼,挂了电话。

过了半个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是李桂芳。

“你是宋悦吧?明远前妻?”

“您说。”

“嗨,我就问问。”她的声音又亮又响,像打麻将练出来的,“明远那孩子前阵子来找我,把我那二百五十万连本带息还了,我寻思问问你知道不知道这事儿。那孩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也不多说,放下钱就走了。”

“我们离婚了,他的事我不清楚。”

“我知道你俩离了。”她话锋一转,“我就是想说,那孩子也不容易。他那房本押我这儿的时候说,要是年底还不上,房归我。你说这话说得多重。我还真不想赚这个钱。”

“那现在呢?”

“还了,利索。多给了我两万,说是耽误我存定期的利息。”她顿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你这姑娘也是爽快人,那笔借条的事我后来听说了。行,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水壶在灶上噗噗响,滚了,我关了火。

那天下午我给姐夫发消息,让他把借条拍张照给我看看。他把借条正反面都拍了发过来,在下面加了一句:他按合同约定还的,没拖。

借条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那天在翡翠湾他签的,我当时没看到。

“对不起。这话说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铅笔写的,笔迹很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又像是当时就写了、没敢让我看见。我把照片关了,给姐夫回:知道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出去买了趟菜。路过楼下早餐铺,老板正掀蒸笼,白气扑了满脸。他问我:“今天怎么没见你买豆浆?”

“想换个口味。”我说,“来碗豆腐脑吧。”

他舀了一碗,加辣,撒上榨菜末和香菜。我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吃。豆腐脑烫,辣子香,旁边几个老头下象棋,车马炮走慢了就互相骂。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推,推着推着,就过去了。

真正跟他面对面坐下,是腊月二十。

那天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刚出大门就看见他站在传达室墙根底下。穿了件黑羽绒服,领子立着,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他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收拾得还算利索,胡子刮了,头发也短了。

“悦悦。”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小何说的。你别怪她,我求了半天。”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往快递柜那边走。他跟在后面,望了我一眼,放慢了脚步。

取了快递往回走,他还在门口站着。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他看我看,就把袋子递过来。

“账都清了。老家房本赎回来了,我妈那边稳住了。苏雅恢复得挺好,回加拿大的机票订的年后。”

“嗯。”

“这里头是账目明细,你会计算过。你那份备着。”

我接过来。纸袋不重,捏在手里能摸到里面几张纸的厚度。

“还有事吗?”

他张了张嘴。腊月的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把他那件黑羽绒服吹得鼓了一下。

“请你吃碗面吧,”他说,“就门口那家,耽误你二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表。五点半,天已经暗了。那家面馆的灯亮着,玻璃上糊着白雾,里面热气腾腾的。

“行。”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厨房里擀面,案板剁得咚咚响。我们挑了靠里那张桌坐下。他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素的。

面上来之前,他把筷子从筒里抽了两双,一双搁我这边,一双摆自己面前。

“悦悦,我想了很久。”

“嗯。”

“婚是我作没的。”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酱油渍,“你走得对。这话我现在才敢说。”

老板端面上来,热气扑了他一脸,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坐回来。

“我跟你说实话。那三百六十万,我凑的时候,一半是给你的,一半是给我自己的。我怕。怕苏雅的事你知道以后,会觉得这个家太麻烦。我想先把钱搁你手里,想着万一真闹起来,你就算要走,也不至于太亏。”

“你那时候不留后手,可能还离不了。”我把筷子伸进碗里挑面,“你留了,我反而看清了。”

“我知道。我一错再错,越往后越说不明白。”

“苏雅的事你没错。”我说,“你错的是把我挡在外面。”

他夹面的手停了。过了几秒,他点点头,把筷子放下。

“悦悦,我能不能……”

“不能。”我说。

他话没说完我就答了。他抬起眼看我,那一瞬间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像灯芯要熄之前最后跳一下。

“我不是赌气。”我把面碗推开一点,“周明远,咱俩之间不是谁先低头的事。是那种日子我不想过了。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心里有事,你第一反应是自己扛。我要是回去了,往后你还是这样。我不能一辈子跟在后面猜你今天又瞒了我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

一碗面吃完,两个人站起来。他抢着去结账,我没跟他争。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下,我站在台阶上。

“那你往后……”

“往后就过我的日子。”我说,“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小区外面走。走出去七八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他就继续走了。脚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咯吱咯吱的,拐过路口就听不见了。

我回到家,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的账目明细,最后一页是刘建国签的确认函。最底下还有张照片,是苏雅留下的那个信封里的,我之前没拆。这会儿我把照片翻出来看。

黑白色的,很旧了。三个孩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最大的那个男孩板着脸,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再旁边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三个人都不太会拍照,眼睛没看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苏雅的笔迹:“1996年,我四岁,哥九岁,妈的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照片立在窗台上,靠着那盆绿萝。北窗的光照进来,照片上的三个人还看得清。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照常起床,烧水,热了个包子。出门之前给那盆绿萝浇了水,水从瓶盖扎的眼里一滴一滴漏下去,渗进土里,没什么声响。

然后我穿上羽绒服,锁好门,下楼。

楼下的早餐铺老板正掀昨天的第一笼包子,白气冒出来,跟天边的雾气混在一起。他抬头看见我,喊了句:“今天还是豆腐脑?”

“嗯,还来碗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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