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最怕的,是深夜手机响。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妈打来的。我妈从来不在这个点打电话,她睡得早,九点半就上床了。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洗漱,牙刷含在嘴里,看到屏幕上“妈”那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那头先是没声音,只有喘气,然后我妈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嗡嗡的话,她说,你爸睡着了,叫不醒。
我说什么叫不醒,你掐他人中啊。
我妈说掐了,掐了没反应。
我当时腿就软了。让我妈打急救电话,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往楼下跑,鞋都穿反了。我家离我爸妈家开车二十来分钟,那天晚上我觉得那段路有一辈子那么长。路上我给我媳妇打电话,让她在家看着孩子,别跟过来。她问怎么了,我说不清楚,你在家待着。
等我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医生在客厅里做按压,我爸躺在沙发上,还是吃完饭那会儿的姿势,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没擦干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演的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抢救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跟我说了一堆词,什么心源性,什么猝死,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我妈坐在餐桌旁边,桌上还摆着晚上的碗筷,没洗。三个碗,一双筷子是湿的,说明我爸吃完饭还把筷子在水杯里涮了一下,他一辈子这习惯,吃完饭自己把筷子涮干净,说这样洗碗的时候省事。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细节。一个涮筷子的人,涮完筷子,往沙发上一坐,说我有点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事过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现在坐在灵堂里守着,凌晨三点多,守夜的亲戚都在里屋打盹,我一个人坐在外头,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打这些字。我不知道打给谁看,就是不打出来,我脑子里的东西就要溢出来了。
我想说的不是我爸有多好,也不是我有多难受。难受是当然的,但难受这个事,谁劝都没用,眼泪自己会来,挡不住。我想说的是这二十四小时里,我脑子里转的那些东西,可能很多家里有五六十岁老人的人,都该想一想。
第一件事,我爸的身体,其实早就给过信号。
去年冬天,他跟我说过一回,说爬楼梯到三楼有点喘,得在楼道里站一会儿。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说爸你少抽点烟。他嗯了一声。这事就过去了。
今年开春,我妈跟我说他晚上打呼打得厉害,有时候打着打着就没声了,过好几秒又猛地一口气接上来,吓人。我上网查了,说这叫呼吸暂停,说是跟心脏有关系。我把查到的东西发到我爸的微信上,他回了一个“知道了”。就四个字。
他那个人,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从来不说。有一年他牙疼,疼了小半年,脸都肿了才去诊所,医生说牙根都烂了。问为什么不早来,他说牙疼不是病。他这一辈的男的,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就是扛着扛着就好了,去医院是丢人的事,是矫情的事,是花钱找罪受的事。
我现在特别恨这个信念。
医生昨晚跟我交代情况的时候说,像我爸这种情况,五十六岁男性,抽烟,体重超标,之前有过劳乏的表述,很大概率是心脏的问题早就存在了,可能血管已经堵到一定程度了,只是没查出来。他说这种病前期几乎没有感觉,或者说有感觉,但那种感觉就是累、困、胸闷,跟没睡好一模一样,谁能拿这个当回事。
谁能拿困当回事呢。我爸昨晚吃完饭说有点犯困,我妈还接话说,困了就睡呗,沙发软和。谁能想到那是身体在拉最后一次警报。
第二件事,是我今天白天才反应过来的,也是我在灵堂里翻他手机的时候发现的。
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是我,第二个是我们家族群。我翻他跟别人的聊天,翻到一个备注叫“老周”的人,往回翻了好几个月。这个老周,我爸跟他的聊天里出现过好几回“下礼拜去医院看看”。最近的一条是一个多月前的,我爸说,周哥我最近胸口老发闷,你说挂哪个科。老周回,挂心内科,我陪你去。我爸回,再看看吧,最近活多。
活多。我爸是个装修工,干了一辈子。五十六了还在给人贴砖,最近接的那个活,工期赶,他天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我妈跟我说过,说这几天他回来饭都吃得少,说累。我妈让他推了这个活,他说接了就得干完,人家等着住呢。
一个多月前他就知道胸口发闷。他没跟我说,没跟我妈说,只跟一个同样五六十岁的老哥们说了。老哥们劝他去,他说再看看。
为什么不当儿子的说?我今天想了很久。我想到一个可能,他不想让我花钱。我们家去年刚换了房,贷款是我背的,首付里有一部分是我爸给的,他把攒了半辈子的十几万拿出来的时候,我拦过,他把手一挥说,我这把年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不是不要钱,他是把钱都算到我身上了。
我今天翻到他手机里的一条转账记录,上个月给我转了三千,我没收,他就又转,备注写的是“给孙子买点好吃的”。我收了。我现在特别后悔收了那个钱。那三千块他要是拿去挂个心内科的号,做个造影,是不是今天人就还在。
我不敢往下想。可是不想,脑子自己会想。
第三件事,说起来有点残酷,是关于我妈的。
今天来吊唁的人里,有个我爸妈厂里的老同事,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走得没罪受,是有福气的人。我听了这话,当时就想发火。什么叫有福气。可我妈在旁边,居然点了点头。
送走那拨人以后,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这个走法,是他自己修来的,没遭罪,没拖累人,也没花家里的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我心里发毛。
后来我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下午。我爸妈那个年纪的人,见过太多久病床前的样子了。我妈的母亲,我姥姥,最后那几年是瘫在床上的,我妈姊妹几个轮着伺候,翻身、擦身、接大小便,姥姥走了以后,我妈说过一句话,说娘走的时候,我们姊妹几个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说完她自己就哭了。她为松了那口气愧疚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妈眼里的“有福气”,是不拖累儿女。是我爸 spared 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没得选。
我把这个想法写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个社会里,一代人把“死得快、不拖累人”当成福气,这本身是一件多拧巴的事。可这句话今天从我亲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亲戚还都在点头。没有人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包括我,我当时也没吭声。
夜里守灵,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越想越觉得,我爸的死,表面上看是一场意外,往深里扒,每一层都是可以被拦住的。
胸口发闷一个月,去查,能拦住。
体重超标十几年,减,能拦住。
抽了三十多年的烟,戒,能拦住。
爬楼喘,晚上呼吸暂停,打呼打着打着没声,这些信号一个个排下来,任何一个被当回事了,人可能都还在。
可它们全都被“扛一扛”“再看看”“不耽误干活”给吞掉了。这不是我爸一个人。我今天听来吊唁的人聊天,一个跟我爸差不多岁数的男的,坐在院子里抽烟,跟旁边人说,我上礼拜也心口疼来着,疼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好了。旁边人笑,说你可注意点,别学老陈。他说注意啥,该咋咋。
该咋咋。我爸生前的口头禅,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纪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豁达的劲儿,好像谁把命当回事谁就输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死,他们这个岁数,父母大多送走了,同学同事里已经有走了的了,死对他们不陌生。可他们对待死的方式,是把它当成一件不该提前操心的事,操心了就是怂,就是晦气。
我以前也觉得这是豁达。今天我坐在灵堂里想,这哪里是豁达,这是没得选之后的自我说服。他们年轻的时候厂里没体检,中年的时候上有老下有小没时间体检,等熬到老的小的都不用管了,习惯已经成了,讳疾忌医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他们不是不怕死,是不敢算这笔账,算了也是白算,索性不算。
我爸的手机我今天没关机,放在我兜里。刚才它震了一下,是那个装修群,群主在发消息问下周的活谁接。我点开看了一眼,群里没人知道。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说人没了,明天办丧事。打完又删了。明天再说吧,今天这个字我打不出去。
打了“人没了”三个字,就真没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些特别具体的、没用的念头。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是我爸前天买的,他夏天离不开西瓜,一天不吃就念叨。我妈刚才还切了一块摆在他遗像前面。西瓜会坏,明天得换。这种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拦不住。人走了以后,你才发现一个人是由无数件具体的小事组成的,他涮筷子的习惯,他吃西瓜的偏好,他干完活回来那双沾着水泥点的鞋——鞋还摆在门口,我妈刷不了那么大的鞋,一直都是我爸自己刷。
我明天还得去给他销户。办事的流程我白天问过了,要带的东西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是手机备忘录里的三行字就能办完的。
我妈现在在里屋睡着了,两天没怎么合眼,我姑姑陪着她的。我一会儿得进去给她盖个毯子。
写到这我又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家庭聚餐,我随口跟我爸说,等你退休了带我妈出去转转,你俩哪儿都没去过。我爸说,转啥,等孙子放假了一起去。我说那不一样,你俩自己去,想上哪儿上哪儿。我爸夹了一筷子菜,说,急啥,日子长着呢。
日子长着呢。
他这话说完,满打满算,三十七天。
我不知道这篇文章写给谁。可能是写给所有跟我一样,家里有个五六十岁的、扛着不肯去医院的长辈的人。别等信号。别信“再看看”。胸口发闷不是没睡好,爬楼喘不是年纪大了,犯困可能真的就只是犯困,但你赌不起。强制他去,挂号的钱你来出,人陪着去,别发一个链接就完事了。链接换来的是“知道了”三个字,和三十七天以后客厅里那台还开着的小音量电视。
也可能谁都不为,就是我爸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太平常了,平常到没人给他写过什么。我今天写这么多,写得乱七八糟的,他要是看见了,估计会说,写这玩意干啥,该干啥干啥去。
行,爸,写完这段我就进去给我妈盖毯子。明天早上还有一堆事,销户、火化、给你买一身干净衣裳。西瓜明天记得换,我知道的。
门口那双鞋,我不刷了,留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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