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访了一位115岁杭州老太,她说:活这么久,是老天爷在罚我
她住在拱墅区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没电梯。社区的人说老太太精神还行,就是耳朵背,让我说话大点声。我爬到二楼拐角就闻见一股味,像旧书混着风油精,还有隔夜饭菜的油哈气。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我推门进去,客厅很小,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她坐在窗边藤椅上,背对着我,身上盖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毯。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声音很大。我走到她侧面,弯腰喊,阿婆,我是记者,来看您。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皱纹不算深,就是皮肤薄,能看见颧骨的轮廓。眼睛没白内障,眼珠浅褐色,清亮亮的。她看了我几秒。你是街道的。我说不是,我是记者,写文章的。她说,哦,又来的。上个月来个拍电视的,架个机器对着我,让我说长寿秘诀。我说没有。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露出牙床上一颗孤零零的下牙。
她让我坐。板凳是旧的,藤编的,缺了几根藤条。我坐下,膝盖顶着膝盖,离她很近。她说话声音小,我得凑过去。你先别问我。她说。我今年一百一十五。你来问长寿,我没得说。但我讲一句,你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写。活这么久,是老天爷在罚我。
我不吭声。她也不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天气预报完了,开始放广告,卖老年鞋的,一双九十九。她伸手摸遥控器,没够着。我帮她关了。屋里一下静了。楼下有小孩在哭,还有电动车警报器在响。阿婆,您几个孩子。我问。她想了想。三个。老大是儿子,二十岁那年没的。肺病。老二女儿,嫁到临平,前年走的,八十九。老三也是儿子,在美国,八十五走的,心梗。她说到美国那个,手指在毯子上抓了一下。走了好几年了。电话打过一次,他老婆打的,说他留了话,让我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表情。
老伴呢。老伴姓张,做裁缝的。一九六几年走的。饿死的。她停了一下。那时候没得吃,他把米省给我和小孩。他本来就有病,浮肿,腿一按一个坑。有天早上没起来。我推他,他身上凉了。
我不敢接话。她也不哭。眼睛盯着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画,印刷的,牡丹花,颜色褪了,发白。画旁边贴着一张日历,二〇〇八年的,没撕过。
您一个人住。她嗯。社区的人隔天来一趟,送菜。以前我自己烧,前年摔了一跤,手不行了。现在他们送盒饭。我说好吃吗。她说,能吃。又补一句,比没得吃强。
我问她平时干嘛。她说,等。等什么。等天黑。天黑了睡觉,天亮了坐着。我说看电视。她说,电视看不动,声音大了头疼,声音小了听不见。后来就不看了。我说那您想什么。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想以前的事。想我姆妈。我姆妈死的时候我四十三。她走之前拉着我手说,阿花,你命硬,要好好活。我活到现在,才明白她什么意思。命硬不是福气。是你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走,你送他们,最后剩你自己。剩你自己不算,你还得天天想他们。
她说话不带情绪,像报菜名。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我问她,有没有想过走。她说,想过。怎么没想过。但老天爷不收。她指指窗台。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根香。我初一十五点香。求菩萨把我带走。菩萨不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往下撇,像小孩要哭但忍住了。
她伸手去够搪瓷缸旁边的水杯。我递给她。杯子是塑料的,印着某某保险公司。她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咕嘟了一下,又吐回去。嘴里没牙,喝不进去。她说,你帮我倒点热水。我去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碗柜里只有两个碗一双筷子。暖瓶里的水是温的。我兑了点热的,端回去。她喝了两口。谢谢。她说。你人好。上个月那个拍电视的,给我一百块钱。我没要。他说要拍我吃饭。我说吃不下。他就走了。
我坐回去。阿婆,您年轻时做什么的。她想了想。做保姆。在姓沈的人家做了二十年。那家人好,叫我阿花姐。后来东家死了,少爷把我辞了。我在杭州没地方去,嫁了老张。老张也穷。我们租一间平房,下雨漏水。他做衣服,我给人洗衣服。生了三个,活下来两个。那时候人都苦,不觉得苦。现在想想,苦是苦,但有人一起苦。她说,你知道吗,人最怕的不是苦。人最怕的是甜完了,剩你一个。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在窗帘上掠了一下。她盯着那块影子。我该走了。我站起来。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她手劲不小,指甲掐进肉里。你下次来,给我带包烟。我说您抽烟。她说,不抽。我想闻闻。老张以前抽烟,飞马牌。我闻那个味道,就像他在旁边。我说好。她松开手。你走吧。门带上。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又转过头去看窗户。电视没开,屋里暗,她的侧影像一张纸。
我下楼,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社区的人骑车过来送饭,看见我,问,采访完了。我说完了。她说老太太还能活好几年呢,身体器官没毛病。我说嗯。她说就是太孤单了,没人说话。她儿子以前每年回来,后来也不回了。前年有个孙子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我说她孙子。社区的人想了想。说是她女儿的儿子,在宁波,开厂的。有钱。但老太太不去。说去了也是一个人。
我骑车回单位,路上经过一家烟杂店。我停下来,买了一包飞马。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说现在没人抽这个了,你要这个干嘛。我说送人。老板笑,送人送这个,人家不骂你。我把烟揣兜里。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敲门,没人应。我推门,她还在藤椅上,但姿势变了,头歪向一边,毯子掉在地上。我跑过去叫她。她没反应。我摸她手腕,温的,脉搏很弱。我打一二零。救护车来得很快,把她抬走了。我跟到医院,医生说是脱水,加上营养不良。她不肯吃饭。护士说她进来两天了,什么都不吃。问什么都不说。
我进病房看她。她躺在床上,比那天更瘦,脸凹进去,颧骨像两把刀。她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我凑过去。她嘴唇干裂,张了张。我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她说,烟。我从兜里掏出那包飞马,拆开,抽出一根,放在她鼻子底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真笑了。嘴角歪着,牙床露出来。老张。她叫了一声。我站直了。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像敲门。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根烟。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说话。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是白的,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呼吸很轻,胸脯几乎不动。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活这么久,是老天爷在罚我。我想,老天爷可能不是罚她。是在罚我们这些让她一个人坐着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