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为500块,入赘村长家娶了个石女,新婚夜她:咱们快睡觉吧
那年开春我爹的肺病又犯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躺下去就喘不上气,只能半靠在被垛上,一声接一声地咳,痰里带着血丝。我娘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往公社卫生院跑,赤脚医生给开了些甘草片和土霉素,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后来县医院的大夫说,得住院,打青霉素,先准备五百块。五百块。我娘坐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掰来掰去掰了半天,没掰出个结果来。我家三间土坯房,两亩水田三亩旱地,一头半大的黄牛,鸡笼里五只母鸡。全卖了也凑不出五百块。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又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我娘在灶房里哭,哭得压着嗓子,怕我听见。可我听见了。我爹在堂屋里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斧头柄在我手里攥得滑腻腻的,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沾在斧头柄上,一抡一滑。
那天晌午,张婶来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用桂花油梳得溜光,一进门就拉住我娘的手,笑得满脸褶子。张婶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媒婆,方圆二十里,谁家的闺女该说婆家了,谁家的小子该娶媳妇了,她心里有一本账,比公社的户口册子还全。她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糖水,跟我娘说了半个钟头的话。我蹲在灶房门口劈柴,耳朵竖着。
“赵庄的赵德贵,你认得吧?村长,家里三间大瓦房,还有一台拖拉机。他闺女赵秀兰,今年二十,我见过,长得周正,手脚也利索。就是……”张婶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我几乎听不见,“就是身上有点毛病。说是石女。”
我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石女?”我娘的声音也压低了。
“天生的。不能圆房。赵德贵急得不行,到处找人家。他跟我说了,谁要是愿意娶他闺女,他给五百块彩礼。五百块。”张婶把那三个字咬得重重的,“现钱。一分不少。”
灶房里安静了。我爹在堂屋里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我娘没说话。我蹲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斧头搁在膝盖上,掌心上的血泡被斧头柄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五百块。我爹的住院费。赵德贵的闺女。石女。
那天晚上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爹在堂屋里咳了一夜,我娘起来给他倒了两回水。我听见我娘在灶房里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听见我娘端着碗走进堂屋,碗搁在床头柜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我听见我爹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喝完了喘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报纸上的铅字模模糊糊的。我想起赵庄的赵秀兰。我见过她。去年秋天在赵庄后面的河边,她蹲在河滩上洗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但边角还是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捶衣裳的棒槌举得高高的,落下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推着独轮车从河堤上过,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捶衣裳。那一眼很短,但我记到现在。
第二天一早,我跟张婶去了赵庄。
赵德贵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青砖灰瓦,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比别家高出一截。门口铺着青石板台阶,台阶上搁着一双布鞋,鞋底朝上,鞋底上沾着湿泥。张婶先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枝头刚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一个姑娘蹲在树下,面前搁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衣裳。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两只手在盆里搓着,肥皂沫从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赵秀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在盆里停了停,肥皂沫从手指上往下滴。她的脸是圆的,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认出了我,大概也想起了去年秋天在河边的那一眼。她低下头去继续搓衣裳,但动作慢了,搓两下停一下。
赵德贵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让我进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山水画,画上落了灰。赵德贵坐在桌边,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他瘦高个,脸黑黑的,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抽了半锅烟,才开口。
“张庄的?”
“嗯。张永强。”
“你爹是张广友?”
“嗯。”
赵德贵点了点头,在桌角上磕了磕烟灰。“你爹那人实在。早年修水库的时候我们搭过伙,他干活不惜力。”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张婶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咋想的?”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指关节发白。堂屋里安静得很,就听见院里赵秀兰搓衣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
“五百块。现钱?”
赵德贵把烟袋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搁在桌上。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厚厚的一摞,用橡皮筋扎着。票子新崭崭的,像是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他把那摞钱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数数。五百。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摞钱。十块一张的,五摞,一摞十张,码得齐齐整整的。票面上印着人民大会堂,灰蓝色的,被窗户外面的光照得亮晃晃的。我伸出手,把那摞钱拿起来。沉甸甸的,比我想的重。我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我应了。”我说。
赵德贵点了点头,把烟袋又拿起来,装了一锅烟,抽了一口。他吐出来的烟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灰蒙蒙的。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秀兰那毛病,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啥应?”
我把那摞钱揣进贴身的兜里,贴着心口,沉甸甸的,硌得慌。“我爹病了。住院要钱。”
赵德贵又抽了一口烟,没再问。他把烟袋在桌角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秀兰,你进来。”
赵秀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她的手湿漉漉的,在碎花衬衫上擦了擦。她站在八仙桌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红通通的,被凉水泡的。赵德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往后他就是你男人了。”赵德贵说,嗓子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张庄张永强。你跟他过日子。”
赵秀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到眼皮上。她低下头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她转身出了堂屋,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婚期定在二月十六。赵德贵说不办酒席,省下钱给我爹住院用。我娘从张庄赶来,带了两斤红糖,一包点心。她站在赵德贵家的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正在灶房里忙活的赵秀兰。赵秀兰端了一碗糖水出来,喊了声“婶”。我娘接过去喝了,拉着赵秀兰的手说了几句话。赵秀兰低着头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头在我娘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那天晚上我回了张庄,把那五百块钱交给我娘。我娘攥着那摞钱,手在抖。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她抬起头来看我,眼圈红了红。
“永强。”
“嗯。”
“赵老六家的闺女,你见过没?”
“见过。”
“咋样?”
我想了想。想起去年秋天在河边,她抬起头来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今天在灶房里她端糖水出来,手指头绞在一起,红通通的。“还行。”我说。
我娘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爹在堂屋里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我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半个月亮。月光洒下来,落在院墙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我掌心的血泡上,白花花的。
二月十六那天,我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去了赵庄。包袱里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我娘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本我在公社中学念书时留下的笔记本。赵德贵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赵家的几个本家,还有张婶。鞭炮放了一挂,红色的纸屑落在院墙根,被风吹得东一片西一片。我坐在堂屋里,赵秀兰坐在我旁边。她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绒花。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那一小片布都皱了。
酒席散得早,天还没黑就散了。赵德贵喝了几盅酒,脸红红的,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没怎么说话。张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永强,秀兰那毛病,你多担待。她人好,就是命不好。”我点了点头。张婶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走了。她的红褂子在巷子口晃了晃,不见了。
我进了东屋。东屋是赵秀兰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上铺着新席子,被垛上搁着两床被子,蓝底白花的,叠得方方正正。窗户上贴着红双喜,是张婶剪的,剪得有点歪,但红彤彤的,透着喜气。炕头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昏黄昏黄的,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赵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绞衣角。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炕上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被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是赵秀兰自己绣的,针脚细细密密的。我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离她一尺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光晃了晃。窗外有蛐蛐叫,远远近近的,叫成一片。赵德贵在堂屋里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布。她在旁边,呼吸浅浅的,匀匀的。我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还有一点新棉布的浆洗味。她的手从膝盖上挪下来,搁在炕沿上,手指头离我的手只有半拃远。她的手指头动了动,像是想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张永强。”她喊我,声音轻轻的。
“嗯。”
“咱们快睡觉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炕头去铺被子。她把两床被子拉开,一床搁在炕头,一床搁在炕尾,中间隔了差不多二尺宽。她把蓝底白花那床被子掀开一角,示意我睡炕头那边。她自己走到炕尾,背对着我,把红底碎花的棉袄脱了,叠好搁在炕边的凳子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薄薄的,贴着后背,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没回头,爬上炕,钻进被子里,面朝墙,缩成一团。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梁骨在薄褂子下面凸出来,一节一节的。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后脖颈和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煤油灯的光照在她后脖颈上,照得那些碎发毛茸茸的,金黄金黄的。
我站起来,把煤油灯吹灭了。屋里全黑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得炕上的被面泛着淡淡的白。我脱了衣裳,搁在凳子上,爬上炕,钻进炕头那床被子里。被子是新的,棉花絮得厚,软乎乎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我面朝上躺着,两只手搁在胸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炕尾那边,她的呼吸浅浅的,匀匀的。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这边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模模糊糊的,但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睁着,没睡。
“张永强。”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你难受不?”
我想了想。“不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走得早。我十岁那年,我娘跟我说的。她说我身上有毛病,往后嫁了人,要对男人好,别让男人嫌弃。”她的声音低低的,嗓子有点哑,“我会对你好。我给你做饭,洗衣裳,下地干活。啥都能干。”
我躺在被子里,看着房梁。房梁上的木头纹路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一道一道的,像水波。“睡吧。”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了。她的呼吸慢慢匀了,长了。窗外的蛐蛐叫得更响了,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静不下来。我躺着,两只手搁在胸口,掌心上的血泡早就结痂了,硬硬的,硌着胸口。五百块。我爹的住院费。赵德贵的闺女。石女。新婚夜她跟我说,咱们快睡觉吧。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白底碎花的小褂薄薄的,贴着脊梁骨。我伸出手,悬在半空,离她的后背只有半寸远。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我的手悬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赵秀兰。”我喊她。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嗯。”
“明天我帮你挑水。你家的水缸空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脸从墙上转过来,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白生生的。她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但确实弯了。
“好。”她说。
后来我爹住了院,打了半个月青霉素,病好了些。我白天在赵庄种地,晚上回东屋睡觉。赵秀兰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晌午往地里送饭,晚上回来喂鸡喂猪洗衣裳。她干活利索,话不多,但偶尔会哼歌,哼的什么曲子我听不出来,但调子软软的。她在灶房里做饭的时候哼,在院子里洗衣裳的时候哼,在东屋纳鞋底的时候也哼。我坐在门槛上搓草绳,听着她哼歌,手里搓着草绳,一根一根地搓,搓完了盘在脚边,盘成一大盘。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我坐在旁边搓草绳。煤油灯搁在两个人中间,光晃来晃去的。她纳着纳着停下来,把鞋底搁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着我。
“张永强。”
“嗯。”
“你那天在河边推着独轮车,我在河滩上洗衣裳,你看了我一眼。”
“嗯。”
“你那时候想啥呢?”
我想了想。“想这个姑娘捶衣裳劲儿真大。”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脆生生的,惊得窗外枣树上的麻雀扑棱飞走了。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地上。我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弯。她笑了一会儿收住了,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沙沙响。
“张永强。”她又喊我。
“嗯。”
“你爹住院那五百块,我会帮你一块还。”
“拿啥还?”
“我喂鸡。鸡蛋卖了攒着。我还纳鞋底,一双能卖八毛。我手快,一天能纳一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纳鞋底,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鼻尖上那几粒浅浅的雀斑清清楚楚的。她的手指头翻得飞快,针穿过布层,沙沙响,一下一下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堂屋里,赵德贵把那摞钱推到我面前,十块一张的,五摞。想起我娘攥着那摞钱,手在抖。想起我爹在堂屋里咳,一声接一声。想起张婶说“秀兰那毛病,你多担待”。想起她新婚夜坐在炕沿上,红着脸说“咱们快睡觉吧”。
“不用你还。”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是我爹的住院费。我自己还。”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布层,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低低的。
“张永强。你是好人。”
我攥着草绳的手停了停。好人。我拿了赵德贵五百块,入赘到他家,娶了他闺女,一个石女。我是好人?我说不清。可她说我是好人。她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跟自己说一件她认定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子里,月光照进来,照得炕上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泛着淡淡的白。她在炕尾那边,呼吸浅浅的,匀匀的。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月光照着她的后背,白底碎花的小褂薄薄的。我伸出手,这回没缩回去,搁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褂子,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硌手。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但搁了一会儿就捂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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