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故事。说在北周的时候,宇文泰向大臣苏绰请教,该怎么治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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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绰只回了两个字,用官。宇文泰接着追问,应当怎样任用官员。
苏绰的回答完全出人意料——“用贪官,弃贪官。”后面还有一长段解说,把这套逻辑讲得头头是道。
之所以要用贪官,是因为贪官有把柄捏在君主手里,对朝廷会更为顺从。
而为什么又要反贪,可以借着反腐除掉不听话的臣子,同时安抚老百姓的怨气。
等到贪官搜刮得过分了,直接抄家治罪,老百姓的怒气得以平息,国库还能趁机捞一笔钱财。
这套说法,后来被网上叫做“苏绰定律”,很多人把它当成古代帝王秘而不宣的驭下心得。
猛一看,好像把皇权之下的人情世故说得透透的,可如果直接把这些话当成苏绰本人的观点,那就需要多打一个问号。
宇文泰和苏绰彻夜探讨治国,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编出来的。
苏绰是西魏北周十分关键的政治家,宇文泰执掌西魏大权之后,对他极为倚重。
《周书·苏绰传》里写得很清楚,有一回两人一同游览昆明池,聊起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宇文泰顺势向苏绰征询治国方略。
苏绰跟他谈起帝王治世的根本,也讲到申不害、韩非那一套法家要义,君臣二人一直交谈到天亮。这场彻夜长谈,史料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后人大概就是抓住了这个真实的历史场景,把一套后世总结出来的权术说辞,安到了这次对话当中。
但只要翻看《周书》、《北史》当中的苏绰传记就能发现,正史当中根本找不到“用贪官,弃贪官”这几句话。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历史上真正的君臣会谈,可流传出来的核心言论,却是后人附会上去的。
如果再去读一读苏绰留下的政治主张,更能看出,这套网传权术跟他本人的想法几乎是反着来的。
宇文泰当年采纳苏绰的建议,颁布了著名的“六条诏书”,作为整个朝堂的施政准则。
开篇第一条就是“先治心”,在苏绰看来做官第一件事是管好自己的内心。
身居官位应当勤俭自持,守住廉洁不能一门心思追逐财富享乐,他留下一句表述“为人君者必心如清水,形如白玉。”
这哪里是教君主怎么利用贪官,分明是在要求上至君主下至官吏,自身先要守住清廉的底线。
第四条“擢贤良”,专门讲官员选拔。苏绰并不主张只看出身门第,也不是单纯看重办事能力,品行是一道硬门槛。品行端正的人予以提拔,品行败坏的人直接摒退。
倘若苏绰真的相信“清官不可用,必须倚仗贪官”,那这套选人标准就完全说不通了。
还有一处很能说明问题,史书记载,苏绰本人“性俭素,不治产业,家无余财”。身居朝廷核心位置,却不置办家业,家中没有多余积蓄。
这样一个一辈子躬身践行简朴清廉的人,很难想象会琢磨出一套刻意豢养贪官的统治思路。
那么,这段广为流传的问答到底源自哪里?
时至今日,已经很难考证最初的出处。从行文语气上判断,并不像是南北朝时期的古文,更像是近现代后人,根据历代政治现象加工出来的一则故事。
整套故事的逻辑实在太过圆满,先用贪官拿住把柄,实现控制。再拿反腐当工具,清除异己,收拢民心。等到贪官做大,直接诛杀,既平息民愤,还能把家产没收到国库。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形成了完整的闭环。读起来十分顺畅,看上去句句在理,可真实的历史对话,很少会把一套政治算计,梳理得如此工整周密。
古代史官记录下的君臣交谈,大多只记下核心大意,很难出现这种条理分明、像教科书一般的成套论述。
看到这样过于“完美”的段子,本就该多一份疑问,原始史料究竟在哪?,
当然,这个段子能够传播几十年,也并非毫无缘由,它捕捉到了传统政治当中一组真实的矛盾。
皇权需要依靠官僚体系去管理广袤国土,可又时时刻刻要提防官僚势力坐大。官吏手握地方实权,很容易抱团形成利益集团,可朝廷又离不开这批人处理日常政务。
千百年来,监察、考核、巡按、弹劾,种种制度的设立,或多或少都是为了平衡这层关系。也就是说,故事所描摹的那一类政治现象,历史上确实零星存在过。
可现象真实,不等于这套总结出来的话术,就是古人的原话。这也是我们读野史段子的时候,需要留心区分的地方。也不必把苏绰简单归类成只讲仁义道德的迂腐儒生。
史书明确写了,他和宇文泰论道之时,“兼述申韩之要”,申不害、韩非,代表的就是法家思想。
苏绰当然懂权术,明白制度制衡的道理。他主持修订户籍、赋税、官制,完成西魏一系列关键改革,实实在在重塑了国家的运行框架。
只不过,他选择的路径不是靠耍阴招去驾驭臣子,而是依靠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把权力框定起来。
网上那个版本,把他塑造成了深谙厚黑的心计大师,而真实的苏绰身处南北朝乱世更迭的年代,思考的是如何靠制度重建社会秩序,二者之间相去甚远。在中国的民间传播当中,类似的现象并不少见。
一段精彩的观点,找不到确切源头,就会找一位名气足够大的古人作为作者。
一套关于世道人心的感悟,凭空安排一段古代对话作为背景,传得久了很少有人再去追问出处。
“有人这么想”,慢慢就变成了“某某古人就是这么说的”,最后甚至直接被冠以“某某定律”的名号。
“苏绰定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我们完全可以拿这套说法当作一个切入点,去探讨权力的制衡,探讨官员利益与监督之间的关系。
但研读历史,总要把两件事分开,哪些是苏绰真正说过、真正践行过的主张,哪些只是后世之人借着他的名头,抒发自己对世道的理解。二者都具备讨论的价值,但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底,所谓“用贪官,弃贪官”,不妨把它看作一则后世创作的历史寓言。它未必出自苏绰之口,却折射出后世普通人对于古代权力游戏的“理解”。
很多时候,后人愿意相信一位古人讲过什么样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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