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保温杯搁在门卫窗台上，闷响。
刘长庚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抹嘴笑：“你媳妇这茶，比药店买的强。”我没接话，转身就走。
三十天，天天如此。
直到那个傍晚，我忘带钥匙提前折回，看见刘长庚攥着化验单，和社区医生萧博文站在门卫室门口。
萧博文压低声音：“这茶不能再喝了。”刘长庚脸色发白：“可蒋哥天天给我……”我站在原地，保温杯咣当砸在水泥地上。
他们同时回头。
我脑子嗡的一声。
媳妇每天逼我喝的那壶黑茶，到底治的是谁的病？
01
我叫蒋广平，今年五十八，退休公交司机。
开了三十多年车，落下个毛病，闻见汽油味就犯恶心。
退休那天，我把驾驶本往抽屉里一锁，跟媳妇王玉琴说，这辈子再也不碰方向盘了。
她没理我，正低头看手机。
她退休前是护士，在社区医院干了二十多年。
现在退了休，比上班还忙。
今天给张大爷量血压，明天帮李大妈换药。
我说你都退了还操那心干嘛，她头也不抬，说你不懂。
确实不懂。我就懂一件事，她最近魔怔了。
大概一个半月前，她从社区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中药。
黄芪、枸杞、五味子，还有几样我根本不认识。
往厨房一搁，就开始熬。
那味道满屋子窜，抽油烟机轰轰响也压不住。
我捂着鼻子喊，你熬什么呢。
她说，养生茶。
我说，养什么生。她说，给你养。
我五十八，身子骨自己清楚。
前阵子体检，医生说我重度脂肪肝，让我戒酒。
我没当回事。
男人到了这岁数，谁没点毛病。
该喝喝，该吃吃，别往心里搁。
但王玉琴当了真。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雷打不动端一杯黑乎乎的茶，往我跟前一放。
“喝了。”
就俩字，没商量。
我端起来闻了闻，苦味直冲脑门。
我说这什么玩意儿，能喝吗。
她说，能喝，养肝的。
我说我肝没事。
她说，医生说了，重度脂肪肝。
我嘴硬，医生吓唬人呢。
她盯着我，不吭声。
那眼神我太熟了，三十年夫妻，她一这么看我，我就知道没退路。
年轻时候我喝酒晚回家，她就这么看，看完了我准得认错。
但这回我没认。
我端起杯子，装模作样抿了一口。苦得我直皱眉。“太苦了。”
“苦就对了。”
“能不能放点糖。”
“不行。”
我把杯子放下，说等会儿喝。
她转身去厨房洗碗，我赶紧把杯子端起来，悄悄倒进茶几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是空的，茶水渗下去，一会儿就没了。
等她出来，我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心想，过关了。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杯。
这回我学聪明了，端着杯子说下楼遛弯。
她正看电视剧，摆了摆手，去吧。
我拎着杯子下楼，心里还挺得意。
到了楼下，正琢磨倒哪儿，看见门卫室的灯亮着。
刘长庚坐在门口，捧着个搪瓷缸，正喝茶。
他今年六十三，比我大五岁，小区门卫，干了快两年。
退伍老兵，老家在外地，一个人住。
平时见面点个头，没深交。
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走过去，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
“老刘，尝尝。”
他抬头看我，笑了。“什么东西。”
“养生茶，我媳妇熬的，太苦，我喝不惯。”
他端起来闻了闻，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咂咂嘴。“好茶。”我愣了一下。苦了吧唧的，他说好茶。“你喝着不苦？”
“苦什么，比药店买的强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像是在品。我站在门口，看他喝完大半杯，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就像小时候拿弹弓打中了麻雀，有人给你叫好。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行啊。”
他把杯子递给我，擦了擦嘴。
我接过保温杯，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下楼遛弯，成了我的固定节目。
保温杯往门卫窗台一搁，刘长庚接过去，仰头灌。
有时候他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就摸杯子，跟摸自己家东西似的。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说他老家在山东，有个闺女嫁到南方，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我说我儿子也在外地，搞工程的，满中国跑。
他说你媳妇手艺好，这茶喝着身上暖。
我说她当护士的，懂这些。
一个月下来，刘长庚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原先他脸上发暗，眼珠子发黄，现在红润了，说话也有劲儿了。
小区里别的老头问他吃了什么补品，他嘿嘿笑，说蒋哥媳妇的茶。
我听着，心里得意。
但王玉琴那边，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频繁往社区医院跑。
原先一周去两次，现在天天去。
回来的时候，包里塞着各种药盒，还有几包单独包好的药材。
我问她干嘛，她说社区义诊，帮忙。
帮忙帮到买药？
我没追问。
三十年夫妻，我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有一回我翻她包找钥匙，翻出来一张化验单。
肝功五项，几个指标画了红圈。
名字那栏被涂掉了，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来是谁。
我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一下子沉了。
“你翻我包干什么。”
“找钥匙。”
她把化验单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动作利索，跟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谁的化验单？”
“社区张大爷的。”
“张大爷姓张，这上面涂了。”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抽油烟机响起来，又是一锅药。
那天晚上，茶照例端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比往常还苦，苦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今天的怎么不一样。”
“加了味药。”
“什么药。”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她天天往医院跑，买药，藏化验单，熬的茶一天比一天苦。这些事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
第二天下午，我出门买烟，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老孙头。
他拉住我，压低声音。
“老蒋，你媳妇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我前天在医院看见她了，在肝病科门口坐着，脸色不太好。”
肝病科。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盒捏扁了。她当过护士，认识医院的人，要给自己看病，不用排队，不用挂号。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五十五了，腰板还挺直，头发染得黑亮。
她晾完最后一件，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站那儿干嘛。”
“你今天去哪了。”
“社区。”
“哪个社区。”
“你问这么多干嘛。”
她端着脸盆往卫生间走。
我一把拉住她胳膊。
她手里的脸盆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我鞋面上。
“你是不是有病瞒着我。”她看着我，没说话。
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什么。
“说话啊。”
“没有。”
她挣开我的手，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哗响。
响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她的肩膀绷着，三十年夫妻，我太熟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她到底瞒了我什么。那个化验单是谁的。那壶越来越苦的茶，到底治的是谁的病。我决定，明天跟着她。
02
第二天早上，王玉琴六点就起了。
我装睡，听见她洗漱、换衣服、开门出去。
等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我才睁开眼。
穿上外套，蹬上鞋，跟着下了楼。
小区门口，她往左拐，我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
她走得快，步子利索，一看就是当护士练出来的。
我跟得气喘，心想这娘们儿脚底下装弹簧了。
走到第三个路口，她拐进社区医院的大门。
我在马路对面站住，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她从医院出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她没回家，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小街。
小街尽头是药店。
她进去，十分钟后出来，塑料袋更鼓了。
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远远跟着。
她走到小区后门，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我赶紧闪到树后面。
等我再探头，她已经进了后门，往门卫室方向去了。
门卫室。
我心里一紧。
她去找刘长庚？
为什么？
我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门卫室的窗户开着半扇，我站在拐角处，听见里面说话。
“今天的药放这儿了，你记得喝。”
“又麻烦你，王姐。”
“别叫王姐，叫弟妹就行。”
“那不行，你比我小，我叫你王护士。”
“随你。”
我听见塑料袋响，然后是王玉琴的脚步声。我赶紧退到单元楼门口，假装在翻信箱。她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嘛。”
“拿报纸。”她手里空了，塑料袋没了。我往门卫室方向瞟了一眼，窗户关上了。
“你去找老刘了。”
“给他送点药。”
“社区发的，老年人免费体检，他肝不好，我帮他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单元门上的通知栏。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通知栏贴着一张社区活动海报，边角卷起来了。
“他肝不好你怎么知道。”
“我当护士的，看脸色就看出来了。”
她转身上楼。我跟在后面，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送药送到门卫室，为什么不当面说清楚。那张涂了名字的化验单，是不是刘长庚的。
晚上喝茶的时候，我多看了她两眼。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一针一针，稳稳当当。
电视里播着家庭剧，媳妇和婆婆吵架，吵得热火朝天。
她眼皮都没抬。
我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楼遛弯。
到了楼下，刘长庚正坐在门口乘凉。
我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他接过去，照例仰头灌。
“老刘，我媳妇今天是不是给你送药了。”他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
“嗯，送了。”
“护肝的，社区发的。”
“你肝怎么了。”
他把杯子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路灯底下，他脸色确实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原先那层灰黄褪了，眼白也清亮了。
“老毛病，肝硬化，早期。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肝硬化，早期，没事。这三个词搁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那你吃药了没。”
“吃着呢。你媳妇给的这个，比药店买的效果好。”
他拍了拍保温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媳妇给他送药，我每天给他倒茶。
这两件事，他怎么都赶上了。
“老刘，我媳妇什么时候开始给你送药的。”
“有个把月了吧。”
个把月。我给他倒茶也差不多一个月。这两件事前后脚，巧了。“她为什么给你送药。”
“社区义诊认识的。我那天去量血压，她看了我的化验单，说你这肝得治。我说没钱，她说社区有政策，能帮就帮。”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你媳妇是好人。”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好人归好人，可她瞒着我干嘛。
她给门卫送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那张化验单，为什么涂掉名字。
我拿着空杯子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刘长庚正把保温杯里的茶往搪瓷缸里倒，倒得干干净净，拿起来晃了晃，确认没剩一滴。
他喝得那么仔细，像是喝什么金贵东西。
第二天，我翻了王玉琴的衣柜。
她去医院了，家里就我一人。
我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里面是一沓单据。
药店的发票、医院的收费单、还有几张银行转账回执。
我一张一张看。
药店发票，金额从几十到几百，日期从一个月前排到今天。
医院收费单，名字全是刘长庚。
转账回执，从王玉琴的存折转出，收款方是社区医院，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我捏着那沓单子，手有点抖。
她拿自己的退休金，给一个门卫买药。
一个月下来，少说花了三四千。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四千出头。
全砸进去了。
我把单子塞回信封，原样放好。
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烟雾里，我想起她最近的样子。
早上出门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
买菜开始挑便宜的，肉摊前站半天，最后买了把青菜。
我以为她胃口不好，原来是没钱了。
可为什么。
一个门卫，非亲非故，她图什么。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衣柜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着，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茶端上来，我没倒。
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苦，从舌尖苦到嗓子眼。
我忍着没吐，咽下去了。
王玉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
我把杯子放下，说：“今天的茶，够味儿。”她嗯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可我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边缘发黑，像是沾了药汁。
她最近熬药，手上总带着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想问她，那个信封里的单子是怎么回事。
想问她，为什么给刘长庚花那么多钱。
想问她，那张化验单到底是谁的。
可我没问。
三十年夫妻，我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你撬也撬不开。
我端着空杯子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客厅咳嗽，咳了两声，压住了。
我关了水，竖起耳朵。
没声了。
我握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03
跟踪王玉琴这事，我干了不止一回。
头一回被她甩了。
她出了小区往右拐，我跟着，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系鞋带。
我也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等她站起来，直接掉头往回走，跟我擦肩而过。
我愣在原地，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远了。
第二回我学乖了，换了件深色外套，戴了顶帽子。
她从小区后门出去，我隔了五十米跟着。
这回她没发现。
她先去了社区医院。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进去。
大概二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然后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走到尽头，进了一家私人中医诊所。
诊所门脸很小，夹在五金店和打印店中间，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
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蹲在巷口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出来了。
纸袋没了，手里多了一张处方笺。
她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内衣口袋，拍了拍，像是怕丢了。
我跟着她走到小区后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门卫室。
这回我没敢靠太近，远远看着。
她把处方笺递给刘长庚，刘长庚接过去看了半天，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我等她进了单元门，才从树后面出来。
走到门卫室窗前，刘长庚正低头看那张处方笺。
我敲了敲窗户，他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把处方笺翻过来扣在桌上。
“老刘，看什么呢。”
“没什么，药方子。”
“我媳妇给你的。”
“嗯。”
我盯着他扣在桌上的纸。
他犹豫了一下，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中药处方笺，上面写着十几味药，字迹潦草，只看清黄芪、当归、五味子几个。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圈了：每日一剂，连服三十天。
“你病了。”
“肝上的毛病，老毛病。”
“她给你开的方子。”
“不是，诊所大夫开的。你媳妇帮我跑腿，我腿脚不好。”
他把处方笺收起来，叠好放进兜里。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抖。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块淤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颜色发紫。
“手怎么了。”
“打针打的，社区医院，一周去一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我印象里老。
六十三，看着像七十。
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眼窝陷进去，颧骨突出来。
可偏偏脸色是好的，比一个月前红润多了。
又红润又憔悴，这两种感觉搁在一块儿，说不出的别扭。
那天晚上回家，王玉琴正在厨房忙活。
我站在门口，看她熬药。
锅里的水翻着滚，她把药材一把一把往里放，动作熟练，不用称。
放完了，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今天又给老刘送药了。”她没回头，嗯了一声。“你对他挺上心。”
“社区帮扶对象，我负责的。”
“帮扶要花自己的钱？”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谁说我花自己的钱。”
“我看见单子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厨房的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色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衣柜最下面，牛皮纸信封。药店发票，医院收费单，还有转账回执。都是你的名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搅药锅。“你翻我东西。”
“你先瞒我的。”
“我没瞒你。”
“那信封里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锅里的药汁咕嘟得更响了，溅出来一滴，落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王玉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病瞒着我。”
“那化验单呢。”
“谁的化验单。”
“你包里那张，肝功五项，名字涂了。”
她关了火，拿过一只碗，把药汁滤进去。动作稳当，一滴没洒。滤完了，端着碗转过身，递给我。“先把茶喝了。”
我接过碗，没喝。端着碗站在那儿，看着她。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跟前。“化验单是刘长庚的。”
“你帮他拿化验单，为什么涂名字。”
“医院规定，别人的单子不能随便给人看。我涂了名字，是怕你看见瞎想。”
“我瞎想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我端着碗站在原地，药汁的热气扑在脸上，苦味钻进鼻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黑乎乎的，跟这一个月每天喝的一模一样。
可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社区医院。
我没挂号，直接上二楼。
肝病科的门诊室开着，一个年轻医生坐在里面，白大褂敞着，正在看片子。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大夫，打听个人。”他抬起头，三十来岁，戴眼镜，长得斯文。胸牌上写着：萧博文。“您说。”
“刘长庚，肝硬化那个，是不是在你们这儿看。”
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眼。“您是。”
“我是他邻居。”
“哦，刘叔。他是在我们这儿看，社区帮扶项目，免挂号费。”
“他病得重不重。”
萧博文放下片子，想了想。“早期肝硬化，控制得还行。不过他最近指标有点波动，我正想找他复查。”
“波动是什么意思。”
“有几项指标忽高忽低，不太稳定。我怀疑他吃了什么别的药，跟现在治疗的药冲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的药。我每天给他倒的那壶茶。“那茶……我是说，如果喝中药呢。”
“什么中药。”
“就是那种熬的养生茶，护肝的。”
萧博文皱起眉头。“护肝的中药也不能乱喝，得看成分。有些药材跟西药冲突，反而伤肝。您说的是谁在喝。”
“没谁，就随便问问。”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您要是认识刘叔，让他下周来复查。”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下了楼，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我给他倒了一个月的茶。
那茶里有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王玉琴说护肝，萧博文说可能伤肝。
谁说的对。
我媳妇那张涂了名字的化验单，到底是谁的。
04
体检复查的日子到了。
王玉琴早早就催我，说今天别吃早饭，抽血要空腹。
我嘴上答应，出门前偷偷喝了碗粥。
到了医院，抽完血，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她陪我来的，坐在旁边织毛衣，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一个小时后，医生叫我进去。王玉琴要跟着，我拦住了。“我自己听。”她看了我一眼，坐回去了。
医生是个中年男的，翻着我的化验单，眉头拧成一团。“蒋师傅，你这脂肪肝没好转啊。”
“是吗。”
“转氨酶比上次还高了。你酒戒了没。”
“戒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其实没戒干净，隔三差五还喝两口。但我不想让王玉琴知道。“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我媳妇熬的中药，护肝的。”
医生抬起头。“中药方子带来没有。”
“下次带来我看看。中药不能乱吃，有些成分反而加重肝脏负担。”
我嗯了一声，拿着化验单出来。王玉琴站起来，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一个指标一个指标看。看完折好，放进包里。“怎么样。”
“还行。”
“转氨酶高了。”
“医生说没事。”
她看着我，没揭穿我。但从那天起，她熬的药量翻了一倍。原先一锅熬一碗，现在熬两碗。一碗端给我，一碗装进保温壶。“这碗给谁。”
“我带去社区。”
“给老刘。”
我没再问。
看着她把保温壶装进布袋，出门。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她用自己的退休金买药，熬好了给刘长庚送去。
她自己的钱不够了，从存折里取。
存折是我们俩的共同账户，取了多少钱，我一看就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
打了一张流水，一个月下来，取了六千。
六千块，够她花三个月。
全砸在刘长庚身上了。
我捏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暖。
可我心里凉。
一个门卫，到底哪里值得她这么掏心掏肺。
回家的路上，碰见楼下的老孙头。他提着鸟笼子，看见我，凑过来。“老蒋，你媳妇最近还往医院跑呢。”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
“你说。”
“前天晚上，我遛弯回来，看见你媳妇从门卫室出来。天都黑了，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个袋子。我寻思这大晚上的，她去门卫室干嘛。”
我看着老孙头，没说话。
他可能觉得说多了，提着鸟笼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老孙头的话。
天黑，一个人，从门卫室出来。
我媳妇，刘长庚。
我每天给他倒茶，她每天给他送药。
我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上心。
晚上喝茶的时候，我端着杯子，没倒。
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王玉琴在旁边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我看见她后脖子上贴着一块膏药，味道很冲。
“脖子怎么了。”
“落枕了。”
“你最近瘦了。”
“夏天，没胃口。”
她直起身，把毛线团放回篮子里。
我看她侧脸，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尖了。
原先她脸圆，现在脸盘子窄了一圈。
她当护士的，最会照顾人，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你是不是把钱都给老刘买药了。”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了两秒，又动起来。“他需要。”
“他需要你就给？你们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发毛。“蒋广平，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你天天往他那儿跑，大晚上也去。药一包一包买，钱一笔一笔取。你对他比对我上心。”
她把毛衣放下，站起来。毛线团又滚到地上，这回没人捡。“你每天把茶倒给谁了。”
我愣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端着杯子下楼，回来杯子是空的。你以为我瞎。”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我脸上。“你倒了一个月，我熬了一个月。你以为我熬的茶是给谁喝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
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我低头看着杯子，忽然觉得这茶比任何时候都烫手。
她熬的茶，倒了一个月。她知道我倒给谁了。她什么都没说，每天照熬不误。我给她省了苦，她给我省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玉琴那句话。
你以为我熬的茶是给谁喝的。
给谁喝的。
给我喝的。
可我没喝，全倒了。
倒给了刘长庚。
刘长庚喝了，脸色好了。
萧博文说指标波动。
波动是什么意思。
我越想越乱。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明天跟着她，看看她到底去干什么。大晚上去门卫室，到底去送什么。
05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吃了饭。
王玉琴熬完药，照例端了一碗给我。
我接过来，当着她面喝了一大口。
苦得我龇牙，但忍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收拾。
我趁她不注意，把剩下的倒进水池，冲干净。
然后把碗放回桌上，抹了抹嘴。
“今天茶不错。”她嗯了一声。“我下楼遛弯。”
“早点回来。”
我穿上鞋，出了门。
没往门卫室走，绕到小区后门，找了个能看见门卫室的位置，蹲在绿化带后面。
蚊子多，咬得我胳膊上全是包。
我忍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擦黑的时候，王玉琴出来了。
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往门卫室走。
我掐灭烟头，跟上去。
她走到门卫室门口，没进去，站在窗户外面说了句什么。
刘长庚从里面出来，接过布袋。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
我往前挪了两步，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
这时候，另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进来了。
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背着个包。
走到门卫室跟前，站住了。
萧博文。
我认出了他。
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
他怎么会来这儿。
萧博文跟王玉琴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刘长庚。
三个人站在门卫室门口，说了几句话。
王玉琴把手里的布袋递给萧博文，萧博文打开看了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我蹲在面包车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保温壶，是我媳妇每天装药的。
萧博文闻什么。
萧博文把盖子拧上，摇了摇头。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这个不能再喝了。”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刘长庚脸色变了。路灯底下，他那张脸刷地白了。“可蒋哥天天给我……”
“蒋哥？哪个蒋哥。”
“就是三号楼的老蒋，蒋广平。他每天给我倒茶，说是他媳妇熬的。”
萧博文愣了一下，转头看王玉琴。
“王姨，您每天熬两份。”王玉琴没说话。
路灯照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布袋带子的手指头发白。
“蒋哥不知道这事。”刘长庚摇头：“他不知道。他以为我不要的。”
萧博文把保温壶放回布袋，语气沉下来。
“刘叔，您现在的肝功能指标很危险。这个药茶里有一味药，跟您正在吃的西药冲突，会导致肝指标波动。再喝下去，肝衰竭的风险很大。”
肝衰竭。
这三个字像锤子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蹲在面包车后面，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以为是在帮他。
萧博文说再喝下去会肝衰竭。
我每天倒一杯，倒了一个月。
我差点把他喝死。
王玉琴开口了，声音很低。“萧医生，这个方子是我从中医诊所拿的。我问过大夫，说护肝的。”
“王姨，中药讲究辨证，同样的方子，不同体质的人喝效果完全不一样。刘叔的体质偏阴虚，方子里有温补的药，反而加重肝脏负担。”
萧博文顿了顿。“而且这个方子的用量，是正常剂量的两倍。您是不是熬的时候加量了。”王玉琴没说话。“我加量了。我想着效果能快点。”
萧博文叹了口气。“王姨，您是好心。但药不能乱加量。刘叔的指标忽高忽低，我查了一个月，今天总算找到原因了。”
我蹲在面包车后面，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水泥缝里。
脑子里嗡嗡响。
我媳妇加量熬药，我每天倒给刘长庚。
一个加量，一个全喝。
一个月，一天不落。
刘长庚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抖。“萧医生，那我这肝还有救吗。”
“停药，重新调整方案。明天来医院，我给您做个全面检查。”
“那茶……”
“一滴都不能再喝了。”
我听见王玉琴吸了吸鼻子。她没哭，但那个声音比哭还难受。“是我害了老刘。”
“王姨，您别这么说。您是好心。”
萧博文把布袋递还给王玉琴。王玉琴接过来，低着头，肩膀塌着。路灯底下，她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蹲在面包车后面，浑身发冷。
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跟他们说，茶是我倒的，我也有份。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
手撑着地，膝盖哆嗦，站不起来。
这时候，萧博文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可能看见了面包车后面的烟头亮光，或者听见了我的喘气声。
他皱了皱眉，朝这边走了两步。
我猛地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咣当掉在地上。
铁皮杯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灯底下，明晃晃的。
三个人同时回头。
我站在面包车旁边，路灯照着我，浑身上下，无处可藏。
王玉琴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刘长庚张着嘴，脸色灰白。
萧博文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保温杯，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媳妇每天逼我喝的那壶黑茶，到底治的是谁的病。
我倒了三十天，倒给了谁。
我以为是帮人，其实是害人。
我以为是媳妇瞒我，其实是我自己瞎。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06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只记得王玉琴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
进了家门，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搁，保温壶滚出来，壶盖没拧紧，剩的药汁洒了一桌。
黑乎乎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在数数。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滩药汁。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茶是给老刘的。”
“我倒了。”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她没说话。走到桌前，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把药汁拢到一块儿，再擦进垃圾桶。擦完了，把抹布洗了，挂回厨房。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天。”第三天。我倒了三十天。她第三天就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倒完回来，杯子有药味。你从来不洗杯子，可那天杯子是干净的，还有水珠。”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灯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比我印象里深得多。
“我没说。我想着，你不想喝就不喝吧。药我照熬，多熬一份给老刘。”
“为什么。”
“因为老刘需要。”
“他需要你就给。你知道那个方子有问题吗。”
我愣住了。“你知道有问题还给他喝。”
“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中医诊所的大夫说这个方子护肝，我就拿了。后来萧医生打电话给我，说老刘的指标不对劲，问我是不是给他吃了别的药。我才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倒了？”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她说得对。她要是早说，我可能倒得更来劲。我这人就是这样，你越不让我干什么，我越要干。
“你为什么给他熬药。”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你还记得俊明小时候那件事吗。”
蒋俊明。
我儿子。
三十了，在外地搞工程。
他小时候，十来岁，有一回在公交站等车，一辆摩托车失控冲过来。
一个男的把他推开了，自己让车蹭了一下，腿上缝了十几针。
“记得。”
“那个男的就是老刘。”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刘长庚。
门卫刘长庚。
救俊明的是他。
“那年他刚来城里打工，在工地干活。后来工地散了，他回老家待了几年，又回来了。我是在社区义诊的时候认出来的。他腿上有块疤，我问的，他说的。”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当年提着东西去谢过人家，给了两千块钱，回来就说人情还清了，以后两不相欠。你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他病了没钱治，你会让我管？”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当年我确实说过“人情还清了”。
那时候俊明没事，我觉得给点钱就完了。
我甚至记不清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可王玉琴记着。
记了快二十年。
“老刘肝硬化，没钱治，连检查都做不起。我帮他跑腿拿药，用自己的退休金垫着。我瞒着你，是怕你不让。你这个人，面子比天大。”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客厅里，像被人扒了一层皮。
她瞒我，是因为我不让她帮。
我不让她帮，是因为我觉得人情还清了。
可人情哪有还清这一说。
人家救了你儿子的命，你给两千块钱就完了。
我蒋广平活了大半辈子，做人做到这份上。
“那化验单。”
“老刘的。涂名字是怕你看见瞎想。”
“你存折取了六千。”
“给他买药、交检查费。还剩两千，在布袋里。”
“你自己的钱。”
“我的退休金，我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蒋广平，你每天把茶倒了，我没拦你。我想着，你不喝就不喝，我多熬一份给老刘，就当替你喝了。可我不知道那个方子有问题。萧医生要是不打电话，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
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想抱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三十年了，我不记得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
我这个人，嘴笨，手也笨。
“我去医院。”她抬起头。“去看老刘。跟他说清楚，茶是我倒的。”
“你去了怎么说。”
“就说实话。”
“他要是怪你。”
“怪就怪。该怪。”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王玉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指关节发白。
“你也来。”她站起来，抹了把脸，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07
到医院的时候，刘长庚已经住进去了。
萧博文安排的，在二楼肝病科，靠走廊尽头那间。
我和王玉琴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刘长庚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吊瓶挂在床头。
他闭着眼，脸色蜡黄，颧骨上贴着电极片，旁边的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
王玉琴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面，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刘长庚听见动静，睁开眼。
看见王玉琴，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动。
“王护士，来了。”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
“蒋哥。”
我站在床尾，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攥着裤兜的布。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的时候想了一路，到了跟前，一个字也出不来。
“茶是我倒的。”
刘长庚看着我，没说话。
“我媳妇熬的茶，我不想喝，每天端下楼倒给你。我以为你喝着没事，我不知道那个方子有问题。萧医生说再喝下去肝衰竭，是我害的你。”
我说完，低着头，盯着他手背上的针眼。
病房里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响。
刘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出来了，嘴角咧开，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缝。
“蒋哥，我当什么事。”
他撑着坐起来，王玉琴赶紧去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你媳妇给我熬药，你每天给我倒茶。我喝了茶，身上有劲儿了。你媳妇又给我送药，我觉得这家人真好。我压根不知道那茶是你不喝的。”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
“你不知道我救过俊明吧。”我点了点头。
“那年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后来你提着东西来谢我，我就知道你是俊明他爸。你给了我两千块，我拿那钱回了趟老家。后来我走了，没再联系你们。前几年回来，在小区当门卫，碰见你媳妇。她认出我腿上的疤，问我是不是当年那个。我说是。她就非要帮我。”
他咳了两声，王玉琴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接着往下说。
“我跟她说不用，我这病治不好，别浪费钱。她不听，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我说你男人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说那你别瞒他，她说蒋广平那个脾气，知道了准得拦。”
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
蒋广平那个脾气。
连刘长庚都知道我什么脾气。
“萧医生昨天跟我说，让我以后别再喝那个茶了。我说我早不喝了，昨天那壶是最后一壶。他问我喝了多久，我说个把月。他就急了。”
刘长庚看着萧博文站在门口。
萧博文推了推眼镜，走进来。
“蒋叔，王姨，我跟你们说一下刘叔的情况。他的肝功能指标波动，主要原因就是药茶里的温补成分和他服用的西药冲突。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停药之后配合治疗，应该能慢慢恢复。”
“严重吗。”王玉琴问。“现在看，还没有到不可逆的程度。但以后不能再乱喝药了，不管是什么方子，都要先问医生。”
王玉琴点头。她站在床边，手搭在刘长庚的被子上，攥着一角。我看见她手指头上缠着创可贴，边上又添了新伤，像是又熬药烫的。
“老刘，对不起。”
“王护士，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帮了我一个月，我谢你还来不及。”
“我要是早问医生，就不会出这事。”
“你问了，那个中医大夫不是说护肝吗。”
萧博文插了一句：“中医和西医的诊疗体系不一样，那个方子对一般肝郁气滞的人可能有效，但刘叔是阴虚体质，加上西药，就出问题了。”
刘长庚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这不好好的吗。蒋哥，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给我。“欠条。你媳妇给我垫的钱，我记着呢。等我出院，慢慢还。”
我接过那张纸，没打开。攥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老刘，这钱不用还。”
“那不行。你媳妇的退休金，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
“蒋广平，你别跟我犟。”
他瞪着我，眼珠子鼓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我有点像。
都是倔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扭头看王玉琴。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们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刘长庚家属，交一下住院费。”王玉琴站起来：“我去。”我拦住她。“我去。”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你带钱了吗。”我摸了摸兜。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她叹了口气，从布袋里掏出存折，递给我。“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存折，攥在手里。
三十年了，我知道她存折密码是我生日。
可我从来没用过。
我自己的退休金，每个月花得精光。
她的存折，攒了这么多年，一个月就给刘长庚花了六千。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玉琴正给刘长庚掖被角，动作熟练，跟当年在医院上班时一样。
刘长庚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萧博文在翻病历，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捏着存折，往收费处走。
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那个门卫，刘长庚，肝指标波动查出来了。”
“什么原因。”
“喝了一个月的中药，跟他吃的西药冲突。听说那药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老太太，天天来送。今天刚知道，那药是她丈夫倒给门卫的。”
“啊？丈夫倒的？他不知道药有问题。”
“不知道。两口子都蒙在鼓里。”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听着她们说话。
手里的存折攥得更紧了。
她们说的那个丈夫，就是我。
那个老太太，就是王玉琴。
我们两口子，一个熬，一个倒，忙活了一个月，差点把人喝死。
收费处排着队。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存折，翻开第一页。
户主：王玉琴。
开户日期：二十年前。
余额：三千二百块。
她给刘长庚花了六千，存折里只剩三千二。
下个月的药费，还不知道在哪儿。
我合上存折，攥在手心里。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我跟着挪了一步。
08
住院费交了一千二。
我站在收费窗口，数着存折里的钱。
三千二，交完还剩两千。
王玉琴在病房里陪着刘长庚，不知道我这边什么情况。
我把收据折好，揣进兜里，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说话。王玉琴的声音，低低的。“老刘，你闺女那边联系上了没。”
“联系上了，说下个月来看我。”
“那就好。你一个人，总得有个照应。”
“王护士，你别操心了。我这病，治到哪儿算哪儿。”
“别胡说。”
我推门进去。刘长庚靠在床头，看见我，问：“交了？”
“交了。”
“多少钱。”
“一千二。”
“我回头还你。”
“你先养病。”
他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
王玉琴站起来，把布袋收拾好，递给我。
“走吧，让他歇着。”我跟着她出了病房。
走廊里，萧博文正在跟护士交代什么，看见我们，走过来。
“蒋叔，王姨，刘叔的情况我跟你们说一下。停药之后，他的指标已经开始回落了。接下来主要是保肝治疗，配合饮食调理。住院大概一周到十天。”
“费用呢。”王玉琴问。“社区有帮扶政策，能报一部分。剩下的，你们不用太担心。”
王玉琴点头。萧博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蒋叔，我多一句嘴。”
“刘叔的肝本来就不好，经不起折腾。以后不管什么药，别乱吃。也别乱给别人吃。”
我脸上发烧，点头。“知道了。”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
王玉琴走在我前面，步子慢，不像平时那么利索。
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你去买点菜吧，家里没菜了。”
“你呢。”
“我先回去，把药锅洗了。”
她往单元门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玉琴。”她停下来，没回头。“存折里还有两千。下个月，我退休金发了，给你补上。”
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不用补。我的钱，我愿意花。”
“那也是咱俩的钱。”
“蒋广平，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你做得对。”
她看着我，路灯底下，眼睛亮亮的。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第二天，我去买了菜。
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还买了半斤瘦肉。
回家的时候，王玉琴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药锅。
锅洗了，擦得锃亮，搁在茶几上。
“你买鱼了。”
“嗯，给你炖汤。”
“你会炖吗。”
“不会，你教我。”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接过菜。
进了厨房，我跟着进去。
她洗鱼，我切姜。
她炖汤，我剥蒜。
厨房里油烟味和鱼汤的鲜味混在一起，抽油烟机轰轰响。
“以后茶还熬吗。”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熬。给你熬。”
“不给他了。”
“不给了。萧医生说了，不能乱喝。”
“那我喝。”
“你喝。我盯着你喝。”
她继续切姜。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油烟里模糊，但眼神很稳。三十年了，她还是那个王玉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鱼汤炖好的时候，我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端着碗喝汤。汤有点咸，但没敢说。
“明天我去看老刘。”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上班。”
“我退休了，上什么班。”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持人说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窗外刮着风，树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第二天去医院，刘长庚精神好多了。脸色虽然还黄，但眼白清亮了。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你们两口子一起来的。”
“稀罕。”
他把床摇起来，靠着。王玉琴把带来的保温壶搁在床头柜上。“给你熬了点粥，小米的，养胃。”
“王护士，你别忙了。”
“不忙。”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个老头，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蒋哥，你媳妇熬的粥，比药好喝。”
“那当然。”
“你那茶，以后别倒了。”
“不倒了。”
“你自己喝。”
“我喝。”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掌心里全是茧。握完了，他松开，躺回去，闭上眼。“我睡会儿。你们走吧。”
我和王玉琴出了病房。走廊里，萧博文正从另一间病房出来。看见我们，点了点头。“刘叔情况稳定了。”
“谢谢萧医生。”
“不用谢。对了，蒋叔，你的脂肪肝也得注意。酒少喝，茶照喝。”
我摸了摸后脑勺。“知道了。”
出了医院，太阳很好。王玉琴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昨天快了些。我走快两步，跟她并排。“那个中医诊所，你别去了。”
“不去了。”
“以后要开药，先问萧医生。”
“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蒋广平，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没病。”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没出声，嘴角翘起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五十五了，头发根里藏着白丝。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医院上班，穿白大褂，扎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走吧。”她说。我跟上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她踩过去，叶子沙沙响。
09
刘长庚住了九天院。
出院那天，我和王玉琴去接。
萧博文给开了药，嘱咐了一大堆，什么不能吃，什么不能喝，多久来复查一次。
刘长庚一一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回到小区，他没进门卫室，站在门口看了看。
门卫室已经换了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看手机。
刘长庚站在窗户外面，往里瞅了一眼，没说话。
“走吧，先回家。”王玉琴说。
他住在地下室，小区物业给他腾的一间小屋。
我帮他把东西拎下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
墙上挂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
“你闺女。”
“嗯。好几年没见了。”
我把东西搁在桌上。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欠条，你拿着。”
“不要。”
“拿着。”
“老刘，我说了不要。”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王玉琴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了，你们俩。老刘，欠条你收着，以后再说。先把身体养好。”
刘长庚把信封收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板。
“王护士，蒋哥，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打算回老家了。”王玉琴愣了一下。
“回去？你一个人。”
“我闺女下个月来接我。她那边房子大，让我过去住。”
“那挺好。”我说。“嗯。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也够了。”
他低头搓着手。手背上的淤青消了，但针眼还在，密密麻麻的，像筛子底。“蒋哥，你那茶，以后别倒了。”
“你媳妇熬的茶，是好东西。别糟蹋。”
我点了点头。
王玉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上。
“这是半个月的药，你带回去喝。我跟萧医生说了，让他把方子发给你闺女，到那边接着抓。”
“王护士，这……”
刘长庚看着那包药，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我刘长庚这辈子，没遇上几个好人。你算一个。”
王玉琴没接话，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出了地下室，阳光刺得我眯起眼。“你哭了。”
“没哭。”
“眼睛红了。”
“风大。”
我抬头看了看天。没风。银杏叶挂在树上，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王玉琴又熬了茶。端到我面前，一碗黑的。“喝。”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苦，苦得我龇牙。“明天我去买点冰糖。”
“不行。冰糖解药。”
“那放点红枣。”
“也不行。”
“那怎么喝。”
“就这么喝。苦才能治病。”
我端着碗，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线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电视里播着戏曲，咿咿呀呀地唱。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回没龇牙。
苦味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嗓子眼反倒有点甜。
“你那存折，明天我去银行，把退休金转进去。”
“不用。”
“我说转就转。”
“没怎么回事。就是觉得，钱搁你那儿，踏实。”
她停下手里的毛衣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织。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退休金转进了王玉琴的存折。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转多少，我说全转。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噼里啪啦敲键盘。
转完账出来，碰见老孙头。
他提着鸟笼子，看见我，凑过来。
“老蒋，听说你媳妇给门卫垫钱看病的事。”
“你们两口子，心善。”
“应该的。”
“那个老刘，走了？”
“下个月走。”
“走了也好，省得你媳妇老往那边跑。”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可能觉得自己说多了，提着鸟笼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老孙头这人，嘴碎，但心不坏。
他说的也是实话。
刘长庚走了，王玉琴就不用跑了。
可我心里，反倒有点空。
晚上回家，我把转账回执搁在桌上。王玉琴看了一眼，没说话，收进抽屉。“老刘走了以后，门卫室就空了。”
“以后没人喝你的茶了。”
“你喝。”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搁回篮子里。“玉琴。”
“当年俊明那事，是我不对。”
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人家救了咱儿子的命，我给两千块钱就完了。我这人，面子比天大。你瞒我，是对的。”
“我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我自己怪。”
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底下，她眼睛里映着电视的光，亮晶晶的。“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电视。
戏曲唱完了，换了新闻。
主持人说，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
窗外起风了，树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王玉琴把毛衣放下，站起来去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响，她在洗杯子。
明天早上，她还会熬茶。
我还会喝。
苦就苦吧。
10
刘长庚走的那天，我和王玉琴去送。
他闺女来了，四十来岁，长得跟他像，圆脸，厚嘴唇。
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
刘长庚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一个搪瓷缸，还有那包没喝完的药。
“王护士，蒋哥，我走了。”他站在车门口，跟我们摆手。王玉琴递过去一个布袋。“路上喝，养胃的。”他接过去，掂了掂，笑了。“又是药。”
“不是药，是茶。菊花枸杞，萧医生说可以喝。”
“行，我喝。”
他把布袋塞进编织袋里。
他闺女从车窗里探出头，跟我们道谢。
面包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
刘长庚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我们。
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欠条在我枕头底下。你收着。”
“你收着。”
“老刘，你赶紧走吧。”
他瞪了我一眼，缩回脑袋。
车窗摇上去，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远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王玉琴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的带子。
带子被她攥了一个月，都起毛了。
“走吧。”她说。
我跟她往回走。路过门卫室，新来的门卫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窗台上空空的，没有保温杯。
日子照常过。
每天早上，王玉琴熬一锅药茶，倒两碗。
一碗给我，一碗她自己喝。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
苦，但习惯了。
上午我去买菜，她在家收拾。
中午吃完饭，她看会儿电视，我睡午觉。
下午她织毛衣，我去楼下下棋。
晚饭后，两个人出去遛弯，绕着小区走两圈。
有一天遛弯的时候，碰见萧博文。他正从社区医院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蒋叔，王姨，遛弯呢。”
“萧医生，下班了。”
“嗯。对了，刘叔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上周打电话来，说复查了，指标正常。”
“那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蒋叔，你那脂肪肝，最近查了没。”
“没查。”
“抽空来一趟，我给你开个单子。”
“行。”
他走了。王玉琴看着我。“明天去查。”
第二天我去医院，抽了血。下午拿结果，萧博文看了半天。“好转了。转氨酶降了不少。”
“真的。”
“嗯。药茶继续喝，酒别碰。”
“不碰了。”
我把化验单折好，揣进兜里。出了医院，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我踩过去，叶子沙沙响。
回家的时候，王玉琴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把被子抖开，搭在晾衣杆上，用手拍了拍。阳光透过被子，照得她整个人发暖。
“查了。”
“怎么样。”
“好转了。”她没回头，继续拍被子。“那就接着喝。”
“嗯，接着喝。”
我走到厨房，看见炉子上坐着药锅。
小火慢炖，咕嘟咕嘟响。
药味飘出来，苦里带着一点香。
我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跟这几个月喝的一模一样。
我盖上锅盖，回到客厅。
王玉琴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个空盆。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可做不了。”
“那就面条。”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
电视开着，播着戏曲。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新闻里说，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
窗外刮着风，树叶打在玻璃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门卫室的灯亮着，新来的门卫正坐在里面。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那儿搁着一个保温杯。
铁皮的，掉在地上会咣当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王玉琴的背影在油烟里模糊，但稳稳当当。炉子上的药锅还在咕嘟。明天早上，她还会熬茶。我还会喝。苦就苦吧。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蒋俊明。“爸，我妈呢。”
“做饭呢。”
“你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我妈身体好吗。”
“好。”
“那行。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回来吧。你妈想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楼下有人遛狗，狗跑过去，绳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王玉琴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俊明。说下个月回来。”
“哦。”
她缩回去，继续做饭。我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药锅还在咕嘟，咕嘟。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煮。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玉琴。”
“老刘那欠条，我收着了。”
“等他回来，我还给他。”
她端起锅，把面条倒进碗里。热气腾起来，糊了她的脸。我接过碗，端到桌上。两双筷子，两个碗。她坐下来，我坐下来。“吃吧。”
我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咸，但没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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