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怀远,今年二十七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
那年冬天,我请了年假回老家过年。老家在甘肃定西,从深圳坐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我买的是硬座,便宜,三百多块钱。上车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都坐着人,大包小包堆了一地,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脚臭味。
我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上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她拎着一个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然后坐下了。她坐在我右边,靠着过道。
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她的头往我这边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僵了一下。她大概是太累了,靠上来就没再动。她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很近,睫毛很长,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呼吸很轻,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我没动。就让她靠着。
坐过长途火车的人都知道,硬座睡觉是一件极其难受的事。脖子没地方搁,脑袋没地方放,怎么都别扭。我本来想把她推开,但看她睡得那么沉,没忍心。我就那么僵着,肩膀酸了也不敢动。后来我也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坐直了身子,正在揉脖子。看见我睁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昨晚靠你肩膀了。”
“没事。”
“你肩膀酸不酸?”
“还行。”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递了一个给我。
“吃吗?”
我接过来。鸡蛋还温着。我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但挺香。她也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你到哪下?”
“定西。你呢?”
“兰州。”
她点了点头。“我兰州下。还要坐一天。”
“你从哪来的?”
“广州。”
“打工?”
“嗯。”
她没再多说。我也没再问。两个人坐在那儿,各看各的窗外。火车在旷野上跑,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偶尔闪过一片村庄,几间土坯房,几只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那天下午,她又困了。头又开始一点一点的。我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些。她靠上来,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在说谢谢。
那天晚上,她又靠着我睡了。车厢里的灯暗了,大部分人都睡了,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蜷着身子,头搁在我肩膀上,睡得比昨晚踏实。我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尽量保持不动。她的呼吸很匀,吹在我脖子上,温温的。
第三天早上,火车过了西安,往西走。窗外的山多了起来,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一层一层的,像老人脸上的褶子。她醒了,坐直了身子,看着窗外。
“快到了。”她说。
“嗯。”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这回是两个苹果。递了一个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甜。她咬了一口,嚼着,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回家。”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白白的,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着。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像是在跟自己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离婚了。去年的事。我嫁到广州,嫁了六年。他打我。我忍了六年。去年我跑了。什么都没要,就带了几件衣服。跑到深圳,在一家服装厂找了份活。干了一年。攒了点钱。今年过年,我妈让我回去。我不想回。但我没地方去。”
她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
“我娘家在兰州。我爹早就不在了,就我妈一个人。我还有个弟弟,结了婚,跟我妈住一起。我弟媳妇不待见我。去年我回去过一次,她当着我的面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了婚还回来住,算怎么回事’。我妈没吭声。我住了三天就走了。”
她攥着苹果核,攥了很久。
“我妈今年七十多了。她想我。我知道。但我回去也是给她添麻烦。我弟媳妇那张脸,我受不了。我妈夹在中间,更难受。”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说,我该不该回去?”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半个苹果。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哭。窗外的黄土高原一望无际,天很低,云压在山顶上。
“你妈想让你回去,你就回。”
“回去了我住哪?”
“住你妈那儿。”
“我弟媳妇不让。”
“那是你妈的家。不是她家。”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说得轻巧。你又不是我。”
“我不是你。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妈七十多了。她还能活几年?你弟媳妇脸色不好看,你忍几天。你妈没了,你想忍都没地方忍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她拿袖子擦了擦。没出声。
火车慢下来了。窗外的山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密。兰州站快到了。她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拽出蛇皮袋。袋子不大,看着没装多少东西。她把袋子拎在手里,站在过道上。车厢里很多人都在收拾东西,拿行李的,穿外套的,往门口挤的。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你叫什么?”
“宋怀远。”
“我叫苏晚。”
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谢谢你。这三天,谢谢你肩膀。”
“没事。”
“你回去过年?”
“嗯。回定西。”
“替我看一眼你妈。”
“嗯。你也回去看你妈。”
她点了点头。火车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拎着蛇皮袋,跟着人流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她转身下了车,消失在站台上的人群里。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兰州站很大,人很多。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拎着蛇皮袋,走在人群里,瘦瘦高高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走得很慢,但没停。她往出站口走。出站口外面是广场,广场外面是公交站。她大概会坐公交车回她妈那儿。她妈在等她。她妈七十多了。
火车又开了。兰州站往后退,城市往后退,田野又出现了。我靠在窗户上,肩膀上还留着她的温度。那三天,她靠着我的肩膀睡了三天。没跟我说几句话。但她的重量我记着。不重。轻得很。像一片叶子搁在肩膀上。那片叶子飘了很远,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兰州。她飘了六年。被人打,被人赶,被人嫌弃。最后她还是要回去。回她妈那儿。哪怕她弟媳妇不待见她,哪怕她妈护不住她。但那是她妈。
我回到定西的那天晚上,我妈做了臊子面。我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问我“深圳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有没有找对象”。我一一答了。吃完了,我搁下碗。
“妈。”
“嗯。”
“你要是有一个闺女,嫁出去了,离婚了,回来住。你让不让?”
我妈愣了一下。“啥意思?你谈对象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她想了想。“我让她住。我闺女我不让她住让谁住?”
“那要是儿媳妇不乐意呢?”
“儿媳妇不乐意,我就搬出去跟闺女住。”
我笑了一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我妈做的臊子面,还是那个味。醋是陈醋,辣子是油泼的,萝卜丁切得碎碎的。我吃完了,搁下碗。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定西的冬天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蒙蒙的天。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她下车前留给我的,写在火车票背面,字歪歪扭扭的。我存了。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喂?”
“苏晚。我是宋怀远。”
“你到了?”
“到了。”
“你妈还好吗?”
“好。做了臊子面。我吃了两碗。”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我妈这儿。我弟媳妇在,刚给我甩了脸子。我妈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你吃了吗?”
“吃了。一边吃一边哭。我妈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她眼睛不好,看不清我哭了。但我知道她知道。”
“你明天还走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走了。我妈年纪大了。我陪她过完年再说。”
“那就好。”
“宋怀远。”
“嗯。”
“谢谢你。火车上那三天,谢谢你肩膀。”
“不谢。”
“你以后要是来兰州,来找我。我给你做臊子面。”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月亮挂在老槐树上,圆圆的。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我“进来吃饭了”。我说“吃过了”。她说“再吃点,你瘦了”。我进了屋。我妈又给我盛了半碗面。我坐在餐桌前,吃面。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暖的。
有些人在火车上靠了你三天。你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要去哪。但你知道她累了。她的头搁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你一动不敢动。因为你知道,一个人要把头搁在另一个人肩膀上,那得是多累。她累了很多年。从广州到深圳,从深圳到兰州。那三天,她终于睡踏实了。我肩膀不宽,但够她搁一个头。她搁了三天。下车的时候,她说谢谢。我说不谢。她走了。我继续坐我的火车。但我记住了她的重量。轻得很。轻得像一片叶子。但叶子也是命。飘了那么久,该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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