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妇产科干了二十年,今儿才敢讲,不少四十岁以上的大姐来取环。
我叫马秀兰,县医院妇产科护士,干了二十年。取环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以前,上环是任务,取环是麻烦。现在政策变了,来取环的人多了,我才慢慢看出些别的东西。
头一个让我记住的,是胡姐。
胡姐四十六,在菜市场卖干货。进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斤木耳,非要塞给我。我说你收回去,她说“秀兰你拿着,自家吃的”。
她上环上了二十年。当年生完老二,村里妇女主任上门,说“上环吧,上了环不遭罪”。她问咋不遭罪,主任说“不用再怀孕了”。她就上了。上的那种老式金属环,圆的,跟硬币差不多大。
二十年里她腰疼,拖地疼,来月经疼,疼得厉害了就吃两片止痛片。她男人说“女人都这样”。她婆婆说“我当年上了三十年,啥事没有”。她就不说了。
这次来取,是因为环嵌顿了。B超照出来,环长到肉里去了,位置不对,再不取要出事。我领她进手术室,她躺上去的时候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秀兰,疼不疼?”
“不疼。几分钟的事。”
其实我知道,嵌顿的环取起来不轻松。医生试了三回,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汗从额头往下淌,淌进头发里。我把她手掰开,让她攥着我的手腕。
取出来的时候,环已经变形了,上面缠着一圈肉芽。胡姐坐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就这玩意儿在我肚子里待了二十年”。然后她哭了。没出声,就坐在那儿掉眼泪。我给她递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走的时候她把木耳留下了。我追出去,她已经下了楼。塑料袋搁在护士站台面上,里面还有张纸条,写着:秀兰,谢谢你。我二十年没跟人说过腰疼。
第二个是刘老师。五十二,中学退休教师。来的时候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慢悠悠的。她说她取环是因为绝经了,医生说环该取了。
她是我见过最镇定的一个。躺上去,消毒,扩宫,取环,全程没吭一声。取完了坐起来,整理衣服,问我“能洗澡吗”。我说今天别洗,明天可以。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过了半个月她又来了。挂的我的号。我说刘老师你哪儿不舒服。她坐下来,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秀兰,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她取环那天,回到家,她男人问了一句“取了?”她说取了。他说“那就行”。然后他去看电视了。她坐在卧室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上了二十三年。”她说,“结婚第二年上的。那时候刚生完闺女,我婆婆说‘上环吧,别再生了’。我男人也说‘上环好,省事’。我就去了。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教了三十年书,站了三十年讲台。腰疼了二十年,她以为是职业病。月经不规律,她以为是更年期。从来没往环上想过。
“取出来那一下,我觉得身体是自己的了。”她看着我说,“秀兰,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没法回答。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半杯,站起来,说“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别跟别人说”。
第三个是陈姐。她不是来取环的,是来上环的。四十三,怀了老三。政策放开了,她想生。来产检的时候问我“生完了还能上环吗”。我说能。她说“那就行”。
她前面两个都是闺女,大的十八,小的十四。她男人想要儿子,她自己也想要。怀了三次,前两次都流了。这次保胎保了五个月,天天打针。她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给她量血压的时候,她问我“秀兰,你说我这次能是儿子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婆婆去庙里求了,说是儿子”。我说那挺好。她说“要是再生闺女,我婆婆让我继续生”。
她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臃肿的背影。她男人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没抬头。
最让我心里堵的,是上个月来的那个。她没留名字,挂号单上写的“王”。四十出头,瘦得脱了相,穿件男式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进来的时候眼神躲闪,坐下半天没开口。
我问她哪儿不舒服。她说“我想取环”。我说行,先做个B超。她说“不做行不行”。我说不行,得看环的位置。
她犹豫了半天,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全是淤青,一片压着一片。新旧都有,新的紫红,旧的发黄。
“他打我。”她说,“打了十几年了。我跑出来两回了,都被他找回去。这次我跑出来,不回去了。身上没钱,想把环取了,找个地方打工。”
B超照出来,环位正常,可以取。我领她进手术室。她躺上去的时候浑身发抖。我说别怕,不疼。她说“我不是怕疼”。
取完了,她坐起来,忽然问我“秀兰姐,你说我还能生孩子吗”。我说你环取了,能生。她说“我不是要生。我就是想知道,我身体里没有别人给我放的东西了”。
我愣在那儿。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没哭。她说“我嫁给他二十年,他给我放了个环,打了二十年。今天取出来了,我觉得我干净了”。
她走的时候,我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给她。她不要。我塞进她外套口袋,她攥着钱,嘴唇抖了抖,说了句“姐,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周把饭做好了。我坐在桌前,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我想起胡姐走的时候留下的木耳,想起刘老师说的“身体是自己的”,想起那个没留名字的女人说的“我干净了”。
二十年了。我取过的环,少说也有几千个。每个环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后面都有一摊事。这些事,有些她们的男人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她们自己知道,有些忘了。有些从来没人问过。
我干了二十年,今儿才敢讲。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跟谁讲。讲给老周听,他听不懂。讲给闺女听,她没经历过。讲给同事听,她们见的比我还多。
这些大姐,有的四十多,有的五十多。她们来的时候都说“没事,不疼”。走的时候有的哭,有的不哭。哭的不一定是疼,不哭的也不一定不疼。
今天早上来了个大姐,四十八。取完了环,坐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秀兰,我回去能干活了吗?”
我说能。
她说:“那我走了。家里还炖着汤。”
她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护士站窗口,看见她出了医院大门,拐进了菜市场方向。
我低下头,把下一个病历翻开。门外又有人喊:“马护士在吗?我来取环。”
我把笔帽拧开。
“在。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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